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素不以兵书阵法自矜,胸中却自有一套古怪机变。旁人设伏,尚须步步推演;他临敌出言,往往一句便能乱人方寸。方才那一句“李妹夫”甫出口,鲁夫已被激得须发皆张,五尺点钢枪挟风刺来,枪势沉猛,宛如怒蛟出水。
许啸虹见枪锋直逼李鸣前心,肩头微晃,便欲抢身拦截。李鸣却早已笑了一声,手臂一扯,将双肩已废的卞申仁带向旁侧,左手向许啸虹轻轻一摇,示意不必出手。枪尖擦着他衣角掠过,寒风割面,他仍带着笑意,望着鲁夫道:“鲁前辈,你这脾气也未免太急。我原是你逼问之下才报姓名,怎地反倒怪起我来?”
鲁夫一枪刺空,怒气更炽。他枪杆一沉,怪眼圆睁,厉声道:“你小子不该出口辱我!”
李鸣一面将卞申仁推得离自己远些,一面露出诧异之色,仿佛真不知错在何处。他抬眼望着鲁夫,慢慢道:“我何曾辱你?”
鲁夫胸口起伏,手中枪锋微颤,恨声道:“你说你叫李妹夫,这还不是辱我?”
李鸣听了,似受了天大冤屈,双眉一扬,连连摇头。他将日月五行轮向身侧一垂,语气格外认真:“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李,乃百家姓中赵钱孙李之李;名梅夫,梅是松竹梅之梅,夫是丈夫之夫。堂堂正正三个字,落到你耳中,却成了旁的意思。你自己听岔了,反来怪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鲁夫明知李鸣故意设辞戏弄,却生性拙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怒火在胸中翻腾,他索性将铁枪一横,冷声道:“我不管你叫李梅夫,还是叫李妹夫。你既惹恼了我,便受我三枪。”
李鸣脸色一变,仿佛当真急了。他退开半步,双手微张,向鲁夫辩道:“我既未害你父母,也未辱你家眷,凭什么要受你三枪?刀枪无眼,前辈这等说法,未免太不讲理。”
鲁夫接连被他言语撩拨,胸中仅余怒意。李鸣要的正是这份躁乱。鲁夫牙关一错,沉声吐气,铁枪倏然一抖,枪尖化作一道寒芒,招成“乌龙出海”,直奔李鸣咽喉。
这一枪比前一枪更快、更狠。李鸣脸上轻佻之色顿敛,身形斜斜一挂,已让过枪锋。枪风贴颈而过,吹得他鬓边碎发微扬。借着这一避,他右腿骤起,一脚踏在卞申仁身上,将那无力反抗的花中浪蝶送向许啸虹藏身之处。许啸虹在暗影中伸手一接,便将卞申仁牢牢扣住。
李鸣脚下一落,子午桩已立稳,双手日月五行轮左右分开,轮缘映着月色,寒光如两弯残月。他此刻不再嬉笑,眼神微凝,周身气机渐渐收束。
鲁夫见他终于摆出交手架势,怒意中反生几分豪气。他咧开大嘴,粗声道:“这才像个江湖汉子。看枪!”
话音未落,铁枪又至。鲁夫臂力雄浑,枪尖自下而上挑起,直取李鸣小腹。李鸣瞧出这一枪势大力沉,若以双轮硬封,纵能挡住,也要被震得气血翻涌。他素来不喜同人拼蛮力,当即施展身法,足下微错,整个人似在枪影旁滑开数尺。
鲁夫连攻不着,气得面色愈发青紫。手中霸王枪再一转,仍是“乌龙出海”,却换了丹田要害,枪尖寒芒一缩一吐,疾若电光。李鸣身形向左飘开,同时扬声喝道:“且住!”
鲁夫自交手以来,连发数招,李鸣竟未真正还击。此时忽听他喊停,鲁夫心念一顿,竟当真收枪撤步,枪尖斜指地面,正要喝问缘由。
便在这一停之间,李鸣已动。
他方才的叫停,本是诱敌露隙。鲁夫枪势一收,胸前空门微开,李鸣双轮陡然翻起,身形如风,贴近鲁夫枪圈内侧。左轮劈向头顶,右轮横扫肩侧,足下又斜踏一步,轮光忽高忽低,竟将鲁夫长枪的施展之地压缩到极窄。
李鸣口中也不肯闲着。轮光落向鲁夫头顶时,他便低喝:“大头!”右轮转向鬓旁,他又喊:“小头!”身形一伏,轮缘贴地滚向踝骨,他再喊:“脚骨!”声音忽东忽西,急促杂乱,配着双轮的金铁风声,令人耳目皆乱。
鲁夫这才觉出厉害。他七十二路霸王枪,本以开阔沉猛见长,最怕敌人贴身缠斗。李鸣偏偏欺到近处,双轮时砸头颅,时削耳鬓,时扫足踝,招数虽不繁多,却翻来覆去,变化无端。鲁夫若举枪反刺,便恐轮锋先落在要害;若退步拉开,又被李鸣黏住身形,不容他展尽枪势。
月色下,铁枪长影连连晃动,双轮寒光却如两只怪鸟,绕着鲁夫上下翻飞。鲁夫虽勇,心中怒意渐化为烦躁,只得凝神护住周身,仓促招架。李鸣越打越紧,轮声一阵急似一阵,口中“大头”“小头”“脚骨”喊个不休,直搅得鲁夫胸口发闷,眼前生花。
正在交手最急处,李鸣忽然抽身而退。双轮一收,他已退出圈外数步,扬声道:“停!”
