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爷沈公达素来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连他也为百年大典隐隐含忧,李鸣纵有十分胆色,心头亦不免添了几分阴影。他辞过沈公达,便不再逗留,披着寒色匆匆上道。一路北风卷尘,驿路萧疏,他因心急赶程,只在途中草草用了些饭食,待天色方沉,已入禹县城中。
奔波一日,筋骨皆觉酸沉。李鸣正欲寻一处客栈歇脚,明晨再早行,忽见街市人影纷杂之间,有一条身形从灯影下掠过。那背影不过一瞬,却似曾相识。他心下一凛,此地距本派已不甚远,百年大典在即,稍有异动,便不可轻忽。那人影倏忽没入人丛,李鸣敛了倦意,足下微快,遥遥跟去。
禹县旧为夏禹遗地,城中多古迹。北门外夏台荒草寒烟,传为夏桀囚汤之处;北门内钧台窑遗址历岁犹存,西南神垕镇钧瓷名重一方。唐宋以来,此地商旅往还,虽入夜寒深,街巷间尚有余灯数点。只是那人专拣僻处行去,灯火渐稀,市声渐远,直至禹王锁蛟井旁,才忽然失了踪迹。
李鸣停在亭廊之外,眉峰微蹙。锁蛟井相传为大禹治水时镇蛟之所,井口石柱高峙,铁链寒光沉沉。传闻链声稍动,井中便有水浪翻腾,腥风上涌。此处虽名为井,四周亭榭屋舍错落,冬夜寒气凝滞,树影压地,宛如废寺荒祠,静得几乎可听见檐角霜滴。
他正欲退身察看,旁边一丛冬青忽然轻轻一晃。那条熟悉身影自暗影中闪出,衣袂掠过枯枝,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来人面上带着冷笑,声音尖厉而阴寒,隔着夜气直刺入耳,他望着李鸣,慢慢道:“别来一年有余,李侍卫莫非已忘了旧人?”
那笑声随即在空亭间荡开,惊得檐下寒鸦扑翅而起。
李鸣听出那人的口音,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他只悔一时轻进,竟被人牵到这等僻静所在。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粉面二郎侯玉堂之兄,大力神侯金堂。昔年侯玉堂曾冒李鸣之名入宫行凶盗宝,后来在河南落入李鸣之手,押往京师伏法。此仇积在侯家兄弟心头,至今未消。
侯金堂肩背魁梧,立在井旁暗影中,宛若一堵黑墙。他双目含恨,牙关咬得微响,盯着李鸣沉声道:“承蒙李侍卫照拂,教我先折幼弟,又失至亲。这笔账拖到今日,利息也该一并清了。”
李鸣素来机警,知侯金堂虽有勇力,却绝不至单凭一人便敢将他诱至此地。四周黑沉沉一片,亭柱之后、树影之间,似乎处处藏着眼睛。他心念一转,故意懒懒一笑,斜睨侯金堂,语中尽是轻薄冷嘲:“侯老大,你只凭这一身蛮力,便想同我讨债?这债怕是讨不到,倒要再添一笔。”
他说着便侧过身,似要拂袖离去。侯金堂果被激动,脸色一沉,急声喝道:“他要走了,前后截住,休教他脱身!”
喝声未落,李鸣身后铁器触地,铮然一响。一个断了半截左腿的人自暗处移出,腋下挟着铁拐,身形虽残,目光却如毒针。李鸣回眸一看,认出正是江湖中一指神功郭云亮的独子,铁指穿心郭小亮。
李鸣心中一沉。三师祖先前所言,至此竟如阴云压顶般应验。他这些年铲除魏阉党羽,所结仇怨不知凡几,今夜侯金堂与郭小亮联手伏击,断非偶然。若只此二人,尚不足惧;可他们既敢布此局,暗处必另有倚仗。
郭小亮一拐顿地,积雪与枯叶微微一震。他面色狰狞,望着李鸣,声音里满是淬毒般的恨意:“姓李的,我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皆拜你所赐。两年来我日日刺血自誓,不将你挫骨扬灰,誓不为人。今夜天道回转,你也该偿命了。”
李鸣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心中疑云更重。侯、郭二人旧日功力虽在他之上,如今各有折损,未必还能稳胜于他;他们竟能一路探得自己行踪,又这般成竹在胸,暗中若无厉害人物主持,绝无此理。他嘴角微挑,故意将声气放得轻慢,向郭小亮道:“郭小亮,你也未免太把旧事放在心上。我不过欠你几根残指、半条残腿,若要折算,二十斤肉也尽够赔了,何至于年年岁岁记到今日?”
