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媚一派献礼之后,厅中气象顿时一变。黑丧门司徒安立在阶前,面色沉沉,眼中却含着几分自得;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亲手捧出一方纸匣,将其中洒金寿联展开,又命人悬于厅壁正中。那条幅金光微映,纸色温润,墨痕如铁划银钩,七字端然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
厅上宾客本已为那一批珍玩所动,此刻见这寿联出自名手,笔力又极遒劲,便都转目望去。书狂金似土素以书法自负,见了这七字,眉间微微舒展,正欲起身向峨媚众人致谢。谁知侧席之上,李鸣一直端坐不语,此时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似从喉间滚出,转眼便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既非称赏,亦非应酬,竟满含讥诮之意。
司徒安眼神骤寒,袖中五指已微微收紧。申恨天比他更快一步,反手将纸匣交给瞥目飞龙焦一鹏,大小不齐的两只眼缓缓一转,盯住李鸣,脸上怒气渐生。他踏前半步,声色俱厉地道:“阁下何故发笑?”
此言一出,厅中霎时寂然。凡与李鸣有些交情、或暗中替他担忧之人,皆觉心头一沉。金府今日乃寿筵,峨媚派献礼在先,三狂在座,群豪环列,李鸣此笑若无凭据,便等同当众折辱来客。既伤峨媚颜面,又扫金家兴致,任谁也难替他开解。
李鸣却并不看申恨天。他慢慢止住笑声,抬目望向那幅寿联,唇边仍存几分冷意。待众人目光尽聚在他身上,他才转向金似土,拱手之间并无惶惧,反倒从容说道:“金老前辈以书名重江湖,此地既是金府,竟有人拿这等不通之物悬在堂上,岂非在鲁班门前舞斧?”
金似土本有怒意,听见“以书名重江湖”几字,心头不免一动。他生平于书法最为自许,旁人称赞他武功,他未必动容;若称赞他笔墨,倒正中胸臆。只是当着满堂宾客,他不好立时偏袒李鸣,便敛了神色,缓缓开口道:“厅中诸君俱在,你出口讥评,须有凭据。老夫倒愿听你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怕一句不慎,反为自己招祸。”
申恨天见金似土并未喝止李鸣,心中怒火更炽。他身形一晃,已逼到李鸣席前,脸色阴鸷,声音低而狠:“你若拿不出证据,今日我便教你知道,胡言乱语须拿性命来抵。”
李鸣连眼皮也未因这威吓而颤一下。他端端正正向金似土一礼,神情忽然郑重起来,语声也放缓了许多:“在下久闻老前辈少孤奉母,孝行闻于江湖;又闻老前辈轻财重义,挥金如土,凡有急难投门者,未尝空返。今日太夫人八旬华诞,高朋盈座,若堂上悬着这等含混之联,在下为老前辈惜之。”
这番话落下,金似土目光微凝。厅上灯烛轻摇,映得他面上喜怒难辨。他沉吟片刻,终究问道:“你说此联不通,不通在何处?”
李鸣见他已肯相问,便微微侧身,指向壁间那七个金墨大字,语气愈发平稳:“太夫人年登八旬,老前辈为人子者,自当愿她老人家年年添寿。可此联写作‘天增岁月人增寿’,其中一个‘人’字,空阔无归。敢问这一寿,是增给老前辈,还是增给夫人,抑或增给子侄?今日乃太夫人寿辰,寿意却无所专指,岂非失了本旨?”
申恨天原欲冷笑,话到喉间却忽然滞住。司徒安眉头一皱,目光从寿联移向金似土。厅中诸客本多不通文墨,听李鸣这般一说,也觉那“人”字果然泛泛。金似土默然不语,眼底疑色渐深。
李鸣未待众人回神,又接着说道:“天行有常,岁月自增;人寿有数,短长难凭。若只说‘人增寿’,听来虽吉,却不知归于何人。今日堂上所祝,乃太夫人一身之福。若要应景合情,便须使寿字有所依,福意有所属。”
医狂纪世人原本对李鸣已生几分好感,听到此处,放下手中酒盏,抬眼问道:“依你看,此联当如何改?”
李鸣等的正是这一问。他起身向三狂兄弟及金家婆媳各施一礼,又望了望后堂珠帘之后端坐的金太夫人,才不疾不徐说道:“只须将‘人’字易作‘娘’字,改成‘天增岁月娘增寿’。如此一来,天添一岁,便如为太夫人添一岁;寿意归于慈亲,孝心显于堂上。三位前辈侍母至孝,江湖同钦,此七字方不负今日寿筵。”
厅中静了片刻。那“娘”字本不如“人”字典雅,然落在此时此地,却亲切而分明。珠帘后金太夫人低声念了一遍,面上渐露笑容。她抬手轻轻一拍案边,声音虽老,却带着欢悦:“改得好。似土,快教人改了。也替我谢过这位小哥。”
金似土听母亲发话,心中那点迟疑立时散尽。他转身吩咐下去,又亲向李鸣举盏。其余二狂见金太夫人欢喜,也都顺势含笑。厅中气氛顷刻松开,方才凝住的杀意似被酒香与烛影冲散。峨媚三人却面色难看,司徒安眼中阴火闪动,申恨天牙关紧咬,焦一鹏独自垂目,不露声色。
寿宴重新摆上,杯盘渐满,金府上下往来有序。金太夫人因喜李鸣巧言解围,又觉他替自己儿子全了孝名,便命三狂兄弟轮流向李鸣敬酒。李鸣一连饮了三大杯,面不改色,言辞仍谦,竟俨然成了金府上宾。酒过数巡,金太夫人由儿媳孙氏搀扶,穿过珠帘,缓步回了后宅。厅中诸客见寿星已退,饮宴又延至深夜,方陆续散去。三狂送走大半宾朋,余下亲近之人,各自被安置歇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色压上金府屋脊,白日里喧阗的厅堂渐渐沉寂。庭中灯笼还亮着,风过时红影微摇,石阶上残酒香气未散。黑丧门司徒安的住处却门窗紧闭,烛火被窗纸掩得昏黄。申恨天与焦一鹏先后入内,三人相对而坐,许久无人开口。
司徒安终于按捺不住,掌心重重落在案上,杯盏随之一震。他面容阴沉,声音里透着咬碎的恨意:“今日又让李鸣占尽便宜。此人不除,我胸中这口气终不能平。两位师兄须替我拿个主意。”
申恨天本就怒火难消,此时听他一说,立刻接口。他一只怪眼睁得极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恨声道:“金似土也不识抬举。咱们献了那许多珍物,他不念半点情分,反把一个缺德小子奉作上客。依我看,不如索性连金家一并料理了,免得日后碍手。”
焦一鹏始终坐在阴影中,手指轻轻摩挲杯沿。他没有即刻作声,只将屋外动静听了一回。司徒安见他沉默,眼中怒意更盛,正要发作,焦一鹏已慢慢抬起头来。
烛光映在他枯瘦的脸上,使那双似瞎非瞎的眼更显幽深。他压低声音道:“二弟且忍一忍。凭咱们三人之力,要杀一个李鸣,自然不难。只是如今他已被金府待为上宾,若在此处动了他,三狂岂肯干休?一旦激怒他们,事情便不是杀一人那般简单了。”
司徒安握拳不语,申恨天脸上的凶色也稍稍一滞。屋中烛焰轻晃,三人的影子在壁上交错伸缩,像几条伏在暗处的毒蛇,虽未扑出,杀意却已在沉沉夜色里无声滋长。
焦一鹏话音方落,司徒安眉间凶光已然暴起。他虽双臂俱废,气势却仍如昔年横行江湖之时,眼皮一掀,便将焦一鹏后面的话生生截断。他冷笑一声,残肩微动,声音阴沉而急迫:“依你这般说来,莫非还要放他从容离去?李鸣此人,乃掌教夫人亲自点名要取性命之人,名列第二。今日他既落在眼前,岂有纵虎还山之理?”