鲁夫被他这忽攻忽止弄得一怔,枪势也随之一缓。李鸣却已从容收起日月五行轮,脸上又露出先前那副笑意。他向鲁夫拱了拱手,左手竖起拇指,神情竟甚诚恳:“鲁大哥果然气量不凡。在我十八手轮法之下,你一招不还,只守不攻,真是大方,厚道,也够朋友。”鲁夫听得脸色铁青,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李鸣又竖起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方才在鲁大哥三枪之下,我李鸣也是一招未还。如此看来,咱们两人一样大方,一样厚道,也一样够朋友。江湖上常说,不打不相识,今夜这一番交手,倒可算作相识了。”
鲁夫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铁枪握得吱吱作响。他心中自然恨不得再刺李鸣几枪,可对方既已退出圈外,收起兵刃,又满口称赞,姿态摆得极低。以鲁夫年岁与名头,此时若再不顾身份扑上去,反显得自己气量狭窄。他怒得浑身微颤,终究没有再出枪,只冷哼一声,退回艾群男身侧。
艾群男在旁看得分明,心中寒意渐深。她原指望鲁夫一杆霸王枪足以遮护自己,纵有伏兵,也可强行杀开一条路。谁知一个李鸣便将鲁夫缠得无可施展,虽未分胜负,局势却已对她极为不利。她目光扫过阁前幽暗处,只觉四下皆似藏有杀机。
念头一定,她不再迟疑。红衣在夜风中轻轻一摆,她低声向鲁夫道:“走。”
话音甫落,艾群男腰肢一拧,身形已向石阶退去,欲趁众人尚未合围,先离大悲阁。
艾群男身形方动,石栏暗处忽有笑声震起。那笑声苍劲而冷,像夜风掠过高阁檐角,倏然割破四下寂静。六指追魂久子伦已自阴影中踏出,身躯高大,双手交垂,十二根手指在月光下一齐泛着微白寒意。
艾群男一见此人,心头骤沉。她惊呼未尽,已顾不得鲁夫是否能脱身,纤手往前一送,竟将疯霸王推向久子伦身前。鲁夫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回头,艾群男已足尖猛点石阶,红衣一闪,向大悲阁下疾掠而去。
她才纵下数步,前方寒光忽然一横。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立在石阶尽处,玉面沉静,手中宝刀映月吐辉,刀身红紫之光隐隐流转。艾群男只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武凤楼。那张年轻面容,与那口五凤朝阳刀,一并钉入她眼中,旧怨新仇刹那涌上心头。
她足下不停,短剑猝然刺出。剑光一线,直取武凤楼胸腹之间。
武凤楼身形微侧,衣袂被剑风掠得轻轻一荡。他避过这一剑,目光冷冷落在艾群男脸上,唇边浮起一丝淡笑。他并未立刻还手,只缓缓道:“艾群男,你在江湖上也曾称尊一方,出手却仍如此阴狠。今夜我便让你先尽手段,看你究竟能伤我几分。”
话声未落,他竟反手将五凤朝阳刀插回鞘中。
艾群男眼中寒芒一闪。她见鲁夫已被久子伦缠住,李鸣虽诡计多端,功力未必骇人,眼前武凤楼又弃刀不用,心中顿时生出狠念。她只道此子少年气盛,轻敌托大,正是取命良机。只要十招之内杀了武凤楼,便可乘乱退回黑龙洞,再作他图。
短剑在她掌中一展,化作一片冷白光幕。刺、点、挑、削,剑势密如急雨,尽数罩向武凤楼周身要害。武凤楼却似被她逼得步步惊险,或偏肩,或侧足,或身随剑风微旋,每一步都像堪堪避过,实则始终不离石阶方寸。他故意显出险象,使艾群男以为胜机在前,不肯抽身。
艾群男越攻越急,真力尽贯剑锋。短剑嘶然破风,数次贴着武凤楼衣襟而过,却总差一线。五十招后,她心中渐渐生寒。武凤楼的身法飘忽难测,明明人在左侧,待她剑到,却已如影移右;看似后退,下一瞬又贴近半步。她一身狠辣剑术,竟伤不到他半点肌肤。
艾群男终于觉出不妙。她剑势一缓,已有脱身之意。
便在这一刹那,武凤楼眼神陡寒。鞘中忽起一声清越龙吟,红紫刀光倏然喷薄而出。他右臂一翻,五凤朝阳刀已挟着刺目寒芒劈下,刀势阴森奇诡,正是追魂七刀第一式“鬼魂捧簿”。
艾群男只觉周身气机一紧,方知自己已落入刀势之中。她惊得面色微变,急忙缩颈藏身,勉强让过第一刀。刀风擦着她鬓边落下,寒意直透肌骨。
武凤楼冷哼一声,腕势不断,第二刀随即削来,名为“判官查点”。刀光斜掠,直奔艾群男右肩。艾群男咬牙旋身,险险避过,红袖被刀风震得猎猎扬起。她身形尚未立稳,第三刀“阎王除名”已从背后划至,寒芒贴向后心。
生死迫在一线,艾群男再无半分尊严可顾。她猛地伏倒在地,刀光自背上掠过,虽未入肉,却将她后襟划裂。她顺势在石地上一滚,狼狈弹起,还未来得及退开,武凤楼已如影随形赶至,第四刀“吊客登门”平推而出,刀锋直逼她颈侧。
艾群男魂胆俱寒,缩头急避,口中终于失声呼道:“鲁夫,救我!”