郭小亮眼中血丝暴起,铁拐在石地上一顿,冷声道:“你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快。我为寻你踪迹,岂止费了寻常心力?自你在河北露面的那一日,我便已盯上你。你缺德太甚,终有尽头,今夜便是你的尽头。”
李鸣面上仍是漫不经心,心中却已将四周形势暗暗量过。井亭在左,冬青在右,前有侯金堂,后有郭小亮,若再有人伏于亭侧,退路便尽被锁死。他轻轻一笑,故意拖长语声,望着二人道:“闹了半日,来寻我晦气的,原来不过你们这几条残腿。我路行一日,困得紧,恕不奉陪,且要寻处安睡去了。”
话到末尾,他眼神忽冷。双手倏然一扬,袖底早已扣住的六枚丧门钉破空飞出,寒芒分作两路,直取侯金堂与郭小亮。与此同时,他身子猛地一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平掠而出,宛若一条贴草疾行的蛇,欲从二人气机交错的缝隙中穿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寒夜死寂忽被暗器破风之声撕裂。亭侧阴影深处,随即响起一阵森然怪笑,那笑声尖厉如夜枭掠空,未及消散,一道人影已从石亭旁鬼魅般闪出,正横在李鸣去势之前。
残月如钩,淡光斜照井亭。那道自亭侧掠出的身影高大沉重,却来得极快,衣袍掠风,竟无半点臃滞。李鸣一眼望去,心头便如被寒铁轻轻一触。那人面色阴沉,眉目间凶戾深蓄,身法又疾又诡,正是魏忠贤门下总供奉五毒神砂郭云璞的胞弟,一指神功郭云亮。铁指穿心郭小亮断腿之后,江湖中人多知其父久怀杀机,今夜竟也到了禹王锁蛟井。
郭云亮一现身,井畔寒意陡深。李鸣面上虽仍撑着笑意,心中却已暗自惊悚。百年大典迫在眉睫,此人既至,便知魏阉余党与江湖仇家所布之网,远比先前所料更密。况且他心里明白,昔年在虎牢关褚店子,他虽曾使郭云亮狼狈败退,那一战却非全凭自身本领。一则有师父江剑臣在旁镇慑,二则他身边藏着烈焰帮毒雾神针的空筒,借虚声夺人心胆。若论真功实力,他绝挡不住郭云亮十合。
这念头只在心间一掠,他目光已落到井旁那根高大石柱上。石柱历岁风霜,柱身斑驳,残月下如一截沉默古骨。李鸣忽然敛去嬉笑,眉目间罩上一层冷厉之色,身子一闪,紧贴石柱而立,双轮微垂,似已被逼到绝境,只待拼命。
侯金堂见他神色微变,心中大喜,齐眉棍一抡,棍风压得枯叶乱旋。郭小亮亦将铁拐平平端起,独腿一蹬,便欲合身扑上。郭云亮却目光一寒,低声喝住二人。他声音不高,却有一股阴冷之力,侯金堂与郭小亮俱是一顿。
郭小亮拄拐移到父亲身侧,脸上恨意未消,急急压声道:“爹,眼下他已被困死,咱们三面齐上,顷刻便可取他性命。何必再迟疑?”
郭云亮并不立刻答他,只盯着石柱旁的李鸣。夜色昏暗,他似要从李鸣一呼一吸之间看出暗藏的破绽。片刻之后,他才把声音放得更低,向郭小亮道:“这小子素来奸黠,身后又有那胖老怪一门诡计相护。富一世传来的话未必尽实。说不定他正是故意引咱们现身,暗中另有硬手伏着。且等穷富二神查明四下动静,再收拾他不迟。”
李鸣耳力极灵,虽未尽闻每一字,却已瞧出郭云亮迟疑。他心中暗道这一招虚张声势果然生效,然而喜意才起,又被忧虑压下。此计只能阻得一时,不能解围。四周皆是敌人,离黄叶观虽不甚远,却隔着夜色与城郭,哪里会有人无端赶来相救?石柱冷硬贴背,他一时竟真觉前后皆无路。
便在此刻,远处屋脊上忽有两条人影掠来。一胖一瘦,起落轻捷,如两只夜鸟穿过残月寒辉,转瞬便到了锁蛟井旁。来者正是穷神爷韩一生与财神爷富一世。
郭云亮见二人赶到,眉头微展,刚欲开口询问城中与井外是否另有伏兵,李鸣却忽然放声一笑。他脸上惊色尽收,双目一亮,向着夜暗深处拱了拱手,似在迎候早已潜伏之人,随即朗声道:“三师爷,网已合拢,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分,日月五行双轮已脱背入掌。寒光在月下交错一闪,他竟舍了侯金堂与郭小亮,径向郭云亮扑去。
这一声来得太巧,神色又装得太真。郭云亮、侯金堂、郭小亮连同穷富二神皆是心头一震。天山胖三爷沈公达的名头,在他们心里本有几分忌惮;李鸣又向来诡计层出,谁也不敢断定暗处是否真伏着强援。几人几乎同时向后退开,身形齐齐一散,原本封死的缝隙竟被硬生生让出一线。
李鸣早已蓄势待发,足尖一蹬,身形借退开的空隙斜斜拔起。双轮一护胸前,他在半空中折身翻上古亭,瓦面霜白,脚下一点,随即又向外墙方向飘去。衣袂擦过檐角寒霜,落下时几乎无声。
围墙就在眼前,高耸而静,墙外便是城中暗巷。李鸣心头顿宽,只要越过这堵墙,敌人纵有本领,也难以在夜色中再将他合围。他深吸一口寒气,正欲施展本门轻功越墙而去,双足脚踝忽地一紧,竟被一双手自暗处牢牢扣住。
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李鸣猝不及防,身子一软,几乎栽倒。他心头大骇,背上冷汗骤出。郭云亮等人此时已知受骗,怒喝声中复又逼近,几道身影如黑潮般围了上来。
李鸣怒意顿生,双轮一并举起,便要向脚下砸落。暗算之人坏他脱身大计,此刻他也顾不得双腿受制,只想先以双轮击碎对方头颅,哪怕因此废了自己两条腿,也好过落入郭云亮手中受辱。
双轮将落未落,他忽觉扣住脚踝的力道猛然一翻,随即整个人轻了起来。那人并未将他拖倒,反而借势一抖,将他连人带轮向郭云亮甩了过去。
郭云亮本已急扑而来,万料不到李鸣竟会被人当作兵刃抛出。双方相距太近,他身形再疾,也来不及闪避。李鸣人在半空,本能地双轮下压,只听一声沉闷裂响,日月五行轮正砸在郭云亮头顶。郭云亮惨呼只发出半截,便颓然仰倒,血色沿额骨淌入霜尘,身子抽动两下,再不动弹。井畔一时死寂。
李鸣落地翻身,双轮护住胸前,回目望去,才看清方才扣他双足之人。那人衣衫微乱,面有酒色,神情却清清冷冷,正是三圣之一的酸举人窦府儒。此人正是李鸣费尽心力请来主持百年大典的主事之人。今夜竟在这紧要关头现身,还以这等奇险手法,借李鸣之身击毙郭云亮。
李鸣心中大喜,嘴上却仍不肯饶人。他斜睨窦府儒,压着胸中余悸,半嗔半笑地说道:“窦老爷子,你这一扶一抛,险些把我魂也抛散了。今日这份恩情,我日后自会好生奉还。”
他话虽如此,脚下却毫不迟滞,身形一晃,已逼到郭小亮身前。郭小亮亲眼见父亲惨死,面色如土,铁拐横胸,恨毒与惊惧交缠,独腿在地上连退半步。
另一边,富一世早被这变故吓得神魂不定。他眼见郭云亮倒地,心知大势已去,肥胖身子悄悄一偏,便想趁乱遁走。窦府儒却似早料到他心意,身形一挪,已挡在他面前。酒气随他说话轻轻喷出,他眯眼望着富一世,慢声道:“富翁家财万贯,最懂趋避祸福。今夜却偏要往火里行,难道不怕火星沾衣,烧到自家门庭?”
