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67章 瞒天过海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亲眼看见半粒白米入鼎,竟熬成大半鼎浓粥,又见陶旺立在一旁,神色虽有些古怪,却始终未曾拆穿,心中那点疑虑便渐渐散去。炉火既灭,铜鼎里白气袅袅,米香随风弥漫,厅前院落中围观之人无不屏息张望,仿佛真见了古方灵验。

    项刚毕竟是一城之主,见人越聚越多,眉头微皱,挥袖喝退左右。下人们不敢违命,纷纷退开,只余几名近侍垂手立在廊下。项刚又唤来一个心腹家丁,令他小心将铜鼎端入厅中。那家丁不敢怠慢,双手托鼎,步履轻缓,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物。

    铜鼎安放停当后,项刚转身向李鸣、耿直、陶旺三人拱手,神情比先前更为恭谨。他肃然道:“三位远来辛苦,请入厅奉茶。”

    李鸣神色坦然,随耿、陶二老入厅落座。大厅宽敞,梁柱沉黑,壁上悬着古剑铜弓,窗外晨光透入,照得鼎中热气如薄雾浮动。李鸣坐定之后,不待项刚开口,便吩咐方才那名家丁取六只上等细瓷碗来。家丁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碗入内,白瓷细润,摆在案上莹然生光。

    李鸣亲手执勺,先替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他既不推让,也不解释,端起碗来便慢慢饮下。那粥色白而稠,入口似极合意,他饮得从容,眉间还微微舒展,仿佛一路奔波之后,终于得了一味暖胃佳品。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坐在对面,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他碗上。此物既称疗疾延寿,又是专为三人而来,偏偏李鸣先饮一大碗,三人心中焦急,却碍于礼数,不便伸手自取。娄鼎病容之下目光闪动,薛天喉间微动,项刚也将手按在膝上,强自按捺。

    李鸣将一碗粥喝尽,放下瓷碗。项刚三人本以为他这便要相让,不料他仍是不紧不慢,又盛了两大碗,一碗递给耿直,一碗递给陶旺。他向二老欠身,含笑道:“两位老伯一路随晚辈奔波,也先暖一暖腹中寒气。”

    耿直接过碗,并不多问,低头饮粥。陶旺眼角微跳,知李鸣必有后招,却也只好捧碗细饮。二人喝得不急,厅中一时只听瓷勺轻碰碗沿之声。项刚三人眼睁睁看着,心中更是难耐。鼎中热气渐淡,那粥也不似方才烫口了。

    待耿直与陶旺都将碗中粥饮尽,李鸣才抬眼望向项刚三人。他面上带着歉然之色,语气却极平稳:“晚辈并非有意怠慢三位前辈,只是今日初逢,彼此尚未深交。此等入口之物,晚辈若不先饮,终觉失礼。如今三位前辈可以放心用了。”

    项刚听他如此解释,反倒觉得此人坦荡周全。娄鼎与薛天也亲眼见李鸣、耿直、陶旺三人各饮一碗,心中疑虑尽去。项刚先起身拱手,沉声道:“刘少爷想得周到,项某佩服。”

    三人随即各自盛粥。方才粥已略凉,入口温润,不似李鸣先前那般烫口,三人喝得甚快。不多时,碗底皆空。薛天似还意犹未尽,望向铜鼎时,却见鼎中只剩些许残粥。李鸣向陶旺递了个眼色,陶旺只得上前,用勺将鼎底刮得干干净净,又盛入自己碗中喝下。

    至此,铜鼎之中已不留一滴。

    项刚心中感激,吩咐下人备席款客,又整衣向李鸣一礼。他面容庄重,语声诚恳:“刘少爷不辞千里,将这等珍贵药粥送到霸王城,我兄弟三人受惠良多。此情此义,项某记下了。”

    话音方落,李鸣脸上的温和之色便淡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瓷碗,目光冷静地望着项刚,道:“项城主谢错了人。在下并不姓刘,家父也不是泗水公刘广俊。”

    厅中气息忽然一凝。

    项刚看着李鸣,见他神色无半点戏谑,又见陶旺仍坐在旁边,一时尚未勃然发作,只是眼中疑云顿起。他缓缓问道:“阁下既非刘氏子弟,却又贵姓?”

    李鸣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之姓,列在百家姓第四。”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皆是久历江湖之辈,方才所以轻易信了他,一则因陶旺在旁,二则因耿直名重,三则因泗水公刘广俊之名足以取信。此刻听他自称姓李,三人心中顿时生寒。项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一转,娄鼎与薛天会意,身形微移,一左一右向厅门靠去,将出路隐隐封住。

    项刚再看李鸣,声音已沉了几分:“阁下究竟是谁?”

    李鸣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既不惊惧,也不张扬,反而使人更觉难测。

    项刚心头一跳,忽然想起江湖中一个人来,脸色微变,脱口道:“莫非你便是那个缺德……”

    他话未说完,李鸣已抬手轻轻截住。他仍含着笑,向项刚三人拱了拱手,道:“承蒙项城主还记得江湖中这点薄名。在下正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李鸣”二字一出,薛天面色最先变了。他生得清瘦,此刻脸上更显灰白,双眼紧盯着李鸣,声音里已带了惊惧:“你方才给我等喝下的,到底是什么?”

    李鸣收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答道:“绝不是华陀粥。”

    薛天只觉背脊一冷,额上霎时沁出细汗。他向前半步,目光在李鸣脸上来回搜寻,颤声问道:“你在粥中下了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没有答话,只斜斜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比开口承认更叫人心惊。

    薛天身子一软,险些坐倒。项刚脸色铁青,娄鼎却忽然从惊惧中醒过神来。他眼中寒光一闪,急向项刚道:“三弟,不要被这小子虚言吓住。他们三人也喝了粥。只要先制住他们,问出真相,一切自可明白。”

    项刚心念急转,觉得此言有理。他正要传令击响云板,召集城中人手封锁诸门,将李鸣等三人拿下,李鸣却仍坐得安稳,仿佛早知他们会有这一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玉瓶。那瓶子色若羊脂,温润无瑕,瓶身嵌着细小金字,光华夺目,一望便非江湖寻常之物,倒似宫禁内府所藏。李鸣拧开瓶塞,倒出三粒碧莹莹的药丸,托在掌心,向耿直、陶旺二人招手,神色从容地道:“两位老伯,先来服了药,再动手不迟。”