刀光一闪,她性命虽保住,一头青丝却被齐齐削断。断发随夜风散落,红衣之上黑丝纷飞,她原先妩媚之态顿时尽失,形容狼狈如魅影。
久子伦本已同鲁夫交上手。他知鲁夫虽疯悍,却非大奸大恶之辈,又怜他半生痴缠,受艾群男摆布,因此出手只在牵制,并未真下重手。鲁夫一听艾群男呼救,脸色骤变,胸中那点痴念立时压过理智。他铁枪横扫久子伦下盘,逼得久子伦身形微退,随即借枪势腾身而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空中,鲁夫连人带枪翻压而下,乱发倒卷,形若饿虎扑食。五尺铁枪挟着沉重风声,直压武凤楼头顶。
武凤楼心中怒意一闪,暗叹此人执迷太深。他不愿伤鲁夫性命,刀锋一偏,以刀背迎向枪头。只听一声巨震,金铁交鸣震得石阶回响不绝。武凤楼退了两步,鲁夫人在半空,强提真气,使出千斤坠之法,才勉强落在艾群男身前。
这一击之后,鲁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滚落。他虽壮若巨牛,此刻也显出真力大耗之态。
武凤楼横刀而立,目光沉肃。他望着鲁夫,声音不高,却压住夜风:“鲁夫,我念你心性昏迷,恶迹未深,今夜留你一线生路。你若还有半点清明,便带着自己走,莫再替她送命。”
鲁夫听得身躯一震,怪眼中有一瞬迟疑。他并非不知眼下凶险,也并非看不出艾群男方才推他挡敌。只是多年痴念深种,想断也断不得。
艾群男察觉鲁夫心神动摇,立刻从后面扑近,双臂环住他粗壮腰身。她断发披散,声音带着哭意,贴在鲁夫背后低低哀求:“鲁夫,是我从前糊涂,听信卞申仁挑拨,才冷待了你。你莫丢下我。只要你替我杀开一条路,我从此随你远走,再不负你。”
鲁夫浑身一僵。那几句软语像火灌入血中,使他半生求而不得的痴望霎时翻涌。粗重呼吸渐渐变急,他怪目圆睁,乱发在夜风中飘扬,铁枪重新抬起。
武凤楼见他神色,已知劝说无用。
鲁夫怒吼一声,连出三枪。枪势横扫、直刺、斜挑,遍袭武凤楼上中下三路。他将艾群男护在身后,以血肉之躯挡住去路,宁可拼尽一身功力,也不许武凤楼再向她逼近半步。
武凤楼见鲁夫痴念已深,知再劝无益。铁枪连环袭来,第一枪横扫腰胁,他足下一错,身形已从枪影外滑出;第二枪斜挑胸腹,他肩头微偏,人影似被夜风吹开,仍旧避得恰到毫厘之间。
待第三枪挟怒直刺而至,武凤楼不忍再伤此人,只将五凤朝阳刀横起,借刀背轻轻一格。枪刀相触,声响虽清,却未下杀手。
便在这一缓之间,艾群男眼中寒光一闪。她先前披发狼狈,似已惊破胆魄,此刻却忽然觑得空隙。石阶前方,一道淡影凌空拔起,疾如离弦之矢,倏然掠入三人之间。来人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招势轻灵而狠准,一把扣住武凤楼肩头,借势一带一转,竟将他从鲁夫枪下拉向右侧。
同一瞬间,那人左掌反挥,正拍在鲁夫后背。鲁夫本就全力递枪,受这一掌催动,铁枪去势顿改,竟朝艾群男身前刺去。
许啸虹在暗中看得真切,情急之下脱口唤道:“三弟!”
这一声方出,众人已看清来人。白衣淡影立在月下,神情平静,眉宇间却有一股冷峻之气。自卞申仁从龟山鲁肃墓畔败逃之后,艾群男便日夜惊惶,最怕被此人寻上门来。如今他终于出现在大悲阁前。
江剑臣没有理会旁人,只望着艾群男,语声缓慢而清晰:“艾群男,你自己可知这些年造下多少罪孽?”
艾群男心神一震。她望着江剑臣,脸色渐渐失去血色,竟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江剑臣眼中寒意加深,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知罪当万死,何不自行了断?”
艾群男唇角颤动,似要开口求饶。她身旁的鲁夫却忽然怪吼一声,双手阴阳把一合,趁江剑臣面对艾群男之际,五尺点钢铁枪猛然递出,直刺江剑臣后心。两人相距甚近,这一枪又急又重,鲁夫自以为必能得手。
枪尖将近未近之时,江剑臣身子忽然一拧,竟似贴着枪杆旋转而过。他不退反进,已到了鲁夫右侧。掌影一闪,轻轻落在鲁夫右肩之上。鲁夫只觉肩胛处一麻,整条右臂立时失了气力,点钢铁枪脱手坠地,在石阶上发出沉重一响。
李鸣见此良机,哪里肯慢。他身形一扑,已掠到鲁夫旁边,左手月轮压住鲁夫右肩,口中故作森然地吓他:“鲁前辈莫再乱动。你若还不安分,我这月轮一落,便叫你肩骨碎成数截。”
鲁夫肩头剧痛,又被江剑臣一掌震散真力,纵有满腔怒意,此刻也只能僵立不动。
艾群男知大势已去,脸上悲戚之色顿生。她忽然垂下短剑,泪光盈盈,向江剑臣哀声道:“我自知罪重,今日不敢求生。只望诸位给我留一分体面,莫教我尸骨横弃荒野,我便死也甘心。”
她说着,慢慢将利剑横向颈间,似真要引颈自刎。众人见她剑锋渐近肌肤,皆未立刻上前。就在剑锋将触未触之际,艾群男手腕骤然一甩,那口三尺利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芒,直射江剑臣面门。她自己则足下一弹,红衣翻飞,向一侧鼓楼疾掠而去。
久子伦见她诈死脱身,眼中怒意一闪,正欲飞身追截。江剑臣却抬手轻轻一拦,唇边竟有一缕淡淡笑意。
艾群男眼看鼓楼已近,心中刚生一线侥幸,鼓楼门影中忽然闪出一个少年。那少年身形灵动,正是曹玉。他手中一对判官笔早已蓄势,见艾群男落势将尽,双腕齐震,判官笔破空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道寒光一闪而没,正穿入艾群男胸前。她身形陡然一滞,眼中尚留惊恐与不信,随即重重跌落在地,再无声息。
江湖上为祸多年、令人谈之色变的红玫瑰艾群男,终于伏诛于大悲阁前。
武凤楼与李鸣尚未来得及上前向江剑臣见礼,江剑臣目光已转向许啸虹身旁的卞申仁。卞申仁双肩方才虽被卸开,身子仍能跪伏,此刻一触江剑臣目光,便如被寒刃临身。江剑臣想起黄丁香、杨柳瑶之仇,杀意顿起,抬步便向卞申仁逼去。
卞申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上石阶,颤声求道:“江三爷饶命!令徒李大爷亲口许我,只要我引来红玫瑰,便给我一条活路。求江三爷念他誓言,开恩饶我!”
江剑臣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转向李鸣。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头皆是一沉:“当真有这回事?”