富一世脸上肥肉一颤,原先的精明全被惧色掩住,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便在此时,旁边忽传一声惨叫。李鸣回首,只见侯金堂身躯一震,齐眉棍脱手滚落,整个人直挺挺倒在井旁石地上。穷神爷韩一生立在他身后,掌势方收,神色沉肃。原来他趁众人心神皆乱之际,以独门掌力从旁袭入,一掌震毙了大力神侯金堂。
窦府儒目光在韩一生与富一世之间一转,微微点了点头,似已明白其中关节。
韩一生走上前来,衣衫寒薄,神情却极坦然。他向窦府儒抱拳,声音低沉而恳切:“儒圣洞烛幽微,当知我这盟弟并非真心助恶。韩某一身无累,纵是峨眉一派逼来,也不过飘然远走,海角天涯皆可栖身。可富一世不同,他家业厚重,亲眷满门,若受威迫,岂能全然不顾骨肉性命?今夜之事,他有罪,却也有不得已之苦。还望儒圣代向五岳三鸟诸前辈分说一二,留他一线生机。”
说罢,韩一生缓缓垂下双手,与富一世并肩而立。富一世脸色灰白,再无半分逃意,只低着头,任凭发落。井畔寒风掠过,石柱上铁链轻轻一响,声如远处水底传来的叹息。
郭云亮既毙,侯金堂亦倒,井畔原先合围的五人,转眼只余郭小亮一人。郭小亮拄着铁拐,半截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他望见父尸横地,眼中恨意反倒沉得没有波澜。到了这一步,他自知已无退路,便将铁拐一点地,身形借力骤起,右手仅余的三指如寒钩疾闪,斜斜向李鸣胸前划来。
那一式来得狠辣,指风贴着夜气掠过,竟似琴弦骤断,杀意森然。
李鸣侧身避开,足尖在石地上一点,身形滑出数尺。他与郭小亮交手,至此已是第三回。两年前关外会猎,郭小亮的食指、中指为他所残;后来虎牢关附近褚店子一战,又被他以月轮砸断左腿;今夜郭云亮死在他双轮之下,父仇、身仇、旧恨,一并压在郭小亮心头。郭小亮此刻出手,已不似寻常搏杀,倒像将余生尽数灌入三指铁拐之间。
李鸣心中明白,郭小亮虽残了一腿两指,功力却比旧日更见凝炼。此人多年怨毒积成一口狠气,若硬接硬挡,纵能胜他,也未必全身而退。李鸣素来不愿做这等笨事,双轮忽然一合,反手便向窦府儒抛去。
窦府儒伸手接住日月五行轮,眉梢微微一动。李鸣却已空手迎上,脚下游移如浮云过水,身子始终离郭小亮三尺有余。郭小亮铁拐横扫,他便退;三指疾点,他便让;待郭小亮欲收势换招,他又偏偏欺近半步,逼得对方不得不再攻。
窦府儒站在一旁,瞧得眼中渐有笑意。李鸣这般打法,分明不肯与郭小亮正面相拼,只仗身法轻灵、气脉绵长,专耗对方残腿之力。郭小亮独腿支撑,铁拐又须攻守兼用,每一进退皆比常人费力。若拖得久了,不待旁人出手,气力便先被耗尽。
三十余招过去,郭小亮呼吸已乱,额角冷汗沿着鬓边流下。他几次拼力抢攻,都被李鸣轻飘飘避开;几次欲退,又被李鸣如影随形截住去路。寒月照着井旁石地,铁拐杖端在石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声声刺耳。
李鸣忽然停步,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并未立刻进逼。郭小亮胸膛起伏,独腿几乎站立不稳。他看了看李鸣,又看了看远处父亲倒下之处,面上恨色渐渐化作一片惨白。他心知今日已不能胜,若落入李鸣之手,结局只会更难堪。片刻之后,他牙关一紧,左手铁拐骤然举起。
李鸣眼神一变,正欲上前,却已迟了一瞬。郭小亮反手将铁拐重重砸向自己顶门,骨裂之声在寒夜里沉闷一响。他身形晃了晃,随即扑倒在地,铁拐从掌中滚出,停在枯叶之间。
井畔再无厮杀之声,只剩残风穿过亭柱,吹得铁链轻轻摇动。李鸣沉默片刻,收拾地上三具尸身,将郭云亮、侯金堂、郭小亮一一抛入锁蛟井中。井内幽深,尸身落下,只传来几声闷响,随即归于沉寂。那口古井在夜色中黑得不见底,仿佛将一切恩怨血债都吞了下去。
他转身向窦府儒走去,正要伸手取回日月五行轮。窦府儒却没有立刻递还,脸上笑意已尽,神色忽然肃然。残月光落在他眉间,使那张带着酒气的脸也多了几分沉重。他凝视李鸣,缓声道:“鸣儿,你可还记得武乡侯火烧葫芦峪之后所叹之语?”
李鸣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身子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他自然记得。诸葛武侯火烧葫芦峪,几乎一举除尽强敌,却因天雨坏事,曾自叹虽有功于社稷,终必损寿。窦府儒此时提起此语,并非只为古人兴叹。李鸣心头一寒,方才侥幸脱死的余悸重新涌上来。他这些年名动江湖,靠的是胆识机锋,也靠的是一身缺德手段;可仇家一日多似一日,杀机也一日深似一日。今夜若非窦府儒恰在近旁,他纵有百般狡计,也难免葬身于锁蛟井前。
窦府儒见他神情微变,才将双轮递还给他。李鸣默默接过,低头系在背后,平日的嬉笑一时收敛许多。
二人离开锁蛟井时,天边仍是寒星寥落。街巷已空,偶有犬声自远处传来,旋即又被夜风吹散。走出数十丈,李鸣才低声问道:“窦老爷子,你怎会到这等地方来?”
