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斜挂,星光黯淡,双塔峰顶寒气侵衣。石室门前,烛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照在山石之上,映得人影摇摇。江剑臣怀中抱着吴守美,方才一脚跨入石室,便见紫衣少女立在峰顶风口,黑纱覆面,身形单薄。那一瞬,他如遭雷击,竟失手将吴守美跌落在地。
吴守美惊醒,低低痛呼一声,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江剑臣却已怔在原处,双目死死望着来人。那紫衣少女明明该已葬身烈火之中,如今却立在寒夜荒峰,衣袂随风,黑纱微颤,正是李文莲。
她看见江剑臣怀抱少女入室,胸口剧烈起伏,身子发颤,连面上那方黑纱也被气息震得瑟瑟抖动。她不曾上前,也不曾拔刀,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全身气力都被这一眼抽尽。
江剑臣喉间一紧,竟忘了开口。
李文莲身后,那个黄瘦道人缓缓现身。月色照在他削瘦的脸上,愈显冷硬。他目光掠过江剑臣,又落到地上的吴守美身上,声音苍老而寒峭,道:“好一句受人滴水之恩,当报涌泉。文莲为你母子奔入火窟,九死一生,毁了容貌,坏了身子;你却在这荒峰石室之中,拥着美人同居。江剑臣,你摸一摸自己的心,天理二字,尚在不在?”
江剑臣一眼便认出,这道人正是在吕翁祠中与他周旋半日的黄瘦老道。那时他为探李文莲生死,沽酒买肉,守候侍奉,最后只换得“孝心可嘉”四字。如今看来,这一切竟都与李文莲有关。
事已至此,误会如山压顶。江剑臣心知自己百口难辩,却仍上前半步,欲向道人行礼。
他尚未俯身,李文莲忽然转向石室,扑地跪下。她面对室内熟睡的杨氏夫人,声音凄楚,字字如血,道:“文莲蒙婆母厚爱,曾许作江家儿媳。可惜天意弄人,文莲福薄,不能再承膝下奉养。今夜一拜,权作辞别,也作告罪。”
她俯身叩下,黑纱垂地。拜罢,她扶着山石站起,转身便要离去。
江剑臣心中一惨,身形一闪,已拦在她身前。他唇边终于逼出声音,低声道:“文莲,你听我说——”
李文莲却似看见毒蛇猛兽,惊叫一声,连退数步,躲到黄瘦道人身后。那一退,比千言万语更令江剑臣心冷。他怔怔站住,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下。她已恨他至此,连一句解释也不愿听了。
黄瘦道人冷冷看着江剑臣,语气不容置疑,道:“江剑臣,站在那里,不许动。贫道要再问文莲一回。你的生死,不该由你自己说了算,该由她来定。”
这话刺耳之极。江剑臣素来傲骨天成,闻言俊面微热,胸中怒火顿起。
他十二岁奉师命入江湖,独闯淮上鹰爪门,连毙强敌,少年时便与两位师兄并称五岳三鸟。多年来纵横武林,未尝一败,也从未有人真将他逼入绝境。今日之事,他对李文莲确有亏欠,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天意捉弄,并非他薄幸苟且。他与吴守美之间,不但无半分不轨,连男女情爱也谈不上。为了避开吴守美纠缠,他甚至狠心离开双塔山,将病母托付于她,自己另寻脱身之计。
李文莲不知内情,见景伤心,怨他恨他,尚可说是情之所至。可这黄瘦道人一言一语,竟似已将他当作负心薄幸、任人宰割之徒。江剑臣心中冷笑,暗想:听这道人的口气,倒似我江剑臣已成砧上鱼肉,只等他一掌判生死。
他正欲开口,黄瘦道人已转向李文莲,声音稍缓,却仍如寒铁相击:“文莲,此事关乎你一生。你只说真心话。你要他跪下认罪,立誓明心,还是要贫道取他性命,为你出这口恶气?今夜这件事,由你作主。”
江剑臣眉心一跳,怒意几乎冲口而出。可他一转眼,却见李文莲双肩颤抖,身形摇摇欲倒,满腔火气便又压了下去。她为他受尽苦楚,毁容伤身,今夜又撞见如此情状。若他此刻再以言辞相激,岂不是在她伤口上重加一刀?
他强忍不言。
李文莲也不言。她只是立在道人身后,黑纱低垂,整个人似已成了一道风中残影。
黄瘦道人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沉默,忽然怒气上涌。他猝然伸手,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黑纱,反手掷向江剑臣脚前,厉声道:“江三小儿,你睁眼看看!文莲为救你母子,伤成了什么模样。你却在此处怀抱别的女子,躲入暗室,还敢说自己问心无愧么?”
