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识得吴仁新的人,少有愿同他深交者。他貌若书生,性却阴沉,故江湖间送他一个名号,唤作“地狱秀才”。其名读来,又近“无人心”三字,久而久之,这名号便愈发贴在他身上,如寒铁入骨,洗剥不去。
这一夜,他借武凤楼先前一句话,将五凤朝阳刀的去路先行截住。武凤楼既已出口,便不能轻易反悔。吴仁新却从容亮出一双鸡爪抓。那兵刃形制奇诡,五指森然,锋尖之上隐隐泛起一泓碧色,在夜气里如鬼火微摇。武凤楼目光落上去,心中已知其上淬毒,足下一沉,神色愈发敛定。
吴仁新见他果然不拔刀,眼底掠过一丝喜意,左手鸡爪抓猝然探出,招名“病鬼抓药”,直取武凤楼要害。武凤楼身形向右微侧,衣袂尚未落定,吴仁新右手一抓又到,招成“饿鬼抓食”,斜掠他左肋。两抓相连,阴狠迅疾,似一团冷风贴骨而来。
武凤楼虽年少,江湖大风大浪却已见得多了。他只凭吴仁新出手的劲道与收放,便知此人功夫深藏,不在三抓追魂邵一目之下。往日吴仁新在京城赌坊中佯作文弱,不过是韬光养晦藏锋敛刃,不使旁人窥破底细。此刻毒抓既出,才露出本来面目。
依武凤楼本门轻功,若施展“移形换位”,自可先避其锋,求得无虞。可他并未如此。他看出吴仁新老辣谨慎,若一味守护门户,难以寻得可乘之机,便故意以寻常步法游走退让,任那双鸡爪抓在身前身侧撕风交错。他要等吴仁新自恃占尽上风,心生贪念,才在败势之中取胜。
初时,吴仁新尚不敢大意。那双鸡爪抓虽连用撕、拉、抓、扯、划诸般变化,却始终先护胸胁,再寻空隙进取,步步含防,招招留退。二十余合之后,他见武凤楼始终空手相对,既不拔刀,也不还招,只在抓影中闪转避让,便渐渐放开胆子。鸡爪抓上的真力一层重似一层,劲风贴面而过,发出细厉声响,仿佛无数寒针在夜色中穿梭。
武凤楼被那重重抓影围在其中,眼神却并不散乱。他知面前这只老狐尚未真正失守,便仍旧退、仍旧避,偶然一步踏得险些,竟似被逼得气息微乱。吴仁新见状,攻势更急,双抓翻飞,身形逼近,几乎要将武凤楼周身退路尽数封住。
交手将近百招,吴仁新一轮连环八抓已至末势。武凤楼忽将脚下稍稍一滞,身子似慢了半分。只听裂帛轻响,他左肋下衣衫被鸡爪抓撕开一大片,锋尖更在肌肤上划出一道浅白痕迹,却未见血。吴仁新心头一震,暗悔方才一抓未能多递半寸,正是这一念微动,胸前门户便有了刹那虚处。
武凤楼等的便是此刻。
他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骤然虚化,像一缕清烟自抓影间滑出。吴仁新眼前一空,尚未回身,背后已多了一股冷意。武凤楼施出“移形换位”,竟在眨眼间欺到他身后,右腕一翻,掌心贴上吴仁新后背。劲力凝而不露,只在一吐之间骤然送出。
吴仁新身躯猛地前抢,连跌七八步,喉间一甜,鲜血已喷落石地。他双膝一软,跪伏下去,手中鸡爪抓虽仍未脱手,却再难回身成势。
武凤楼以险换机,一掌制敌。旁立的瞥目飞龙焦一鹏看在眼中,已知不能再缓。他手中镔铁马杆微微一颤,杆头带起沉重劲风,招作“金鸡夺粟”,直点武凤楼前胸。武凤楼连番恶斗,方才又以身诱敌,气息未及平复,见马杆已到,只能侧身迎避。
莲花池畔忽有轻急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婢女沿着池边奔至,裙裾掠过湿寒夜气。她见焦一鹏马杆将落,忙停在数步之外,俯身敛气,声音虽急,却不敢失了分寸。她望着焦一鹏,低声道:“宫主有命,请焦大爷暂且住手,任这位客人自行来去。”
焦一鹏目光一闪。他心中原也忌惮武凤楼若被逼急,终会不顾前言,拔出五凤朝阳刀。此刻有宫主之命可托,他便顺势将马杆一沉,招式化为“泼风八打”,横扫而出,逼得武凤楼退开一步。随即他俯身扶起吴仁新,唇边压出一声低喝:“走。”
夜色下,焦一鹏架着吴仁新,向水中亭方向疾退。那婢女亦不多言,转身随行,莲花池边只余风声与水光相触。
武凤楼立在原处,胸中气血翻涌,却未追赶。他这一夜连斗三人,虽未受重创,筋骨之间已觉疲软。天边微明,寒意从破裂的衣衫间透入。他低头看了看左肋被撕开的衣袂,知此时若回客栈,必惹人疑目;可京城街巷渐醒,也不可久在路上徘徊。
他沿莲花池西北角响琴桐畔悄然退出,绕过静巷,往城心大悲阁行去。
大悲阁高踞城中,坐北朝南,相传为元初汝南王张柔所建。阁前门殿三间,东西鼓楼相对,高台层阶自下而上,石级在晨雾里泛着微白。因其地势轩举,形势雄阔,远近数十里皆可望见,昔人列之为畿南上谷八景之一,名曰“市阁凌霄”。此时晨光未盛,阁影沉沉立在天色交界处,檐角如墨,似仍浸在残夜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拾阶而上,脚步渐慢。待至阁前,他忽然停住。
石桌上静静放着一个小包袱,正是他随身所携之物。那包袱原该留在客栈房中,如今却出现在大悲阁前,结扣仍旧,位置端正,仿佛有人早知他必至此处,特意置于此地相候。
武凤楼望着那包袱,眉心微敛。昨夜诸般凶险之后,他方觉自己竟已被人缀上了行踪。能潜入客栈取走包袱,又能先一步送至此处,此人不但胆大,手段亦极轻灵。他伸手未取,只将目光从石桌移向阁门,心中暗自推度来者身份。
正当疑念未定,阁门轻轻一响,门扇向内分开。幽暗阁中走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绿衣少年。
晨色尚薄,那少年面目却已清晰可辨。只见他身着葱绿长褂,下系墨绿长裤,足踏粉底皂靴,衣履整肃,不染尘埃。他立在阁门前,身姿清雅,神情温静,眉目间自有一段秀逸之气。武凤楼看着他,手仍未离那只小包袱,破衣之下气息渐渐收敛,阁前风声也随之静了下来。
武凤楼目光凝在那只小包袱上,心头忽然一紧。他抬眼望向阁门前的绿衣少年,语声沉下去:“阁前此物,可是阁下移来此处?”