    娄鼎身法本就是霸王城中第一,眼光也极老辣。他一见那羊脂白玉瓶,再看李鸣掌中碧丸,便断定那多半是解药。李鸣一句话尚未说尽,娄鼎已身随意动,疾如电掣般扑到近前。

    他双手齐出,右掌立起如刀,横切李鸣托药的左腕;左手却从旁一卷,直取玉瓶。李鸣似乎尚未避开,腕间劲风已至。只一眨眼,娄鼎左手已将羊脂白玉瓶夺了过去。他顺势一倒,瓶中果然又滚出三粒碧色药丸。

    娄鼎不及细辨,立刻分与项刚、薛天。三人各自吞下一粒,药丸入喉,厅中紧绷的气息却并未因此松开。李鸣望着三人分服药丸,眼中笑意更深,手掌慢慢收回袖中。

    娄鼎夺瓶得手,项刚、薛天各服一丸,三人面色才稍稍缓和。厅中静了片刻,晨光从窗棂斜入,照在羊脂玉瓶上,玉色温润,金字隐隐生辉。三人暗觉侥幸,皆以为已将生死之机握回自己手中。

    李鸣却在此时笑了起来。那笑意先是浅浅浮在唇边,随即愈发舒畅,仿佛眼前这番变故,正落在他所设的格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落在地上的三粒碧丸,并不俯身去拾,反以足尖轻轻一拨,将那三粒药丸踢到一旁。

    项刚心头一沉,娄鼎握瓶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薛天脸上血色本已回转,这时又渐渐发白。

    李鸣抬眼望着三人,语气仍然恭敬,话中却藏着冷意:“三位前辈到底还是入了在下的连环之局。方才鼎中米粥,确是养人之物,并非毒粥。真正要命的,是这只玉瓶中的药丸。那是青阳宫秘制断肠散,昔年在密云别宫,连我掌门师伯萧剑秋也险些丧命其下。三位信与不信,只好自断了。”

    厅中霎时寂然。

    断肠散三字一出,项刚、娄鼎、薛天三人俱是心神震动。魏忠贤权焰熏天之时,为剪除异己,曾命穿肠秀士柳万堂暗制此药。其药无色无臭,入腹之后,初时不觉,待毒性发作,肠腑如绞,救治极难。朝中忠义之士,江湖抗阉之人,死在此药之下者,不知凡几。萧剑秋当年在密云别宫中,也曾遭女魔王侯国英暗算,此事早传遍武林。后来侯国英为先天无极派承认,成了江剑臣的正式妻室,李鸣虽口中不常恭敬,论辈分却也须称她一声师娘。如今李鸣从怀中取出的玉瓶,形制又似大内旧物,三人心底那点侥幸,立时被恐惧压灭。

    项刚只觉胸中气血翻腾,脸色变了数变。其实那不过是一时惊惧所致,可他方服药丸,心中先有毒念,便误以为毒性已动。娄鼎病容更甚,伸指按住腕脉,越按越觉心跳纷乱。薛天额上冷汗滚落,唇角微颤,连站也有些站不稳。

    李鸣见三人神色,脸上笑意渐敛,声音转为沉定:“在下与三位前辈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并无取三位性命之意。只要三位前辈应我一桩小事,解药即刻奉上。”

    项刚三人相互望了一眼,一时无人开口。李鸣见他们犹疑,立刻站起身来,拂袖向耿直、陶旺道:“耿老伯,陶二叔,既然三位前辈不肯赏脸,咱们走便是。”

    他说着便作势欲行。陶旺在旁看得眼角直跳,却也只得随他起身。耿直面无表情,果真将衣襟一整,便要往外走。

    项刚心中大骇,顾不得再端城主架子,忙上前一步,沉声却急促地道:“李少侠留步。我兄弟三人只求除去此患,余事但凭吩咐。”

    他这一开口,娄鼎与薛天纵有不甘,也不能再强撑。生死之事迫在眉睫,厅中方才那点杀意,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李鸣缓缓转回身来,又从腰间取出另一只玉瓶,却不交给项刚,而先递到陶旺手中。他神色端肃,望着项刚三人道:“请项老前辈立下一纸凭据,自今日起,永不再打河北开元寺前那尊铁狮子的主意。凭据写妥,手印按下,交到在下手中,解药便由陶二叔交与三位。此事两下明白,谁也不欺谁。”

    项刚脸色沉重,半晌没有说话。开元寺铁狮子之事,牵涉三圣声名,也牵涉他近来所受挑拨。他此刻虽知自己被李鸣所制,却更知三人性命悬于一线,已容不得再逞意气。终于,他命人取来纸笔,亲手写下干结,明白立誓永不染指开元寺铁狮子,也不再借此事与先天无极派为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罢,他先在纸上按下手印。娄鼎与薛天面色难看,却也先后按下指印。项刚将凭据双手递给李鸣,神色中既有屈辱,也有求生之迫。

    李鸣接过干结,细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这才向陶旺点了点头。陶旺便将手中玉瓶交给项刚。

    项刚如获重生,双手接过玉瓶,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感激。他拔开瓶塞,正要倒出药丸服下,李鸣忽然抬手止住。

    项刚一怔,动作僵在半空。

    李鸣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三位前辈方才上的当,还不够么?实话相告,方才你们抢去吞下的,并非毒药;陶二叔交给项城主的,也不是什么解药。既无毒在身,何必再乱服药丸?”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闻言,俱都张口结舌。厅中风从窗外吹入,掠过案上残碗,瓷声轻轻一响,竟显得格外清冷。

    李鸣收起方才的笑意,神情比先前更为郑重。他向三人一拱手,缓缓道:“霸王城与黄叶观相去不远,两家本无宿怨。三位前辈名重一方,何必受人挑拨,为旁人作嫁衣裳?今日晚辈冒昧登门,以此小计相迫,确是不得已。所求不过一事,请三位置身局外,不再助峨眉为难先天无极派。今日多有得罪,来日李鸣自当登门谢罪。”