武凤楼与曹玉一听,脸色皆变。久子伦、许啸虹亦觉凛然。江剑臣素来门规森严,卞申仁罪孽深重,若李鸣私下许其活命,此事便非小过。
李鸣只得跪下,低头回道:“师父,弟子确曾说过。”
江剑臣气得身形微颤,面色一时发白。他猛然喝道:“孽障!这等大事,也容你擅自作主?楼儿,废去他的武功,自今日起,将他逐出先天无极门墙。”
话虽说得极重,江剑臣却像被抽去一身气力,缓缓坐到身后石凳上。久子伦看在眼中,心下明白,江剑臣此刻比责罚旁人更觉痛苦。李鸣虽顽劣跳脱,却屡立大功,在门中出力甚多。只是门规如山,私纵卞申仁这等恶徒,若不严处,何以服众。
久子伦正想拉许啸虹一同上前求情,李鸣已伏地叩首,急声道:“师父息怒。话是弟子说的,却并非真要饶他不死。”
江剑臣怒意更炽,一掌按在石凳边缘,冷声道:“古人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又说,人无信不立。你如今为避责罚,竟还敢以巧言欺师,我岂能再容你?”
李鸣虽吓得脸色发白,说出口的话却仍带着他那点古怪气息。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师父只消让我同卞申仁当面对一句话,怒气自然便消了。”
江剑臣正在怒中,又一心要杀卞申仁替亡者报仇,闻言皱眉不耐,沉声道:“好。我便准你对质。若你仍是强词狡辩,今日更难饶你。”
李鸣先转向久子伦,恭敬道:“久老伯,请先替这位卞大哥接回双臂,免得他说我李鸣言而无信。”
久子伦不明其意,却仍依言上前,双手在卞申仁肩头一托一送。骨节轻响过后,卞申仁双臂虽酸痛难忍,到底已能稍稍活动。
李鸣这才望向卞申仁,神情忽然变得分外认真:“卞大哥,方才我叫你引红玫瑰到此,究竟许了你什么?你当着我师父和诸位前辈的面,只管照实说。”
武凤楼心中一紧,暗道此问岂非自陷其身,正想开口阻止,卞申仁已抢着说道:“你亲口说过,只要我将红玫瑰引到大悲阁,便起誓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人见愁,你可不能当众反悔!”
李鸣听卞申仁亲口说完,忽然双掌一击,脸上露出极满意的神气。他转首望向许啸虹,语声清亮:“卞大哥这番话半字不差。许二伯,该轮到你了。”
许啸虹早已按捺多时。他与李鸣性情最为投契,心中只道,只须将卞申仁除了,江剑臣便不能再为此事重责李鸣。李鸣话音一落,他掌中紫藤软棒倏地一抖,棒梢弹出,竟如一条紫蛇破穴而来,笔直点向卞申仁胸前要穴。
那一棒来得又快又准,卞申仁魂胆皆裂,身子猛地向地上一滚,口中尖声叫道:“你们名门正派,怎能出尔反尔?方才明明许我活命!”
李鸣闻声大笑,笑声在阁前石阶间回荡。他抱臂立在一旁,神情从容,口气却煞有介事:“卞大哥,我年岁渐长,名头也大了些,从前哄人骗人的小把戏,怎还好意思再用?我已让久老伯替你接回双臂,叫你有了动手逃生之力。你若胜过许二伯,自可活着离去。此等机会,难道还不算活命之机?”
此言一出,武凤楼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久子伦眼中亦浮出笑意,连江剑臣满面怒色之中,也险些露出一丝笑容。
卞申仁至此方知自己落入李鸣言语圈套,恨得目眦欲裂。他忽然一挺腰身,欲使鲤鱼打挺之法纵起逃命。许啸虹岂容他遁走,矮胖身躯一探,紫藤软棒横扫而出,棒影一闪,正中卞申仁左侧太阳穴。卞申仁身子一僵,立时昏倒在地。
曹玉见此人凶顽,恐其死灰复燃,身形一晃便欺到近前。判官笔寒光一点,径直透入卞申仁咽喉。卞申仁双腿微微一蹬,随即声息全无。这个采花恶徒至此伏诛,黄丁香、杨柳瑶之仇,也终于有了了结。
江剑臣心中杀意稍平,面色亦缓了几分。他一手握住许啸虹臂膀,一手拉过久子伦,唤了声“二位老哥”,旧日情谊随这一声渐渐浮起,阁前肃杀之气也稍稍散去。武凤楼却在此时猛然记起多玉娇仍在莲花池中。他心头一紧,忙走到江剑臣面前,将多玉娇女扮男装、持柳凤碧令符深入蜗皇宫,引艾群男出穴的前后情由,简略而清楚地禀明。
江剑臣听罢,脸色顿寒。他抬眼望向天际,东方已现微白,城中将醒。此时若率众强闯莲花池,势必惊动四方,亦难保多玉娇不先遭毒手。他沉吟一瞬,目光便落在李鸣身上。
李鸣素日再顽劣,在江剑臣面前却不敢轻慢。见师父以目相询,他忙上前半步,低声道:“师父,此事并不难办。鲁夫尚在咱们手中,可用他去同花玉蕊传话,走马换将,请她放出多公主。”
江剑臣觉得此计可行,正要命曹玉去莲花池传话,石阶下忽有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老儒缓缓登上高台,面色阴沉,眉宇间似有多年郁气未散。
武凤楼一眼认出,来人乃穿肠秀士柳万堂。他心中暗惊,知柳万堂多半奉柳凤碧之命而来,寻找多玉娇。多玉娇身入险境,自己难辞其咎,武凤楼刚要上前说明,柳万堂已先向江剑臣深深一揖。
他身躯虽瘦,礼数却极恭敬,语声也低沉诚挚:“柳万堂昔日造孽甚多,屡以毒害人,终也被客文芳等辈以毒相害。若非贵派查明旧事,又替小女莺儿报了深仇,我今日只怕仍在迷途之中。此番前来,先向江三爷与诸位致谢。”
说罢,他俯身拜了下去。
旁边的鲁夫忽然一震,踉跄上前数步,直逼到柳万堂身前。他脸上肌肉抽动,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方才所言,当真?”
柳万堂这才瞧见鲁夫也在阁前,眼中掠过诧异之色。他并未立刻回答,只反问道:“鲁兄为何在此?”
鲁夫被这一问,神色顿时黯下。他虽凶悍,却还未全泯天良,想到自己方才舍命护住艾群男,不由低下头去。
武凤楼见状,便将今夜大悲阁前的变故,择要向柳万堂说了一遍。柳万堂听完,转向鲁夫,神情肃然:“鲁兄半生本领,何苦尽葬在那妖妇掌中?她以柔言诱你,以薄情弃你,你至今还不醒悟么?”