他说到末句,目光转向申恨天,竟是要逼他即刻动手。申恨天本就性情暴戾,又被白日之辱激得心中火起,听司徒安如此催促,眼中杀机骤盛,脚下已向门边移去。
焦一鹏见势不妙,忙起身横身一拦。他向司徒安一抱拳,语气放得极低,却字字谨慎:“二弟且慢。夫人命我等结纳三狂,所图非一时意气。她要借三狂声势,联络别派,使先天无极派孤立无援。李鸣固当杀,却不可在此鲁莽下手。若因此激怒三狂,使他们转与我派为敌,夫人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司徒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峨媚派中虽已失去武功,却仍是掌教司徒平的胞弟,门中上下向来畏他三分。他平生独断惯了,哪容人一再拦阻,正要开口痛斥焦一鹏胆怯误事,忽听门扇轻轻一响。
那声音极微,却似一线寒风掠入室中。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名中年美妇。她年华虽已过盛,眉目仍清秀明艳,身姿端凝,衣袂不动,面上却笼着一层冰霜。灯火照在她脸上,反显出几分难近的冷意。
焦一鹏与申恨天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见了她竟同遭寒刃临身。二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抢前半步,屈下一膝,齐声拜道:“属下申恨天、焦一鹏,参见掌教夫人。”
冷酷心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只吐出一个字:“起。”
那声音并不高,却冷得似能入骨。申恨天与焦一鹏不敢稍迟,起身后垂手退立两旁,连呼吸也敛了几分。
司徒安方才还气焰逼人,此刻却似被霜雪压住。他一生狂横,对亲兄司徒平尚敢顶撞,唯独对这位嫂嫂无情剑冷酷心畏惧极深。冷酷心既入室,他再不敢多言,待申、焦二人见礼已毕,便独自屈膝跪下,向她低头行礼。
冷酷心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只向申恨天微微示意。申恨天忙上前扶起司徒安。冷酷心这才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她坐姿端正,袖口微垂,秀目一开,两道寒光缓缓从三人面上扫过。
屋内烛影一暗。司徒安、申恨天、焦一鹏皆觉背脊生寒,方才那些怒火与杀气,竟在她一眼之下尽数敛去。
冷酷心望着他们,唇边没有半分笑意。她语声清冷,缓缓说道:“峨媚第三代传人,三人合力,对付一个后生晚辈,竟还处处受制。按本派门规——”
她话未说尽,右腕微翻,指尖已搭上肋下剑柄。那动作极轻,三人却如见死神临门,脸上血色尽褪。申恨天与焦一鹏先跪倒在地,司徒安亦不敢迟疑,随之跪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纷纷低声求饶。
冷酷心并不即刻开恩。她冷冷看着三人,任屋中静得只剩烛芯轻爆之声。良久之后,她手指才离开剑柄,面上寒意稍退,眉宇之间却似有几分疲色。她微微倚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屋中众人仍不敢动。
正在此时,门外人影一闪,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悄然进来。那少年眉目与司徒家相似,却少了几分戾气。他走到冷酷心身侧,俯身低声禀道:“母亲,福寿堂岳黑、封高二位侍卫求见。”冷酷心双目霍然睁开,原先一瞬的疲乏消失无踪。她坐直身子,脸上寒霜复又凝起,沉声道:“传。”
不多时,两名黑衣人快步入内。二人皆在四旬上下,面目板滞,神情木然,行走之间却轻捷无声。到了阶前,二人屈膝行礼,口称掌教夫人。冷酷心微一点头,命他们分立左右,随即将目光移向右侧那人。
岳黑知她之意,忙低首禀道:“属下奉夫人之命,潜入河北各地,追查老醉鬼行踪,未得半点踪迹。只是属下在开封城中,见到一名中年儒生与一名二十六七岁的青衫秀士,同游大相国寺。那二人行止从容,颇非寻常。”
冷酷心听到“青衫秀士”四字,脸色微微一变。她两只玉手无声落在太师椅扶手之上,指节渐渐收紧。屋中众人皆觉她气息骤沉,一时不敢抬头。
沉吟许久,冷酷心才慢慢问道:“那青衫人手中,可有一柄二尺八寸的大铁扇?”
