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霸王眼见三狂兄弟迎送穷富二神,礼数周全,厚此薄彼,转到自己身上却冷眼相加,胸中一股烈火登时冲起。他双掌一合霸王枪,枪杆微震,便要踏上石阶,闯入府门,与那三人分辩个明白。
李鸣侧身拦在他前面,手掌微微一摆。疯霸王圆睁双目,胸膛起伏,压着怒意道:“鲁某今日自知拦不住三狂,可这杆铁枪还在,拼却一身血,也要叫他们知道鲁夫不是任人轻贱之辈。”
李鸣面色不改,目光掠过府门内外来往宾客,低声道:“鲁当家若在此处动手,今日之事便难成了。”
疯霸王一怔,怒色未消,正要追问。李鸣望着门前悬挂的寿幛,声音更沉:“金老太太八十寿辰,四方人物皆在府中。你这一枪闯进去,纵然有理,也会成了搅扰寿堂之人。到那时众怒所归,反叫三狂占了上风,我所谋之事,也就尽数毁了。”
疯霸王听罢,掌心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枪尖垂下,仍是满面不甘。他盯着李鸣道:“照你这话,难道就任他们如此欺人?”
李鸣近前半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疯霸王脸色微变,眉头一紧,立刻摇头道:“此法不妥。你一个人先去,若有差池,叫鲁某怎能袖手旁观?”
李鸣唇边浮起一点冷笑,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他望着金府深处,神色间自有一股倔傲之意,缓缓道:“武林三圣面前,我也不曾退过。三狂虽横,终究还不值得我畏首畏尾。你随后入内,只须看准时机便是。”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自向金府大门走去。
疯霸王立在原地,握枪的手紧了又松。他素来粗豪暴烈,遇事多凭一股血气,可此刻已明白李鸣用意。那人身形不高,步子也不急,却偏有一种独赴险地的从容。疯霸王心中既佩服,又替他悬着一口气。
门前青石被日色照得发白,府中人声隐隐传来,寿宴的喧繁隔着高门深院,越发显出门外这一片冷静。李鸣行至阶下,那守门壮汉迎了出来。此人三十余岁,膀阔腰圆,见李鸣面生,又见他年纪甚轻,眉梢便带了几分轻慢。
壮汉斜睨着他,语气生硬道:“你到此何事?”
李鸣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此番更是有意寻衅。他停在石阶下,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两字:“讨债。”
那壮汉名唤金禄,久在三狂门下走动,仗着主人声势,早惯了旁人低三下四。今日府中寿筵正盛,忽听一个年轻人到门前说要讨债,心头火起,却偏偏压着脸色,阴沉沉问道:“债主是谁?欠债的又是谁?”
李鸣这才抬起手,指尖正正点向金禄胸前。他目光平静,字字如钉:“欠债的是你。”
金禄面色骤变,眼中凶光一闪,右拳已自肋下钻出,直捣李鸣心口。拳风来得急,带着几分狠辣,显然不是寻常仆役的手段。
李鸣身形不过微偏,衣襟被拳风一掠,已让过来势。他右手翻出,五指扣住金禄腕脉,顺势往身前一牵,左足在金禄步下轻轻一绊。金禄只觉腕间一麻,脚下空了半寸,整个人已扑倒在青石地上。
这一跌来得干净利落,门前几名家人俱是一惊。金禄羞怒交并,左掌在地上一按,腰身弹起,左足钉住地面,右腿如矛,直穿李鸣下盘要害。
李鸣仍未后退。他静静候到那一脚将近身前,忽然俯腕下探,五指扣住金禄脚踝,手臂一送,力道含而不露。金禄的身子便如被暗流托起,直飞出一丈来远,仰面重重摔在地上。这一回他胸中气息翻腾,半晌竟起不来。
府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干涩而森冷的声音。那声音未到,人已先有威势,沉沉压向门外:“何方狂徒,敢到金府门前撒野?”
高大的身影自门内踏出。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紫膛面皮,浓眉大眼,肩背宽厚,步伐沉稳,正是三狂府中管事紫面判官杜达权。他目光先扫过倒地的金禄,随即落在李鸣身上,眼底轻蔑之意更浓。
李鸣略一打量他,嘴角微挑,语声不高,却刺人如针:“三狂门下果然规矩森严,主人狂,管事狂,连看门的奴才也狂。阁下想必便是杜达权了。”
杜达权本未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听得此言,脸色顿时沉下。他向前一步,掌骨微响,冷声道:“今日府中有喜,我本懒得与你计较。你偏要口出秽言,便怨不得杜某叫你知道疼痛二字。”
他说到末句,右掌已从肩上斜斜拍落,直取李鸣头顶。
李鸣肩头一缩,身子轻轻一引,那一掌擦着衣袖落空。他侧目看着杜达权,淡然道:“声势倒大,可惜掌上还差些火候。”
杜达权怒意更盛,脚下垫步逼近,单掌竖如利刃,横斩李鸣左肋。这一掌劲力已重,带起的风声贴着石阶掠过。
李鸣仍只将身形一侧,避得从容。他衣角微扬,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道:“这等把式,也敢在门前逞强?”