鲁夫呆立半晌,乱发垂在额前,粗重呼吸渐渐平定。许久之后,他像终于从一场迷梦中醒来,转身向江剑臣拱手,声音低哑:“鲁夫罪该万死,多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今日方知羞愧。江三爷若肯信我,我愿同柳老弟一道往莲花池,接应多玉娇公主出来。”
江剑臣性情高傲,向来不愿将要紧之事托付于刚刚倒戈之人。他微微摇头,道:“鲁兄既有此心,江某领情。只是此事凶险,不能再叫你涉险。让玉儿走一趟便是。”
鲁夫听他语气从容,不由向曹玉望去。只见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如敷粉,剑眉入鬓,目光清亮,鼻梁挺直,身形修长,俊秀中带着锋芒。鲁夫看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花玉蕊乃蜗皇宫首徒,素来性情放纵,又偏爱俊秀少年。叫这般孩子前去,岂不是把雏鸡送到饿狼口边?”
曹玉闻言,扑哧一笑。他上前一步,神气轻快,眼中却自有笃定:“鲁霸王,你也太小看人了。只凭你方才这句话,我今日便立个准信。午时以前,我必将多公主接到招商客店。日影若过正中一分,我曹玉便自断三指。”
鲁夫哪里肯信,粗声道:“你若真能办成,便算我鲁夫有眼无珠。从今以后,我愿为奴为仆,追随你左右。”
两人言语一激,许啸虹第一个沉不住气。他一把将曹玉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小顽皮,这话可不是玩笑。你当真有把握?”
曹玉毫不在意,笑着望向许啸虹:“二爷爷若不信,只管跟我同去,看我如何把人接出来。”
许啸虹本就有几分顽童脾气,又放心不下曹玉,竟真同他一道离开大悲阁。武凤楼则请江剑臣、久子伦、柳万堂等人先往他原先落脚的招商客店暂歇。
天色渐明,街巷间已有稀薄人声。曹玉带着许啸虹赶到莲花池前,池畔晨雾未散,园门仍掩在淡青色的光影里。许啸虹绷着脸望向曹玉,低声道:“我看你方才故意激我跟来,是想借我宇内四豹的名头,去压花玉蕊就范。”
曹玉闻言,俊秀的脸上笑意顿敛。他摇了摇头,正色道:“许二爷声名在外,自不可倚老压人;我曹玉虽是晚辈,也还知道惜名。若仗着男子身份去欺一个女子,便算赢了,又有什么光彩?”
许啸虹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望着他道:“不用我的名头,也不用硬闯,难道凭你‘小神童’三个字,花玉蕊便肯把多公主交出来?”
曹玉唇边又浮起一丝笑意,眼中却有狡黠之光。他轻轻道:“世间戏法,人人会变,只是手眼各有不同。二爷爷只管看着便是。”
许啸虹见他胸有成算,只得随他往莲花池门前行去。
莲花池本非寻常园林。自元时开建,后又几经扩修,亭台池馆,皆为贵胄显宦宴游之所,寻常百姓不得擅入。蜗皇宫中人所以能在其间往来,是因花玉蕊凭着娇媚颜色,笼住了武清侯刘国瑞的心。此刻曹玉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旁又只跟着一个衣着寻常的老者,守门兵丁自然不肯放行。二人方近园门,一个带兵的小头目便横身拦住,眉眼一竖,喝道:“站住!此处也是你们能进的?还不退开!”
许啸虹心中已动了怒,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斜眼看向曹玉,似要看他如何收场。曹玉却连看也不看那人,左手忽然伸出,轻轻一推。那小头目立足不稳,仰面跌倒在地。曹玉脚步不停,仍向园内走去。
门房内随即响起一声冷哼。一个千总带着两个把总疾步冲出,面色铁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此撒野!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左侧那把总已抢步上前,右臂一扬,铁链哗然作响,如长蛇一般套向曹玉颈间。此人手底颇快,链影一落,正套住曹玉脖颈。
曹玉眼中笑意一闪,却佯作躲避不及,只在链环落下之后,右手翻起,捉住胸前那一截铁链。
那把总见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想在上司面前显露本事,便双足一分,沉腰发力,握紧铁链猛向怀中一带。照他所想,这一下足以将曹玉拖得扑跌在地,再由旁人上前锁拿。
岂料曹玉等的便是此刻。他忽然缩颈沉肩,手腕一抖,铁链倏地从自己头上滑出,反向旁侧飞去。链圈去势又急又准,竟套在那千总颈上。
把总一力拉回,耳边只听一声惊呼。那位千总猝不及防,被铁链带得踉跄前扑,重重摔在地上,满脸尘土,狼狈不堪。
曹玉这才停步,脸色一沉,望着地上那千总,冷冷道:“区区一名千总,也敢如此横行。今日便叫你知道,世上还有你惹不起的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亮银腰牌,随手抛在三人面前。那腰牌在晨光中一闪,银色清亮,上面纹饰分明。
千总原本满腹怒火,待看清腰牌,脸色顿时变了。他久在京畿当差,自然认得那是京城老驸马府中的信物,哪里还敢发作,连忙挣扎着爬起,神情已从凶横转为惶恐。
曹玉俯视着他,语气更冷:“武清侯不过离京暂居,门下人便如此跋扈。若我家老驸马亲临,你们岂不是要封街断路,驱尽行人?起来,带我去见花玉蕊。”
那千总弯腰便要行礼请罪。曹玉却忽然哈哈一笑,手掌轻挥,像是懒得受他礼。随即他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里面竟是一叠银票。曹玉抽出十张,手腕一甩,银票轻飘飘落到千总面前。他淡淡道:“每人一张,余下的归你。路带好,少生枝节。”
说罢,他便同许啸虹向水东楼方向行去。那千总忙拾起银票,脸上赔笑,快步追上,亲自引路。
花玉蕊自艾群男与鲁夫离开莲花池后,心中便一直不安。她虽被多玉娇那身男装风姿迷住,眼下却无半点调笑之心。如此一来,多玉娇倒少了许多麻烦,只在康乐厅中静候消息,暗自揣度大悲阁那边成败。