绿衣少年唇边含着淡淡笑意,眼波微转,似不解,又似有意相戏。晨风从阁檐下穿过,拂动他衣角,他并不躲避武凤楼的目光,只缓缓道:“武公子凭什么断定是我?”
武凤楼向四下看了一眼。高台寂寂,石阶空寒,天色尚未尽明,阁内阁外再无第二人影。他收回目光,冷声道:“此处空阔,夜尽未晓,除阁下外,还有谁能将它置在石桌上?”
绿衣少年笑意更深,身子微微一侧,似让出那包袱,又似不许他近前。他轻声反问:“纵然是我,又碍着你什么?这包袱于你难道毫无用处?”
武凤楼气息一提,足下无声,向前逼近两步。东方渐白,阁前暗影稍退,他这才将那少年容貌看得更真。只见对方面如温玉,唇色微红,两弯秀眉清细入鬓,一双眸子在晨光中明净如星。那人长身立于阁门之前,衣带不乱,神情温然,竟无半点挑衅之态,只静静望着他。
武凤楼心头微乱,脸上也觉一热。只是蜗皇宫人踪诡秘,昨夜莲花池边处处伏机,他不敢因眼前之人形貌清雅便稍减戒备。于是他压下心中异样,语气愈发峻冷:“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但阁下从何处取来,又为何送至此地,须得说个明白。”
绿衣少年听了这话,轻轻退开两步,眉梢微扬,连嗓音也似有意变了几分。他垂眼看着石阶,淡淡道:“我要是不愿说又当如何?”
武凤楼眉间怒意一现,声音也随之沉厉:“阁下既沾了我的行踪,又动了我的随身之物,若不给出缘由,便想从此从容离去,只怕未必容易。”
那少年听他如此相逼,忽然冷笑一声,竟不再答话。笑声极轻,却如一粒寒珠落在石上。
武凤楼愈发不悦,目光逼住对方,厉声道:“你笑什么?”
绿衣少年这才抬头,眼中笑意已化作清冷。他唇角一撇,语声倏然变回本来音色:“我笑你眼在眉下,却看不见眼前人;事有先后,你却偏偏倒着问。”
这声音一入耳,武凤楼身形微震。阁前晨光又亮了一分,他再看那绿衣少年眉目,心中疑云顿时散去,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寒意。此人哪里是什么陌生美少年,分明便是满洲奇女多玉娇女扮男装而来。
多玉娇见他认出自己,笑意中便多了几分凄清。她向他身前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自四川一别,我原不愿再到你跟前来。怕你见了我,心上又多一重牵累。只是后来从家师故旧口中得知,峨嵋门下已立意以全派之力与你们为敌,其中诸般怨恨,尤多落在你一人身上。如今峨嵋弟子四出奔走,又与蜗皇宫红玫瑰师徒暗中相结。那些人心狠手辣,声势已非一二凶徒可比。我担心你遭了暗算,屡次求师父出手约束艾群男,师父始终不肯首肯。我无计可施,只得换了男装赶来京中。”
她说到此处,眼光微垂,似不愿教他看见眸中波光,顿了一顿,才又轻声道:“昨夜莲花池边,我不曾现身相助,并非袖手旁观。那客栈里已伏着蜗皇宫的人,你若再回去,便等于自投网中。我先替你取出包袱,送到大悲阁来,只盼你莫再入那处险地。”
武凤楼静静听着,胸中酸意暗涌。他深知多玉娇对自己一往情深,一片情意未曾稍改,也更知这情意于她而言,如丝缠骨,越挣越深。若依他本心,即使自身处境再险,也决不愿教这个女子背着师门,再涉江湖污浊之水。
他沉默片刻,压下情绪,语声放缓了些:“我在江湖上结怨本多,再添几个敌人,也不过如此。蜗皇宫纵然凶险,想凭那些毒计啃下我这块骨头,也未必有这副牙口。柳前辈性情难测,你不必为我屡屡犯她门规。你若因此受责,我心中反不得安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猛然抬起脸来。晨光照在她眼中,泪意已满,却尚未落下。她盯着武凤楼,声音低而坚决:“我连故国与兄长尚能舍下,还怕师父几句责骂么?师父纵然恼我,也不过罚我一场。今日我来帮你,并非要你怜惜,更不是求你偿我什么。我只是不能明知你身陷危境,却独自躲在一旁。那样,我此生都不能心安。”
武凤楼听出她早已拿定主意,不由心中一沉。他想到红玫瑰与花骨朵师徒淫毒凶残,又惯以美色勾连恶徒,身边聚着许多亡命之辈。多玉娇若独自深入其间,稍有差池,便非寻常伤损可比。他脸色一肃,终于硬起心肠:“没有我的许准,你不可去涉那处险境。此事听我一言,莫要任性。”
多玉娇望着他,眼中泪光未退,神情却愈发执拗。她微微一笑,笑中含着倔强:“你仍肯这样拦我,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一次,你拦不住。艾群男巢穴不止一处,去来无定。你与江三爷武功再高,若寻不到她的踪影,也不过是空耗心力。她若不除,后患便一日不绝。唯有我先入她们门中,探明虚实,再设法将她引至此地,你们才有下手之机。”
她抬手轻按胸前,似那里藏着一件极要紧的物事,随即放低声音:“我身上有师父当年留下的信物。红玫瑰再放肆,也不敢轻易动我。你不必再劝,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不等武凤楼再言,便转身沿大悲阁石阶而下。衣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枝被风拂去的青竹,虽纤细,却不肯折腰。
武凤楼站在阁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不作声。他知道多玉娇性情外柔内烈,一旦拿定主意,言语再难回转。此刻强行追拦,只会误了时机,也未必能使她回心。他低头拿起石桌上的包袱,转身入了大悲阁,暗中却已另生策应之念。
多玉娇离开大悲阁后,并不疾行。她独自沿城中街巷而去,晨色渐开,瓦上露水尚寒。她本是皇家贵胄金枝玉叶,却早已远离故土,弃兄离国,孤身漂泊江湖。若非绿衣罗刹柳凤碧收她入门,她连可归之处也未必有。如今她又为武凤楼踏入这重重险局,心中并非不知危险,只是情之一字,早已使她不能回头。
她缓缓行至莲花池附近时,天光已亮了不少。池边柳色初醒,水面浮着薄雾,昨夜厮杀的痕迹被晨光遮去几分,却仍隐约有寒意未散。
这时,一个红衣女婢从池畔花影后悄然靠近。那婢女生得伶俐,脚步轻细,到了近前也不避讳,竟上下打量多玉娇,目光直白得近乎无礼。
多玉娇自幼胆气甚盛,又惯在市井江湖间行走,跟随柳凤碧之后,更不将这等窥探放在眼里。她见那红衣女婢越走越近,眼中忽然泛起一点狡黠笑意。待对方将近身旁,她手臂倏然一探,已将那女婢轻轻扣住,顺势拉到自己面前。
红衣女婢吃了一惊,尚未来得及挣扎,多玉娇已微微俯身,指尖在她脸颊上一捏,笑声轻软,却带着几分放肆:“小姑娘,你是哪一处的人?叫什么名儿?我正嫌一人游池无趣,你陪我走走,可好?”