黑纱落地,烛光与残月一齐照上李文莲的脸。
江剑臣只觉心口被重重击了一掌。昔日那张明艳如花的面容,如今布满箭伤刀痕,纵横交错,几乎再寻不见旧日轮廓。那些伤痕有的已结成淡白,有的仍带着暗红,像火场中未灭的余烬,深深烙在她脸上。
江剑臣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黄瘦道人向前逼近两步,与江剑臣相对而立,两人相距已不过出手之遥。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咬牙道:“小奴才,你还有什么话说?今日落在我尚天台手里,若还让你逍遥过去,贫道这半生江湖,便算白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尚天台”三字入耳,江剑臣神色骤变,不由自主退了三步。
他终于知道,眼前这黄瘦道人是谁了。
西岳华山慈云师太有一位俗家师兄,姓尚,名天台。按辈分与武功,他本该承掌华山门户,只因生性嗜杀,行事乖戾,被上一代华山掌门废去继位之权,逐出门墙。可尚天台离了华山后,反倒名震江湖,声势之盛,几乎压过当年的无极龙。他独来独往,喜怒无常,行事不问功过,只凭胸中一念。
当年与他并起江湖的,还有两位绝顶人物。一位是六指追魂久子伦的恩师,天下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恭起;一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鬼刀司徒圣。三人性情不同,品行悬殊,却俱是武林中可惊可怖的人物。江湖人称他们为神剑、鬼刀、生死牌。
而这晚年出家、面黄形瘦、手段莫测的老道人,便是三人之中的生死牌尚天台。
江剑臣望着他伸入怀中的右手,心知今夜之局,已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峰顶寒风陡急,石室烛火摇曳,李文莲毁去的面容在明灭光影中更显凄厉。地上的吴守美才从惊乱中撑起身来,尚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究竟牵着何等恩怨。
江剑臣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与痛意,目光越过尚天台,落在李文莲身上。他声音低沉,却终于稳住,道:“文莲,此事不是你眼中所见那般。你若还愿听我一句,我便当着你和前辈之面,把来龙去脉说清。”
李文莲身子一颤,却仍不抬头。
尚天台冷笑一声,怀中右手似已握住某物,阴冷道:“说清?人已抱在怀里,门已进到室中,还有什么不清?江剑臣,贫道平生最厌薄情负义之徒。今日你若想活命,先看文莲肯不肯饶你。”
江剑臣双手缓缓垂下,既不退,也不再逼近。他知道若一味争辩,只会更伤李文莲之心;若动手,更将坐实负恩薄义之名。可尚天台已动杀意,李文莲又痛入骨髓,山顶这一局,竟比火神庙中面对峨嵋诸雄更难百倍。
石室里,杨氏夫人似被外间声响惊动,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
这声呻吟传出,江剑臣心口又是一紧。李文莲也猛然抬头,残破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痛楚。她望向石室,唇边血迹未干,眼中却仍有对杨氏夫人的牵念。
尚天台瞧在眼里,脸色更寒。他踏前半步,挡在李文莲身前,冷声道:“文莲,别再心软。你心中若下不了手,便由贫道替你作这个恶人。”
神剑、鬼刀、生死牌三人当年并起江湖,论年岁,尚天台最小;论手段,却以他最烈。他性情孤峭,嫉恶如仇,一念既起,便不计后果。江湖中人畏他,不独畏他武功,更畏他怀中那面生死牌。
那牌正反两面,一面朱底黄字,书一“生”字;一面白底黑字,书一“死”字。凡有人犯在他手下,未动手前,他必先依其恶迹轻重,将此牌示出。若见“生”字,尚有一线可活;若见“死”字,便是九泉有路,人间无门。
江剑臣认出眼前道人便是尚天台,又知他乃李文莲昔日大师伯,胸中怒火虽未全消,却再不能轻举妄动。眼前误会深重,李文莲伤成这般,又亲眼撞见自己怀抱吴守美入室。此时若动手相争,便不是解释,而是将罪名坐实。他只能忍下锋芒,静候发落。
李文莲立在尚天台身后,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她一时怨毒攻心,恨不得将江剑臣从心上剜去;可多年痴恋,早已入骨。她为他几死火中,毁去容颜,醒来之后千般怨、万般痛,到底仍绕不开这个人。她见江剑臣面色灰白,眼中痛色沉重,心头忽又一软,正想开口求尚天台暂且饶他。
谁知她尚未出声,吴守美已先动了。
吴守美从地上撑起身来,方才那一摔尚未缓过气,便听见黄瘦道人一声声逼辱江剑臣。她生长塞外,素不知中原武林这些陈年名号,也不知“生死牌”三字有多可怖。她只认定江剑臣对自己有情,只见心上人被人如此压迫,胸中一股烈性顿时冲起。