    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厅中三人却无言可答。项刚面上泛起红色,娄鼎垂目不语,薛天长长吸了一口气,终究也没有再发作。三人至此才知,从半粒米入鼎,到玉瓶药丸,再到干结入手,步步皆在李鸣算中。他们一生行走江湖,今日竟被一个少年以虚实相间之法制住,心中羞愧,又无从辩驳。

    李鸣不再逗留,转身招呼耿直、陶旺收拾布袋。陶旺将铜鼎、勺子、余物一一收好,临走时看了项刚三人一眼,神情颇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耿直则一言不发,随李鸣出了大厅。三人就这样在霸王城众人敬畏而疑惧的目光中,缓步离去。

    出了霸王城,过了鸿沟,三人来到西面的汉王城旧址。晨光渐高,沟中雾气散去,远处黄河水声隐约可闻。武凤楼正在那里等候,见三人安然归来,神色才微微一松。

    耿直最先开口。他望着李鸣,素来峻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便是齐天大圣在此,只怕也要被你绕进网里。”

    陶旺忍不住笑出声来。武凤楼想到此行竟如此顺利,眉间郁色也稍稍舒展,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李鸣却只是嘿嘿一笑,并不自夸,只催众人入荥阳城中寻处饭馆。几人奔波一夜,腹中早空,便在城里痛快饮食了一番。

    直至夕阳西沉,金光斜照城楼,几人才起身返回登封方向。出了城门,耿直忽然停步,向远处古道望去。荒烟蔓草之间,隐约可见一座旧庙的轮廓。

    耿直沉吟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当年楚汉相争,霸王项羽曾围刘邦于荥阳。刘邦赖纪信冒充汉王,骗过楚军,才得脱身奔成皋。项羽得知之后怒极,将纪信焚死于此。高祖即位后,立庙建碑,以祭忠烈。我耿直受刘氏旧恩,今日既到此地,想往纪公庙焚香凭吊。诸位可愿同去?”

    李鸣立刻应下。武凤楼、陶旺也无异议,四人便转道往纪公庙而行。

    庙宇经年,门前石阶半被苔痕侵蚀。庭中几株古树枝干苍劲,夕阳透过叶隙,落在碑石之上,斑驳如旧血。武凤楼素喜读书,入庙之后,便先去看碑记。他从碑文中知晓,汉时旧庙早毁于兵火,如今庙宇乃唐人在故址重建。院中碑刻数十,或残或整,字迹风雨侵磨,仍可见忠烈之气。

    武凤楼行至一碑前,目光忽然凝住。那碑为武周长安二年所立,乃大书法家卢藏撰文并书,碑额刻着“汉忠烈纪公碑”六字,笔势沉雄,虽历岁月而骨力犹存。他回头唤耿直、陶旺、李鸣近前观看。

    李鸣仰头望着碑额,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他想起纪信以身代君,烈火焚躯,便又想到眼前江湖多难,神情少有地沉郁。他低声道:“瓦器常碎于井旁,良将多死于阵前。剪除魏阉党羽之事,我师父居功最重,我大哥出力最多,可到头来又如何?仍须隐迹江湖,日夜在刀锋上行走。更何况大哥奉老母遗命,早与银屏姐有婚约在身,却还屡遭赐婚,逼他入赘青城。”

    武凤楼听他越说越远,眉头一皱,正要沉声制止。就在此时,庙中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如寒泉触石,字字逼人:“原来三次赐婚不成,竟都坏在你这张缺德嘴上。今日我便教你永远闭口。”

    话音甫落,一道白影已从碑旁阴翳中闪出。那是一个白衣老妇,面色冷厉,身法快得几乎不带风声,转瞬便立在李鸣面前。夕阳斜照在她衣袖上,白得如霜。

    李鸣素来自负胆色过人,遇事又多刁钻手段,可那白衣老妇甫一现身,他便认了出来。来人正是东方绮珠新拜的师父,昔年黑、绿、白三魔女之一的白衣文君薛凤寒。李鸣心头一寒,肩颈微缩,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亦看清了来人。他心中本就因东方绮珠之事郁结难解,此刻见到薛凤寒,胸口似被旧愧压住,一时竟没有上前开口。李鸣方才在纪公碑前言语太快,自知失言,又素闻薛凤寒性烈清高,也不敢抢先周旋。

    偏在此时,陶旺先动了怒。

    他平日最能容人,今日却被薛凤寒那一句冷斥激起火气。只见他矮胖身子一晃,横在李鸣身前,斜睨着薛凤寒,口中带着几分轻薄恼意道:“这位夫人,好端端不在家中安分度日,偏到古庙里拦人作甚?似这般盛气凌人,倒该有个厉害人物管束管束。”

    这话一出口,庙中空气顿时冷了。

    薛凤寒未嫁而守,平生最重清白,何曾听人当面以此相辱。她面上血色尽褪,随即罩上一层寒霜,眼中杀意如冰光凝成。武凤楼与李鸣俱是一惊,谁也料不到陶旺竟不识薛凤寒,更在她面前说出这等犯忌之言。再欲阻拦,已迟了一步。

    李鸣临危之际,急忙出声。他向陶旺一揖,声音压得极重:“陶老伯,不可胡言。眼前这位,便是白衣文君薛前辈。”

    陶旺听得一怔,脸上那点恼色登时化为懊悔。他嘴唇动了动,似想立刻赔礼,却已说不出话来。

    耿直在旁一顿足,目光中满是怒意。他虽未见过薛凤寒,却久闻白衣文君为人贞烈端方,心中向来敬重。此刻细看,只见薛凤寒虽已年过花甲,容色却仍若四十许人,满头白发映着清秀面庞,怒极之下身躯微颤,却无半分轻浮失态之相。耿直正欲拉着武凤楼、李鸣一同上前解劝,薛凤寒已玉齿轻咬,剑鞘中传出一声清越龙吟。

    寒光出鞘,庙中夕色顿时被剑芒割开。

    李鸣知此事已不能由旁人承担,急忙抢到陶旺前面,深深一礼。他低着头,语气诚恳:“薛前辈息怒。陶老伯方才确是无心失言,晚辈未能及时拦阻,也有罪过。前辈若要责罚,李鸣愿在此领受。”

    他说罢,连连施礼,姿态极低。

    薛凤寒脸色冷如严霜,手中长剑斜垂,剑尖微微震动。她望着李鸣,声音冰冷:“当面出言辱人,岂是几句赔罪便可揭过?老身自幼守节,守身如玉,半生不染尘言,不看非礼之事,不听污秽之声。今日剑已出鞘,便难空回。你让开。”