窦府儒脚步不停,先是轻轻叹了一声,继而斜眼瞧他,语中带着几分怨意:“你这小子,面上说是请我主持百年大典,实则是将一副重担推到我肩上。黄叶观这场大典,岂是寻常宾客往来?各路仇家都盯着你们先天无极派,稍有疏漏,便是血光满山。我到观中之后,夜里何曾睡过安稳觉?每日都要出来巡视一遭,防人暗挖窟窿,偷布机关。今夜若不是多走了这一路,你这条小命只怕已填了井。”
李鸣听得心头一热,停步向他深深一揖。他抬起头时,语气少有地郑重:“老人家为本派昼夜劳心,李鸣铭感在心。”
窦府儒却不耐烦地一摆手,皱眉道:“少来这些虚礼。出力的又不止我一个,你只谢我一人,有何用处?”
李鸣何等机敏,听出他话中另有含意,目光顿时一亮。他紧走两步,压低声音问道:“老人家此言,莫非释圣、道圣二位前辈也已到了嵩山?”
当初掌门师伯萧剑秋命他往开元寺延请高人,他只敢请动儒圣窦府儒。至于冷面如来穆斗仁、铁狮道人卜硕化二位,他虽也心中仰仗,却终究不敢开口。那二人性情一个冷硬如木,一个寡言如石,纵以李鸣的机变口舌,也不敢轻易相求。此刻听窦府儒言外之意,二圣竟似已不请自至,他心中惊喜,一时连步子都轻了几分。
他刚欲再说感激之辞,窦府儒已抬手止住,淡淡道:“不必多问。”
说罢,窦府儒脚下忽然加快,衣袖带风,径向嵩山方向行去。李鸣见他不愿明言,便也不再追问,只紧紧跟随。夜色渐薄,寒气仍重,二人一路疾行,未再多语。
至午时,嵩山太室山南麓已在眼前。黄叶观倚贫盖峰腰而建,峰下便是中岳庙,殿宇层叠,气象森严。黄叶观本为先天无极派开派祖师黄叶道人修真之所,山势清峻,松石相依,远望去,观宇隐在苍岩古木之间,似与峰色融为一体。
自黄叶道人之后,接掌门户的无极龙中年也束发入道,先天无极派便未另择基业。传至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这一代,师兄弟感念师恩,长年随侍,也俱未娶妻。后来又收得钻天鸥子江剑臣,三人与江剑臣合称五岳三鸟,名震武林。只是这一门虽高手绝世,弟子却寥落。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人皆信良师难求,佳徒更难得,合力只收武凤楼一人为徒;李鸣虽入门,却是带艺投师;江剑臣近来新收齐六儿,亦不过添一脉薪火。至于更后一辈,只有小神童曹玉一人。门人如此稀少,声势虽高,根基却薄,也正因此,峨眉一派才敢暗生颠覆之心。
李鸣回到黄叶观后,先自歇息了片刻。山中白昼清冷,观内松风不息,廊下黄叶随风旋落。他一日一夜奔波,又历一场险斗,直到入夜,精神稍复,才整衣束带,前往拜见掌门师伯萧剑秋与二师伯白剑飞。
入夜之后,黄叶观中灯火渐疏,松风绕檐而过,隐隐有寒声。李鸣整衣入静室拜见萧剑秋、白剑飞时,屋内一灯如豆,两位师伯并坐蒲团之上,气息绵长,眉目间皆有沉凝之色。
萧剑秋睁开眼,看了李鸣良久,才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自有掌门人的分量:“此次百年大典,所需诸物,迎送执事,礼仪排布,大体都已安置妥当。各派虽多有襄助,可若论劳心费力,释、道、儒三位前辈当居首功。单是贺仪一项,三位前辈便亲自点拨,筹出十万两银子;又凭多年旧谊,自各门各派借来四百名健壮子弟,以备大典奔走役使。”他说到此处,眼中严肃里透出几分感念。室中灯焰微微一晃,照得他面容愈发清瘦。萧剑秋沉默片刻,又道:“更难得的是,三位前辈年高德重,却不辞辛苦,每夜分头巡察黄叶观内外,以防宵小乘隙。此等恩义,原非我先天无极派一时可报。只是开元寺前那尊铁狮子,近日忽有异动,倒像上天留给咱们一点报答之机。其间曲折,我已告知楼儿。你去寻他细议。”
话音落下,萧剑秋又缓缓阖目,气息复归幽微。
李鸣知两位师伯近日正潜修本门上乘武学,百年大典诸般琐务,多由窦府儒在外主持。他见萧剑秋闭目入定,便不敢多言,轻轻退了出来。
甫出静室,夜风便迎面扑来。黄叶观建在峰腰,入夜之后寒气比山下更重,廊下枯叶被风卷起,贴着青石地滚动。李鸣自杭州西湖灵隐寺借刀以来,与武凤楼向来聚多离少,纵有分别,也不过数日。这一回耽搁最久,他心中本就挂念,得了师伯吩咐,便沿着回廊疾步向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里灯影淡淡,窗纸上透出两道人影。李鸣刚至武凤楼房外,便听见屋内有低沉声音传出,冷硬寡淡,像石上落水,正是道圣铁狮道人卜硕化。
李鸣脚步一顿,身子贴近窗下。只听卜硕化在屋中缓缓说道:“剑秋一片诚心,我自然知晓。只是传闻终归未定,贵派大典又只剩十三日。此时节枝外生枝,未必妥当。姑且听之,未必便要动身。”
李鸣心头微动,知此事必与萧剑秋方才所言有关。他正欲推门入内,却听武凤楼语气沉着,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坚决。武凤楼在屋中接道:“此事绝非空穴来风。若真坐视不管,任人玷辱三位前辈名声,我先天无极派纵然大典无恙,又有何颜面受三圣护持?”