她娇躯一闪,二尺八寸长的丧门刺已在掌中亮出。寒芒一线,直取尚天台前胸。她这一刺出手极快,竟是舍命相护之势。
丧门刺离尚天台胸前不过一寸,尚天台才翻起左手。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似慢实快,随意一抓,便将刺身扣得纹丝不动。随即腕上一抖,一股劲力透刺而来,吴守美娇躯立时被震出五步。尚天台反手一抛,将丧门刺掷还给她,冷冷道:“只此一次,再犯不饶。”
他平生暴烈,若换作旁人,敢在他报出名号后还出手突袭,此刻早已性命不保。今日不过见吴守美年纪尚轻,又是女流,才破例留了这一线。
可吴守美偏不是知退的人。她越是尝到对手厉害,越怕江剑臣落在他手中受辱遭难。尚天台的警告落在耳中,竟如山风掠过。她银牙一咬,身形又起,丧门刺第二次狠狠扎出。
尚天台眼中寒意一沉。
这一次,他不再只夺兵刃。他手掌一翻,直接扣住吴守美玉腕,五指微微一紧。吴守美疼得脸色发白,牙关咬出轻响,掌中丧门刺“当”的一声跌落在石上。江剑臣脑中轰然一震,脸色骤变。他向前跨出两步,沉声道:“以前辈声名,何必同一个后辈女子计较?她若有罪,天塌下来,自有江剑臣一人承担。”
尚天台闻言,眉峰一挑。以他年岁辈分,确也不屑为难一个年轻女子。可吴守美连犯两次,又皆取他要害,他心中怒意已起。甩手掷出时,虽未用全力,却仍带了三成真劲。
双塔峰顶狭小,绕行不过百余步。吴守美身子被这一甩,竟如断线风筝般直飞出峰顶边缘。
山风骤急,峰下黑雾翻滚。她若落下,便是粉身碎骨。
江剑臣再不能坐视。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白影破空,飞掠而出。半空之中,他一把抓住吴守美衣带,随即腰身一拧,施了一个云里倒翻身。难得他怀中多了一人,仍能借势回旋,轻飘飘落回尚天台对面。
吴守美被放下时,脸色尚白,眼中却仍有不服。
江剑臣退后一步,向她深深一礼。他神情肃然,语气沉重,道:“江剑臣母子蒙你舍身相救,此恩此德,永铭于心。只要江某不死,他日必有厚报。眼下只求你速速离开此地,莫再令我为难。”
他说罢,又连连躬身,态度恳切到了极处。
吴守美看着他,胸口起伏。她自幼在黑风峡长大,三岁失母,吴不残对她千般宠爱,万般纵容,养成一副骄横任性的性子。她已知尚天台武功深不可测,可两次失手非但没有吓退她,反激得她更生死志。何况她满心牵挂江剑臣,哪里肯在这时候独自离开?
江剑臣见她沉默,又以为她终究听进了几分。毕竟她两次出手都被尚天台随手制住,性命几乎不保,总该知难而退。
不料吴守美垂下眼,竟似勉强顺从,懒懒向旁走了两步。就在众人稍一松神之际,她足尖陡然一弹,整个人连同丧门刺化作一道疾芒,斜向尚天台左侧软肋穿去。
这一刺比前两刺更阴狠,也更决绝。她不再直攻胸腹,反取侧肋空隙,正是改了方略,要拼着自身安危,替江剑臣争一线转机。
江剑臣脸色大变,脱口道:“守美,不可!”
可话声才出,寒芒已到尚天台肋前。山顶残月将尽,晨色未开,那一线刺光在暗中冷得惊人。尚天台微微侧目,脸上再无半点容让之色。
吴守美这一刺又急又狠,直取尚天台左肋。尚天台阅历何等深广,应变何等迅捷,也未料到这个后辈女子竟敢第三次向他下杀手。所幸他功力已臻化境,心念方动,腹背已随之收转,身子微微一弓。刺锋擦身而过,虽未伤皮肉,却在他左侧衣袍上穿出一个斜斜小洞。
尚天台嘴角肌肉连连抽动。
若此刻吴守美弃刺退开,他顾念身份,也许还不会追杀到底。偏偏吴守美见这一刺已破他衣袍,竟以为这位生死牌不过如此,掌中丧门刺微微一颤,仍摆出再搏之势。
江剑臣心头一沉,知道祸事终究压不住了。
尚天台的右手已探入怀中。那动作极慢,却比拔刀更令人心寒。江剑臣知道,只要那面白底黑字的死牌一现,吴守美便再无生路。他想救,偏又怕一出手便将本已难解的误会推入更深,连李文莲也会以为他为了吴守美不惜与尚天台翻脸。进退之间,他只觉额上冷汗沁出。
就在此时,一条胖大人影忽从侧方扑出,竟直取李文莲。
李文莲本已伤后未复,心神又乱,虽有一身本领,仓促间竟一下落入对方掌中。
尚天台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亮牌杀人,身形一闪,已向李文莲处掠去。
江剑臣一眼认出那胖大人影,心中顿时明白。来的正是小师叔天山三公沈公达。沈公达这一着看似鲁莽,实则是围魏救赵,硬生生将尚天台的杀机从吴守美身上引开,替他争出一线时机。
原来沈公达受李鸣暗求,早已到了河北一带,暗中察看双塔山动静。他见吴守美守护杨氏夫人颇为尽心,便暂往山海关、秦皇岛一行。今夜倦游归来,恰巧遇上这场险局。以他的身份,也不愿正面硬撼尚天台这等凶名旧宿,便只好趁其不备,先扑向李文莲,以此釜底抽薪,抽去杀局根基。
江剑臣不敢迟疑。他一步掠至吴守美身旁,挟起她的身子,展开踏虚如实的轻功,宛如一道轻烟从峰顶飘落,直送她下了双塔山。
吴守美心中纵有千般不愿,见江剑臣面色惨白,唇上几无血色,终于不忍再逼。她立在山下,眼中满是幽怨,却没有再回身上山。