四更已过,花玉蕊仍未见师父归来,心中虽急,却还勉强自宽,只以为艾群男等人未能寻到武凤楼,故而耽搁。待东方泛白,卞申仁也全无音信,她心头才渐渐发紧。多玉娇手中所持令符确为绿衣罗刹旧物,花玉蕊一时尚未全然疑到她身上,只暗中派人前往大悲阁查探。
天光大亮时,探信之人匆匆归来,脸色惨白,跪在水东楼外回禀:“宫主,大悲阁内发现老宫主、卞申仁等六人尸身。”
花玉蕊只觉心口一沉,先前那点旖旎念头顿时烟消云散。她霍然起身,眼中寒意骤起。多玉娇还在厅中,神情仍像不知外事。花玉蕊盯着她看了片刻,越看越觉此人来得太巧,言语太准,心中疑云立时翻涌。
她抬手一挥,先命红儿带人堵住楼口,不许任何人出入。随即她猛然拔出佩剑,剑光映得脸色发白。她一步步逼近多玉娇,声音冷得如池上晨霜:“你究竟是什么人?若再不吐实话,我便一剑一剑割碎你。”
多玉娇这一夜并非没有寻过脱身之机。只是水东楼内外皆有蜗皇宫耳目,花玉蕊又因艾群男迟迟不归而暗存戒备,她若贸然硬闯,未必不能冲出,却必先惊动莲花池众人。那时花玉蕊若倾巢赴援大悲阁,反会坏了武凤楼那边的大局。她几番权衡,索性按下焦灼,同花玉蕊虚与委蛇,只在楼中静待变局。
此刻听见大悲阁噩耗已传回,她心中反定。艾群男与卞申仁既然伏诛,武凤楼必不会弃她不顾。花玉蕊越是急怒,她越要将时候拖住。于是她靠在椅中,望着花玉蕊剑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花玉蕊见她这般从容,反觉不安,佩剑向前一指,声音森冷:“你笑什么?到了此时,还不肯说出真姓名么?”
多玉娇并不起身,只将目光从剑锋移到花玉蕊脸上,神态仍似旧时那个风流少年。她含笑道:“花姐姐何必如此动怒?我是什么人,你不是早已看过信符,也问过来历么?如今艾老前辈既遭不测,你少了一重倚仗,咱们更该互相扶持,怎倒先疑到我身上来?”
花玉蕊脸上寒意更重。她一步逼近,剑尖几乎抵到多玉娇衣襟前,低声道:“再不吐实,我便先在你身上割几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多玉娇仍端坐不动,眼底却有冷光一闪。她微微抬起双手,竟将两腕并在一处,送到花玉蕊面前,淡淡道:“难怪世人常说女子易被眼前事遮了心窍。你且想一想,我奉师命而来,持的是柳前辈旧符,说的也是柳家兄弟之仇。信符是真,仇事是真,前后皆可查验,你却偏偏在此疑神疑鬼。若实在不放心,便把我绑了就是。”
花玉蕊心头一动。她宁愿拿错,也不愿放走这人。她眼波一斜,向红儿递了个眼色。红儿会意,悄悄绕到多玉娇身后,欲从后面制住她双臂。
就在此时,楼下忽有婢女急急禀报:“宫主,园门都千总陪着京中来客,说要立刻见宫主。”
花玉蕊一怔。她一时想不出京中何人会在这时候寻到莲花池来,手中剑虽未放下,目光已不由自主移向楼口。
楼门随即被人推开。曹玉走在最前,衣衫整洁,神情含笑;都千总夹在中间,脸上带着讨好与惶恐;许啸虹则随后而入,目光一转,便将楼中形势尽收眼底。
多玉娇见到曹玉,心中悬着的一线终于落下,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曹玉大步近前,向花玉蕊微微一拱手,口中道:“在下奉老驸马千岁之命,携一件物事来请花宫主过目。”
他说话时,右手已自衣袋中取出一管朱红如火的长铁筒。那物不过尺许,筒口幽暗,正是火神爷南宫烈昔年所用的毒雾神针。曹玉手腕一稳,筒口已对准花玉蕊胸前。
许啸虹也在同一刻动了。他右臂猝然探出,五指如豹爪觅食,正扣在都千总头顶。虽只用了三成劲力,都千总仍连声也未发出,便软软昏倒,一个时辰内难以醒转。
花玉蕊与红儿骤见此变,惊呼几乎脱口而出。曹玉却笑吟吟地看着二人,手中铁筒纹丝不动,声音轻轻的,却逼得人心头发寒:“二位若敢出半点声,我这筒中东西便先请谁尝尝。”
花玉蕊脸色一白。红儿更是僵在原处,不敢稍动。
多玉娇机敏过人,哪肯错过这瞬息之机。她人仍坐着,双掌却倏然翻出,先后拍在花玉蕊与红儿身上。两人身子一软,先后倒地,连剑也跌在楼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曹玉收起朱红铁筒,向多玉娇一笑。许啸虹提起昏迷的都千总,低声道:“快走。”
三人带着多玉娇出了水东楼。楼下诸人远远见都千总亲自相陪,又是大白日间,并未起疑。及至到了园门,守门兵丁更是满脸恭顺。曹玉先前散下的银票已有奇效,每人得了一张大额银票,此时看他如看财神一般,非但无人阻拦,还一齐躬身相送,恨不得亲自开道引出莲花池。
出了园门,晨光已满街巷。四人不再耽搁,径回招商客店。
江剑臣见他们平安带回多玉娇,神色虽未显露太多,眼中寒意却稍稍散去。只是今夜一场大闹,保定府内迟早会有风声传开,他不愿再久留,随即催众人收拾行装,趁城中尚未大乱,离开此地。
众人出了保定府,行至城外僻处,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便向西而去。未行多久,穿肠秀士柳万堂也独自告辞,另循道路离开。
疯霸王鲁夫一路默默随行,粗大的身躯显得有些落寞。武凤楼见他孤身一人,想起此人虽被艾群男耽误半生,终究未至不可救药,便取出二十两银子,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鲁当家的,些许路费,权作一点心意。今日一别,愿后会有期。”
他说得委婉。两人此前毕竟敌对,若同行一路,双方皆觉不便。他先开口相赠,也是不愿鲁夫难堪。
鲁夫却将那银子推了回去。他站在路旁,神情前所未有地郑重,声音虽粗,却字字分明:“大丈夫出口之言,便如白布染皂,不能再改。我已许下,曹小侠从今便是鲁某主人。此后我愿随侍左右,永不背离。”
武凤楼一怔,忙和声劝道:“当时不过激愤之语,鲁当家的何必当真?你名列一疯三狂,岂可屈身在小徒身边为仆?此事不妥。还请鲁当家的自便。”
鲁夫摇头,眼中执拗之色更深:“我已无家可归,也无牵无挂。今日能遇见诸位,便是从祸中得一条新路。话已出口,我绝不反悔。”
江剑臣在旁听着,亦为之动容。曹玉忽然上前,一把握住鲁夫手臂。他平日嬉笑惯了,此时语声却极诚恳:“鲁前辈,你若叫我收你为仆,我曹玉哪里敢受。你若不嫌我年少轻狂,我愿同前辈结为忘年之交。日后并肩行走江湖,彼此以朋友相待,如何?”