杜达权被他连番戏弄,胸中杀意顿生。他双掌一合,周身劲力尽聚臂间,掌势骤然由外转内,快如电闪,直插李鸣丹田要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眸光微凝,脚下忽退半步。杜达权双掌落空的一瞬,他右手已探出,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对方双腕。杜达权只觉两腕一紧,气机顿滞,还未及变招,李鸣身躯倏然一旋,借势一抛,竟将他整个人甩出七八步外。
杜达权落地时脚步踉跄,勉强稳住身形,胸中血气翻涌。他这才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狂客,方才的轻慢顿时敛去。他双掌护在胸前,眼神由怒转疑,声音也沉了许多,道:“阁下究竟是哪一路高人?还请赐下名号。”
李鸣缓缓理了理袖口,方才的轻佻之色尽数收起。他立在金府门前,神情沉定,字音清晰地道:“在下人见愁李鸣,求见府上三位主人。”
金禄伏在地上,脸色灰白。杜达权闻得“人见愁”三字,眼中终于掠过惊色。门前风声一冷,寿堂深处的笑语仍旧传来,可金府大门外,已有一层无声的寒意悄然压下。
杜达权久历江湖,方才一交手,已知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他脸上怒色渐敛,眼珠微转,干涩一笑,竟向李鸣欠身施礼,声音也比先前低了数分:“原来是李公子亲临,杜某眼拙,方才多有冒犯。”
李鸣立在阶前,神情散漫,只将手轻轻一摆,似是并未放在心上。杜达权见他不再追究,便侧过脸去,向金禄递了个眼色,语气仍旧恭谨:“去禀告三位主人,就说李公子到府前求见。”
金禄吃了两番苦头,此刻哪里还敢逞强,低头应了,转身疾步入内。
李鸣目送他背影没入门中,面上仍是淡淡的,心中却已生出几分疑影。杜达权虽是金府管事,却不敢擅自请他进门,这原在情理之中;但方才那一眼递得甚是隐秘,似乎另有深意。三狂若只是寻常设宴待客,何须如此遮掩?他心念一动,隐隐觉得三狂与峨嵋一派或许早有往来,只是此念尚无凭据,便深藏不露。
未过多久,金禄自府内折返,脚步比方才谨慎了许多。他垂手立在杜达权身侧,低声道:“三位主人传话,请杜管事引李公子往西花园用茶。”
杜达权闻言,转身向李鸣拱手,腰身微俯,做足礼数:“李公子,请入内。”
李鸣目光在杜达权脸上一扫,未见迟疑,抬足便跨过金府门槛。
门内先是一座高大的影壁,青砖砌就,壁心悬着洒金寿字,金光在日色中微微闪动。绕过影壁,正面一座厅堂巍然立起,重檐高挑,飞角凌空,四根粗柱托着深色屋檐,古拙之中自有富贵气象。堂前人声隐隐,杯盏相碰之声隔着门户传来,热闹处却与李鸣无涉。
杜达权引他自西侧月洞门穿过。门后别有天地,占地甚广的花园铺展开来。假山叠翠,小亭踞于石上;池水清浅,鱼影浮沉;数竿修竹映着三间静室,风过时竹叶轻响,反将远处寿筵的喧声隔得淡了。
李鸣随杜达权踏上静室前的小径,尚未至门口,室内已缓缓走出三人。
为首之人年逾四十,身材高大,面色紫赤,细眉长目,鼻梁挺直,口角方正,颔下长髯微垂,行步之间自有威仪。其后一人年纪略轻,身形修长,面容白净,须色漆黑,举止颇带文士之态;只是双目启合之际,寒光时隐时现,分明内功精深。第三人约莫三十上下,面色蜡黄,眉淡眼小,塌鼻阔口,身材矮短,与前两人并肩而出,形貌甚不相称。
李鸣看在眼中,心中暗自衡量。三人气度各异,却与传闻中武林三狂的年岁、声势似有不合。他一时尚不能断定其来历,只将神色收得更静。
紫面长髯之人先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李鸣身上,声音稳重而低沉:“门下人说,来客便是江湖中有名的人见愁李鸣?”
李鸣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不卑不亢,缓声道:“正是在下。”
那文雅男子随后上前半步,眼光如冷刃般在李鸣身上掠过,语调却慢而平:“听闻你要见我们三人?”
李鸣仍是从容,双手垂在袖中,答道:“在下此来,正为求见诸位。”
两番问答之后,他心中疑惑未去。紫面长髯之人语气似主非主,文雅男子神情也不似寻常宾客,而那黄面矮子却忽然从后方一闪而出,身形短小,来势极快,眨眼已逼到李鸣面前。
黄面人一双小眼里凶光隐动,声音冷得像铁:“你见我们,所为何事?”
这一下逼问,分明是要先夺声势。李鸣立在三人之前,脚下未移。他曾于万军阵里见过王侯威压,也曾在武林巨擘面前嬉笑进退,眼前三人虽深不可测,却还压不住他的胆气。他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竹影与石径之间荡开,惊得池中浮鱼一散。
黄面人脸色更沉,又抢前两步,几乎已到伸手可及之处。他盯着李鸣,声音陡厉:“你笑什么?说出来。”
李鸣收住笑声,却不看他,只微微转身,向那紫面长髯之人拱了拱手,正色问道:“敢问阁下,今日金府所办,乃为何事?”
此问一出,黄面人眼中怒意更深。李鸣却似全无所觉。他此言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试探。若眼前三人真是三狂,那紫面长髯之人多半便是三狂之首;今日既为金老太太寿辰,身为主人,绝不会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紫面长髯之人尚未开口,黄面人已第三次横身拦在李鸣面前,声音紧逼:“我问的是你来此何干,不是让你问旁人。”
李鸣终于低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忽然端肃。他身形向右微斜,避开黄面人正面逼迫,随即抬手一指,仍向紫面长髯之人问道:“此人是谁?还请阁下赐告。”
黄面人接连被他轻慢,脸上蜡黄之色泛起一层阴青。他身形一晃,又挡住李鸣去路,双掌交错,马步沉稳,掌心间似有暗劲流转。他咬着字道:“你若再不说明来意,我便叫你从今往后悔不当初。”
李鸣见他狂态毕露,心中冷意一生。此人一味相逼,正可借他立威。他忽然抬起双掌轻轻一拍,袖中所藏的丧门钉已无声滑入掌心。外人只见他举止松散,毫无戒备,却不知他指间杀机已成。
他望着黄面人,声音软淡,偏偏刺骨:“凭你,还不够资格问我。”
黄面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小辈,你自寻死路!”
话声未落,他双掌猛然翻起,掌背向内,掌心朝外,两股劲力并作一线,直向李鸣胸前印去。掌势来得又疾又狠,若被按实,胸骨只怕立碎。
李鸣眼中锋芒一闪,却故作惊惶,口中低呼一声,身子向后退去。黄面人先前连遭轻辱,早被怒火催得失了分寸,见他似要避让,更不肯容他脱身,当即沉气发力,吐声喝道:“着!”