    话音未尽,她左掌忽然一翻。李鸣躬身行礼,虽早有防备,仍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扑面而来,整个人被平平送出二丈开外。他足尖方落,身子尚欲后仰,急运千斤坠之法,才稳住身形。

    武凤楼见陶旺将遭剑劫,右手已搭上五凤朝阳刀柄。耿直却横臂一挡,沉声拦住了他。薛凤寒辈分既高,又因受辱而怒,若武凤楼此时拔刀相向,事情便更无转圜之地。

    就在这一瞬,薛凤寒手腕轻颤,剑光已至。那一剑并未直取陶旺咽喉,却向他右肩刺来,寒芒凝成一线,快而清冷。

    陶旺猛然缩身后退,险险避过剑锋。他张口欲道歉,薛凤寒却不再容他开言,身形一飘,剑势随之展开。风雷十三剑一经施出,庙中剑气陡盛,碑影、树影、斜阳余辉,尽被寒光搅得碎乱。

    陶旺成名三十余年,乾坤八掌之名亦非虚传,然而碰上盛怒之下的薛凤寒,立时便显得吃紧。他不敢硬接,只得将平生所长尽数化入身法,走软、绵、小、巧、快五字一路,绕着碑石与庭树四方游移。

    薛凤寒冷哼一声,剑势忽低,起手一招“风云乍起”,剑锋削向陶旺双腿。陶旺急忙拧身右移,袍角擦着剑芒飘开。薛凤寒顺势反腕,剑路柔中藏急,一式“春风拂柳”横掠他颈间。陶旺矮身下沉,施出“老僧静坐”,几乎贴着剑锋避过。

    薛凤寒见他身法滑溜,眼中怒意更重,剑身一颤,骤然化作“暴雨摧花”。剑光顷刻暴涨,如细雨密织,罩向陶旺周身。此招已见杀机,陶旺心知空手再缠下去,迟早要吃大亏,便一拧腰,借“鱼跃龙门”之势纵出数尺,右手已欲探向怀中,取出自己那对日月金环。

    李鸣在旁看得真切,心头一紧。陶旺若亮兵刃与薛凤寒真斗,今日便再无善了之局。他当即高声叫道:“薛前辈,剑下留情!”

    这一声看似求薛凤寒,却正点醒陶旺。陶旺手指触到金环,心中一凛,终究忍住没有取出。他知道李鸣之意,自己失言在先,若再以兵刃相抗,便成了不可收拾的硬拼。

    薛凤寒第五剑已随之扫来,正是“落红阵阵”。剑影横卷,带着萧萧杀意。陶旺牙关一咬,竟冒险以“懒龙翻身”避开要害,将后背衣襟故意让入剑势之中。只听“嘶”的一声,布帛被剑锋划开半尺长的一道裂口,寒气贴背而过,却未伤及肌肤。

    武凤楼趁此一瞬,身形一闪,已插在二人之间。他未拔刀,只垂手而立,神色恭谨,既护住陶旺,又不敢有逼迫薛凤寒之意。

    李鸣见机极快,双手合十,故意向薛凤寒躬身,语气恭肃中又带着几分求和之意:“多谢前辈慈悲点化。陶老伯今日受此一剑,必知口业之重,往后自当收敛心性。”说罢,他向陶旺与耿直连使眼色,拉着二人便退。陶旺背后衣衫裂开,满脸懊恼,却也不敢再说半字。耿直虽仍怒他失言,此时亦知先离开剑锋为上,便随李鸣退到一旁。

    薛凤寒望着三人退开,剑尖缓缓垂下。她心中怒气未消,却也看出陶旺方才并未还手,且有意受她一剑;众目之下,若再追伤,反失了自己身份。她冷冷吐出两个字:“无赖。”

    剑光虽敛,寒意犹在。

    武凤楼仍立在薛凤寒身侧,恭恭敬敬,眉目低垂,一副甘愿领责的模样。他心中既因东方绮珠而愧,又因李鸣等人失言而歉,便只是静静站着,任薛凤寒审视。

    薛凤寒这才真正端详武凤楼。只见他面如冠玉,丰姿清朗,身形修长而挺拔;此刻双眉紧锁,神情凄凉,虽静立不动,却仿佛压着无数心事。那份沉稳深藏于温厚之中,竟比寻常英气更能动人。薛凤寒心中微微一叹,忽然明白东方绮珠何以为他神魂牵系。她这颗冷寂多年的心,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寒风穿过纪公庙前的古柏,枝叶相击,声如细雨。薛凤寒白衣立在碑阴之下,剑尖虽已垂落,眉目间的寒意却未散去。夕阳残光照着她满头白发,愈显凄清。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愧疚如潮。他缓缓上前一步,垂手低眉,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今日晚辈再见前辈慈颜,心中只有惭愧。绮珠若能稍解心头之恨,前辈要如何责罚,凤楼都甘愿承受。”

    薛凤寒并未答他。她静静看了武凤楼片刻,忽然冷声问道:“昨夜霸王城上,你对我徒儿说了什么?”

    武凤楼一怔,抬起头来,眼底满是茫然。他低声道:“前辈明鉴,晚辈理亏情短,负绮珠太多,便有千言万语,又能说什么?”