鲁夫怔怔望着曹玉,眼中渐渐湿润。他一生痴迷艾群男,受尽冷落驱使,何曾听过这般温暖话语。身躯微颤之下,他忽然转向江剑臣,俯身行礼,声音哽咽:“我鲁夫穷途末路,今蒙诸位三代厚待,无以为报。眼下有一件大事,须告知江三爷。”
江剑臣见他说得肃然,便止住众人脚步,温声道:“鲁兄但说无妨。”
鲁夫沉默片刻,似在理清旧事,才缓缓道:“江湖中人将我同三狂并称一疯三狂,其实不过叫得顺口。我与那三人既非同门,也非同党,性情更不相投。他们嫌我粗野,我也不耐烦他们狂傲,只是名声被扯在一处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头望了望西南天色,声音低沉下去:“峨嵋派与贵派相争,江湖上无人不知。瞥目飞龙焦一鹏离开保定,并非无故远走。他此番要赶赴许昌小西湖,寻机拉拢三狂出山,为峨嵋派助威。”
江剑臣眼神微动。武凤楼、李鸣、曹玉也都望向鲁夫。
鲁夫继续道:“贵派高手如云,自然未必惧那三人。只是三狂在江湖上交游极广,若真被峨嵋说动,必有一大批人物随他们倒向峨嵋。那时声势一成,贵派百年大典便要多出许多枝节。鲁夫既蒙不弃,愿请江三爷遣一人同我连夜赶往小西湖,当面劝阻三狂。若能先断焦一鹏这条路,后患便可少去许多。”
鲁夫将此中机要说破,江剑臣神色微沉。
他自然不会将“三狂”之武功放在眼里。可是与峨嵋一派相争,所系并非几人胜负,而是一门荣辱、江湖向背。三狂之所以在武林中人缘甚广,江剑臣心中也明白。书狂金似土家财丰厚,仗义疏财;医狂纪世人以金针续命,手下救活过不少垂危之人;卜狂周知机能卜凶吉,指迷途。江湖人物得过他们恩惠者甚众,自然奉若神明。若焦一鹏真将三狂说动,峨嵋声势便非只添三个高手而已。
武凤楼见江剑臣久未言语,便上前一步,拱手请命。他目光沉定,声音恳切:“三师叔,孩儿愿随鲁当家同赴许昌,先探明三狂心意,再设法劝阻。”
江剑臣并未即刻答应。他转眼看了多玉娇一眼,见她一路奔波,虽强自镇定,眉宇间仍带倦色,便向武凤楼正色道:“你先亲自护送多玉娇公主回柳家堡。许昌之事,我另有安排。”
武凤楼心中虽急,却不敢违命,只得应下。他向鲁夫略一抱拳,又看了李鸣、曹玉一眼,便同多玉娇离去。
鲁夫见武凤楼走远,心中更急,粗声道:“江三爷,此事已近眉睫,若再迟疑,焦一鹏只怕便说动了他们。”
李鸣与曹玉一左一右站在江剑臣身旁,两人皆望着师父。曹玉眼中锋芒跃动,李鸣则低眉敛目,难得不出声。二人心里都想前去,却谁也不敢抢先开口。
鲁夫还要再催,江剑臣已转向右侧的曹玉,问道:“玉儿,若叫你去许昌,你准备如何行事?”
曹玉精神一振,昂然答道:“弟子先陈明大义,叫三狂不可助峨嵋为恶。”
江剑臣目光不动,又问:“若三狂已被人言语所动,不听你的劝,又当如何?”
曹玉眉峰一扬,声音也高了几分:“那便让他们知道先天无极派并非可欺。”
江剑臣脸色顿沉,语气微厉:“以狂制狂,只会兵戈相见。你此去本为止争,若反将人逼到峨嵋一边,岂非为渊驱鱼?”
曹玉脸上微红,低头不语。
江剑臣转向李鸣,声音缓了些:“鸣儿,你又如何打算?”