红衣女婢名唤红儿,乃蜗皇宫现任宫主花玉蕊身边四婢之一。她久随宫主出入,惯见轻薄浪子与富贵少年,然眼前这绿衣公子眉目清朗,姿容胜雪,衣冠虽不华侈,却自有一段出尘风致。红儿起初只当他是哪家贵介子弟,见色起意,心中便生出几分盘算,脚下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多玉娇本就有意入局,见红儿目光流转,已知此婢不是寻常侍女。她先发制人,将人拉到身前,指尖轻挑红儿面颊,笑意含而不露,像一个不谙轻重的风流少年。
红儿被她一捏,身子微颤,随即装出端庄模样,抬手推了多玉娇一把。她杏眼微瞪,语声中却藏着几分试探:“公子生得清雅,行止却未免孟浪。此处不是寻常街市,你敢这般欺我,就不怕我家主人取你性命?”
多玉娇任她推开半步,笑容仍在唇边。她忽又伸手,扣住红儿皓腕,左臂顺势一展,已揽住她细腰。红儿香肩一僵,多玉娇却将声音压得轻慢:“若非你家上下两代人亲手调教,哪里养得出你们这一群娇花软玉似的侍婢?”
这一句落下,红儿脸色骤变。她身子微微一抖,先前的娇态顿时去了大半,急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有何用意?”
她说着便要抽身退开。多玉娇手臂一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使她几乎喘息不得。随即右手按上红儿肩头,目光故意变得放肆而冷锐,似一刹那间换了一个人。她俯视着红儿,语声沉了下来:“不知进退的小丫头。便是你家二主子见了我,也须低眉顺眼,由我吩咐。你不过侍奉人前的一名婢子,倒敢在我跟前作态。”
话音未尽,她双臂一震,将红儿抛出数步。红儿踉跄落地,裙裾乱散,脸色白了又红。她原先不过以为这绿衣公子是个贪色少年,想先勾住他,再带去献给宫主,以博一笑。此刻被多玉娇一番叱摔,反倒疑心对方大有来历,心中畏意胜过羞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儿很快爬起,低着头又趋近几步,神气已全然变了。她屈膝行礼,声音柔顺得几乎谦卑:“奴婢有眼无珠,冒犯尊驾,罪该万死。只求爷台稍露来历,也好让奴婢回禀宫主,请宫主亲自相迎。”
多玉娇面上寒意未退。她斜睨红儿一眼,语气倨傲:“我连日为赌局所困,今日不过到莲花池散散胸中浊气。你家主人迎与不迎,于我何干?凭你这半桶水的眼力,也想替我引路通名,未免太看重自己。”
说罢,她不再理会红儿,拂袖转身,昂然向莲花池行去。
红儿站在原地,眼神几度变化。多玉娇口气太大,行止太从容,又一语点破蜗皇宫内里隐事,使她不敢轻易轻视。她原想跟在后面,看这来历不明的绿衣公子能否入得莲花池。莲花池素来不许闲杂人等擅入,守门之人若将他拦下,自可辨明虚实。
只是红儿忘了,她自己本是宫主身边得宠侍婢。她跟在多玉娇身后,守园诸人远远望见,谁还肯自惹是非,上前盘诘。多玉娇一路无阻,穿过园门,踏入池畔曲径,如入自家庭院一般。
红儿见此,心中愈发惶惑。若放任此人独自行入,自己又问不出半点来历,待会儿到了宫主面前,只怕难以交代。她咬了咬唇,快步绕到多玉娇前方,敛裙深深一福,脸上赔着笑,言辞也愈加柔婉:“爷台大人大量,何必同奴婢一般见识?红儿已经知错。只求爷台赐一句明白话,奴婢才好去禀明宫主。今日若办不好差事,红儿只怕吃罪不起,还望爷台怜我一回。”
多玉娇见她已被制住,心知火候已到,便从怀中取出一块绿色玉牌。玉色沉润,牌面刻着一尊罗刹头像,眉目狞然,线痕深峻,在晨光里泛出幽冷光泽。她将玉牌递向红儿,神情淡漠。
红儿初见玉牌,尚未在意;待她看清那罗刹图像,身子陡然一震,竟连退数步。她不敢伸手去接,只慌忙摇着双手,声音也颤了:“这是绿衣罗刹前辈的令符。她老人家当年声威,尚在我家老宫主之上。红儿不过下婢,哪里配碰此物?请爷台快快收起,奴婢这就去回禀宫主。”
说罢,红儿再不敢迟疑,转身疾步而去,衣影很快没入花木之间。
多玉娇将玉牌收回怀中,神色仍旧平静。她知道,凭柳凤碧当年这枚令符,入得莲花池并不难,且足以使蜗皇宫上下生出信任。绿衣罗刹一向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旁人往还;如今有人持她信物而来,反倒不易引人疑心。况且多玉娇出身满洲,面孔生疏,江湖中识得她的人不多,更少有人能将她与武凤楼牵在一处。
只是蜗皇宫虽可欺瞒,峨嵋一派却未必容易周旋。多玉娇心思细密,并不敢因一时顺利便稍有懈怠。