李鸣听到此处,再忍不住。他推门而入,脸上已换了恭谨神色,向卜硕化深深一礼,低声道:“掌门师伯请道长过去议事。”
说罢,他侧身让出门口,右手微抬,礼数极周。
卜硕化性情寡言,又见李鸣神色恭顺,未疑有他,便起身出门。衣袍掠过门槛时,屋中灯火轻轻一颤。李鸣待他身影远去,立刻转向武凤楼,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三圣那边出了何事?掌门师伯只让我来与你商议,并未细说。”
武凤楼望了门外一眼,眉间忧色未散。他缓缓坐下,长叹一声,才道:“河北开元寺传来秘信,外间有风声,说一位皇亲国戚欲拿二十万两白银,以赈济灾民为名,买通沧州知府,将开元寺门前那尊大铁狮子搬走。”
李鸣眼神微凝。
武凤楼语声更低,神情愈见沉重:“那铁狮子立在开元寺前多年,早与三圣声名相系。尤其铁狮道人前辈名号所托,更不可受此污损。若此事成真,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说三圣护不住一尊铁狮,日后江湖中不知要生出多少讥诮。”
李鸣没有立刻接话。他绕着屋中走了两步,窗外寒风吹得灯影摇曳,他的脸色却渐渐平定下来。片刻后,他抬头问道:“掌门师伯怎样看?”
武凤楼叹息道:“大典在即,观中万端纷纭,哪还能再让掌门师伯为此分神?我方才正想劝三圣即刻赶回开元寺,先压住此事,再论其余。”
李鸣听罢,眉头骤然一皱,立刻摇头。他声音先急后低,似一层层沉入心底:“不可。绝不可。无论如何,都不可。”
武凤楼深知李鸣机变过人,见他三声“不可”一声比一声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语,便知他已在心中急转念头,于是没有打断,只静静坐在一旁,任屋中灯花噼啪轻响。
过得片刻,李鸣像从沉思中醒来,眼底已有清光。他慢慢说道:“开元寺那尊铁狮子,乃大周年间所铸,在寺前立了数百年。我亲眼见过,通体皆是大小铁块熔铸而成,不见金银铜锡暗藏其内。若卖给寻常富户,万两银子也未必有人肯出。如今忽有人肯以二十万两白银求购,且还要托赈灾之名、通官府之手,这其中太过蹊跷。沧州去来,少说也要十余日……”
他话未尽,武凤楼双目一亮,已明其意。武凤楼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借铁狮子为饵,引三圣离开嵩山,好在百年大典上除去咱们最倚重的三位护法?”
李鸣点了点头,神色已极郑重:“正是如此。”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窗外风声掠过檐角,仿佛有人在远处低低冷笑。李鸣忽又抬眼,看向武凤楼:“如今到观中贺礼候典的宾客里,哪一位江湖阅历最深,见闻最广?”
武凤楼一愕,随即皱眉道:“眼下正是大事当头,你问这些作甚?”
李鸣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想探一探,武林中除我岳父之外,可还有人与‘铁狮子’三字相关,或名号相近,或旧事相牵。若能查明此人同峨眉一派有无瓜葛,便更好。”
武凤楼望着他,眼中不觉露出佩服之色。李鸣这一问,看似旁枝,实则已从那尊铁狮子上另寻线索,反其道而行之。武凤楼没有再多言,只抬手向东首套间的小门一指,示意他自去询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依言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轴微响,里间灯光柔淡,两张床榻并列,各自盘膝坐着一位老人。李鸣只扫了一眼,眼中便掠过惊喜,几乎脱口唤出声来。
左首那老人身躯魁伟,背脊如山,满头白发根根如银,面色却红润温和,肌肤间竟有少年般的光泽,正是鹤发童颜之相。右首那老人身形又矮又胖,肩背宽厚,黑发浓密发亮,脸色却枯黄憔悴,乍看去似年纪未老而精气先衰。两人静坐不语,屋中却因他们而多了一股深不可测的沉厚气象。
里间灯影微弱,寒意从窗缝间渗入,照得两位老人身形一明一暗。左首那白发魁伟者,便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驼背神龙耿直;右首那矮胖黑发、面色枯黄者,正是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
二人同坐一室,气象却截然不同。耿直一生孤峭,受人一饭之惠,也必铭刻心头;被人一目相欺,也能记恨半世。他性情峻拔,行事冷硬,少与人合。陶旺却恰似相反,平生受辱能忍,恩仇易散,遇事常似漫不经心,身上虽负绝艺,却从不作高人姿态。过去二十余年,两人只要相逢,往往便是刀掌相向,不肯相让。直到三个月前,经李鸣从中搅合一番,才由死敌变成知交,自此竟如影随形,连旁人瞧见,也难免暗自称奇。
李鸣推门进去,寒灯一摇,二老同时睁眼。李鸣见了他们,先不行礼,反倒笑吟吟地拱手,向床上二人道:“屋门闭得这般严,灯火又藏得这般暗,我还当是谁在此清修,原来是耿老伯与陶二叔躲在里头养神。”
陶旺眼皮一翻,短须微翘,忍不住骂道:“你这小子,嘴上从来不积德。叫他耿老伯便罢,怎到我此处,偏要添些难听称呼?耿兄,今日若不替我收拾他一顿,他往后更要无法无天。”
耿直向陶旺瞪了一眼,背脊微弓,神情却甚坦然。他冷声道:“你又嚷什么?我天生驼背,他拿我取笑,也未算冤枉。你生得矮胖,面色又黄,人家叫你几句,也不算离谱。若你嫌二叔不好听,我便教他改口,叫你陶冬瓜老弟。你若还要聒噪,我与这孩子一同出手,先将你按在床上。”
陶旺被他顶得一时无言,只把两只小眼翻了翻,竟又闭目坐住,仿佛什么也未听见。
李鸣忍笑,上前向耿直一揖,压低声音问道:“晚辈有一事请教。如今江湖上,除晚辈岳父雷震之外,可还有人的姓名、绰号,与‘铁狮子’三字相涉?”