    薛凤寒目光一凝,显然不信。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更冷:“不对。你必定说了极要紧的话。若非如此,她绝不会改了原来的念头。”

    武凤楼听不明白她话中所指,心头却隐隐一沉。薛凤寒素来沉稳清高,若非牵涉极大,绝不会如此失态。他垂目沉思,昨夜城墙上与东方绮珠相见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残月、青衣、幽香、泪痕,还有临别前自己那一句发自肺腑的誓言。

    他神色微微一变。

    薛凤寒看在眼里,立刻逼问道:“你既想起来了,便照实说。”

    武凤楼沉默片刻,只得抬起眼来,将声音放得极低:“昨夜晚辈曾对公主说,公主一日不嫁,武凤楼便一日不娶。”

    此言甫出,薛凤寒脸色骤然惨变。她眼中悲怒一闪,竟不再多问,手腕一抖,剑光乍起,直刺武凤楼心口。

    两人相距极近,这一剑又来得毫无征兆。若非武凤楼已将“移形换位”练至极高境地,只怕当场便要血溅庙中。他心念一动,身形斜斜滑出,剑锋贴着胸前衣襟掠过,寒气直透肌骨。

    薛凤寒一剑不中,怒意更炽。她剑身轻颤,真力贯入锋芒,霎时间寒光暴涨。风雷十三剑连绵展开,“阴云四起”自上压落,“平地风雷”横扫中宫,“电闪长空”又自斜里直取肩颈,三剑相连,几乎不留半分空隙。

    武凤楼不敢还手,也不能还手,只得施展“移形换位”步法,在剑幕间竭力闪避。他心中悲愤渐生。一个东方绮珠已使他寸心如焚,夜夜不得安宁;如今薛凤寒又以长辈之尊、师门之怒相逼,他虽自知有愧,却也不愿任人视先天无极派门下如草芥。念头一起,他将轻身功夫提到极处,身形忽左忽右,在碑石、古树之间穿掠如风。

    可这念头终究错了。

    陶旺那等老江湖,空手闪避薛凤寒的风雷十三剑,尚且险象环生;武凤楼虽天资绝高,毕竟后生,且心有顾忌,不肯拔刀相抗。十余招过后,薛凤寒剑势愈发绵密,寒光将他周身裹住。只听布帛裂响,他肩头先被划开一道血口,随即后背又添一痕。鲜血渗出衣衫,在暮色中暗暗洇开。

    武凤楼紧咬牙关,仍不求饶。眉宇间那股温和被压到极深处,只余一片悲愤的倔强。

    薛凤寒剑在手中,势已难收。她本非嗜杀之人,此刻怒火支撑着剑势,却也被武凤楼那种逆来顺受而又不肯屈服的神情刺中心底。第三次剑锋将要触及他肌肤时,她忽见武凤楼唇上已被咬出血痕,脸色惨白,眼中却无怨毒,只有无可排遣的痛楚。她腕间一软,剑尖终于垂了下来。

    剑气一散,庙中寒意犹在。

    武凤楼本可趁势退开,却没有走。他连肩背伤口也不理会,只向前半步,声音微颤:“晚辈之心,天地可鉴。前辈为何如此盛怒?绮珠究竟出了何事?求前辈不要瞒我。”

    薛凤寒缓缓还剑入鞘,忽然顿足,恨声道:“正是你那两句假仁假义的话,将我那苦命徒儿推入了无边苦境。”

    武凤楼如遭雷击,面色霎时惨白。他竟忘了礼数,伸手抓住薛凤寒一条手臂,声音发颤:“绮珠到底怎样了?求前辈明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凤寒本欲甩开他,可指臂相触之际,分明觉出武凤楼全身都在抖。她抬眼看去,只见他额角沁出冷汗,脸上毫无血色,那关切之情绝非作伪。她心中怒意稍缓,神情也多了几分凄然。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绮珠对你的情意,非但未减,反而日深一日。我见她终日凄苦,茶饭不思,几次动念要杀你,为她了却心魔。可每一次,她都哭着跪在我面前相求,不许我伤你。那时我才明白,你越是执意不负魏银屏,她越敬你重义,越觉得你可贵,也就越陷越深,终至不能自拔。”

    武凤楼听到此处,胸中一痛,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中滚落。他七尺之躯,平生极少在人前落泪,此刻却只觉心如刀割,既怜东方绮珠,也恨自己无力两全。

    薛凤寒看他泪下,语声也沉了些:“绮珠自幼拜入峨眉,冷酷心早有将她聘为儿媳之意。冷酷心的长子司徒明,年长绮珠七岁,也一向倾心这个小师妹,只是尚未来得及向青城三老求亲。”

    武凤楼心头一震,至此才隐约明白峨眉派为何屡屡将他视为眼中钉。

    薛凤寒叹息一声,继续道:“两年前,你掌门师伯萧剑秋致书青城三老,为你求婚。起初绮珠并未应允。后来你与她在杭州城外屡次相遇,又阴差阳错动起手来,情根便在那时种下。偏偏你早与魏银屏有约,又在袁家堡当众拒婚,惹出无边风波。其间冷酷心多番挑拨,明面上似是替徒儿出气,暗地里却是为她儿子司徒明争夺绮珠。”

    武凤楼静静听着,脸色越发沉重。青城三老入宫奉旨、魏银屏被拘咸安宫、当今天子降旨赐婚,以及泰山降香崖设局、抱灵位拜堂诸事,原先在他心中虽觉处处蹊跷,却未能尽知根脉。此刻听薛凤寒一一说来,才明白那些连环相逼的风波背后,竟都有无情剑冷酷心的影子。

    薛凤寒目光移向庙外,寒风卷着柏叶,从石阶上掠过。她脸上怒色未退,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冷酷心多番劝慰,司徒明也苦苦相求,珠儿却始终不肯改心。正因如此,冷酷心母子才将怨恨尽数转到你身上。贵派百年大典将近,他们早有趁乱取你性命之意。偏偏你昨夜又让珠儿看明白,你心中并非无她,昔日拒婚不过为势所迫。她本已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另嫁,你却还向她起誓,说她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与魏银屏完婚。”

    武凤楼听得怔住,眼中满是困惑。他肩背两处伤口仍在渗血,血色沿着衣纹慢慢洇开,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声问道:“晚辈那番话,出自肺腑。只因负她太深,愿以此明心,稍慰她孤苦。难道如此,也成了错处?”