江剑臣将她送走后,立即重返峰顶。待他再至石室之前,尚天台已同沈公达动起手来。
两位武林名宿一交上手,峰顶寒风也似被掌力搅乱。尚天台怒发须张,招招凌厉,出手皆带杀机;沈公达却满脸笑意,身形虽胖,闪转之间却灵活如风。他一味游斗,避实击虚,从不与尚天台硬拼。江剑臣看了片刻,心中先松了半截。沈公达不是争胜而来,只为消磨尚天台怒火。如此拖下去,局面便还有转圜余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时辰过去,尚天台忽然收手,站在峰顶怒骂道:“胖鬼,贫道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你这等厚脸皮打法。亏你也号称天山三公之一,若有胆量,便同我尚天台硬接几招,胜败也来得痛快。”
沈公达哈哈大笑,拍了拍肚腹,道:“我同瘦老兄往日无仇,今日无怨,犯得着拿老命来拼么?再说若真动硬的,我沈老三确也差你那么一分。只是你不问青红皂白便发威杀人,算什么前辈名宿?不是我扫你的兴,剑臣若非敬你年长,处处退让,你也未必奈何得了他。不信,你大可试试。”
尚天台原本对江剑臣并无恶感,只因李文莲伤痛在前,又撞见那一幕,才怒火冲心。此刻被沈公达连消带劝,胸中火气已去了几分。
几人入了石室。杨氏夫人已醒,见外间变故,强撑病体,将吴守美如何舍命救护母子、江剑臣如何托辞下山、今夜又如何刚刚赶回,一一向尚天台与李文莲说清。她病声低弱,却句句恳切。尚天台听到后来,脸上怒意渐渐散去,终于知道自己冤枉了江剑臣。李文莲坐在一旁,低垂着头,心中更是悔痛交集。
塔山双杰贺氏兄弟旧日所留物资颇丰,江剑臣很快收拾出酒菜饭食,为几人压惊。席间,尚天台看向杨氏夫人,问起她日后去处。
杨氏夫人神情凄然,低声道:“家门遭此大变,亲人俱亡。承德杨府总还须有人照看。我这把老骨头,便回故土终老罢。”
说罢,她眼中泪水垂落。
李文莲与杨氏夫人婆媳名分早定。她知道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江剑臣再孝顺,也必须赶回嵩山。她向尚天台与沈公达请准,又征得江剑臣应允,第二日上午,便亲自陪杨氏夫人回承德去了。
尚天台与沈公达经此一场,倒真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也在这时结伴离去。
江剑臣见武凤楼、曹玉师徒仍未赶到,便将石室门户锁好,独自下了双塔山。当晚,他已到了赵州,也就是今时河北赵县一带。
落店之后,他怕武凤楼师徒寻来,先在店外留下先天无极派暗记,又在一家小馆中略进饮食。夜色尚清,他便信步走到有名的赵州桥上。
月光洒在桥身,石栏生寒。赵州桥横跨水上,气势古朴,桥身长近十五丈,由二十八道独立石拱相向并列砌成,历经风霜,仍稳若卧虹。江剑臣立在桥上,想起宋人曾咏此桥:“驾石飞梁尽一虹,苍龙惊蛰背磨空。坦平箭直千人过,驿马驰驱万国通。云吐月轮高拱北,雨添春水去朝东。”民间亦常以歌舞赞其巧构。此桥不独是匠心之物,更似岁月留下的一段沉默筋骨。
江剑臣正望着桥影入神,忽见桥头有一道人影踉跄奔来。
那人步履蹒跚,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倒下。月色虽淡,江剑臣目力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此人年近六旬,浑身血污,伤势极重,已到了强弩之末。
江剑臣见那老者脚步虚浮,几乎要倒,连跨三步,上前欲扶。老者却强撑着后退半寸,胸口急促起伏,满面血污之中仍有几分倔强。他喘息着低声道:“多谢壮士好意。不是老朽不近人情,只因追我的人太狠。老朽已无路可走,纵能逃过今夜,也难免家破人亡。倒不如就在此处咽了这口气,省得再拖累旁人。”
话未说尽,赵州桥南端已有三道黑影疾扑而来。三人身法迅捷,掠上桥头时衣袂带风。为首一人看见老者,口中发出一声冷笑,阴恻恻道:“姓齐的,想不到你白马金鞭也有今日,竟窝囊到这等地步。”
江剑臣原只因见人危急,动了援手之念。此刻听见“白马金鞭”四字,心中忽然一震。他凝神细看受伤老者,又望向追来的三人,认出他们皆是临淮关淮上飞云堡鹰爪门一脉。为首的是四堡主邱龙啸,其后是二堡主邱龙图,压阵那人,竟是鹰爪门中功夫最高的江淮钓客龙腾蛟。
十七年前的旧事,如桥下暗水一般,在他心中翻起。
那时他年方十二,奉恩师无极龙之命,与两位师兄前往临淮一带追缉淫徒龙腾云,由此引出与鹰爪门的一场恶斗。江剑臣先到一步,独自与敌交锋,一人挑斗鹰爪门,毙敌十九,少年之名遂震江淮。而当年为他指路相助之人,正是淮上名武师白马金鞭齐家良。
岁月如流水。十七年过去,当年精悍豪迈的齐家良,竟已两鬓如霜,血染衣襟,几乎令江剑臣不敢相认。
齐家良听见龙腾蛟之声,胸中怒火压过伤痛。他咬牙抬头,恨声道:“龙腾蛟,你们鹰爪门口称正派,实则仗势欺人,欺压良善,无恶不作。齐某为避祸,早已离乡隐居于此,你们仍千里追来,血洗我全家,又对我穷追不舍。今日便与你拼了!”