她独自行至洒然亭东侧,面对高芬轩而立。轩前有一块高大的太湖石,石上刻着“太保峰”三字,字势古拙,苔痕斑驳。晨光落在石皱间,明暗参差,似藏着无数幽深缝隙。多玉娇凝目望着那石,心中暗暗推算稍后的言语进退。
忽然,身后有香风袭来。那香气浓而不俗,近身之后却令人神思微迷。多玉娇心中一动,已知多半是蜗皇宫主花玉蕊到了。她仍佯作不觉,只静静望着“太保峰”三字,连肩头也未曾稍动。
红儿的脚步声先在身后停住。她声音压得轻柔,语气比方才更恭谨:“宫主亲自来迎爷台,请爷台移步水中亭待茶。”
多玉娇听见红儿禀报,知再装作不闻便要过了分寸。她仍凝神望着太湖石,似正被石上峰峦皱痕引住心目,待红儿话音落定,才像蓦然惊觉一般回过身来。她一见花玉蕊立在身后,便敛去先前倨傲之态,双手高拱,身子深深拜下去,神情极为恭谨,口中道:“不知宫主亲临,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花玉蕊正值盛年,眉目艳丽,举止婀娜,笑时含春,敛时藏刃。她武功自不弱,又得红玫瑰艾群男多年调教,应酬周旋,皆有分寸。她虽性好风流,眼界却极高,寻常男子纵能被引入蜗皇宫,多半也只作宫中侍女取乐之用,未必入得她眼。
先前红儿归来,言辞之间将这绿衣公子夸得太过,花玉蕊听时并未尽信。她肯亲自前来,不过因江湖中从未听闻绿衣罗刹柳凤碧门下有男弟子,心中存了疑,才要当面察看。及至红儿开口引见,多玉娇转身下拜之时,花玉蕊尚未细看她容貌,心中还含着几分自矜,只觉此人纵有几分颜色,见了自己,也未必还能把持得住。
待多玉娇一揖拜毕,缓缓抬首,花玉蕊才看清她的眉眼。
那一瞬,花玉蕊眸光微凝,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前这人肌骨清润,眉目如画,身段修长而不弱,风度温雅中又带几分不羁。无论容色、气韵、衣着、姿态,竟寻不出一处可挑剔的破绽。她心口一阵急跳,脸上却仍勉力含笑,不肯先露痴态。
多玉娇看在眼里,知这一步已然踏准。她本就善察人心,此时见花玉蕊目光微乱,便上前一步,立在花玉蕊对面,先不急着说来意,只将她从鬓边到衣角细细打量一回,神情竟像极认真。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声,道:“多年来,家师常在我面前提起花姐姐,说姐姐貌若春花。今日亲见,才知家师此言并不尽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花玉蕊笑容微敛,眼底寒意一闪。她听这话,误以为对方嫌柳凤碧夸得过甚,心中便生不快。红儿立在一旁,也暗暗屏息,不敢出声。
多玉娇却在花玉蕊变色之前,忽然贴近半步,伸手轻轻握住她一只皓腕。她眼中含笑,语声柔和而笃定:“依我艾不悔看来,姐姐哪里只是像一朵花?分明是天上仙姝落入人间。家师那句,倒是说得浅了。”
她说完,指上微微一紧,似既亲昵又敬慕。花玉蕊心头那点寒意顿时化开。她被这番话捧得身心皆软,偏又不愿显得过于受用,只轻轻横了多玉娇一眼,嗔道:“小小年纪,倒会说这些讨人喜欢的话。”
话虽如此,她手却未抽回,反而顺势挽住多玉娇手臂。红儿在旁看得分明,愈发认定此人来历不凡,又得宫主欢心,便低眉随侍,不敢稍有怠慢。
花玉蕊携着多玉娇,沿五孔曲桥向水中亭行去。桥下池水微漾,晨风吹过,碎光在水面一层层散开。水中亭立于池心,两层高阁,八角重檐,底层环以朱栏,檐牙映水,梁柱间彩绘虽经岁月,仍见旧日工巧。亭中有小梯盘旋而上,若登高凭窗,四面烟水皆入眼底。此时二人只在下层落座,红儿亲自捧上香茶,茶气袅袅,在亭中轻轻散开。
茶盏方置案上,多玉娇已将怀中那块绿玉令符取出,放在掌心。她不待花玉蕊先问,便收起笑色,直言道:“姐姐,请即刻遣人送我往黑龙洞。我有要事须面见令师艾老前辈,片刻耽搁不得。”
花玉蕊目光落在令符之上,神色微动,却未急着答应。她先前被多玉娇容色与言语所动,此刻见她一入亭便提黑龙洞,又点名要见艾群男,心中那点疑意复又浮起。
多玉娇早料到此节。她此番孤身入蜗皇宫,所求正是探明莲花池与黑龙洞两处虚实。她知道艾群男、花玉蕊师徒皆非易与之辈,也知道那暗伏其间的采花浪蝶卞申仁阴毒难测,稍一失措,便可招来杀身之祸。正因如此,她反而不愿绕弯。越是单刀直入,越像奉师命而来,反能减去对方疑心。
花玉蕊看了她片刻,终于一笑,语气柔软了些:“柳前辈与家师当年情分不浅,你又持她老人家的令符而来,要见家师,自然不难。只是贤弟远来,既到了我此处,总该容我略尽地主之情。茶还未饮一盏,便急着走,岂不是使我失礼?”