李鸣小心抬眼,见江剑臣并无怒色,才低声道:“师父,焦一鹏与申恨天同三狂皆有旧交,若只说情理,三狂未必不偏。我想先以礼相见,察其心意;若他们执意不听,再寻机使他们动怒。待时机合适,以力服之,而不伤其面子。三狂虽狂,却重信义,只要拿捏得当,或能叫他们守住中立。”
江剑臣听罢,微微点头。片刻之后,他才道:“你三师祖已往河南,或许也会插手此事。你先走一步,与鲁兄同去许昌。一路谨慎,切莫轻狂误事。”
李鸣躬身应命,不敢多言。
鲁夫在旁听得心中一震。他望着江剑臣,又望望李鸣与曹玉,叹声道:“难怪先天无极派声威日盛。有这般严师,方有这般门下。”
李鸣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鲁夫熟知小路,两人离开大道,专拣偏僻路径疾行。数日之间,便已赶到许昌。
许昌旧为曹魏故都,东汉建安年间,曹操迎汉献帝迁都于此,至今城中仍有旧迹流传。城西小西湖一带,本是筑城取土遗下的低洼之地,后来引水成湖,堤岸花柳掩映,莲叶鱼虾相映成趣。湖畔旧有届江亭、欧阁、听水亭、鼓琴台、梅花堂诸胜,又经名宦经营,曲水园中亭台相连,石桥弯转,景致幽美。
三狂之中,唯有书狂金似土在此安家。他家资巨万,宅第临湖而筑,院落深广,门庭气象在许昌城中极为显赫。
李鸣与鲁夫入城后,先寻了一家兴盛客店住下。用过早饭,鲁夫因自恃与三狂相识多年,虽彼此性情不合,却也无大仇,便独自前往小西湖金宅求见。
金宅朱门高阔,门前石狮分列。鲁夫立在阶下,叫门房入内通传,只说疯霸王鲁夫有事求见三位老友。那家人进去许久,才慢吞吞回来,神色懒散,拱手也不甚恭敬,只道:“三位老主人正在陪远客谈话,今日不得空。鲁爷请改日再来。”
鲁夫闻言,胸中一口气顿时堵住。他须发微张,手掌已不由自主握住背后霸王枪杆,几乎要当场发作。可是临行前江剑臣所嘱尚在耳边,李鸣也一再叮咛不可轻举妄动。鲁夫强忍怒火,转身回了兴盛客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听他说完遭遇,只淡淡一笑,似早料到会如此,并未露出急色。午饭之后,鲁夫见李鸣入房歇息,心中仍不甘,又趁他午睡之时,独自去了金宅一趟。
这一回更叫他难堪。金宅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叩门许久,里面竟寂然无声。鲁夫站在门前,脸色由青转黑,几次想举枪砸门,终究还是强忍下来,带着满腹怒火返回。
他刚到兴盛客店门口,李鸣已迎了出来。李鸣见他神情,便知结果,忙含笑劝道:“鲁当家,千万莫急。你与三狂相识多年,若因一时气恼伤了和气,反教焦一鹏看笑话。”
鲁夫咬牙道:“这三个老鬼欺人太甚。叫我在你们先天无极派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若非李公子拦着,我早同他们见个高下。”
李鸣仍是不急,只扶他入内,温言相劝。晚饭时,他又频频替鲁夫斟酒添饭,细细问起三狂性情、家世、交游、平日喜恶。鲁夫心中烦闷,酒入愁肠,很快便醉倒在床,鼾声沉沉。
二更未到,李鸣悄然离开兴盛客店。他独自来到小西湖畔,夜色中湖水微明,岸柳影子斜映水面,梅花堂前几盏灯火在风里微微摇动。
他本欲先探金宅虚实,忽见湖边有两道人影快步走入梅花堂。那二人背影似曾相识,行踪又极谨慎。李鸣心中一动,收敛气息,贴着树影悄悄掩了过去。
他伏到堂外窗下,方才站稳,便听见里面响起一个沉浊声音。那人似在极力劝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老大,咱们同申恨天二十年交情,不是寻常泛泛之交。怎能为了一个李鸣,便把旧日情义一笔抹去?明日见了三位狂兄,你须替申兄多说几句,莫教此事冷了人心。”
那沉浊嗓音甫一入耳,李鸣便听出说话之人是谁。黄山一役中,穷富二神曾同江剑臣交过手,财神爷富一世说话向来带着一股粗豪浊气,纵在夜深堂暗之间,也极易辨认。他既连称“老大”,同他一道入梅花堂的,自然便是穷神爷韩一生。
果然,堂中静了一瞬,另一个较为沉缓的声音随即响起。韩一生似在压着心中不悦,慢慢道:“老二,并非我全不念二十年交情。只是峨嵋近来所行,处处逆着江湖公论,一心要压服各派。你我若再替他们奔走,便不是还朋友情面,而是助人作恶。”
富一世在堂中踱了两步,衣袖带起轻响。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峨嵋那股目中无人的气焰,我也未必看得顺眼。只是我答应替他们来请三狂,原是冲着申恨天一人。再说黄山那一仗,咱们兄弟纵横半生,却败得灰头土脸,这口气我至今咽不下。”
李鸣伏在堂外暗影里,眉头微微一动。富一世这一番话,使他立刻明白,许昌之事比鲁夫所言更添一重枝节。穷富二神既已先到,申恨天又将随后赶来,焦一鹏之外,峨嵋一方竟还有旧情可用。
堂内静了许久,韩一生没有接话。富一世显然耐不住,语气更急:“老大,事到眼前,你又迟疑什么?当初应下申老怪,虽是我先点头,可你也未曾反对。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许昌,申恨天不久也要到了。你若临时退却,叫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韩一生终于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沉重:“老二,我不是到今日才想退。此事从一开始,我便不大愿意。咱们同三狂相交多年,往日虽有性情不合之处,却总算是朋友。我不忍将他们拖进这潭浑水。”
富一世重重哼了一声,话音中已带怒意:“听你这意思,倒像三狂一出面,也必败在江剑臣手里。”
韩一生语声仍不疾不徐:“事实摆在那里。黄山一战,咱兄弟二人联手,十招未满,便被江剑臣压得无可还手。你不服,我却服。若非明日是金老伯母八十大寿,我也不会陪你走这一趟。”
李鸣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富一世沉默片刻,忽又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沉:“老大,你未免看得太重。当年虎牢关前,吕布何等英雄,仍被张翼德缠住,又遇刘、关齐上阵,终究败走。猛虎也架不住群狼相逼,好手终究怕人多。到时候,我自有法子激三狂合力出面,叫他们也唱一场三英战吕布。”
韩一生又是一叹:“便真要三人同上,也不过胜负难料。你莫忘了,当年女鹰王使七人轮战江剑臣,结果如何?何况如今最叫人头疼的,未必只是江剑臣。那姓江的有个徒弟李鸣,言行古怪,出手刁钻,才真是碰上便扎手。老二,你这趟只怕会后悔。”
李鸣在窗外听到自己名字,唇角微微一翘。他不再多留,身形无声退入树影,绕过梅花堂,趁夜色深重,依着白日鲁夫所说的方位,向金府寻去。
小西湖畔寒雾沉沉,湖水被夜色压得黯淡,岸上白霜覆草,脚下微有碎响。金府宅第果然广阔,墙高院深,屋脊连绵,远非寻常富户可比。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副春联。李鸣借着微弱灯光看去,只见上书“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为“积善人家庆有余”,横额则是“勤俭持家”。字迹苍劲,锋骨分明,似铁画银钩,自有一股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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