喝声方起,那两只手掌已压到李鸣衣襟之前。
黄面人双掌逼近之时,李鸣眼中笑意忽然一闪。先前那一声惊呼,不过是诱敌深入。他身形似退未退,双袖微振,两枚锋利的丧门钉已自掌心吐出,寒光一掠,正迎着那两只拍来的手掌刺去。
变起仓促,紫面长髯之人眉峰骤动,欲要出手相救,已然迟了。黄面人一声惨呼,双掌掌心各被丧门钉穿出血洞,鲜血顺着指缝滚落,滴在青石径上。他两臂发颤,面色由黄转白,额上冷汗霎时沁出,身子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紫面长髯之人脸色沉了下来,袖中气劲微动,正要向李鸣发难。假山一侧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传来,一人尚在半空,声音已急急落下:“曲兄暂息雷霆,且听岳某一言。”
话声未尽,一个武师打扮的中年人飘然落在众人之间,身法稳健,落足无声。李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河南形意门掌门岳振宇,与五岳三鸟中的展翅金雕萧剑秋交情素厚。
李鸣虽生于宦门,年纪又轻,于江湖人物的来历却素来熟稔。此刻听岳振宇称那紫面长髯人为“曲兄”,心头顿时一亮,眼前三人的名号便连成了一线。
紫面长髯者名曲哲,外号弧形剑;那白面黑须的男子姓刘名星,江湖称作闪电手;受伤的黄面矮子姓聂名鹏,号火蝎子。三人本是同门师兄弟,久居许昌以北石梁河畔,故为武林中人称作石梁三杰。他们的师父宏一法师乃许昌天宝宫住持,性情孤僻,最护门下短处。李鸣想通此节,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中却多了几分戒意。
岳振宇先向曲哲拱手,又看了看聂鹏血流不止的双掌,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同在武林道上行走,一时言语不合,误伤难免。三位便看在岳某薄面上,暂且收了怒气。李公子此处,岳某自会请他给三位一个交代,决不叫此事无端结成死仇。”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全,原是怕聂鹏伤势太重,石梁三杰一怒之下向李鸣合力报复。以他一派掌门的身份出面调停,按江湖情面,纵然三杰吃了亏,也未必全然不给台阶。
可他的声音尚未落尽,静室之内又缓缓走出一个瘸腿老人。那老人步履不便,眉目间却满是傲色,才一露面,便冷冷一笑:“没有力气,便不要伸手拉架;没有势分,便不要替人圆场。岳振宇,你今日站出来,是凭你的力,还是凭你的势?”
这话如同当面掴耳。岳振宇本是堂堂形意门掌门,仗义出面止斗,反被如此奚落,脸上顿时泛起紫红。他唇角动了动,终究碍着场面,没有立刻发作。
李鸣本就不肯让旁人为自己折损威名,见岳振宇受辱,反倒笑了。他抬手竖起拇指,神情极认真,口中却说得又轻又毒:“老丈此言倒也有几分意思。没力气去拉架,顶多拉不开;没势分去圆场,至多丢些脸面。可总比有人拿血肉之躯去撞金钟,还自以为不疼不痒,要明白得多。”
瘸腿老人面皮一颤,怒意从眼底涌起。他身份似乎甚高,不屑亲自与李鸣动手,只将手向刘星一指,声音阴沉:“废了他。”
刘星应声而动。只见他右手从衣襟下倏然抽出一柄短刀,身躯一拧,刀光已在日色中绽开,冷芒如电,直削李鸣左肋。刀未至,锐气先迫人肌肤,出手之快,果然不负闪电手之名。
李鸣深知此人刀法迅疾,决非先前金禄、杜达权之流。他若硬接,便正中对方所长。眼见刀光削来,他脚下一滑,身形竟似被风推开一般,轻轻避过这一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星一刀落空,眉间寒意更重,喉中低哼一声,腕势连变。短刀一劈、一削、一刺,三道寒光分取李鸣上中下三路,招招狠辣,处处逼命。
李鸣偏不还手,只凭一套移形换位的身法,在刀影中闪转腾挪。刘星刀快,他身法更巧;刀光每从衣边掠过,他便轻轻一笑。那笑声不高,却恰似细针,专往刘星怒处扎去。
刘星果然被激得火起,短刀越使越疾,风声一重紧似一重。他的劈风二十四刀本以快狠称绝,此刻在怒意催逼之下,刀势连绵,寒光罩住李鸣周身,几乎不留半寸空隙。
转眼之间,二十四刀已过了大半。李鸣觑准一线空隙,身形忽然一晃,竟自刀圈之外脱了出去。他停在数步外,衣袖微拂,像是全未经过方才那一阵险斗。刘星刀势骤空,胸中杀意未尽,神色不由得一怔。
李鸣便在此时开口,声音平缓得近乎闲谈:“听闻阁下的劈风二十四刀,江湖中从无人能接到第二十刀,此话可真?”