    薛凤寒蓦地甩开被他抓住的手臂,反手一掌挥出。掌声清脆,武凤楼左颊立时红肿,嘴角也沁出一缕血丝。他没有避,也没有怒,只微微垂首,任那血色落在衣襟上。

    薛凤寒眼中恨意翻涌,声音微颤:“正是这两句话,害苦了她。”

    这一掌打出之后,她胸中怒气似也泄去几分,眼眶却渐渐红了。她转过身,不愿再看武凤楼脸上的伤痕,语声沉痛:“你这一番明心起誓,既令珠儿得偿所愿,也令她悔恨从前不该苦苦折磨你。她更明白,峨眉所以倾力破坏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根由竟多在她一人身上。她听说司徒明此刻就在中州一带,为救你,为平息峨眉杀机,竟决意舍了自己,答允司徒明的婚事。”

    武凤楼身形一晃,仿佛被人迎面击了一掌。他曾因亡母遗命、魏银屏救命深恩,一次拒婚于青城三老,一次抗婚于天子诏命,又在慈宁宫中避东方绮珠如避烈火。可此刻听闻东方绮珠欲以终身换他一命,胸中竟轰然一乱,五内如焚,连呼吸也变得艰涩。

    薛凤寒见他失魂落魄,满面苍白,心下那点余怒也渐渐化作酸楚。她望着这个使自己徒儿一生难安的少年,低声道:“从此刻起,我不再将你视作仇人。珠儿或许已往中州城隍庙去了。你若还有话,便去见她一面。也许,今夜便是你二人最后相见。”

    说罢,她不再回头,白衣在暮色里一转,身影渐没于古庙侧门之外。

    寒月已从东方升起,西风吹过庙檐,冷意透骨。武凤楼立了片刻,忽然转身而去。他肩背伤口尚未包裹,衣上血迹被夜风吹得发冷,可他已顾不得这些,身形一起,便向城中疾掠。

    中州城隍庙坐北朝南,山门之后,前殿、乐楼、大殿、寝宫层层相接,殿顶覆以琉璃瓦,月色下泛着幽冷光泽。飞檐四出,脊上龙形浮雕蜿蜒若动,旁有凤影、荷纹、狮兽相衬。乐楼高峙,重檐如翼;大殿两端吻兽吞脊,殿壁隐约可见滚龙、八仙、猛虎、松柏诸刻。夜深人静,庙中烛火摇曳,满殿彩绘在昏黄光里似明似灭。

    武凤楼侧身入了大殿。殿内香烟将尽,烛火微弱,神案前空空荡荡,并无东方绮珠踪影。他心头一沉,正欲退出,殿门外却缓缓走入一个青衣道人。那道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黑瘦,形容憔悴,衣袍破旧,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武凤楼见他不像峨眉中人,又见其病容落魄,心中不忍失礼,便停步拱手,向他温声道:“道长自何处来?在下武凤楼,失礼了。”

    他躬身一揖尚未起,青衣道人眼中忽然寒光一闪,手腕骤振。拂尘迎风展开,千百根马尾霎时绷直,如一蓬白针,自上而下向武凤楼顶门扫落。

    变起仓促,武凤楼不及拔刀,也无意退避。他身形反向前滑出,斜斜切入道人怀侧,一式“移樽就教”使得险绝,右掌已逼向对方丹田。青衣道人本以为这一击可令武凤楼措手不及,未料他竟以同归之势反攻要害。若拂尘不停,固可扫中武凤楼,自己丹田却也必受重掌。他心下一凛,只得收招后退。

    武凤楼立定身形,脸色已沉。他望着青衣道人,声音中压着怒意:“在下与道长素不相识,也无仇怨。道长何以一见面便下杀手?”

    青衣道人并不答话。他神色阴冷,将拂尘往背后一插,反手拔出长剑,剑锋在烛光下一闪,映得殿中神像也添了几分森寒。

    武凤楼不知庙内究竟伏有多少人,更不知东方绮珠是否在此,心念一转,便欲先退出大殿。就在此时,身后柱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一面不识,倒是真的;无冤无仇,却未必。武侍卫,我们师兄弟寻你已久,你既来了,岂可辜负这番等候?”

    武凤楼听出“师兄弟”三字,心头一凛。身子随即一旋,使出“黄龙转身”,先贴到殿中一根抱柱旁,免得腹背受敌。借着烛火斜光,他看见身后果然又立着两个青衣道人,年纪皆在四十以下,肩后插着拂尘,手中各握利剑,眉目之间俱有阴冷杀意。

    三人分据前后左右,已将他困在大殿之中。

    武凤楼按住胸中怒火,仍未拔出五凤朝阳刀。他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沉稳而清晰:“武某乃一后辈,自问行事尚不敢背光明二字。三位若与武某结怨,还请当面说出因由。倘若错在武某,武某自当俯首领罪;若三位无故相逼,暗中设伏,武凤楼也不能任人欺凌。”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烛火忽明忽暗。三个青衣道人手中长剑皆未垂下,武凤楼立在抱柱之侧,衣上血痕未干,却仍只是以言相问,刀未出鞘。

    殿中烛火忽然一晃,又有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入。

    来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色白净,却隐隐带着一层灰败之气。两道眉形如剑,眉尾微垂,一双细眼不时闪出狠厉寒芒。高鼻方口,身形瘦削,锦衣华服,肋下佩剑,立定之后,便死死盯住武凤楼的脸,仿佛早已将他恨入骨髓。

    武凤楼一眼看去,便知此人虽年少,却是殿中真正发号施令之人。他此来只为寻东方绮珠,不愿再与旁人生出枝节,便强压怒意,向那华服少年拱了拱手,沉声道:“阁下是何人?与这三位道长同来,究竟是敌是友,还请明言。”

    那少年唇角一动,发出一声阴冷笑声。他负手站在烛影里,眼中凶光愈盛,冷冷道:“武凤楼,你上倚天子声威,下仗五岳三鸟庇护,借公行私,横行江湖。今日因果回转,也该轮到你偿还了。”

    他说到最后,目光一厉,向三个青衣道人喝道:“动手。”

    三名青衣道人闻声而动,身形一晃,分占三方。三人左手捏诀,右手执剑,肩塌肘沉,足下缓缓移动,绕着武凤楼游走起来。剑尖微颤,烛光映上去,化作三点寒星,时近时远,将武凤楼困在正中。

    华服少年则立在正面,神情倨傲,细眼中杀机逼人。他不出手,只以目光压阵,仿佛眼前之人已是笼中困兽。

    大殿窗外,东方绮珠悄然贴近。她面容憔悴,青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才从窗隙中望见武凤楼被三剑围住,心头便似被火灼过,几乎要出声喝止。可她刚要开口,右肩忽然一紧,竟被一只手从身后扣住。

    东方绮珠悚然一惊,肩头微沉,正要甩身脱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珠儿,不许出声。连我到了身后,你也察觉不出么?”