他说着,摇摇晃晃便要向三人扑去。
江剑臣伸手一带,将他轻轻扯回身侧,随即抬目望向鹰爪门三人。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冷淡,双目却似寒星。
先天无极派如今声势正盛,五岳三鸟名动武林,可真正见过江剑臣本人的,江湖中仍不算多。龙腾蛟、邱龙啸、邱龙图三人虽与他有旧怨,却并未当面识得钻天鹄子。此刻他们只见一个陌生青年挡在齐家良身旁,哪里想到,眼前便是十七年前踏破飞云堡的少年煞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龙啸素来暴躁,见江剑臣横身插手,先一步欺到二人面前。他冷眼打量江剑臣,厉声道:“小子,你也敢来趟这汪浑水?”
江剑臣没有说话,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邱龙啸脸色一沉,又喝道:“不怕淹死?”
江剑臣仍只是点头。
这两下沉默,反比言语更刺人。邱龙啸怒火骤起,狂喝道:“小辈找死!”
喝声未落,他双臂猛张,十指如鹰爪般扣出,一爪取江剑臣咽喉,一爪抓其小腹。招式又快又毒,分明是要当场取命。
齐家良见状大惊,唯恐这个仗义相助的年轻人惨死邱龙啸爪下,便要抢身上前替他挡下。哪知江剑臣左手轻展,已将齐家良推向左侧,右掌随即竖起,一式“开天辟地”,上削下劈,简净至极。
只听邱龙啸惨叫一声,两只腕骨竟同时被震折。江剑臣并不追击,反而身形一退,将邱龙啸留在齐家良面前。
齐家良也是江淮一带成名已久的老武师,岂会看不出江剑臣用意?今日下午,鹰爪门三人突袭其家,他率五子一徒奋力抵挡,七人之中已有六人战死。他拼死引开三名凶徒,只为不累及余下家眷。此刻见邱龙啸双腕俱废,分明是江剑臣有意留给他报仇。
齐家良眼眶一红,咬紧牙关,手中金鞭猛然扬起,一式“插花盖顶”,重重砸下。邱龙啸天灵塌陷,顿时倒地气绝。
手足连心。邱龙图见四弟惨死,厉吼一声,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向齐家良。
江剑臣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身形微晃,已如影随形贴到邱龙图背后。他只用一招极寻常的“二龙抢珠”,从后扣住邱龙图双肩,指力微吐,便错开了他的双肩琵琶骨。
邱龙图惨声尚未出口,齐家良的金鞭已第二次落下。仍是“插花盖顶”,鞭影沉猛,正中顶门。邱龙图身子一软,也倒毙桥上。
桥面夜风骤冷,血腥气在月下散开。
直到此刻,江淮钓客龙腾蛟才真正看出江剑臣的可怕。他再不敢轻敌,身形一沉,马步扎稳,两只鹰眼里露出惊惧之色。声音虽仍强硬,却已隐隐发颤:“朋友究竟是谁?你就不怕鹰爪门屠尽你满门?”
江剑臣淡淡一笑,目光中尽是轻蔑。他缓声道:“十七年前,我十二岁,尚敢独自找上飞云堡,十招杀了淫徒龙腾云。如今你拿屠我满门来吓我,不觉可笑么?”
此言一出,龙腾蛟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失。
齐家良也猛然抬头,怔怔望着江剑臣。月光之下,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终于与十七年前那个持剑踏入飞云堡的少年重合在一起。老武师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忽然涌出喜色,颤声道:“原来……原来是江少侠!天不绝我齐家,天不绝我齐家!”