刘星正在盛怒之中,又被他忽然抽身一问,心神略滞,竟顺口答道:“刘某行走江湖多年,确未有人在我刀下撑过二十招。”
李鸣等的便是这片刻迟疑。
他双手一翻,日月五锯轮已脱袖而出。左手月轮贴地旋进,齿锋森然,径取刘星脚踝;右手日轮同时斜穿而上,寒芒直逼刘星下盘要害。两轮一上一下,来势诡谲而凶险,正把刘星方才一句狂言,生生截在了刀光未尽之处。
刘星本以为李鸣忽然开口相询,是要以身试刀,破他“二十刀无人能敌”之名,心神方自一顿,万不料对方竟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日月双轮一上一下,齿锋森森,来路又险又怪,逼得他短刀一收,不得不先避开下盘要害。
他这一退,先机已失。
李鸣双腕一振,日轮、月轮顿时化作两团冷光,在刘星身前上下翻飞。那轮法看似杂乱,却处处贴着险处而来,或自头顶压落,或由胯下斜穿,或贴地横扫脚踝,招招不循常路,偏又迅疾得令人无暇分辨。刘星本以刀快名震一方,此刻被逼得只得连连移步,刀势竟再也展不开来。
李鸣脚下游走,双轮连环递出,口中还不住出声。他有时盯着刘星头顶,偏偏低喝:“小脑袋。”可轮锋却贴地削向脚踝;有时眼看要扫下盘,口中却笑道:“大脑袋。”月轮随声又从肩颈间压来。更有几次,他喊的是一处,打的又是另一处,令刘星闻声生疑,看势又乱,只觉眼前寒芒错落,耳畔怪语纷飞,进退之间处处受制。
那十八路轮法本就兼了刁钻、轻灵、阴狠三般变化,李鸣此刻反复颠倒,顺逆错用,便如一张无形罗网,将刘星罩在其中。刘星越想抢攻,越不得其门;越是急怒,步法越乱,转眼间已被逼得左闪右避,身形狼狈。
曲哲立在一旁,眉心渐渐锁紧。他看得出刘星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先机被夺,又被李鸣言语搅乱了心神。再这样拖下去,只须一处防备稍慢,日月轮便能在他身上留下血痕。曲哲袖中手指微屈,已动了上前替下师弟的念头。
那瘸腿老人脸色却比曲哲更难看。
他原以为刘星以劈风二十四刀对付一个后生,至多三五招便可将人压倒。谁知局势翻转如此之快,堂堂闪电手竟被李鸣逼得如困兽奔窜,半点体面也无。此事若传出去,丢的便不只是刘星一人的脸面。
瘸腿老人终于沉声开口,声音阴寒,压过了轮风刀影:“不中用的东西,退下。”
刘星脸上一阵青白交错,趁着李鸣双轮稍缓,急急抽身退出。李鸣也不追赶,只将双轮一收,斜斜垂在身侧,笑意未散。
瘸腿老人一步一步向李鸣逼近。他虽跛了一足,身法却极为轻捷,每一步落下,身子都似随风轻移,竟无半分迟滞。
李鸣目光微凝。自这老人现身以来,他便看出石梁三杰对其极为驯顺,且其言辞狂横,身份必非寻常。方才又听他喝斥刘星如斥仆从,心中一转,已猜出此人大抵便是石梁三杰的三师叔,横行秦川一带的黑道巨擘,瘢阎罗单飞。
李鸣曾听师父窦力提过此人。单飞阴狠多诈,睚眦必报,若与人结怨,必倾力追逼,手段又多阴毒,使人防不胜防。今日在金府撞见此人,李鸣面上虽仍带笑,心中却不敢再有丝毫轻忽。
单飞停在李鸣数步之外,瘢痕满布的面上浮着森冷之色。他眯起眼,慢慢问道:“你可识得老夫?”
李鸣将日月轮垂在袖旁,望着他点了点头,神情竟十分坦然:“识得。”
单飞眼中寒光一闪,语声更沉:“既然识得,你心里可惧?”
李鸣又点头,答得干脆:“惧。”
单飞唇边露出一丝阴冷得意,追问道:“惧我什么?”
李鸣这一次不再点头。他脸上笑意尽敛,竟一本正经地望着单飞,缓缓道:“我只怕一时心软,舍不得送你这条残命上路。”
岳振宇听得心头一震,脸色立变。他本欲上前劝阻,却已来不及。单飞身形一横,跛足轻点,竟已欺至李鸣面前。一个腿有残疾的老人,仍能施出如此快捷的身法,饶是岳振宇见多识广,也不禁暗暗惊心。李鸣却似全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他抬眼看着单飞,语调散淡:“单老丈倒会挑日子。今日金府寿堂高张,你我若在此分个生死,也算应景。不是李鸣血溅此地,便是单飞横尸阶前。看在你少了一截腿脚的分上,还是由你先出手罢。我立在此处,决不还招。你只要能叫我身上见血,这一场便算我败。”
岳振宇在旁听得暗自跺足。他深知单飞名声之恶,手段之辣,绝非寻常江湖凶徒可比。李鸣此言看似豪横,实则将自己置在极险之地;若真让单飞先手近身,纵有阴曹判官作亲,也未必保得住这条性命。
单飞却没有立刻出手。他盯着李鸣,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恨声道:“老夫成名多年,岂会占你这后生的便宜?”
李鸣神色愈发端正,像是当真在守一条江湖规矩。他将双轮微微一垂,向四下众人扫了一眼,缓声道:“我李鸣名声虽不大好,却从不欺凌眼盲腿残之人。今日诸位都在,我仍是这一句话:由你先打,我一招不还。”
这话一出,单飞的目光更阴了。
他平生再无耻,此刻当着曲哲、刘星、聂鹏、岳振宇以及金府众人之面,也不好先向一个明言不还手的后生下杀手。可若就此退让,颜面又无处安放。他心中暗自盘算,李鸣方才不过使了十八路轮法,纵然招式奇诡,也未必真有多深功候。以自己一身修为,任他先施展开来,又能怎样?待轮到自己还手之时,只要这少年仍守“不还招”之言,十招之内,便足以取他性命,也免了旁人说自己以老欺少、以强凌弱。
单飞心念既定,脸上反而现出几分宽宏之色。他袖袍一拂,跛足向前半步,冷冷道:“闲话休提。还是由你先来打我。老夫也不还一招。你若能伤我一发一毫,单飞立时离去,从此认输。”
李鸣听了,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他将日月五锯轮缓缓垂下,像是当真替对方着想,语声也放得平和:“阁下若只挨打不还手,未免太吃亏。我李鸣虽有恶名,也不好占一个残老之人的便宜。不如这样,我不用那套令人防不胜防的缺德手段,也不再胡言乱叫,只改用一套规矩分明的十八罗汉手。如此动手,便算公平。”
单飞哪里知道这话中另有陷阱。他只当李鸣自承所长不过十八招,心中反倒安稳许多。凭他一身修为,莫说十八招,便让这少年反复施为,也未必能近得了身。念头一转,他便阴沉沉应道:“好。”
李鸣微微一笑,将双轮左右一分,先向单飞点头致意,口中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前辈成全。”
“谢”字甫落,人已欺近。
这一次他果然不复先前那等刁钻叫嚣,双轮起落之间,招数清楚,进退有度。月轮勾挂,日轮横划,或扯或砸,俱循着一路堂皇章法而来。若不知他素日行径,旁人几乎要以为这少年乃名门正派中磨炼多年的高手。
岳振宇看得一怔,眉间忧色未消,心中却越发不解。那人见愁向来言行乖张,今日怎忽然收敛了锋芒,反而使出这等有板有眼的打法?