耿直沉吟良久,白眉微皱,终究摇了摇头。他望着李鸣,语声缓了几分:“贤侄,我少年时性子太傲,不喜群游,后来又遭奸人暗害,幸得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相救,才保全性命。自那以后,我便厌了江湖纷扰,久居刘府。武林中新近人事,我所知有限。”
说到此处,他眼光往陶旺身上一掠,声音更低:“这陶矮子却不同。他性情宽和,交游极广,又精于冶炼锻造。江湖人物但凡求兵刃、修暗器,多半绕不开他。若论武林中人的来历掌故,他知得比我深。只是此人有个怪脾气,越抬举他,他越端着架子,你须另想法子。”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轻声道:“晚辈这点缺德名声,也不是白来的。陶二叔若真端得住,我便认输。”
两人在旁低语,陶旺虽闭着眼,耳朵却早已竖起。他忍不住睁开小眼,刚要发问,李鸣已走到他床前,忽然直直跪下,神色竟十分恭敬。
陶旺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他伸手拈着短须,故作矜持地道:“你这孩子,忽然行此大礼,必是有所求。且起来说话。”
李鸣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语气比方才正经许多:“晚辈想请陶二叔细想一想,当今武林之中,除雷震雷老英雄之外,可还有人同‘铁狮子’三字相关?”
陶旺腰背立时挺直,右手慢慢摩挲唇上短须,眼皮半垂,懒懒地问道:“无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李鸣与耿直相视一眼,心中都已有数。陶旺这副神情,分明是胸中藏着话,却不肯爽快说出。李鸣便将开元寺密报、二十万两白银、赈灾名目、沧州知府、有人欲搬铁狮子之事,一一说给他听。
陶旺初时还故作淡然,听到一半,小眼已经睁大;等李鸣说完,他却又把眼皮一合,摇头道:“此事我不知晓。”
耿直脸色一沉,床板被他掌缘压得轻轻一响。他盯着陶旺,语声如铁:“陶旺,孩子头也磕了,老人家也喊了,你若当真不肯认这份情,便先把礼还给人家。你若仍在此处拿腔拿调,我今日便替你松松筋骨,免得你一身枝叶长歪。”
陶旺苦笑一声,终于叹了口气。他睁开眼,看了看耿直,又看向李鸣,脸上那点散漫之色渐渐收去:“耿兄,贤侄,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眼下你们百年大典将近,若把此人牵扯出来,怕不是小事。这个人,不好招惹。”
李鸣与耿直都静了下来。能使陶旺说出“不好招惹”四字,来历必定非同寻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荥阳县广武山,有一处霸王城。城中住着西楚霸王后人,姓项,名单名一个刚字,表字羽孙。此人身长力大,性烈如狮,江湖上便称他为铁狮子。”
李鸣眼神微沉,未曾插话。
陶旺继续道:“项刚不只是家资丰厚、部众众多,他还是福王世子朱由篱的亲姨表兄弟。此人性子刚直,出手豪阔,素有义名,恩怨又分得极清,在中州一带声望甚高。更要紧的是,他有两个过命朋友,一个病太岁娄鼎,一个瘦达摩薛天,当年在中州名头极盛。若开元寺铁狮子一事当真与项刚有关,我料想未必是他自己生出的主意,多半有人从旁挑拨,借他的名号行事。你说,这一桩事好不好办?”
李鸣听罢,屋中灯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他已知此局远比先前所想更深。若只是敌人以重金诱走三圣,尚可设法截断;若牵出项刚这等有名有势、又同王府相连的人物,稍有差池,便会把江湖恩怨、官府权势、三圣声名一并搅入漩涡。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向耿直、陶旺深深一揖,语气已极干脆:“此事不可隔夜。此刻动身,明日清晨便可赶到荥阳。还请两位老人家随晚辈走这一趟。”
陶旺神色迟疑,手指在短须上来回摩挲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头。李鸣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转身收拾路上所需之物。耿直本就干脆,只把外衣一披,便已立在门前。三人从套间出来时,外间灯火尚在,武凤楼却已不见踪影。
李鸣脚下一顿,目光随即落在桌案之上。案上压着一张字笺,墨痕尚湿,显是方才仓促写成。他上前取起,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寥寥数语,字迹沉稳中透着急意。武凤楼写道:“陶老伯提及瘦达摩薛天,使我想到一桩旧事,须亲往印证。两位师长之前,烦代遮掩。”末尾只署了一个“武”字。
李鸣看罢,脸色微变。他将字笺折起纳入怀中,只向耿直、陶旺二人低低吐出一个字:“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穿门而出,先一步掠出东跨院。
这两年李鸣功力日进,轻身术也远胜旧时,可若同武凤楼相比,终究仍差了一层。三人下了黄叶观,越过贫盖峰山径时,山风割面,松影纷披。李鸣在前,耿直、陶旺随后,待他们追出峰腰,向下望去,只见中岳庙前太室阙外,一道淡影早已远远越过石阙,去势如飞,正是武凤楼。
武凤楼这番不辞而别,并非一时冲动。他性情宽厚,待人以诚,越见铁狮道人卜硕化强作淡然,越知此事关涉极重。方才李鸣入了东间之后,卜硕化也离屋而去,武凤楼便屏息立在套间门外,静听陶旺所言。起初听到广武山霸王城,他尚未十分在意;待陶旺提及铁狮子项刚两位生死之交之中,有一人名叫瘦达摩薛天,他心头便猛然一震。
瘦达摩薛天,正是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胞弟。武凤楼由此想到青城山东方绮珠。若有人借项刚之名挑起开元寺铁狮子一事,此中最可疑者,便是她。此念一起,武凤楼再难安坐。他既不愿惊动萧剑秋、白剑飞,也不愿让三圣因流言离开黄叶观,便独自先行,欲趁夜探一探霸王城虚实。
天色刚沉时,他已下了嵩山。一路上,他敛气收声,不扰民宅,不惊行人。过了太室阙,便将一气凌波步提到极处,身影如一线轻烟,循着夜色向荥阳方向疾驰。寒露沾衣,星河西斜,不到四更,广武山的轮廓已横在前方。