多玉娇眉宇间现出几分焦躁,似真被急事压在心头。她向前倾了倾身,低声道:“姐姐有所不知。家师脾性比当年只怕更烈,此事又迫在眉睫,我若在路上多误半刻,回去也难向她老人家交代。还请姐姐成全,先送我见艾老前辈,日后再由我向姐姐赔罪。”
花玉蕊听她这般说,心中疑问更重,也更想探出原委。她执起茶盏,却不饮,只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状似随意地问:“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要柳前辈将多年不轻易示人的信符交与你,还命你来寻家师?”
多玉娇等的正是这一问。她微垂眼帘,神情转为沉重,缓缓道:“姐姐既与令师相近,想必也知家师身边别无亲人。她老人家只有两个嫡亲侄儿,近来却被先天无极派害得一死一残。此仇不共戴天,家师已动了真怒。”
花玉蕊长居蜗皇宫,艾群男又隐于黑龙洞,去岁武凤楼诛除七凶、李鸣闯残人堡诸事传到她耳中时,早已零碎不全。此刻忽听柳凤碧也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心中反倒一喜。敌人的敌人,自可引为臂助,何况对方还是绿衣罗刹门下。
她放下茶盏,眸中笑意更深,柔声追问:“原来还有这等事。贤弟若不嫌烦,不妨说得明白些。我也好替你在家师面前先作禀明,免得到了黑龙洞,一时言语仓促,误了柳前辈的大事。”
花玉蕊轻声追问,本欲探其虚实。多玉娇却将眉峰一挑,眸中倏然生出怒色。她把案上茶盏推开少许,冷冷望着花玉蕊,道:“蜗皇宫耳目遍布,江湖风声,向来瞒不过姐姐。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兄弟,也非草莽无名之辈。他二人一死一残,姐姐是真不知,还是疑我来历?”
她说到此处,便将袖一拂,神色愈冷:“我奉师命持符而来,若姐姐信我,便即刻替我通传;若不信我,我这便告辞。姐姐若还嫌不够,也可将我扣在此处,等家师亲临,亲自领人。”
花玉蕊心中微凛。她原本疑意不深,只因近日风声紧急,不得不多留几分戒备。卞申仁自汉阳鲁肃墓从江剑臣掌下逃生之后,已如惊鸟投林,日夜惶惶;艾群男也不敢再居一处,唯恐江剑臣循迹寻至。蜗皇宫外设茶摊的一处眼线又被曹玉除去,更使艾群男寝食难安坐卧不宁。此时她们正欲借峨嵋之势自保,凡有异人来投,花玉蕊岂敢不细察。
只是眼前这位“艾不悔”一怒欲去,神态骄矜,语意逼人,倒愈像是柳凤碧门下人物。花玉蕊只得将嗔疑按下,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多玉娇见她神色已软,便趁势起身,作势离座。她按住怀中令符,语声急促:“若不能立刻见到艾老前辈,我回去必受师责。姐姐若不肯替我架桥,我只好自己涉水摸路,便是碰得头破血流,也顾不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玉蕊忙伸手扯住她衣袖,柔声劝道:“贤弟莫急,并非姐姐不肯引见。只是家师近来传下严命,无论来者生熟,一概暂不接见。你且稍坐片刻,容姐姐寻个便宜法子,替你转圜。”
多玉娇似被这话堵住,身上锐气顿时一泄,重又跌坐回椅中。她偏过脸,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闷声道:“一推再推,何日才见得着人?若误了师命,我这趟岂不是白白吃苦。”
花玉蕊瞧她气恼之态,竟比含笑时更见可爱,心神不由一荡。她握着多玉娇手腕,柔声道:“姐姐既答应了你,自会说到做到,断不至误了你的正事。”
多玉娇听见这句话,心中一动。花玉蕊不说“遣人”,只说自己能作主周旋,其中微意已露。艾群男或许不在远处,甚至便藏于莲花池内。她知此时再逼,反要惹人疑心,便将神色一松,顺势换了口吻。
她向花玉蕊懒懒一笑,道:“既如此,我便听姐姐安排。只是这一路为赶路,昼夜不歇,人也乏了,肚中也空了。姐姐若怜我,先赏我几杯酒。最好教我醉上一场,醒来便能见到艾老前辈,也省得心中烦闷。”
花玉蕊见她忽然脱去戒色,露出几分贪杯任性的少年模样,心中疑虑又消了不少。她亲自吩咐红儿置酒设肴,又陪多玉娇在水中亭下层饮了几杯。多玉娇言语时而恭顺,时而轻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花玉蕊见她既持柳凤碧令符,又这般俊秀风流,待她愈发亲近。
酒食过后,花玉蕊命人将多玉娇送往康乐厅安歇。多玉娇佯作困倦,入厅之后便合衣倚榻,闭目不语。花玉蕊亲自看人安置妥当,才带着红儿离去。
她为防有人暗中尾随,并未径往水东楼,而是先回寒绿轩。轩中帘幕低垂,香烟细细。她静坐半个时辰,数次遣人窥察左右,确信四近无人窥探,方从后面密径悄然出门。她绕过一片修竹,身影隐入翠影之间,借千竿竹叶遮掩,向莲花池东面的水东楼行去。
水东楼前寂无人声。花玉蕊方近楼侧,一条黑影忽然从暗处闪出,身法轻快如鬼影。来人已换回俗家衣冠,正是花中浪蝶卞申仁。他看清来者是花玉蕊,紧绷的神色才略略松开,也不多言,只向她一招手,领她入楼。
水东楼上下两层,下层五间开阔,楼上有一方平台。近来平台之上又新筑一座雅轩,外观不甚张扬,内里却隐蔽精巧,正是艾群男与卞申仁暗中栖身之处。花玉蕊随卞申仁拾阶而上,入得顶层雅轩。
轩中帘影半垂,光线微暗。红玫瑰艾群男斜倚床头,闭目养神。她近来清减了不少,颊边却仍留丰润余韵;虽已年近花甲,因素日保养有方,乍看仍似中年美妇徐娘半老。此时瘦意添在眉眼之间,倒使她风姿中多了一分憔悴的妩媚。
听见脚步声,艾群男缓缓睁眼。她看见花玉蕊进来,便扶着床沿坐正些许,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审慎:“蕊儿,依你看来,那个自称艾不悔的少年,果真是柳凤碧门下么?”