龙腾蛟立在桥上,心中寒意骤生。他与邱氏兄弟下手太重,已杀了齐家良五子一徒,如今又撞见十七年前踏破飞云堡的江剑臣。若再迟疑片刻,今夜这赵州桥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他眼底凶光一闪,双手猝然齐扬。左手三粒,右手四粒,共七粒鱼目珠破空射出,分取江剑臣周身要害。与此同时,他双足猛顿桥面,整个人凌空拔起,欲在半空一式“云里翻”,投向桥下河水逃生。
这一着迅疾狠辣,若换了旁人,便是能避开暗器,也未必拦得住他入水遁走。可江剑臣早从他肩背微动之际,便看出其用意。
七粒鱼目珠才至身前,江剑臣双手轻轻一拢,竟尽数接入掌中。下一瞬,他双腕一扬,身形已随之腾起。夜空中只听龙腾蛟一声惊嚎,那七粒鱼目珠去而复返,尽数打入他自己身上。待他瘦长的身子下坠时,已被江剑臣一把擒住。
江剑臣封了他的穴道,反手将人抛到齐家良面前。
齐家良双目含泪,仰天悲呼道:“孩子们,上天有眼,江三侠今夜神龙现身。你们的仇,终于报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金鞭第三次举起,重重砸下。龙腾蛟连挣扎也未能挣扎,便死在桥上。
齐家良丢下金鞭,踉跄扑向江剑臣,便要跪倒谢恩。江剑臣伸手将他扶住,不令他跪下,随后转身将三具尸体一一抛入河中。桥下水声沉沉,很快便将血腥与尸影吞没。
江剑臣回到齐家良面前,神色郑重,道:“鹰爪门与老英雄结怨,根由皆在江某身上。当年若非我借老英雄指引,鹰爪门也未必记恨至今。如今累得老英雄家破人亡,江某必为你讨还公道,使你平安归返故里。”
齐家良望着桥下流水,长叹一声,道:“老朽已近花甲,哪里还有当年豪气?何况天下黄土,处处埋人。故里也罢,异乡也罢,不过一具残身而已。不敢再劳江三侠奔波。”
江剑臣听出他久居河北,已无意再返江淮,便不再勉强。毕竟当年因自己一事,使齐家良与鹰爪门结下深怨,如今齐家覆灭,他心中难安,沉默片刻,问道:“老英雄膝下尚有几位令郎?可曾习得家传武功?”
齐家良脸上悲色更重,低声道:“三贼血洗我家时,六个犬子伤亡五人,只幼子齐六侥幸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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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良心中忽然一跳,抬头望他,眼中现出一线惊喜,道:“十二岁。”
江剑臣微微颔首,正色道:“为酬老英雄当年之义,也为今日之痛,待江某禀明掌门师兄,便将令郎齐六收入先天无极派门下。老英雄先回去料理家中后事。”
齐家良怔了片刻,方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眼中泪光涌出,连声称谢,终被江剑臣扶住,只能深深一揖,拖着伤体离桥而去。
江剑臣立在赵州桥上,望着他的背影远去。月色清朗,银辉铺满桥面,河水在桥下静静流过。他本因连日奔波、误会纠缠而心绪沉重,此刻无意中救了当年故人,替其报了血仇,心中稍觉宽慰。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允诺收齐六入门,又不由想起远在别处的爱子江枫。黄山天都峰上与侯国英相会的旧景,也在月色中一幕幕浮现。他在桥头默立良久,才转身回客栈。
刚到店中,曹玉已从客房里迎了出来。
江剑臣一见只有他一人,心头便是一沉。武凤楼为人忠厚谨慎,尊长爱幼,决不会无故让曹玉独自前来。此番他奉命带曹玉查探红玫瑰艾群男与花中浪蝶卞申仁藏身之处,只为日后替驼背神龙耿直与迷儿报仇作准备。若非出了变故,武凤楼绝不会轻易分开师徒二人。
曹玉见江剑臣脸色遽变,忙凑近一步,先跪下道:“三师爷,玉儿奉师父之命,沿途迎候您老人家。果然在此处见到了三师爷。”
江剑臣伸手将他一把扯起,沉声问道:“你师父遇上了什么事?竟敢让你一人独行?从实说来。”
曹玉仗着几位师祖都疼他,故意撇了撇嘴,满脸委屈道:“三师爷这话也太冤枉人了。玉儿已经长大,偶然独自行路一次,便成了乱闯。三师爷当年一人踏平鹰爪门、毙敌十九时,不是还比玉儿小四岁么?”