广武山本是楚汉相争旧地,昔年两军分据东西,各筑城垒。西者为汉王城,东者为霸王城。两城之间横亘一条南北深沟,古称广武涧,后世又以鸿沟名之。沟壑深阔,北接黄河,南倚群山,形势险要,夜色中望去,似一条沉沉巨刃,将山势剖开。
武凤楼抬头看了看东方,天边仍黑,离晓色尚远。他略一沉吟,便借山石遮掩,纵身上了霸王城。城上风冷,草木阴翳。他伏身暗处,放眼望去,只见城中屋舍连绵,东西约二里,南北足有四里,树木密布,屋宇成片,已不似寻常山寨,倒像一座自成规制的小城。项刚世居其中,势力之盛,由此可见。
更令武凤楼心中生警的,是城中树木布列极有章法。梅花形势暗藏其间,房屋之间亦似彼此呼应,远远看去,静中有机,疏处藏险。若不明就里,贸然闯入,极易被引入死路。
武凤楼不敢轻视,压低身形,贴着暗影向前探去。才不过移出两丈,右侧树影之中忽有弓弩机括轻响,三支弩箭连珠射来。箭势虽急,准头却未尽得当。以武凤楼身法,自不难避过。他肩头微沉,身影已滑开数尺,三支弩箭贴衣而过,钉入后方土墙之内。
他眉头微皱。弩箭本身伤不了他,可只这一下,已足以说明城内警备严密,绝非轻易可入。
为探清埋伏虚实,武凤楼俯身抓起一把泥沙,腕上一振,将泥沙洒向不远处一片荒草。细碎泥沙落入草叶,发出沙沙微响。下一瞬,四周树梢机弩齐发,箭雨纷纷射向那片草丛。几乎同时,草丛左右各有一人凌空跃起,两柄鬼头刀带着青冷寒光交叉劈下,刀风竟将荒草齐齐压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眼神一沉。如此布置,明暗相扣,机关与人手彼此呼应,若是寻常江湖人物夜闯此地,只怕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便已伏尸草间。
他再看天色,耽搁之间已过四更。此时便能强行潜入,也未必探得要紧机密;若被城中高手缠住,反要误了大事。他心中计较已定,便以草上飞行的轻功贴地回退,悄然向城墙下掠去。
身形刚落到墙根附近,墙头忽传来一阵断续喘息。那喘息声甚重,像久病之人胸膈不畅,偏又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气息虚弱,却含着冷意:“夜闯霸王城,难道便想这般走了么?”
武凤楼身子一震,抬眼望去。城墙之上斜卧着一个老人,面色灰败,双颊凹陷,胸口起伏不定,正大口喘息。那模样不像守城高手,倒像重病之人勉强支撑残躯,随时会被夜风吹倒。
武凤楼心中一动,暗自忖度,此人莫非便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病太岁娄鼎?可眼前老人衰弱得几乎不成形貌,与传闻中那个狠辣难测的人物相去甚远。他转念又想,自己私入人家城中,本已理亏,既未探得实情,还是先退为上。
他右臂微引,气息自足底升起,便要施展本门绝技巧钻十三天,越墙而去。身形方起一半,墙头那病容老人忽然轻轻一“咦”,继而冷声道:“既是近日名动武林的武凤楼,怎也学那些宵小,拔腿便走?”
武凤楼被他一语叫破身份,眉间顿起沉色。他外表温和,骨子里却极刚强。对方既已点名,他便不能再装作未闻。半空之中,他身形一折,一个翻身又落回城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那病容老人仍斜卧墙头,却似一片浮在水面的枯叶,毫不着力地向他平平滑来。身法轻诡至此,哪里还有半分衰朽病态?
武凤楼目光一凝,失声道:“前辈可是娄鼎?”
老人身形一弹,竟自墙上挺立而起。方才满面病色仍在,眼神却已冷利如刃。他看着武凤楼,淡淡道:“你既认得老朽,老朽便让你三招。”
武凤楼脸色更沉。他稳立墙头,拱手道:“晚辈出道以来,从不抢先动手。况且前辈年高体弱,晚辈更不能先攻。”
娄鼎只冷冷吐出一句:“那便由老朽占先。”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指势如戟,直点武凤楼左胸乳泉穴。此招中宫直入,毫无试探之意,甫一出手便取要穴。
武凤楼俊面微红,既是被逼,也是动怒。他铁腕骤翻,施出一式金丝缠腕,五指斜扣,便向娄鼎手腕搭去。娄鼎下盘不移,右手一缩即伸,竟仍是原来那一指,仍旧点向武凤楼左胸。招式不变,方位不变,仿佛全然未将武凤楼这一拦放在眼中。
武凤楼眼中寒光一闪。如此打法,已不是试招,而是明明白白的轻视。城墙之上夜风更急,两人衣袂翻飞,旧城砖缝里的枯草被劲气压得贴伏下去。
武凤楼双眉微挑,脚下仍不移动。他看出娄鼎存心以同一指法压人,心中反而沉定下来。待那两指又至,他五指微拢,右手斜探,便向娄鼎腕间寸关尺拿去。
他不急于变招,正是料定娄鼎三指不过。以娄鼎的年纪、名望,若接连三次点同一穴位而不能得手,势必要另换手法;谁先失了耐性,谁便先露破绽。武凤楼平日温厚,此刻却如古井无波,任对方指风迫近,只守着一分不让。
娄鼎两次无功,脸上病色更深,眼中却隐有恼意。他肩头忽然一沉,食中二指舒展开来,化指为掌,掌风贴着城墙寒气,直拍武凤楼小腹。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变。他心中也有几分不平,觉此老凭年辈压人,出手太过轻慢,便将抓空的右手竖起,掌心向内,反掌迎去。
两掌相接,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暴响。砖缝中的枯草被震得折断,夜风也似停了一瞬。二人身形各自颤了两下,旋即都稳稳站住。
三招既过,武凤楼不再一味退让。他眉目一肃,沉声道:“晚辈得罪了。”
话声甫落,他掌势已到,七成功力凝于右掌,斜斜拍向娄鼎左太阳穴。娄鼎三招未占上风,心中已觉颜面受损;见武凤楼竟也不移下盘,直面攻来,分明不肯再以晚辈自居,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暗红,立时提起九成功力,挥掌相迎。
又是一声震响。武凤楼此掌有意敛藏,掌力未尽倾出。娄鼎只身躯晃了一晃,脚下未退半寸;武凤楼却借势将左足向后移了半步。
娄鼎眼中微亮,只道这少年内力终究逊自己一筹,胸中郁气顿时散了些许,正欲乘势逼进。武凤楼却在此刻双眉一张,丹田之气直贯掌心,口中低喝一声:“着!”