岳黑细想片刻,摇头答道:“属下未曾见他持扇。”
冷酷心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开。她垂眸低声道:“但愿不是女魔王。若非此人,眼前诸事便好办得多。”
她随即转首望向左侧。封高立刻上前半步,俯身禀道:“启禀夫人,属下已查明,江剑臣携徒孙曹玉,现正在安阳一带停留。昨日二人曾于宝剑泉附近出现,似在游览九龙三泉旧迹,又似是在等候何人。其意未明。”
冷酷心听罢,眼中寒光微凝。她缓缓道:“此处已近先天无极派腹地。掌教飞鸽传书,命我等在武、李、曹三小之中择一人设网擒拿。若不能活捉,杀了亦可。只要迫得他们百年大典延期,便算有功。”
说至此处,她忽然望向焦一鹏,语气虽平,却不容含混:“你从保定一路而来,沿途可曾发现天山胖老鬼的踪迹?”
焦一鹏忙拱手答道:“属下一路留神,不敢稍有疏忽,未见胖老鬼现身。”
冷酷心又分别细问岳黑、封高、焦一鹏三人所见,逐一核对。待她确信沈三公与江剑臣俱不在近处,目中杀机方如寒泉破冰,渐渐浮现。
她转而唤过那少年,声音沉静,却已有决断:“朗儿,你即刻赶往天宝宫,传我之命,请宏一大师等人速来金府相助。不得迟误。”
司徒朗低声应命,向母亲一礼,随即退出门外。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冷酷心又向申恨天招了招手。申恨天不敢怠慢,趋前听命。她望着他,语调冷而细:“穷富二神未必甘心归附本派。你与他们昔日尚有交情,便用这点旧谊去劝他们。务必要他们留住李鸣,不可让他趁隙脱身。事成之后,立刻回来禀我。”
申恨天俯首称是,转身便走。门开处,夜风卷入,烛焰倾斜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焦一鹏站在旁边,心中已明白冷酷心之意。她显是要趁李鸣孤身陷在金府,且两大靠山远离之时,调集人手,一举将他困死。此计若成,自可拔去峨媚心腹之患;只是金府三狂难以轻侮,今日李鸣又刚得金太夫人青眼,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更大风波。
他迟疑片刻,终于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为杀一个李鸣,若因此得罪三狂,是否……”
焦一鹏话到唇边,终究没有说尽。冷酷心积威之下,那两个字只在他舌根一转,便被生生咽了回去。屋中灯火低垂,烛泪沿铜台缓缓下坠,映得众人面色皆有一层惨淡之光。
冷酷心眸光微冷,侧首看了焦一鹏一眼。那一眼并无怒声,却使他背心骤寒。她缓缓开口,语声如冰水浸过:“焦一鹏,你算错了账。峨媚派真正的心腹大患,不是江剑臣,也不是武凤楼,而是李鸣。”
焦一鹏垂手而立,不敢分辩。
冷酷心的目光越过案上灯影,落在深黑的窗纸上,仿佛隔着这重夜色,已看见了那少年般狡黠难测的对手。她语声不疾不徐,却字字森然:“江剑臣虽独步武林,终究是明刀明枪;武凤楼纵有五风朝阳刀,也不过一身绝艺。李鸣不同。他心机百转,临敌从不循常理。灵隐寺中,他能以智取五风朝阳刀;杭州城内,他又化装行事,收服铁扇仙;凤阳府里,他独身周旋三僧;长城之外,更敢以唇舌折辱多尔衮。连满洲亲王都曾把他与当今圣上并论,此人若不早除,日后必为我派大患。今夜他孤身留在金府,两大倚仗不在身侧,此等时机,岂可轻纵?”
焦一鹏胸中暗叹,抬头看了她一瞬,又立刻垂下眼去。他知道冷酷心心意已决,却仍不得不低声道:“若取了李鸣性命,三狂多半再不会为我派出力。”
冷酷心面色一寒,指尖在椅扶上轻轻一叩。那一声极轻,却教屋内诸人心头一紧。她冷声道:“成大事者,最忌迟疑。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三狂便不敢轻易与我翻脸。”
许久未敢出声的司徒安听到此处,终于抬了抬头。他在冷酷心面前全无白日里的凶横,声音低涩,带着几分试探:“嫂嫂所说的名目,不知从何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酷心没有答他,反倒转过脸来,静静望着司徒安。她那目光平而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片刻之后,她缓缓说道:“二弟,你总该明白,峨媚若要称雄武林,先天无极派非除不可。李鸣是先天无极派的智囊,杀了他,便等于先折其锐气。你可愿为本派再尽一次死力?”
说到末了,她眼波微微一转,扫了焦一鹏一眼。焦一鹏心中一沉,已隐约明白她话中所指,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司徒安却仍未参透。他双臂已失,身子坐得不稳,残肩在衣中微微一颤,迟疑着道:“小弟两臂俱残,功力尽失,虽有报效之心,也实在难以再为本派效力。嫂嫂若有差遣,还请明示。”
冷酷心轻轻叹息,似有怜悯之意。她伸手从桌上果盘中拈起一枚青橄榄,纤指微动,那橄榄便在她指间缓缓转着,青色映着烛光,寒意森森。她望着司徒安,语气柔缓了些,却更令人心悸:“二弟昔日何等威名,如今双臂俱断,武功尽废,起居尚须他人扶持。如此残躯苟活世上,日日受人暗笑,又有何趣?倒不如舍去这一条命,为本派换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使三狂不好拦阻我等诛杀李鸣。如此一来,才是真为峨媚尽了死力。”
司徒安脸色骤变,额角青筋突起。他终于明白冷酷心所求何物,眼中凶光瞬间化作惊惧,张口便欲呼救。可他喉间声音尚未冲出,冷酷心玉指已轻轻一弹。
那枚青橄榄破空而去,快如一缕碧电,正击在司徒安哑穴之上。司徒安身子一震,口张得极大,却只吐出一阵无声的气息。他踉跄欲退,残肩乱颤,眼中尽是求生之色。
冷酷心却再不看他,只向焦一鹏递去一眼。
焦一鹏手腕一僵。他虽早已猜出冷酷心用意,真到此刻,心头仍不免一阵寒意。可那寒意只闪过一瞬,便被惧意压下。他不敢抗命,掌中镔铁马杆倏然翻起,横扫而出,重重点在司徒安脑后玉枕穴上。
司徒安身躯猛然一挺,随后如断木般倒下,砰然伏在地上。他双目仍睁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凝在脸上,映着案上残灯,格外阴惨。
屋中静了片刻。申恨天不在,岳黑、封高垂手肃立,焦一鹏收回马杆,脸色晦暗。冷酷心低头扫了一眼司徒安的尸身,眸中没有半点波澜,反倒更添几分寒意。她向岳黑微微抬手,岳黑便立刻取来笔墨纸张,铺在桌案之上。
冷酷心坐回椅中,口中缓缓念出数句。焦一鹏执笔疾书,墨痕在纸上连成一阕讥薄狠毒的词句:丧门罪孽多端,遭报双臂全残;拉屎撒尿两为难,活着丢人现眼。
纸上字迹未干,冷酷心便命焦一鹏取起,贴在司徒安胸前。那白纸伏在死者衣上,黑字阴沉,像一张无声的罪状,又像一枚早已备好的毒钉。
冷酷心抬目看向几名属下,淡淡问道:“以此为名目,如何?”