江剑臣被他说得又气又笑,斥道:“当年你太师祖门规何等森严,岂像你这小惹祸精,日日都在刀尖上顽皮?快说你师父的情形。”
曹玉这才收敛顽态,恭恭敬敬道:“师父带我已经探明,红玫瑰的旧巢在河北蜗皇宫,也就是涉县外二十余里的凤凰山,俗称奶奶顶。如今宫中主事的,是她唯一亲传女弟子花玉蕊,江湖人称花骨朵。红玫瑰本人,则藏在邯郸滏阳河边黑龙洞中。”
他略顿一顿,又道:“师父记着三师爷吩咐,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查明之后便立刻北上,本打算到双塔山请示您老人家,再定后着。不料夜宿保定府时,忽然发现三抓追魂邵一目和瞥目飞龙焦一鹏二人的踪迹。师父觉得事关重大,便命玉儿沿路寻三师爷报信,他自己暗中跟着那两人去了。”
江剑臣听见三抓追魂邵一目与瞥目飞龙焦一鹏结伴同行,心头已是一动。塞外黑风峡与四川峨嵋山素无往来,门规宗旨更不相类,如今两方凶人忽然同行,决非寻常。再听武凤楼竟独自尾随,他眉间顿时沉下几分忧色。
他在房中来回一步,忽然顿足,低声道:“楼儿平日最知谨慎,偏在百年大典之前独身涉险。若稍有差池,如何了得?玉儿,带路,速去接应。”
曹玉不敢再嬉笑,立刻应命。
武凤楼确是在保定府发现邵一目与焦一鹏踪迹的。他打发曹玉去寻江剑臣之后,便独自缀在二人身后。邵一目凶狠,焦一鹏狡诈,二人虽都与先天无极派结怨,却分属黑风峡与峨嵋两路。两派平日既无渊源,又无同道之谊,如今偏偏同在保定现身,且行踪诡秘。况且峨嵋图霸江湖之心已昭然若揭,眼下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这二人忽然走到一处,怎能不令人生疑?
武凤楼心思缜密,虽决意追踪,却始终不敢逼得太近。待看见邵一目与焦一鹏先后入了保定莲花池,他心中疑云更重。
莲花池并非寻常游赏之地。此园旧为元时汝南王张柔所建,当年自江南掳来大批园匠,开池引泉,种藕栽荷,筑亭台,畜禽鱼,初名香雪园,后因荷花极盛,遂称莲花池。明万历年间又加扩建,改作水鉴公署,专供达官贵胄宴饮游息。
武凤楼几次想越墙入内,却见天色尚早,园中出入未静,不敢贸然行事,只得隐在暗处,耐心守候。
直到二更前后,又有一名中年秀才手持折扇,大摇大摆进了园门。武凤楼一眼望去,便觉此人面熟。凝神一想,才记起此人正是当年得奸阉魏忠贤资助、在京城开设赌场的地狱秀才吴仁新。
武凤楼心头一紧,愈发不敢轻忽。
三更将近,又有一条瘦长人影如鬼魅般闪入莲花池。那人身法轻捷,行止飘忽,虽只一瞬,仍被武凤楼看得分明。他认出此人竟是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乾坤一鹤萧天白的三徒弟,灯前无形柳奇。
短短数个时辰,四个成名人物先后潜入莲花池。南有峨嵋,北有黑风峡,又添地狱秀才与辽东高手,门派正邪杂糅,来路各异。武凤楼知道此中必有大谋,若不冒险一探,便难向江剑臣交代。他选了正南方向入园。凭他轻身功夫,再加十二分谨慎,越墙入内时未惊动一人。
先到的是藻咏厅。此厅原名康乐厅,在莲花池最南,面阔五间,四面环廊,前后卷棚抱厦,门前有彩狮两座,正对假山,远近成景。厅分两层,夜色中轮廓沉静,檐影压在阶前。武凤楼暗中反复察看,却未见可疑人影。
他随即掠上西南假山之上的观澜亭。此亭四角攒尖,檐角飞翘,四柱拱托,古拙中见精巧。四周山石错落,千姿百态,凭栏可望莲池。武凤楼轻身入亭,仍是一无所获,只得改道往南塘南岸的寒绿轩而去。
寒绿轩高敞西向,面阔五间。轩前翠竹千竿,夜风一过,竹影摇曳,寒声细细。其名取欧阳修“竹色君子赋,漪漪寒更绿”之意,本是文士赏雪品竹、吟诗唱和的清雅所在。此夜竹色深沉,轩中却隐隐有人。
武凤楼方入竹丛,便察觉寒绿轩内气息有异。他知道园中潜入的皆非庸手,当下更敛住呼吸,借竹影遮身,一寸一寸贴近轩侧。
就在他刚靠近之时,寒绿轩前甬道上忽有一人疾步而来。那人步履矫健,匆匆登上台阶,躬身向轩内禀道:“客人已经到齐,请宫主移驾水中亭。”
话毕,他不等里面吩咐,便转身沿原路退下。
武凤楼听见“宫主”二字,心头骤然一动。莲花池中竟藏着一位宫主,且召集了这许多江湖人物,今夜之事,绝非小可。一个念头随即浮上心间:若能制住此人逼问,或可立知园中内幕。
他主意已定。待那人经过竹丛之前,武凤楼忽然出手。那人方觉风声有异,穴道已被制住,整个人无声无息落入武凤楼掌中。
武凤楼将人拖入竹丛深处,借淡月细看。此人约莫三旬上下,五官尚算清秀,只是面容瘦削,脸色灰黄,眼下浮青,似被酒色掏空了根基。武凤楼指尖按在他要穴之上,低声道:“我问,你答。若敢叫喊或作假,便先废你经脉。轩中宫主是谁?水中亭今夜聚的,又是什么人?”