花玉蕊垂手立在榻前,不敢放肆。她低声回道:“弟子不敢轻断。红儿亲眼见过那块绿玉令符,牌上罗刹头像,确是柳前辈当年信物。弟子也查得明白,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兄弟,的确毁在先天无极派手里,一死一残,并非虚言。此事该如何处置,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恩师示下。”
艾群男秀眉微蹙,唇角轻轻抿起。她沉吟良久,方缓缓道:“信符多半不假,柳氏兄弟遭难也是真事。只是柳凤碧素来孤僻自负,当年与我虽有往还,终究不是推心置腹的患难之交。便是她真要报仇,也未必会来寻我们。何况先天无极派如今势头甚盛,凭咱们眼下这点人手,哪里能同他们正面相抗。”
花玉蕊听她话意偏冷,心中微急。她已看中多玉娇,私念一起,言辞便不免为那人开脱。她略一迟疑,仍壮着胆子道:“恩师所虑自然周全。只是咱们未必要倾巢去斗先天无极派。若只寻机除去一两个人,蜗皇宫未必办不到。柳凤碧虽高傲,到底孤身一人,能用之力有限。如今咱们尚未正式归入峨嵋,前路生死未卜,多一个绿衣罗刹相助,便多一分胜算;对武凤楼而言,也多一重杀机。”
艾群男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目沉思,指尖在锦衾上轻轻一按。半晌之后,她才抬眼看向卞申仁,又转向花玉蕊,声音压得更低:“信物虽真,我对柳凤碧收了男徒一事,仍不能全然放心。既要慎重,也不可轻易得罪绿衣罗刹。这样罢,叫卞申仁随你去探一探此人的根底。”
卞申仁低声应了,方要转身招呼花玉蕊同去,艾群男忽然抬手,目光一凝,唤住二人:“且慢。”
花玉蕊与卞申仁一齐止步。艾群男靠在榻畔,指尖轻抚锦衾,神色已比先前更沉。她缓缓道:“江剑臣武凤楼如今都盯着咱们。若非形势如此紧迫,我也不至于去借峨嵋声势。此番查探,须得分外仔细。便是瞧出那姓艾的有破绽,也不可骤然动手。先稳住他,再由我亲自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花玉蕊垂首应命。卞申仁亦点了点头,二人再次转身欲出。正在此时,轩门忽然无声一启,一道绿影自门外闪入。来人步履从容,神情安定,入内之后,竟先向榻前的艾群男深深行礼,语气恭谨:“晚辈艾不悔,拜见艾老前辈。”
花玉蕊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她久随艾群男身边,最知师父多疑狠辣,尤忌旁人窥听隐事。此刻多玉娇竟不候传召,悄然跟至密轩,若被认定暗中偷听,顷刻之间便有杀身之祸。她心中又惊又恨,只觉这个俊美少年太过轻狂,非但将自己置于死地,连她也难免受牵连。
艾群男脸色果然沉了下去。她抬手掠过鬓边,动作极轻,像只是整理鬓发。卞申仁却已会意,悄然退至轩门旁,身形斜斜一站,似让出地方给主客言谈,实则已将多玉娇退路截住。
艾群男这才扶榻而起,慢慢下地。她步子不疾不徐,双眸却盯住多玉娇,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她一面向前逼近,一面低声道:“小辈,未得传召,便擅入我藏身之处。你行事如此大胆,就不怕悔之晚矣么?”
她说话之际,双臂已缓缓分开,衣袖如两片暗云,掌势含而未发,似下一瞬便要罩落多玉娇周身。
多玉娇立在原处,神色不改。她抬起眼来,迎着艾群男的目光,语声平稳:“晚辈奉师命而来,有急事须当面禀告前辈。前辈却托故不见,晚辈怕误了大事,只得冒昧闯入。前辈若不惜同家师结怨,今日要杀要废,晚辈自当领受。”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绿玉令符。玉牌上罗刹头像冷冷泛光,落在轩中黯淡光影里,竟更显阴森。
艾群男并未因一块信符便放下戒心。她斜目扫过玉牌,语气放缓,却更难测:“你当真是柳凤碧遣来的弟子?”
多玉娇不言,只轻轻点头。
艾群男又问:“柳凤碧真欲同我联手?”
多玉娇仍未开口,只又点了一下。
艾群男目光微紧,声音忽然沉下去:“她真为两个侄儿之仇,要拉我一道去斗先天无极派?”
这一次,多玉娇没有点头。她先缓缓摇首,随即吐出一字:“不。”
艾群男眸中寒芒一闪,向前逼近半步,话音如冰:“不什么?”
多玉娇立刻接上,声音清晰:“不是斗先天无极一派,只取武凤楼一人。”
艾群男脸色一寒,怒意浮上眉梢:“杀武凤楼,难道不是同先天无极派为敌?”
多玉娇退到轩中桌旁,一手扶住椅背,神情郑重。她不避卞申仁,也不看花玉蕊,只望着艾群男道:“二者相去甚远。若要同先天无极派正面相争,自然艰难;若只图一个武凤楼,便另有法子。”
艾群男眼中怒意稍敛,反添几分探究。她盯着多玉娇,道:“讲下去。”
多玉娇这才缓缓开口:“先天无极派根深枝茂,人物层出。老一辈有天山三公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中一辈有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后一辈又有武凤楼、李鸣,连武凤楼门下曹玉之流,也不可小觑。此派上下,几无庸手。峨嵋名望何等隆盛,至今尚且不敢贸然相逼,旁人更不必说。”
她顿了一顿,眼神渐冷:“可若只杀其中一人,便不必摆开阵势同他们相抗。只须探明行踪,摸准住处,或聚高手夜袭,或暗中下药,一击得手,人死如灯灭。待先天无极派闻讯追来,凶手早已远去,又能奈何?”