焦一鹏忙向前半步,俯首称道:“夫人此计周密。司徒二爷乃掌教亲弟,谁会疑心是本派自家人下手?再有这几句刻毒文字,极似李鸣口吻。三狂见了,纵然不肯全信,也必为我等所牵。”
封高立在旁边,见夜色已深,便谨慎出言:“夫人,时辰已过半夜,是否遣人请三狂前来验看?”
冷酷心轻轻摇头。她未曾多说,只将视线转向门外,分明是在等申恨天回来。
屋内复又静下。窗外夜寒愈重,廊下灯笼偶被风吹,红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约莫半更过去,仍不见申恨天归来。冷酷心仍坐得稳,手中又拈起一枚橄榄,在指间慢慢摩挲。焦一鹏却渐觉不安,数次侧耳倾听,正要请命出去探看,忽听门外脚步急促,转瞬已至阶前。
房门一开,申恨天与穷富二神一同闯入。三人气息未匀,一见地上司徒安的尸身,神色皆变。穷富二神更是目光一震,脚下顿住。
冷酷心猛然起身,寒声问道:“李鸣何在?”
申恨天忙敛神行礼,低声答道:“回夫人,事情蹊跷。李鸣仍在东跨院书房中酣睡,至今未醒。”
冷酷心眸光一凝,似不信其言:“他当真还在睡?”
申恨天垂手而立,神色谨慎:“属下不敢欺瞒夫人。”
冷酷心眉峰微蹙,声音更沉:“既已看明,为何此刻才来回禀?”
申恨天忙解释道:“属下恐那小子设诈,便与韩、富二位兄长在暗处守候良久,直到确认无异,方才贴近窗前察看。他确似宿酒未醒,睡得甚沉。属下留下紫面判官在东跨院外继续监视,这才回来禀报。”
冷酷心脸色骤寒,脚下一顿,裙裾微动:“绝不可能。李鸣若真这般容易对付,早已死过百次。此中定有玄虚。”
她当即转向岳黑、封高,冷声吩咐:“你二人随我亲去察看。”
说罢,她又看向穷富二神,语气已恢复平稳:“韩兄、富兄,请即刻去告知三狂,就说司徒二爷惨遭杀害,请他们速来此处。”
穷富二神互看一眼,心中惊疑未定,却只能应声退去。待二人走远,冷酷心才略略偏首,向焦一鹏低声道:“这两个老家伙未必靠得住。你暗中尾随,若见他们有异动,或欲泄露内情,便用马杆中的暗器封口。事后不必再回此处,立刻离开金府,返回峨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焦一鹏心头一凛,随即躬身领命。他提起镔铁马杆,悄然退入廊下阴影。
焦一鹏奉命离去之后,冷酷心便命申恨天留下看守司徒安尸身,静候三狂前来。她不再多言,带着岳黑、封高二人出了屋门,径向东跨院而去。
岳黑与封高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疾,衣袂几乎不带风声。二人素为峨媚福寿堂侍卫,见惯了门中阴狠手段,直到今夜亲眼看见冷酷心以司徒安为饵,杀亲嫁祸,方知这位掌教夫人不但剑冷,心更冷。夜色压在金府重檐之上,廊下灯影细碎,二人虽不敢交谈,心中寒意却各自沉沉生出。
东跨院远比前厅僻静。枯枝斜横,残月被云影遮住半边,地上霜色隐隐,寒气自石阶缝里透上来。冷酷心依申恨天所言,一路避过廊角,身形如一缕淡影,转瞬便到了院门外。
暗处有人闪出,正是紫面判官杜达权。他见冷酷心亲至,忙俯身行礼,压低声音禀道:“夫人,李鸣仍在房中酣睡,未见醒转。”
冷酷心听了,眼底疑色更深。她没有答话,只抬手一挥。岳黑与封高立时会意,各自一闪,分向书房前后两处要道潜去,将出路封住。冷酷心则命杜达权在前引路,自己缓步跟上。
寒夜已深,虽过严冬,霜气仍重。几人渐近书房,檐下积冷如水,窗纸映着微弱烛光,里头静得听不见半点声息。杜达权伏在门侧,侧耳倾听。冷酷心立在他身后,右臂微抬,正欲将他推入房中,以其身诱出李鸣,自己再趁势制敌。
她的手尚未落下,岳黑与封高已从两侧贴近。岳黑凑到她身旁,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夫人既已决意除他,何必入屋涉险?隔窗以暗器取命,反倒稳妥。”
冷酷心目光一闪。她生性自负,却从不敢轻看李鸣。此人诡计多端,若真入房缠斗,未必没有变数。她沉吟一瞬,便收回右臂,左手探入囊中,拈出三粒毒龙珠。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寒芒,指间微一转动,已蓄势待发。
便在此时,书房里的烛火忽然一灭。
四下骤暗。冷酷心手指一顿,岳黑、封高同时绷紧了身形。黑暗之中,李鸣的声音却从屋内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带着笑,带着讥刺,也带着一股早已看穿局面的从容。
“司徒大婶子,你这心思,果然深得很。才在屋里害了自家小叔子,转眼又来收拾我李鸣。咱们交情虽不算浅,我这条命却还舍不得送给你。你若真有本事,不妨进来坐坐。”
冷酷心脸色骤变。她一瞬间便知,司徒安之死已被李鸣知晓。若无人暗中相助,李鸣绝不可能隔着重院密室得知此事。她胸中怒意陡起,左手将三粒毒龙珠扣得更紧,右肩微沉,手指已握住剑柄。拇指一顶机簧,只听一声清越剑鸣,青霜剑倏然出鞘,寒光如一道骤落的闪电。
岳黑、封高见她拔剑,也各自抽出鬼头刀,一左一右逼到门旁。三人围住书房,杀气压得院中寒意更甚。
屋里李鸣却似毫不惧怕,又笑出声来:“阎王不索命,判官也懒得来拴。你司徒二婶子在外头咬碎银牙,也未必拘得走我这条命。不信,只管试试。”
他将冷酷心唤作“司徒二婶子”,等同把峨媚掌教夫人降作黑丧门之妻。冷酷心气得面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却仍没有冒然破门。她已从申恨天口中得知,这三间书房后壁无窗,若强攻正门与前窗,必先受李鸣丧门钉所制。她空有三名高手在侧,却一时奈何不得屋中之人。
片刻后,李鸣的声音又从黑暗里飘出:“堂堂峨媚掌教夫人,连我这么一个人见愁也收拾不了,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峨媚门中长幼?”