    这声音入耳,东方绮珠身子一僵。她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谁。可她迟迟不愿转身,仿佛只要不看见那张脸,心中便可少添几分厌惧。扣住她肩头的人,正是峨眉派中最能运筹决断的冷铁心。他外号七步追魂,乃峨眉掌教司徒平的大舅兄,亦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同胞兄长。论辈分,东方绮珠还须称他一声舅父。

    冷铁心见她不语,扣住她肩头的手并未放开,声音却缓和了些:“珠儿,你是峨眉掌教座下唯一女弟子,又是青城未来掌门。宫中太后视你如掌上明珠,你的身份何等尊贵。可那武凤楼却视你如尘泥,弃你如敝履,避你如蛇蝎。你为他消瘦憔悴,他何曾有半分怜惜?如此之人,哪里值得你执迷。”

    东方绮珠低着头,唇色微白,没有回答。

    冷铁心继续在她耳边缓缓道:“你师娘已向青城三老公开求婚。你与明儿自幼相识,情分本深。日后峨眉、青城两派并立,江湖之中,谁敢轻视你半分?舅父可向你担保,待到那时,两派尊荣,皆以你为先。”东方绮珠在青城三祖一姑面前向来娇纵,在峨眉门中也极受司徒平宠爱,连司徒平视若性命的宝马“乌云压雪”,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日任她乘骑。可是唯独在冷酷心与冷铁心兄妹面前,她自幼便存畏惧。那种积威深藏心底,纵使她性子再傲,此刻也不敢轻易顶撞。

    冷铁心见她仍旧沉默,声音更显温和,话意却渐渐沉重:“珠儿,为你这桩婚事,玉面无盐的威名已受折损,青城三豹也颜面扫地。到了今日,武凤楼仍避你如避瘟疫。你若还不体谅恩师苦心,不顺从师娘安排,岂非辜负所有人为你费的一番心血?”

    他说到最后,脸色已冷下来。

    东方绮珠对冷铁心的手段知之甚深。她明白,先前种种针对先天无极派与武凤楼的阴谋,多半都出自冷铁心与冷酷心兄妹之手。如今百年大典将近,冷铁心忽然现身中州城隍庙,绝不会只为几句劝说。此人既至,背后必有更大布置,或许峨眉已倾力而动,要在大典之前先断先天无极派臂膀。想到武凤楼仍在殿中受困,她心头更觉焦灼。

    冷铁心却另有计较。若要东方绮珠彻底倒向峨眉,武凤楼必须死;若要青城从此为峨眉所用,东方绮珠又必须嫁给司徒明。此刻武凤楼被困殿中,东方绮珠在旁亲见,正可借此摧其心志。念及此处,他扣住东方绮珠手腕,带着她跨入大殿。

    殿中剑气渐紧。武凤楼仍未拔刀,只凭一身轻功,在三名青衣道人围成的剑阵中游走。三剑时聚时散,彼此呼应,逼得他衣袂翻飞,身影在烛影中忽隐忽现。可无论三剑如何交错,他始终避开锋芒,不曾让剑尖沾身。

    华服少年在旁观战,眼中怒火愈盛。此人正是峨眉掌教司徒平三子司徒清。他本以为三名剑手联手,顷刻便能制住武凤楼,哪知数番急攻,竟连对方衣角也未伤。此时冷铁心与东方绮珠又并肩入殿,他心中羞恼更甚。若拔剑亲自加入,恐被东方绮珠看轻;若任三名剑手久攻无功,又失了峨眉少主颜面。

    司徒清细眼一眯,忽然连发三声冷笑。

    这笑声不高,却如三枚寒针刺入三名青衣道人耳中。三人脸色齐变,显然明白这是少主限令他们三招之内取下武凤楼。那黑瘦道人率先吸气,口中沉沉喝出一个字:“一。”

    字声未落,三柄青锋剑同时变势。左侧一剑斜斜直上,取武凤楼肋下;前后两剑则同时封断进退之路,一柄逼胸,一柄截背,三剑合成一式“三山得配”。此招最阴狠之处,便在侧剑主攻,前后两剑锁路,使被困之人既难前冲,也难倒纵。若欲横身闪避,侧面攻来之剑又可随身追击,剑路相连,几乎将周遭空隙尽数封死。殿中烛火被剑风一逼,倏然低伏,武凤楼的身影也在这三道寒光中骤然收紧。

    司徒清见三剑合围,眼中喜色方起,几乎要脱口喝彩。武凤楼却在那一瞬收腹含胸,将身形贴得极薄,任为首道人一剑擦着衣襟刺空。剑锋寒意掠过胸前,他不退反进,斜身探臂,五指微拢,一式“醉汉抓壶”直扣那道人咽喉。

    为首道人本欲乘势追击,忽觉喉前劲风逼至,若不回撤,咽喉必先落入武凤楼掌中。他心头一骇,只得收剑疾退。三剑之势一散,“三山得配”便被硬生生破开。

    司徒清脸色顿时阴沉。他已不能容三名手下再由黑瘦道人发令,竟抢先冷喝一声:“二!”

    三名青衣道人身形微震,知少主已动怒,手中长剑同时一抖。三点寒芒倏然变位,第二式“三星在天”联袂攻出。两剑上下夹击,一剑紧锁退路,剑势比先前更险。大殿内烛焰被剑风逼得摇曳不定,神案后的阴影也随之晃动。

    武凤楼此刻已猜出这华服少年多半便是冷酷心之子司徒清。他见此人年纪虽轻,心肠却阴狠,又见东方绮珠被那冷面老者挟持入殿,心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骤然浮起。他双臂一振,身形拔地而起,竟从三剑两攻一阻之间直纵上去。

    这一纵极险。人在空中,便失根基;轻功再高,也终须落地。三名道人皆是硬手,若守在下方以逸待劳,只待他身形下坠,便可合剑取命。东方绮珠在殿侧望见,脸色霎时白了,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司徒清见武凤楼身在半空,已似陷入死境,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再不报数,直接喝出剑招:“三上争功!”

    三名青衣道人闻令,齐齐后退五步,三柄长剑同时斜指半空,剑尖皆对准武凤楼将落之处。六只眼睛紧盯着他的身形,只等他坠入剑网。

    东方绮珠心急如焚,指尖已悄悄探向暗器囊。她只要稍有机会,便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出手救他。就在此时,半空中的武凤楼似乎势已用尽,身子直上直下地落了下来,竟像来不及再施展身法。

    司徒清眼中杀机大盛,厉声喝道:“上!”