艾群男听得专注,连卞申仁也微微侧目。花玉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多玉娇身上,心中那点惊惧竟渐渐被钦佩与迷恋压下。
多玉娇见艾群男已动心,便将话头一转,神色间添了几分愤恨:“家师一生孤僻,亲缘寡薄,唯有两个侄儿。柳万堂被江剑臣斩成残废,柳金堂又死在侯国英剑下。此仇看似牵连多人,根子却在武凤楼身上。若非他处处纠缠,事情怎会至此?所以家师命我持符来见前辈,不为别的,只求联手除去武凤楼。”
艾群男面上疑色至此已去了大半。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却仍含忧虑:“计策虽可行,只是不知武凤楼现下藏身何处。若寻不到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空谈。”
多玉娇看了她一眼,似欲开口,又忽然停住。她目光略略扫过轩中众人,像有所顾忌。
艾群男知她担心旁人在侧,便微微一笑,道:“此处的人,皆是我心腹。你有话只管说,不必藏着。”
多玉娇这才压低声音:“武凤楼此刻藏在大悲阁中,身边并无帮手。若趁其孤立之际一举击杀,便等同斩去江剑臣一臂。”
此言一出,艾群男脸色骤变。她眼底杀气一闪,立刻转向花玉蕊与卞申仁,似要发令。卞申仁却先一步开口,语声不疾不徐:“武凤楼既在大悲阁落脚,必有所图,未必即刻离开。此事不可仓促,须从长计议。先让红儿送艾少侠往长生馆歇息,待安排妥当,再动不迟。”
卞申仁与艾群男名为知己,实则亲密逾常。他这一拦,艾群男虽有杀意,也未立时反驳。她沉吟片刻,便唤红儿入内,吩咐她好生引艾少侠到长生馆安歇,不可怠慢。多玉娇眉间似有不愿,仿佛急着立功,不甘就此退下。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收起令符,随红儿离开了雅轩。
待绿衣身影消失在门外,轩中一时静了下来。艾群男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卞申仁脸上,声音低而冷:“你为何拦我?武凤楼孤身在大悲阁,正是难得的机会。此刻不杀,难道还要等他察觉么?”
卞申仁唇边浮起一丝阴笑,眼皮半垂,缓缓道:“见人说话,三分已足。把一颗心全捧出去,便是自寻死路。这个姓艾的来得太巧,话又说得太满,咱们岂能尽信?”
艾群男听得眉间一紧,冷声道:“若武凤楼果真独在大悲阁,咱们此刻迟疑,岂非白白错过良机?”
卞申仁不慌不忙,眼中寒光一闪,道:“我何曾说过不去?待三更以后,我亲自点选四名硬手,先行暗赴大悲阁。老宫主随后接应,若能再请出那位贵客,此事便更稳了。倘若姓艾的设下陷阱,诱咱们入伏,前后两路也可相互呼应,不至于一败涂地;倘若他所言是真,武凤楼真个孤身藏在阁中,我率五人围杀一人,纵他有天大本领,也难逃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愈低:“如此一来,既除眼前大患,又可向峨嵋示功。功劳落在咱们手里,何必分给柳凤碧那孤傲老妇?”
艾群男眸中阴霾稍散,随即挑起拇指,低声赞道:“你这法子周密。你先去择人,我随后便至。”
密轩中话音渐低,杀机却已悄然成形。
多玉娇这一路险棋,至此算是初见成效。只是她身入虎穴,虽暂时骗过花玉蕊与艾群男,却仍在群狼环伺之中。另一边,武凤楼独守大悲阁,心中却如火煎油。
他并非不懂多玉娇用意。以身入局,引蛇出洞,再伺机反扑,原是极险也极利的法子。若成,便可逼红玫瑰现身;若败,多玉娇所受之祸,绝非常人所能想象。蜗皇宫中淫毒成风,艾群男又心狠手辣,只要看出她半点破绽,或察出她女子之身,那后果便比一死更苦。
武凤楼想到此处,便再难安坐。他在阁中来回踱步,数次走到门边,又强自忍住。若此时出去打探,万一多玉娇回转,二人反要错过;若只在阁中枯候,心中又似被万根细针反复扎刺。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渐渐漫入城中,他才猛然想起,曹玉前去迎请三位师叔,已近一日。按路程推算,若无阻碍,也该有消息了。他在阁内久候不得,胸中烦闷,便悄然离开大悲阁,打算买些食物带回,以便夜间守候多玉娇的消息。
街市暮色初起,饭肆中灯火已亮。武凤楼在一处饭馆买了些干粮熟食,正要转身回去,忽见堂中一席上坐着两位老者,一高一矮,对饮正酣。那高者骨相清癯,指节奇长;矮者肩宽头大,神态豪纵。武凤楼只看一眼,心中顿时大喜。
这二人正是三婶娘侯国英的两位盟兄,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
武凤楼连手中食物也顾不得拿稳,疾步上前,至二人桌前便单膝跪下,恭声道:“两位伯父,风楼在此拜见。”
先天无极派晚辈之中,武凤楼素来最得长辈怜爱。许啸虹见他忽然出现,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大笑,伸手便去扶他,口中却故意道:“好侄儿来得正巧。莫不是专程替你二叔结这顿酒钱?”
武凤楼性子厚重,不善玩笑,被他一句话说得微微发窘,正不知如何答话,身后忽有一道熟悉声音懒洋洋传来:“二叔这张嘴真该上税。平日吃酒从不摸钱,今日逮着凤楼这只铁公鸡,非拔他几根毛不可。”
武凤楼回头一看,缺德十八手李鸣已笑嘻嘻走近。话虽轻佻,礼数却不差,他到近前便向武凤楼一拜,眉目间仍是旧日那股顽皮不羁玩世不恭。
许啸虹听了李鸣的话,眼睛一瞪,骂声却带着笑意:“你这小混账,才请你二叔吃一顿饭,二叔就成了铁公鸡?青城山那桩事,你倒忘得干净。你若敢翻脸不认人,早晚有你拍着自己嘴巴后悔的时候。”
久子伦端着酒盏,摇头看了盟弟一眼,语气温和中带着责备:“你自己先没个长辈样子,又怎能怪鸣儿同你斗嘴?”