岳黑与封高听了,脸上虽仍肃然,眼角却不由微动。冷酷心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手中剑锋在夜色中轻轻一震。
屋中稍静一会,李鸣又慢悠悠地道:“司徒三婶子,你这回倒是当局者迷。若真没法子拿我,何不一把火烧了这书房?我在里头,岂不是省了你许多功夫?”
这一句说得荒唐而尖刻,连岳黑、封高也忍不住喉间一动,险些笑出声来。冷酷心怒到极处,反倒有一瞬恍惚,唇角几乎牵动。就在这刹那,头顶忽然一声巨响。
瓦片与断木轰然碎落,直向冷酷心三人头顶砸来。三人俱是武功精熟之辈,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各自闪避。瓦砾纷飞,尘灰散乱,寒风从房顶破口灌入。待他们定下身形,李鸣的笑声已从书房后方远远传来。
“李某略施小计,便平平安安出来了。几位可服气么?”
冷酷心目光一厉,瞬间明白。李鸣之所以敢在屋中从容相戏,正因房顶另有高人相助。那人竟能凭声辨位,于瓦上开口,将李鸣从上方引出,既避开正门,又避开前窗杀机。冷酷心平生少遇这般戏弄,一时怒意如霜刃出鞘,猛然喝道:“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本是她气极之下脱口而出的喝问。她原以为房上之人早已携李鸣远遁,谁知话音尚未落尽,身后竟有人清清朗朗应了一声:“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声音不高,却清越入耳,像寒夜中一枚玉磬轻敲。冷酷心、岳黑、封高三人皆是一惊。午夜深院,敌人竟无声无息到了背后,三人纵是久历江湖,也不由心头一震,立刻侧身回望。
残月斜照,院中霜白。数丈之外,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此人面目清秀,举止闲雅,身上只穿一袭长衫,脚踏粉底逍遥履。夜寒逼人,他衣袂却在风中轻轻飘动,神情安然,仿佛并非置身杀机四伏的金府深院,而是月下闲步而来。
冷酷心怒意虽盛,却不敢小觑来人。她缓缓收剑,反手将青霜剑送回鞘中,面上寒霜未退,语声却先压了下来:“阁下与峨媚派有仇?”
那中年儒生神色平和,轻轻摇头:“无仇。”
冷酷心眼底寒光一闪,又问:“阁下与先天无极派有旧?”
那中年儒生仍是摇头,答得从容:“无旧。”
冷酷心听他答得这般淡然,脸上寒意更浓。她向前逼了一步,裙角掠过霜白的地面,声音陡然转厉:“既与峨媚无仇,又与先天无极派无旧,却偏偏在此插手救走李鸣。阁下究竟为何而来?”
中年儒生仍立在月影之下,神色不惊不怒。他微微垂目,语气平静:“奉命行事,如此而已。”
冷酷心眸中寒芒一闪。她原本尚存几分忌惮,此刻听出他身后另有其人,心中疑云更重。她缓缓抬起手,袖中暗扣的毒龙珠已悄然握满,口中却仍问得森冷:“奉谁之命?”
中年儒生答得简淡:“我家主人。”
冷酷心盯住他的脸,似要从那从容神情中寻出一丝破绽。夜风吹过破瓦,书房顶上的碎木仍在轻响。她心知此人来历诡秘,身法又必不寻常,便不肯轻易妄动,只沉声逼问:“尊主是谁?还请亮出名号。”
中年儒生神色一肃,双手微拱,答道:“仆不言主讳,还望夫人见谅。”
冷酷心连番忍耐,本是为不在与先天无极派相争之际另树强敌。可李鸣已借此人脱身,时机稍纵即逝,她胸中怒火渐盛,声音也冷得近乎凝霜:“若我今日非要你说不可呢?”
中年儒生衣袖微垂,仍不动容:“恕难从命。”
冷酷心脸色一沉,玉腕忽然扬起。三点寒芒从她指间疾射而出,分取中年儒生上中下三路。那毒龙珠去势无声,却快如冷电,转瞬已至身前。
中年儒生唇边微微一笑,身形只轻轻一侧。三粒毒龙珠擦身而过,落入院角暗处,连半片衣袖也未沾到。
冷酷心目光微凝。她这一出手原非求伤敌,只为试探,可那儒生闪避之间,身法轻灵得出乎意外。她不待对方身形完全转回,唇间忽发一声低喝,手腕再翻,五粒毒龙珠排成梅花之形,疾向中年儒生后心袭去。
这一手比方才凌厉数倍。寒芒错落,前后相衔,封住他左右闪避之处。中年儒生不敢再轻忽,足尖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半空中倒翻而上,衣袂如白鸟旋风,竟向书房屋脊落去。
冷酷心眼底杀意一盛。毒龙珠乃她得自乐山屠龙师太的绝技,三十六珠分打之法,变幻精奇。如今八粒虽未中敌,却已将人逼入半空。她岂肯容他从容落地,柔肩一晃,也随之纵起,掌心七珠中扣下两粒,只余五粒骤然撒出,仍是梅开五朵之势,分罩中年儒生周身要害。
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岳黑、封高在下望见这一手,皆以为那儒生必难全身而退。谁知中年儒生身形忽然一收,胸背仿佛凭空缩小数寸,四粒毒龙珠紧贴衣边擦过,险到极处。唯有中间一粒避无可避,却被他右袖一卷,竟收进袖中。随即他衣袂一飘,安然落在书房顶上。
冷酷心也落回地面,眼中终于有了惊色。她望着屋脊上的中年儒生,声音冷中带疑:“阁下莫非便是杭州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
中年儒生站在破瓦残月之间,双手微拱,朗声道:“在下正是孙子羽。方才夫人已手下留情,孙某谢过。”
冷酷心向前跨了一步,眉心紧锁,似一时难以置信:“虎跑山庄庄主,江湖闻名的草上飞,竟自称奉主命而来。孙庄主,你何必以此言欺我?”