正思量间,穷神韩一生悄然走近。他身子贴到岳振宇身侧,眼睛仍望着场中,压低声音道:“这小子偏要在老太太八旬寿辰上闹出这番风波,三位狂夫子哪还有台阶可下?更何况富老弟在旁边使劲添火,看这情形,是铁了心要逼他吃亏。”
岳振宇闻言,神色更沉。他与展翅金雕萧剑秋交情不浅,对李鸣自也多了几分顾念,可眼下众目睽睽,自己若贸然插手,只怕非但救不了人,反使局面更难收拾。
便在此时,花径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财神爷富一世陪着三位老人一同来到静室前。岳振宇已有十年未见武林三狂,今日虽是赴寿而来,却尚未入席相见,此刻乍见,心中不免一动。
走在前面的书狂金似土,腰背仍旧挺直,步履亦还矫健,只是面上皱纹纵横,鬓发已如霜染。医狂纪世人与他同岁,气色却温润如昔,面庞红润,举止儒雅,满头黑发不见一丝银色,恍然仍是当年风采。卜狂周知机身形矮小,枯瘦如柴,双目幽深。他年岁比两位盟兄轻了十来岁,却因长年总理金府内外事务,凡事亲自过问,面容反显憔悴,阴沉之气也更重。
三狂与岳振宇寒暄数语,礼数倒也周全。随即三人的目光都落到场中。
李鸣双轮翻动,招招连贯,正以那套十八罗汉手攻向单飞。单飞虽言明不还手,身法却诡异迅捷,跛足点地,身子忽左忽右,任那双轮如何勾挂横扫,始终贴着锋芒避开。
金似土看了片刻,眼中露出些微讶色。他转向岳振宇,沉吟道:“江湖中传言,先天无极派门下这个李鸣,刁滑乖戾,手段阴毒,绿林道上栽在他手中的人多得难数。今日一看,倒不像传闻那般不堪。”
岳振宇听出金似土语气中并无恶感,正欲顺势替李鸣说几句和缓之言,以免局面再险。富一世却已向杜达权递去一个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达权会意,立时上前一步,躬身禀道:“主人有所不知,这李鸣实在狂悖。方才在府门之外,先将金禄摔倒两次,又将属下掷出七八步。石梁三杰见他放肆,才出面过问。火蝎子聂三爷两掌掌心,便是被他用丧门钉刺穿的。”
金似土闻言,眉头一动,目光重新投向场中,似有不信地道:“这后生竟有这等本事?”
周知机眼中寒意一闪,语声淡淡,却带着疑讽:“石梁三杰成名多年,难道真会如此不中用?”
杜达权垂首又道:“闪电手刘二爷出手后,也一时未能占上风。单老爷子这才亲自下场。”
三狂听罢,不再多言,一齐望向李鸣与单飞。
此时李鸣那一路十八罗汉手已完整使完,十八招虽严整连贯,却全被单飞避得干干净净。李鸣脸上微红,似是年轻气盛之下心有不甘,手中双轮忽然一紧,仍是原来那一路招法,劲道却陡然加重,速度也快了数倍。
日轮、月轮上下交错,化作两道冷电,或斜斩肩颈,或疾扫腰胁,或贴地取足,招式仍在规矩之内,锋芒却比方才凌厉许多。轮风掠过石径,发出细碎锐响,竹叶也随之微微颤动。
金似土看得目光一亮,不由轻叹一声,缓缓道:“盛名之下,果然不尽是虚言。这孩子年纪虽轻,手底下确有些门道。”
周知机却只微微撇唇,冷声道:“萤火之光,能照几尺?凭他这点能耐,要伤单飞,谈何容易。”
两人话音落下不久,李鸣第二番急攻又已走完。单飞身形刚要停下,李鸣脸色忽然一沉,跺足再上,竟又从头一招重新施展开来。
单飞心头怒意顿生。他先前已在众人面前说定不还手,此刻虽恨不得立刻反击,却不能自毁言语,只好再运身法闪避。李鸣双轮仍按十八罗汉手一路递出,从首招起,层层推进,直到最后一式收势,轮锋堪堪从单飞衣角旁掠过。
第三遍十八招终又使完。
单飞依旧未损一发一毫。场中风声渐息,池中鱼影散而复聚,竹叶在檐前轻轻摇动。李鸣收住双轮,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仍紧紧扣在单飞身上。
李鸣那一路轮法,翻来覆去,总不过十八式。第一遍使来尚见章法,第二遍添了三分凌厉,第三遍虽又加急,却仍未能沾着单飞半片衣角。单飞身形从容,跛足轻点,左避右让,竟似早将每一招的来处都看得分明。
韩一生在旁看得眉头暗皱。他素知李鸣鬼计多端,本以为其中必有深意,可眼见三遍已过,仍无半点成效,心中也觉这少年今日未免太失体面。岳振宇更是焦急,几次欲向李鸣递眼色,劝他见好便收。谁知李鸣双轮一绕,竟又从头一式施开。
第四遍、第五遍转眼过去。到了第六遍时,李鸣鬓边已见汗光,胸口起伏渐重,脚下也不如先前轻灵。他出招看似越发用力,实则虚实错杂,左手一轮似要横扫,右手又忽然斜挂;明明逼向肩头,下一瞬却压向胁下。只是这样的变化,在单飞眼中已无甚新奇。
单飞嘴角浮起冷笑,眼神愈发阴毒。他心里早已认定,李鸣反复不过这十八路,纵有几分巧思,也已黔驴技穷。此刻只须由他耗下去,迟早要力尽气衰。待其双轮一停,便是自己取他性命之时。
李鸣果然越来越慢。双轮起落之间,已有滞涩之象,脚步也散了些。汗珠沿着鬓角滚下,落在衣襟上,脸色由红转白,似已撑到尽头。众人看在眼里,皆知他气力将竭。
可他仍不肯退。
他咬着牙,强提一口真气,竟又从首式起手。双轮刚一抬起,手腕便微微发颤,呼吸粗重,仿佛每递出一招,都要耗尽一分残力。