    三剑齐动,寒光同时上挑。可就在剑锋将至未至之间,武凤楼下坠之势忽然一滞。他左足轻轻点在右足脚面之上,竟如踏实地,借那一点之力,身形在半空翻转,霎时头下脚上。与此同时,刀光自鞘中迸出,五凤朝阳刀红紫双芒一闪,照得殿中诸人眼前皆是一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开,夹着三声凄厉惨叫。

    三名青衣道人各自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已不知落在何处。大殿青砖地上,赫然多了三只仍紧握剑柄的断手。血色沿砖缝迅速蔓开,烛光映上去,暗红一片。

    东方绮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却故意敛住神色,反露出几分冷淡失望,仿佛这一局与她毫无干系。

    冷铁心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微微侧首,声音低得只有东方绮珠能听见:“珠儿,武凤楼能寻到这城隍庙,全赖你那位记名师父薛凤寒指路。”

    东方绮珠心中一紧,知此言多半不假。她暗暗惊惧,却不露声色,只冷哼一声,淡淡道:“恕甥女直言,折腾到此刻,我仍看不出峨眉此番有何必胜之机。”

    冷铁心并不恼怒,反而轻轻一笑,语声从容:“掌教既决意铲除先天无极派,自然不是凭几名弟子逞勇。玉符已发,一尊、二兄、三剑皆将赶到。待他们一至,武凤楼、李鸣这些小辈,便是插翅也难逃。”

    东方绮珠心中大震,面上却仍作不信之色。她微微抬眉,故意问道:“甥女斗胆请问舅父,一尊、二兄、三剑之中,谁有把握胜过江剑臣?难道峨眉还能不顾身份,一拥而上?”

    冷铁心看了她一眼,眼中笑意更深:“胜负之道,在谋不在勇。江剑臣此刻仍在商代故址寻访前古遗迹,一时绝赶不回。此事我已有密报,珠儿总不能说舅父空口无凭。”

    东方绮珠听到此处,心底寒意更甚。峨眉既知江剑臣不在,才敢于百年大典前后大举来犯,其谋划之深,远非一时争斗。她再看向大殿中央,只见武凤楼与司徒清一东一西相对而立,两人目光相撞,皆带怒意。

    从武凤楼悲愤暴烈的神情,以及冷铁心方才所说薛凤寒指引他来此之语,东方绮珠已知师父多半将一切隐情都告知了他。想到武凤楼明知前路凶险,仍赶来寻她,她心中又酸又痛,对他的怜惜更深一层。

    殿中血腥气渐起。三名青衣道人捂腕退在一旁,脸色惨白,不敢再进。武凤楼将五凤朝阳刀斜垂身侧,刀锋红紫之光尚未敛尽。他望着司徒清,忽然沉声问道:“阁下便是峨眉派三少掌门?”

    司徒清面色铁青,仍强撑傲气,冷冷答道:“不错,我便是司徒清。”

    武凤楼目光如冰,缓缓道:“尊驾当真决意与先天无极派一分胜负,此后绝不追悔?”

    司徒清仰面冷笑,声音里满是狂傲:“若非我奉父命在峨眉金顶苦练武功,又屡被大哥司徒明拦阻,岂容你武凤楼猖狂至今?你纵有宝刀在手,我也要教你败得心服口服。”

    武凤楼为人正直,少有机诈,并未看出司徒清这番话正是要激他收起五凤朝阳刀。他胸中豪气一振,反将刀锋缓缓垂下,冷声道:“此刀得自西湖灵隐古刹,乃佛门宝刃。非罪恶深重之徒,武某不愿轻以此刀屠人。方才你三名手下合剑暗算,招招欲取我性命,我也只断他们一腕,留作警戒。既然尊驾有此一言,武某便不占你兵刃之利。”

    武凤楼说罢,将五凤朝阳刀缓缓还入鞘中。红紫光华一敛,大殿里又只剩烛火摇曳。他俯身从地上那只断手旁拾起一口青锋剑,剑身尚带血气,寒光却仍清。武凤楼握剑在手,心中已另有计较。江剑臣与峨眉掌教司徒平终有一战,他若能先试出峨眉一路剑法、身法的虚实,也算为师门尽一分力。

    那三个青衣道人疼得昏厥过去,此时才勉强醒转,拖着残腕退到殿角,互相敷药裹伤。血腥气混着香灰气,在殿中缓缓散开。

    司徒清见武凤楼果然收了宝刀,眼底笑意更深。他忽然解下自己肋下佩剑,反手抛向冷铁心。冷铁心伸手接住,衣袖一垂,又从宽大衣襟之下取出一柄短刀。那刀带着软鞘,入手不长,却似沉得异样。他阴恻恻一笑,抬腕将短刀抛给司徒清。

    武凤楼目光落在那刀上,心中微微一凛。刀鞘上纹路细密如龟甲,又嵌着十八颗红绿宝石,烛火照去,光彩流动,隐隐有妖异之气。司徒清按住刀柄,将刀慢慢抽出。刀身不过一尺八寸,宽却逾三寸,形制颇不相称;然而刀锋一现,蓝汪汪的寒芒便从刃上吐出,仿佛一泓幽水,令人望之心悸。

    司徒清斜睨武凤楼,笑意诡冷。他将短刀横在胸前,慢慢道:“以你武凤楼今日身份,还不配见识峨眉神幻剑术。本少主便以刀法领教一二。十招之内,分个高下,如何?”

    武凤楼这才明白,自己已落入对方话中之局。司徒清激他收刀,不但避开了峨眉独门剑术的泄露,使先天无极派难窥虚实,又借冷铁心这口宝刀,来发挥鬼手十八刀的厉害。此人年纪虽轻,心机却阴刻狠毒,叫人不能不暗暗戒惧。

    司徒清见他不答,眼中寒意一闪,又道:“江湖传言,武侍卫与人动手,从不抢先发招。此话可真?”

    这一问,分明又是封住武凤楼退路。武凤楼明知对方用心险恶,却终究不能自坏平日操守。他将拾来的青锋剑横于身前,神色沉静,缓缓道:“确有此言。三少主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