孙子羽面色微正,语声温和而坚定:“孙某平生不喜虚言,更不敢欺瞒夫人。”
冷酷心心中微微一沉。虎跑山庄在江南也算一方名门,孙子羽身为庄主,向来逍遥自得,怎会甘居人下,口称主人?若此言不虚,他背后之人,来头便更难测度。她越想越觉不安,正欲再问,孙子羽已先开了口。
他立在屋脊上,向冷酷心遥遥一礼,语气仍是谦和:“孙某今夜并非有意与峨媚为难,只是受主人差遣,不能不来。还请司徒夫人见谅。来日夫人回转峨媚,也烦代孙某向司徒掌门告罪。”
冷酷心听得分明。孙子羽话中虽谦,分量却重。他明言无意为难峨媚,偏又当着她的面救走李鸣;他自称告罪,实则已将此事推到自己身后那位主人身上。更要紧的是,他明知三人围困,仍独自现身,受她十三粒毒龙珠而不还手,摆明是要逼她难以再下杀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的怒意被生生压住,胸中却更冷。她知道有孙子羽横插一手,今夜再想杀李鸣已不容易。可她素来狂傲,哪里肯就此罢休。她不动声色地向岳黑、封高递出一个暗号,命二人截住退路,自己则缓缓上前半步,脸上竟浮出一丝温和之色。
“贵上既能令孙庄主甘心奔走,想必是位非凡人物。”她抬头望向屋脊,声音比方才柔了许多,“孙庄主,难道连一个名号也不能让冷某知道么?”
孙子羽纵身一落,长衫轻飘,已从屋顶落回院中。他仍向冷酷心拱手,态度恭谨而不卑:“徒不言师讳,仆不讲主名,乃江湖常规。夫人既是武林前辈,当知孙某并非有意相拒。”
冷酷心眼底冷光一闪,面上笑意却未退。她缓缓说道:“孙庄主是聪明人,自当明白,得罪峨媚派并非善事。何况孙庄主有山庄,有家业,有门人亲眷。江湖风高浪急,许多事一旦起了波澜,便不容易收拾了。”
孙子羽神色不变,似乎未曾听出冷酷心言中威逼。他向她微微一礼,语气仍是温雅:“多谢夫人提醒。孙某平生只扶竹竿,不扶井绳。幸而我家主人,正是竹竿,绝非井绳。”
这话说得平静,却锋芒暗藏。冷酷心原本强压怒气,至此再难忍耐,面上寒霜陡然化作厉色。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冷:“一个无名少姓、藏头露尾之辈,也配称什么竹竿?他日我倒要见识见识。”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有一人淡淡接道:“何必他日,小可正在夫人身后。”
冷酷心心头一震。今夜已是第二次被人欺到身后而不自知,她一张俏脸霎时涨成紫色,猛然旋身回望。月色斜照,离她不足一丈处,已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衫书生。
那书生不过二十余岁,未戴冠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后,发光润泽,更衬得面如白玉。眉目清朗,眼神如星,鼻梁挺秀,唇色鲜明,短须点漆般覆在唇畔。其人明处是潇洒俊雅,暗处却藏着一股难以逼视的凛冽气韵。一袭半旧青衫随风轻动,脚下粉底皂履不染尘霜。他负手而立,神情安闲,仿佛天崩地裂也难使他眉目稍改。
更令冷酷心惊异的是,李鸣竟安然站在他身后,脸上仍带着那令人恼恨的笑意。孙子羽见青衫书生现身,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冷酷心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人俊美近乎文弱,如何能叫虎跑山庄庄主甘为仆从?她忍不住转向孙子羽,语声中满是不信:“他果真是你的主人?”
孙子羽没有多说,只庄重地点了点头。
李鸣既已在场,冷酷心便知再无瞻前顾后的余地。她冷冷打量那青衫书生,见其年少俊雅,心中杀意渐起,脸上反倒浮出讥诮之色:“阁下既是尊贵主人,深夜降临此处,不知有何贵干?”
青衫书生连看她也未多看一眼,只淡淡吐出两字:“找你。”
冷酷心一怔,随即沉声问道:“找我何事?”
青衫书生答得更干脆:“求婚。”
此言一出,院中霜气仿佛都滞了一瞬。冷酷心秀目骤睁,怒意几乎冲破胸臆。岳黑、封高身为峨媚贴身侍卫,见他竟敢如此戏辱掌教夫人,也再忍不住。二人互看一眼,岳黑抢先一步,铁腕一翻,鬼头刀寒光暴起,低吼道:“月黑杀人夜!”
刀势挟风,自青衫书生头顶劈下。青衫书生身形微侧,脚下斜退半步,以一式极平常的跨虎登山避过刀锋。岳黑一刀落空,封高已从侧面扑上,口中怒喝:“风高放火天!”