单飞见状,心中大定。他暗暗凝聚掌力,身法却故意放得慢了,随着李鸣四面游移。他料定李鸣未必能撑到最后一式,即便勉强撑住,双轮推出之后,也必定前倾失衡。到那时自己一掌落下,便可拍碎他的头颅。
这一番心思,阴狠周密。他更担心岳振宇临危插手,便不愿退得太远。李鸣的第十八式取意睡罗汉,双轮同展,平推而出,只要自己身子稍稍后移,令轮锋够不到身前,便可趁他力尽之际反杀。
三狂立在一旁,也都看出局势凶险。金似土眉头微皱,纪世人目光沉静,周知机却神情阴冷。富一世更是早已窥破岳振宇欲动之意,他左腕悄然一翻,竟扣住岳振宇右手腕脉,使他一时难以纵身抢出。
岳振宇心头一沉,眼见李鸣已入死地,却被富一世牵制,胸中怒意与焦急一齐涌上。
就在众人以为李鸣必死之际,李鸣忽然双目暴张,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着!”
他双轮一分,架势仍似平推。
单飞吸腹收胸,身子微微后移,料定那一对轮锋纵然推出至尽,也还差着半寸。他的右掌已暗暗抬起,只待李鸣前倾,便要雷霆一击。
岂料李鸣双臂陡然一震,日月五锯轮竟同时脱手飞出。
两人相距本近,单飞又因自负而未曾远避,此刻变生肘腋,纵有惊世身法,也再无腾挪余地。只听一声惨呼,两道寒芒一上一下,重重砸中单飞肋间与腿根。单飞身子一歪,跛足再也撑持不住,整个人翻倒在地,面皮霎时惨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像早将尺寸算准,身子顺势贴地滚出,一连数翻,手掌在地上一抄,已将落下的双轮重新收入掌中。随即他腰身一弹,斜斜掠到一旁,站定时衣襟尽湿,眼中却仍有寒光未散。
岳振宇被富一世扣住腕脉,未能出手,此刻见李鸣安然脱身,心头一松,不由暗暗赞叹。此子竟能将同一套十八罗汉手连施七遍,故意耗到自己力竭之状,骗得单飞失去戒心;最后两轮一击,一中肋下,一中腿根,纵然不取性命,也足叫这横行秦川的凶人卧榻数月。
曲哲见师叔倒地,脸色骤变,右手立刻按上剑柄。剑尚未出鞘,单飞已在地上艰难喘息,声音微弱而阴森:“今日之仇,日后再算。我不信这小子能一世无灾。背我回天宝宫。”
曲哲听得师叔发话,纵然怒火满胸,也不敢违拗。他向刘星使了眼色。刘星收刀上前,将单飞背起,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聂鹏双掌仍血迹未干,也忍痛随在一旁。
曲哲转向三狂,强压怒意,拱手俯身道:“我师叔与我兄弟三人,本为老寿星贺寿而来,不想在府中生出这等风波,扰了寿筵,实无颜再留。今日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金似土目光深沉,纪世人微微颔首,周知机眼神阴晦。三人皆是久历江湖之人,知道此时再行挽留,只是徒添难堪,便由他们离去。
石梁三杰带着单飞退出花园,竹影间的风声一时显得格外清冷。岳振宇眼看事已闹到这般田地,心知无论起因如何,金府寿辰之日血溅花径,三狂面上已甚难看。他正欲出言替李鸣转圜几句,周知机已缓缓转过脸来。
那位卜狂双目幽幽,声音不高,却冷得令人心头一紧。他看着岳振宇,慢慢问道:“岳老弟,这位李小友,是随你入府而来么?”
岳振宇为人厚道,眼见周知机语气已冷,便知这位卜狂心中有怒。他更怕李鸣再逞口舌之利,把金府寿宴闹到无可收拾,便欲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李鸣是随他入府而来。
他方要开口,李鸣已向他轻轻摇头。
岳振宇胸中一急,眉头顿时皱紧。他明白李鸣是不肯叫自己代受责难,可此时此地,这一摇头无异于把路又堵死了一分。
周知机的目光随即转到李鸣脸上。他面色寒如井水,声音也低冷:“既非随岳掌门而来,你又是随何人入得金府?”
李鸣心中早已看透。周知机不好明着替单飞出头,便要借主人身份逼他离去。可他既已踏入金府,又岂肯就此被人逐出。他慢慢抬手,指向一旁的富一世,口中只吐出一字:“他。”
富一世面皮一紧,眼中怒色立现,正要发作,周知机已先一步沉声喝道:“李鸣,休在周某面前弄这些小巧。今日我劝你一句,趁早离开金府,还可免去后患。若再纠缠,悔之晚矣。”
李鸣听罢,并不退让。他将双轮挂在臂侧,神色从容,向周知机微微一拱手,缓缓道:“周先生此言,在下却听不明白。李鸣眼不昏,知道此处是金府;耳不聋,也知道今日是金老太太八旬寿辰。既是寿辰,来者为贺,阁下凭什么逐客?周先生若肯听我一句,也请慎言,免得日后反生悔意。”
周知机本就胸中蓄怒,听他反以言语相逼,脸色更沉。他双目微眯,冷声道:“你今日来错了地方。旁人惧你先天无极派,周某却未必放在心上。若你说不出一个来意,今日便叫人见愁在金府花径上溅血。”
李鸣低低一笑,眉目间却无惧色。他看了纪世人一眼,又转回周知机身上,语气似劝似讥:“周先生何必动怒?纪先生以医名动天下,难道不曾告诉你,怒气最伤肝胆?再说,我今日到此,并非自己乱择时辰。你这样盛气相逼,便是我心里有千言万语,也被你逼得忘了。你说要我血溅于此,真敢么?”