李鸣立刻顺势凑上,向久子伦一拱手,笑道:“还是六指大爷明理。大头二叔这脾气,实在差得很。”
他把“六指大爷”“大头二叔”连在一处说得顺口,语气滑溜,听得武凤楼眉头一皱,狠狠瞪了他一眼。李鸣见武凤楼神色不悦,这才收了笑,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只是眼里仍藏着笑意。
久子伦放下酒盏,正色望向武凤楼,道:“我们兄弟此番入关,原是为国英而来。前些时日,经我二人反复相劝,她总算收回旧念,重新回了老窑。只是石城岛孤悬海外,她既不见容于当今朝廷,又难免遭多尔衮窥伺,前后皆有强敌,此局终非久安之势。我们兄弟便在江湖中奔走,欲寻几路相助之人。”
他稍稍一停,又道:“后来在武烈河东岸棒槌山一带遇见鸣儿,才知江剑臣为替耿老驼父女雪仇,必会追寻艾群男至蜗皇宫。我们循此线索来到保定,未料竟又在此处遇见贤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罢,方知两位老人到此的前因后果。只是他心中挂念多玉娇,实在无暇从容寒暄,便顾不得扫两位长辈酒兴,将昨夜以来诸事简要说明,又把多玉娇女扮男装、独入莲花池,设法诱出红玫瑰的计划细细说了。
许啸虹越听脸色越沉。待武凤楼说完,他一拍桌沿,急道:“这也太险了!多公主清清白白一个姑娘,怎能让她独自入那等污秽凶窟?若有一分差池,如何了得?”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头瞪向李鸣,怒道:“你平日不是自称脑筋灵么?到了这等大事跟前,怎地一句主意也不见?”
李鸣却不慌,反而在旁边座上大咧咧坐下,神情忽然正经起来。他看着许啸虹,慢慢道:“二叔这话就不公道了。方才话都叫你一人说尽了,我便是有计,也得等你骂完才好开口。你一条紫藤软棒横行多年,打人自然有余;若论出奇制胜,以智取人,只怕还差着一段路。”
许啸虹眉毛一竖,似要发作。李鸣却抢先摆手,接着道:“你先安心喝酒。到了该动的时候,自然听我的。”
这一老一少相处,向来一个张口便骂,一个抬嘴便顶。许啸虹被李鸣几句抢白,竟一时没有再骂,只端起酒盏,重重哼了一声。武凤楼见李鸣神色虽仍散漫,眼中却已有计较,心头才稍稍定了几分。
一钩斜月方从柳梢后升起,淡光如水,照得大悲阁高台石阶一片清冷。夜风穿过阁前古木,叶影在地上微微摇动。
卞申仁带着四名得力手下,自暗巷中潜近大悲阁。他脚下无声,身形贴着石影而行,神态虽谨慎,心中却并未将武凤楼看得太重。龟山古琴台一役,他三招之间惨败于江剑臣掌下,若非轻功尚佳、临机退得快,早已横尸当场。可江剑臣是江剑臣,武凤楼在他眼中终究是后生晚辈,纵有五凤朝阳刀,也未必真能使他畏惧。
一行人沿蹬道悄然登上高台。卞申仁先在阁外驻足,侧耳静听。阁中沉寂无声,仿佛并无人息。他目光转冷,抬手向四人一分。两人分守前后通道,不许内外有人出入;另两人伏身近前,贴着阁门左右,准备入内搜寻。他自己则执剑立在门前,剑尖低垂,双眼紧锁阁门。
那两名凶徒刚贴至门侧,阁门内忽有一道人影闪出。来人身法奇快,手中一对日月五行轮骤然分开,寒光一左一右劈落,招势刚猛,如奔马骤分。两名凶徒猝不及防,连兵刃也未及举起,便被轮锋砸中,惨呼同时响起,身子一软,齐齐扑倒在阁外石地上。
卞申仁面色骤变,身形一错,疾退两步,长剑横在胸前,沉声道:“谁?”
阁门阴影中,李鸣提着双轮走出,脸上笑意懒散,声音却分明传入卞申仁耳中:“卞大哥,才隔了几日,便不认得故人了?龟山古琴台上,咱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你忘得倒快。”
卞申仁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原知“艾不悔”之言不可尽信,却万万未料到李鸣竟藏在大悲阁内。此人既在此处,江剑臣便极有可能不远。他本已被古琴台一败吓破几分胆,此刻念头一起,背脊顿时发寒。
他撮唇发出一声急哨,欲召守住通道的两名手下夹击李鸣,先毁此人,再趁乱退走。哨声在阁前石阶间回荡一瞬,却无人应声。那两名手下像被夜色吞了,半点动静也无。
卞申仁眼皮一跳,已知多半凶多吉少,心中更忐忑不安。
李鸣见他神色变幻,唇边笑意更浓,双轮在手中轻轻一旋,发出低低金响。他慢条斯理道:“卞大哥未免太薄情。我见你,如故友重逢,特意出来招呼;你见我,却似看见索命鬼,转身便想走。这样待客,可不是江湖朋友的规矩。”
卞申仁心知不可久留,牙关一咬,剑光忽然暴起。那一剑名为“狂蜂戏蕊”,剑尖抖作几点寒星,直袭李鸣面门与咽喉。李鸣左手轮横起一挡,右手轮却从剑势空隙间穿入,直逼卞申仁头颅。他口中仍带着笑意,却故意提醒:“小心脑袋。”
卞申仁这一剑本非求胜,只为借势脱身。剑到半途,他身形猝然一折,瘦长身躯如被风卷起,足尖一点,便要越过石阶向外逃去。
谁知他刚转身,前方人影一晃。一个矮胖老者笑吟吟拦在去路上,肩背虽宽厚,步子却稳如钉石。那老者看着卞申仁,道:“卞申仁,我本不愿与你为难。只是李缺德给我派了差使,叫我守在此处。若让你从我眼前跑了,我面上不好交代。你另寻一路罢。”
卞申仁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心头又是一惊。许啸虹那条紫藤软棒纵横多年,绝非容易冲破之人。他不敢硬闯,猛然掉头,向左侧石栏处掠去。
才越过半截栏影,又见一名高大老人早已立在那里。那老人双掌交叉胸前,身形不动,夜色里只见两手各生六指,十二根手指粗细相若,长短几乎无差。卞申仁只瞥了一眼,便觉腿弯发软。
六指追魂久子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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