第二柄鬼头刀横斩而至,直取青衫书生腰际。青衫书生脚步一收,身躯后退三尺,又以一式鸣金收兵让开锋刃。两刀皆空,他却忽然扬声骂道:“两个小舅子好不知礼,竟敢谋杀大姐夫。”
冷酷心与司徒平素来夫妻情深,她虽残忍嗜杀,却最容不得旁人以此轻薄相辱。听青衫书生一再胡言,气得银牙暗咬,手指几乎按上剑柄。她厉声向岳黑、封高喝道:“五招之内,废他四肢。留下性命,我要亲手处置。”
青衫书生连退三步,口中叫道:“仙鹤顶上红,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我不娶你这老婆了。”
岳黑、封高深知冷酷心手段。她连亲小叔子也可说杀便杀,他们二人若五招之内不能伤敌,只怕自己也难逃责罚。二人心意一合,同时暴喝一声,刀光分上下而至。岳黑斜肩带臂劈落,封高则横扫下盘,刀锋卷起地上薄霜,寒意逼人。
青衫书生似被吓了一跳,口中叫着“小舅子饶命”,身形却轻巧一闪一跃,上下两刀皆贴身而过。刀风割动他青衫下摆,他仍一边躲避,一边连声喊着饶命,神态荒唐,步法却毫不紊乱。
冷酷心脸色愈发难看。岳黑、封高心中更急,第二次联手攻出。岳黑刀尖直刺肩井,封高刀锋反挑足三里,一上一下,快若疾电。青衫书生两臂微振,身子横移三尺,不仅避开两处要穴,口中还念道:“怪事,怪事,内弟竟要杀姐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酷心终于按捺不住,青霜剑在鞘中微鸣。她手指已扣住剑柄,竟有不顾身份、亲自加入围攻之意。
岳黑见状,急忙高声道:“夫人且慢!”
他随即向封高使了个眼色,手中鬼头刀一横,沉声道:“为了峨媚,为了夫人,只好破例用鬼手十八刀。”
岳黑、封高原是横行川藏的凶匪,后来为官府追捕,才投在峨媚三尊之一鬼刀司徒圣门下。二人虽为侍卫,却暗中偷学了司徒圣的独门刀法鬼手十八刀。此刀法阴狠奇诡,招招带煞,非本门嫡传不得轻用。此时青衫书生轻描淡写便避过数刀,二人心知寻常招数难以奏功,只得冒险施展。
便在这时,远处脚步纷纷,武林三狂、穷富二神、申恨天、焦一鹏等人已闻声赶来。院中人影渐多,冷酷心眼底寒意更深,已然骑虎难下。
岳黑怪叫一声,鬼头刀骤然削出。封高随之而动,两柄刀一左一右,刀势低沉而诡异,正是鬼手十八刀中的“病鬼卧床”。青衫书生被逼得退了两步,脚尖点在霜地之上,身形仍不见狼狈。
紧接着,二人第二刀齐出,招名“二鬼拘魂”,刀光从两侧合拢;第三刀“三鬼争食”,一上一下交错绞杀;第四刀“四鬼推磨”,两柄鬼头刀旋成一片寒幕,层层卷动,将青衫书生整个人裹在其中。月色、刀光、霜影交织一处,东跨院里的寒气仿佛都被那片锋芒割碎。
孙子羽见岳黑、封高双刀合围,刀势一重紧似一重,心中不由一震。他足尖微点,正欲纵身入阵,替青衫书生分去几分刀锋,手腕却忽被人轻轻扣住。
李鸣站在他身旁,脸上笑意未散,声音压得极低:“孙总管,你要想挨一顿责罚,只管上去。我师娘面前,我可不敢逞这份能耐。”
孙子羽眉间忧色不减,低声道:“鬼手十八刀乃司徒圣压箱底的刀法。岳黑、封高成名多年,如今二人联手,刀势又这般紧密,主人身在其中,岂不太险?”
李鸣撇了撇嘴,目光却始终不离场中。他低声说道:“你为了石城岛,近两年不曾离岛半步,江湖上的事,早已隔了一层。你还不知我师娘不但学会了移形换位的步法,又蒙神剑醉仙翁马老前辈收为义女,近日刚练成颠倒乾坤大九式。你若不让她老人家施展一番,回头她不责罚你才怪。”
孙子羽闻言,眼中顿时一亮。他受女魔王侯国英知遇之恩,自愿执掌石城岛诸务,昼夜经营,久不履江湖。此刻听李鸣说岛主已拜醉仙翁为义父,又练成这等绝技,心中又惊又喜,原先的忧虑立时去了大半。他收住脚步,恭谨退在一旁,再不敢贸然助战。
院中刀光已愈发急密。
岳黑与封高接连使出“五鬼告状”“六鬼登门”“七鬼附体”。两口鬼头刀上下翻飞,劈空声一阵紧过一阵。两条黑影随刀势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真似夜中鬼魅出没。青衫书生却始终在刀光缝隙之间游走,青衫微拂,身形每每到险处才轻轻一转,便从锋刃边缘滑了出去。
七招既过,最焦急的反不是被困在刀幕中的青衫书生,而是岳黑、封高二人。鬼手十八刀他们原只偷学半套,合共不过九招。如今七刀连施,竟连对方一角衣袂也未削下,余下只剩“八鬼显魂”与“九鬼沉冤”两式。若仍不能建功,冷酷心就在旁观战,他们二人性命只怕也难保全。
岳黑眼中凶光陡盛,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上!”