这话如火上浇油。周知机再难忍耐,身形忽动,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抓李鸣面门。出手之快,几乎不容人眨眼。
李鸣早有戒备,右肩一引,身子斜斜让开,那一抓贴着脸侧落空。
周知机一击不中,怒意更盛,左足点地,身形踏中宫直进。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指风锐响,分袭李鸣胸前两处要穴。那两指若点实,内劲透入经脉,轻则重伤,重则立毙。
李鸣脚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又横掠五尺,避得轻灵而险绝。
周知机脸色微变,随即低喝一声,右手五指展开,招势绵密,如拂翎羽般追袭而至;左掌同时立起如刀,斜封李鸣退路,分明是要待他闪避之际,再以连环手法困住他。
李鸣忽然大笑,脚下竟不再退。他双手一分,日月五锯轮寒光乍起。右手日轮迎向周知机横封而来的左掌,左手月轮却自下而上,斜斜捣向周知机下盘要害。
这一招来得刁钻而无礼。周知机纵然武功高绝,也不能任他逼近命门,只得硬生生收势,身形倒旋而出,退出五尺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并不追击,反将双轮一挂,恭恭敬敬拱手,神色诚恳得几乎看不出半分讥讽:“周先生身法如风,出手如电,果然风采未减。李鸣今日领教,佩服得很。”
周知机胸中怒火翻涌,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可李鸣此刻拱手称赞,姿态已放得极低,他若再强行追击,反显失了身份。僵持片刻,他终究冷哼一声,拂袖退回金似土身侧。
李鸣这才转向书狂金似土,双手郑重一拱,声调也敛去先前的轻佻:“家师江剑臣久闻金先生侍母至孝,待人宽仁。今日太夫人八旬华诞,特命李鸣前来登门拜寿。”
此言一出,场中气息微微一变。
江剑臣三字,在江湖中自有分量。李鸣直到此刻才正式亮出钻天鸥子江剑臣的名号,金似土神情立时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便向李鸣还了一礼,语气也不似方才疏冷:“原来是江大侠高足奉命而来。既为拜寿,便请入厅。”
周知机脸色仍阴,纪世人却微微颔首。岳振宇心头稍松,韩一生也暗自吐出一口气。李鸣神色平静,随金似土转入正厅。
厅内灯烛辉煌,寿幛高悬,宾客满座。杯盏间香气浮动,诸路人物或端坐,或低语,听闻外间风波渐息,目光都向门口望来。李鸣随三狂入内,眼光不动声色地一扫,认得出的人已不在少数。
太极门林惊鸿端坐一侧,神色清穆;昆仑派乾掌戚振乾身形沉稳,掌背骨节分明;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掌神抓邱龙眠目光锐利,十指微曲。江南袁家堡老堡主八臂哪吒袁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其孙满天花雨袁浩侍立在旁,眉宇间英气未敛。形意门掌门岳振宇随在后方,神色仍带忧虑。穷富二神韩一生、富一世分坐两处,一人神情洒脱,一人眼底暗藏机锋。
更令李鸣留意的,是峨嵋一派诸人也在席中。黑丧门司徒安面色阴沉,阴阳十八抓申恨天手指轻叩膝头,瞥目飞龙焦一鹏虽双眼异样,却似时时在暗中窥伺。残人堡正副堡主天聋、地哑亦列座其间,一个闭目不语,一个唇角纹丝不动,二人身上皆有一股冷僻之气。
李鸣心下了然。今日这座寿堂,表面上是金老太太八旬盛宴,实则江湖暗流早已汇聚。方才花园一场争斗,不过是这满堂风波露出的第一线水痕。
岳振宇始终与李鸣同席而坐。厅中人物越聚越多,他看在眼里,忧色也渐渐深了。趁旁人低声寒暄之际,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向李鸣道:“江三弟也太托大了。这等场面,竟只叫你一个年轻后生前来。你瞧这厅中诸人,有几双眼睛不是盯着你?依我看,趁此刻尚未生出更大的风波,你寻个空子离去,才是上策。”
李鸣端坐不动,双手按膝,衣襟因方才激斗尚有些微乱,却被他理得端正。他听了岳振宇之言,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少年倔强,可纪世人心思细密,早将二人的神情收在眼底。他见李鸣身处满堂暗流之中,仍能坐得平稳,喜怒不形于色,不由得暗暗点头。此子名声虽坏,胆气却非寻常少年可比。
午时将至,厅外忽然安静下来。金似土与夫人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金老太太缓步入厅。老寿星鬓发如雪,面容清癯,虽年届八旬,目光却仍清亮。众宾客一齐起身,待金似土夫妇将她扶上正座,厅内衣袂低垂,诸人依礼拜贺。
寿堂之中,贺声齐起,礼数肃然。随即各路宾客依次献礼。来者皆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所呈之物自非寻常。有的奉上厚金,有的献出玉器古玩,有的取出稀世药材、名剑宝珠。案上光华交错,金玉映烛,片刻之间,已堆满了贵重贺仪。
众人陆续献罢,厅中便只余下两方尚未上前。
一方是峨嵋派。黑丧门司徒安、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瞥目飞龙焦一鹏三人同坐一处,神色各异。一方则只有李鸣一人,代表先天无极派而来。
厅中气息悄然凝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寻常献礼先后之争。峨嵋与先天无极派仇怨深结,今日又同在三狂寿堂之上,若彼此稍有一言不合,便会将寿宴变成斗场。心术平正者,不免暗中替李鸣捏了一把冷汗。