第三掌仍取娄鼎左太阳穴,来势与前一掌相似,力道却陡然大盛。娄鼎一念轻敌,仓促举掌相接,只觉一股沉雄掌力如山压至,身子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城砖碎屑四溅。
娄鼎立住身形,胸膈间气血翻腾。他隐退十年,自负功力未衰,岂料今夜竟在一个二十余岁的后生掌下失了半筹。那张病黄的脸先是一白,继而浮起紫色,目光也变得寒冷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扣环微响,一条五尺来长的蛇骨软鞭便自衣下滑出。那鞭本是柔物,经他腕力一抖,竟霎时绷得笔直,宛如一根乌沉沉的铁杖。鞭身节节相连,在月下泛着幽光。武凤楼见了,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此老虽有病容,内力腕劲,却实非寻常高手可比。
娄鼎既已亮兵刃,武凤楼便不能仍以空手相对。以娄鼎年辈身份,若他再不拔刀,反似轻慢到极处。武凤楼心中万分不愿,终究还是沉肩塌背,右手按向刀柄,将灵隐古刹所得的五凤朝阳刀缓缓抽出。
刀锋出鞘,夜色中顿时映起红紫两道光华,寒芒流转,照得城墙边的草木都染上一层异色。娄鼎目光一凝,心中已知自己方才一怒亮鞭,反而把局面逼到难收的地步;可兵刃既出,已不能再说作罢。
他手腕一振,蛇骨软鞭倏然回软,随即如活蛇乱窜,带着一阵阵尖细劲风,向武凤楼周身穴道卷去。鞭影或直或曲,忽上忽下,每一抖都暗藏后劲,稍一触身,便是筋断骨裂之伤。
武凤楼方才掌上已胜半分,心中不忍再迫老人难堪。他虽握着五凤朝阳刀,却始终不以刀锋迎敌,只凭移形换位之法,在鞭光中闪避。初时尚能从容,衣袂随身法起落,往往只差寸许,便避开鞭梢。二十招后,娄鼎鞭势渐盛,七十二路地煞鞭法层层铺开,光影交织,竟将武凤楼全身罩在其中。
五十招一过,险象已接连而生。蛇骨鞭掠过他左臂,割开一线衣袖;不多时又扫过右臂,布帛随风裂开;随后鞭梢从背后斜点而至,擦破后背衣衫。武凤楼几次刀锋微动,却又强自按住,只以身法避让。他越是不出刀,娄鼎心中越是明白,这少年不是不能还手,而是不愿使自己难堪。
待地煞鞭法使至第七十招,娄鼎忽然收腕,鞭光一敛,人也向后飘退。蛇骨软鞭如一条疲蛇般垂下,被他绕回腰间。他望着武凤楼,长长叹了一声,病容之间露出难掩的萧索,缓缓道:“后生已起,旧人当让。老朽这一关,你过了。”
说罢,他身形一纵,便向城墙内落去,转眼没入暗影之中。
武凤楼立在墙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无言。随后他将五凤朝阳刀缓缓还入鞘中,心想今夜已不宜再探,不如先退去,待天明之后正式投帖拜见项刚,免得失了礼数。
他方转念,身后忽有一缕极淡的幽香随风飘来。香气清冷,不似寻常脂粉,倒像春夜深谷里一枝将谢未谢的花。武凤楼心神一震,掌势已欲回身护体,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他生生止住动作,仍旧背身而立。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那幽香仍在身后缭绕不散。武凤楼一动不动,立于朦胧月色之中,衣袂微垂,宛如城墙上凝成的一尊石像。
身后终于传来少女的声音。那声音比旧日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轻轻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武凤楼闭了闭眼,随即点头,声音低缓:“我知道。”
那少女似乎不信,又追问道:“当真知道?”
武凤楼仍未回身,只道:“我不敢欺你。”
身后静了一瞬,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凭什么说不敢?”
武凤楼心头酸楚难当,语声也低了下去:“深夜自问,此心有亏。既已负人,岂敢再以虚言相欺?”
少女呼吸一乱,像是强忍许久的情绪被这一句触动。过了片刻,她又问:“你当真曾四处寻我?”
武凤楼仰首望向黯淡天穹,声音转为苍凉:“天地在上,神明可证。我从未忘过。”
他话音落下,身前人影微动。东方绮珠自他身后缓缓绕出,立在月光下。
武凤楼看清她时,心口像被无声地刺了一下。昔日东方绮珠容色照人,紫衣轻扬,骄矜明艳如春山云霞;如今她却换了一身素净青衣,身形清减,面容憔悴,旧时那份任性凌人的光彩尽皆敛去。她眼中含着幽怨,鬓边竟隐约有数缕银丝,在残月下泛着微寒的白。她还不到二十岁,眉目之间却已有说不尽的疲惫与绝望。
武凤楼鼻中微酸,几乎不忍再看。他闭目垂首,双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东方绮珠望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息,语气却带着勉力维持的平静:“武凤楼,不必作小儿女伤感之态。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有话问你。”
武凤楼只得睁开眼,缓缓抬头。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城墙上寒风吹过,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东方绮珠神色一正,昔日骄傲虽已不见,骨子里的清冷仍在。她盯着武凤楼,一字一字问道:“我心里藏了两句话,今日必要问个明白。你能不能据实答我?”
武凤楼望着东方绮珠,眼中神色渐渐暗了。城头夜气清寒,远处鸿沟一带雾色沉沉,他立在风里,低声道:“公主要问的两件事,凤楼已知。其一,公主心中纵有怨恨,终究不忍真害我。其二,凡借公主之名设局伤我者,都不是公主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