他竟将第八招让给封高,自己抢先运起第九式“九鬼沉冤”。封高随即会意,鬼头刀横卷而来,刀势阴森,正是“八鬼显魂”。两刀一先一后,一明一暗,霎时将青衫书生身前身后全数封住。
便在这一瞬,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大袖飘飘,足下轻点,整个人竟从刀风交错处弹地而起。半空中他身形一翻,如飞燕掠空,转眼越过刀幕,落在冷酷心身前。
这一避刀、腾身、逼敌的连串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分辨。武林三狂本已赶到院外,见此身法,眼中同时一亮,竟忍不住喝出一声彩来。喝彩声落下,峨媚一方气势顿时一挫。
冷酷心见青衫书生脱出刀圈,径直逼到自己对面,心知他已不屑再与岳黑、封高纠缠,分明是来找自己。事到此处,她也再不能避战。她肩头微沉,手指一按,青霜剑再次出鞘。剑光映月,冷如一泓秋水。
青衫书生目光在剑身上一转,随口赞道:“好剑。”
冷酷心脸上掠过一丝自得,随即冷声道:“你此刻置身事外,将李鸣交出,尚不算迟。”
青衫书生没有立刻答她,只低头看了看那柄青霜剑,唇边微微一笑:“凭你这柄剑,我便该置身事外?凭你学了屠龙师太几招剑法,我便该交出李鸣?夫人未免想得太顺了。凭你冷酷心这副面孔,要吓住我,还差些火候。”
他说到此处,伸手从衣底摘下一柄短剑。那剑不过二尺八九寸,剑身极窄,仅有两指宽。乌黑皮鞘光润无纹,黑犀骨剑柄古朴沉凝。他左手执鞘,右手握柄,拇指轻轻一按绷簧,只听“铮”的一声轻啸,如龙吟乍起。剑身才出少半,寒芒已四射而开;待整柄剑离鞘,院中月色似也为之一冷,那剑光清澈如秋水横空。冷酷心面色更寒,正欲抢先出手,青衫书生已淡淡道:“刀剑相向,举手难留情。明智些,早早退去为好。你不是我的对手。莫以为无情剑三字便真能压人。你不过一借屠龙师太之名,二倚司徒平之势,再加上峨媚门人众多,才有今日声势。”
冷酷心自出道以来,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轻侮。便在司徒平面前,她也向来不失威势,今夜却屡受戏弄,胸中怒火几乎烧透心肺。她青霜剑一颤,剑尖忽化寒星,一式“玉女投梭”疾点青衫书生胸前。
青衫书生腕子一翻,手中窄剑横压而下,竟恰到好处压住青霜剑剑身。双剑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目光平静,正色说道:“峨媚派向来自居名门大派,早已引起许多江湖同道不满。如今司徒平受你挑动,妄图独霸武林,趁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你若再执迷不悟,便莫怪我开杀戒。”
冷酷心冷哼一声,青霜剑翻卷而起,锋芒刺目,直扎青衫书生心窝。青衫书生手腕一抬,“当”的一声,又以剑身稳稳架住。冷酷心身形忽斜,剑势骤变,一招“二子入洞”,青霜剑抖成两点寒光,分刺青衫书生双目。
青衫书生口中虽狂,心中却并未轻敌。他已看出冷酷心剑术确有根基,便待那两点寒光将近未近之际,身子向旁一侧,以极微之差避过此剑。剑光掠过他面前,带起一缕寒风。
冷酷心银牙暗咬,手腕再振,青霜剑又化三朵剑花,呈品字形罩向青衫书生前胸。青衫书生心中亦暗赞她剑法精妙,却不肯显于脸上。他忽然双臂一展,身形如大鹏展翅,向右横移三尺。三朵剑花贴衣而过,尽数落空,寒芒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冷酷心连出数剑,皆被青衫书生从容避开,心中怒意愈盛。她忽然将一身功力尽聚于腕,青霜剑在掌中骤然一颤,寒光如银蛇乱走,顷刻间化作无数剑影,向青衫书生周身罩去。
这一剑已不复先前试探,剑气密而急,锋芒交错,几乎不留半点空隙。青衫书生目光微凝,知其来势凶狠,身形倏地向后一翻,使了一式金鲤倒穿波,整个人如被寒潮卷退,足足倒纵一丈,方从那片银光里脱身而出。
孙子羽看得心头一紧。主人虽接连避过冷酷心数剑,却处处险在毫厘。他忍不住转头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只作不见,仍笑吟吟望着场中。
青衫书生落地之后,抖了抖手中短剑,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司徒大嫂,不与你玩笑了。你的屠龙十三剑果然有些火候。我方才能避开那几剑,只因你被我几句话扰乱心神,剑上至少少了三成功力。如今轮到我出手了。”
冷酷心听得心头暗怒,却也暗自悔恨。她已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便敛住怒火,凝神守势。此刻她不求立取胜机,只求稳住门户,不使对方有隙可乘。
谁知青衫书生既不提气作势,也不抢步攻来,只将手中短剑缓缓递向她胸前。那一剑来得极慢,既无剑花,也无破空之声,竟似随手一送。
冷酷心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方生,青衫书生的剑身忽然轻轻一颤。寒芒骤长,剑锋陡然斜落,一式弯腰插柳,已刺向她肋下。
冷酷心心头一惊,招架已迟,只得仗着轻功身法向后一仰,使出仰面观游云,险险避过第一剑。她身形尚未稳住,青衫书生第二剑已如狂风骤起,一式狂风摧花,剑光贴地斜卷而来。
冷酷心避无可避,只得就势一翻,身躯几乎贴着霜地掠过,随即以平地青云之法弹身而起,才堪堪脱出第二剑的锋芒。她虽未受伤,衣袖却被剑气带得猎猎作响,心中寒意已生。
青衫书生忽发一声清啸,剑上光华陡盛。那清窄短剑在他掌中一旋,剑势忽正忽反,似天翻地覆,乾坤易位。颠倒乾坤大九式第一招乾坤倒转,已将冷酷心周身尽数罩住。
冷酷心骤然失色,忍不住低呼一声。她本能地将青霜剑横护要害,腰身一拧,从剑幕中强行穿出。饶是她应变极快,肋间衣襟仍被那柄窄剑划开半尺来长。布帛无声裂开,寒意直透肌肤,幸而未伤皮肉。
冷酷心脸色青白交错,正欲不顾一切拼命相搏,院旁忽然传来金似土的声音。书狂凝目看着青衫书生,神情少见地郑重:“敢问阁下,与神剑马老前辈是何渊源?”
这一问来得突兀,却使冷酷心心头猛然一震。她方才只顾应敌,此时才醒悟,那一招乾坤倒转,正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绝学颠倒乾坤大九式。
青衫书生收剑而立,望向金似土,微微一笑:“金兄不愧为武林三狂之一,一眼便认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佩服。”
他这一承认,院中诸人神色皆变。焦一鹏本已立在暗处,听到“颠倒乾坤大九式”几字,脸色一白,撮唇一声呼哨,身形陡然拔起,转眼便上了屋脊。冷酷心虽为峨媚掌教夫人,素来狂傲,此刻也不敢再恋战。她冷冷看了青衫书生一眼,青霜剑入鞘,身形随即退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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