司徒安坐在那里,空空双袖垂在身侧,脸色阴紫。昔年他两臂俱失,一臂断于南刀桂守时之手,一臂折在武凤楼手下,自此峨嵋黑丧门竟成了无臂之人。此等深仇压在心底,日夜难消;如今见李鸣端坐厅中,心中恨意便如毒火暗燃,几乎要从眼里喷出。
申恨天瞧出司徒安神色不稳,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司徒兄,来时掌教夫人已有密令。其一,今日须尽力结交三狂,务使金府偏向峨嵋。其二,夫人备下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万两银票,又有寿联一副,皆为贺仪。那姓李的小子孤身前来,料他拿不出像样礼物。待我等献上厚礼,自可叫他在满堂宾客之前无地自容。其三,自今日起,凡遇先天无极派落单之人,不必留情;若遇武凤楼与李鸣,更当格杀。”司徒安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底的怨毒却收敛了几分。他虽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碎李鸣,却也知今日大事在于拉拢三狂,不能先坏局面。
他们这边低语未尽,李鸣已含笑起身。他衣袖一拂,先向峨嵋三人遥遥拱手,神情谦和,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近席:“今日金老太太寿辰,诸位皆为贺喜而来。两派往日纵有些许旧隙,也不该在寿堂之上失了礼数。我李鸣年浅齿幼,愿退一步,请三位先向老寿星献礼。”
他这番话说得温文有礼,字字却都落在要害。既点明峨嵋与先天无极派有怨,又将今日场面限在拜寿二字之内;更以退让自居,逼得峨嵋三人纵有怒火,也不能当众发作。尤其那一声“三位”,听来似是敬称,落在司徒安等人耳中,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申恨天眼神一冷,已欲起身发难。纪世人却在此时站了起来。他神色温雅,向峨嵋三人深深一揖,缓声道:“三位远道而来,为义母添寿增辉,纪某心中感激。此番厚意,金府上下自当铭记。”
这一揖落得恰到好处,既接住了李鸣递出的台阶,也把峨嵋三人推到了拜寿的位置上。司徒安再恼,也不能在医狂亲自致谢之后翻脸。他向申恨天与焦一鹏递了个眼色,三人只得一同起身,走到金老太太座前,按礼叩拜祝寿。
金似土、纪世人、周知机三人也随礼相陪。厅中宾客屏息而视,原本将起的火星,被纪世人这一揖暂时压了下去。
峨嵋三人叩拜既毕,申恨天自袖中取出礼单,双手呈上。富一世早已留心场中情势,见机踏前一步,便将那礼单接在手里。他展开纸幅,目光一扫,随即朗声念道:“峨嵋派掌教夫人冷酷心,敬献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白银万两、寿联一副。”
话音甫落,厅中已起微微骚动。
岳振宇先向李鸣瞥了一眼,眉宇间忧色更浓。峨嵋所献这份寿礼分量太重,任哪一门哪一派,要在其后献礼,都难免相形见绌。李鸣孤身而来,身上又不见随带箱匣,若拿不出相称之物,今日满堂宾客之前,便要被峨嵋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鸣却仍旧端坐,衣襟整肃,目不旁斜,仿佛这一切与他全无干系。
金似土听罢礼单,也不由连声道:“太重了,太重了。峨嵋夫人如此厚礼,金某如何敢当?”
纪世人亲自接过那匣明珠。匣盖微启时,珠光透出,如水色浮动,映得近旁几案都清亮了几分。那一万两银票用大红纸封着,交到了周知机手中。赤金铸成的寿星,则由金似土亲手接过。寿星眉目慈和,杖端蟠桃圆润,通体金光沉厚,分明出自巧匠之手。
厅中喝彩声随即响起。有人赞峨嵋财力雄厚,有人赞寿礼吉庆,亦有人暗暗看向李鸣,要看这位先天无极派的年轻来客如何收场。
申恨天神色间浮起得意。他要的正是这等声势。礼物再重,终究不过开场,真正能压住满堂目光的,还在那一只长形纸盒之中。
他亲手打开纸盒,先从里面取出一幅中堂,小心展开半截,随即递向富一世。富一世素有财神之名,家资丰厚,又爱古玩书画,眼界极高。他接过中堂时,起初只当是峨嵋所藏名家寿图,待卷轴一开,眼光触及画中笔意,整个人便似被钉住了一般。
那图上观音大士衣纹如水,眉目低垂,悲悯之意从淡墨清线中缓缓透出。笔法纤秀而不弱,富丽而不俗,气度中自有天家风流。富一世望了片刻,呼吸竟微微一滞,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金似土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一动,便将手中赤金寿星转交杜达权,连跨数步,来到富一世身旁。他俯身细看,目光落在画心与题跋之处,脸色也随之一变。
这竟是一幅宋徽宗亲笔所绘的观音大士图。画上另有唐伯虎、祝枝山二人的跋文与朱印。此物若为真迹,已非寻常珍玩可比,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之宝。
金似土心中惊疑顿起。他与峨嵋派素无深交,若说对方仰慕三狂名望,特来结纳,尚属可解;可明珠、赤金、万两银票之外,又奉上这等奇珍,便未免厚得过分。厚礼之后,必有所图。只是今日寿堂之上,满堂宾客当前,他不好即刻推辞,面上只得维持从容。
申恨天暗自察言观色,见金似土与富一世都被这幅画吸住心神,心中更觉冷酷心布局高明。今日只要三狂收下这份寿礼,纵然不立刻倒向峨嵋,也已欠下一层难还的人情。
他心念既定,手腕一抖,又从纸盒中取出寿联上联。纸幅在半空展开,笔墨遒劲,光华与那观音图相映。他亲自上前,将上联悬在中堂一侧,随后缓缓转过脸来,眼神如刀,向李鸣狠狠一扫。
那一眼里的意思分明:峨嵋厚礼已陈,奇珍已现。你若也有本事,便拿出来给满堂人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