那人被武凤楼制在竹影深处,穴道虽受制,口气却仍硬。他斜着眼打量武凤楼,见他年纪甚轻,便强作镇定,低声冷笑道:“朋友,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你也不打听打听,这莲花池是什么地方。若是手头短缺,保定府中豪绅富户多得是,你随便寻一家下手,我还能保你得些银钱,足够半世开销。可你若把手伸到莲花池里来,那便是自找苦吃。趁早放开大爷,我看你年轻无知,或可悄悄送你出园,也算你祖上积德,自己有造化。否则……”
武凤楼知此处僻静,便任他多说几句。听到“否则”二字,才目光微冷,缓缓问道:“否则如何?”
那人见他接话,反倒撑出几分神气,冷笑道:“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武凤楼淡淡一笑,道:“我死不死,不劳你费心。倒是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不知还有没有葬身之地。”
那人脸色这才一变,声音也颤了几分:“你真敢杀我?”
武凤楼本无心同他纠缠,只是要逼出口供。见他仍存侥幸,便反手握住肩后刀柄,拇指轻按。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出鞘,红紫两道寒光在竹影间一闪,照得那人面无人色。
他刚要惊呼,武凤楼已将刀尖抵在他心口。刀锋寒意透衣而入,那人顿时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武凤楼俯视着他,声音沉静,却冷得如夜露凝刃:“这座园子如今主人是谁?寒绿轩中那位宫主是谁?今夜来的客人有哪几个?他们聚在此处,图谋何事?从实说出,我留你性命。若有半句隐瞒,我先断你四肢,再毁你双目,最后剖你的心肝。”
那人见制住自己的竟是五凤朝阳刀武凤楼,胆气立时崩散。他牙关打颤,忙道:“这园子归武清侯刘国瑞所有。今夜来的四人,是地狱秀才吴仁新、三抓追魂邵一目、瞥目飞龙焦一鹏、灯前无影柳奇。”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武凤楼手腕一翻,刀尖轻轻一划。只听“嘶”的一声,那人胸前衣襟已被划开,肌肤上寒意骤临。他浑身一哆嗦,急声道:“寒绿轩住的是河北蜗皇宫宫主花玉蕊。”
武凤楼目光一沉。花玉蕊乃红玫瑰艾群男唯一亲传弟子,外号花骨朵。她忽然来到保定莲花池,又与峨嵋、黑风峡、辽东诸路人物相会,背后多半仍是峨嵋派设局,要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前兴风作浪。
刀尖又向前微送,刺破那人胸前皮肤。那人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迟疑,连声道:“武清侯迷上了我蜗皇宫宫主,多次往宫中降香。老宫主密令宫主借武清侯的权势,四处礼聘江湖高手,想要一举摧垮先天无极派。”
武凤楼见他说得不似作伪,便收刀入鞘。随即又点了他几处穴道,将人塞入竹丛暗处,这才向水中亭赶去。
水中亭又名临漪亭,立在莲花池中央。亭西南有宛虹桥,圆拱一孔,如长虹卧波,接亭连岸,可通北面;亭东有石阶直入湖中。此亭三面环水,夜探极为不便。武凤楼原想先藏入宛虹桥下,待机欺近亭中,查明群贼图谋。可他身形才近桥影,背后忽有一道黑影疾如闪电,悄然截住归路。武凤楼心中一凛,再要退开已迟。
身后那人声音阴冷,带着一丝讥笑:“人生何处不相逢。武少侠,咱们又见面了。”
只凭声音,武凤楼便知来者是峨嵋五龙中最阴险狡诈的瞥目飞龙焦一鹏。他心头暗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孤身轻入,落进了旧敌所布的网中。
左侧随即响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姓武的,这两年你仗着五岳三鸟和天山几个老不死的庇护,在江湖上出尽风头,可曾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武凤楼不用回头,也知逼到左侧的,正是在辽东吃过曹玉大亏的灯前无影柳奇。
退路既断,他便不再作退走之想。
右侧又有一条瘦长身影如鬼魅般浮现。那人一袭黑衫,独目寒芒闪烁,形容阴厉,正是三抓追魂邵一目。他阴森森道:“武凤楼,是我故意让你看见我与焦一鹏同行,引你上钩。你果然吞了饵。如今有多少能耐,尽管施展便是。”
武凤楼环顾三面,忽然仰头长笑。
柳奇目中凶光一闪,厉声道:“身陷重围,杀机临头,你还狂什么?”
武凤楼之所以发笑,正是要激出四周伏藏之人,以便心中有数。听柳奇喝问,他神色反而愈发从容,语气也更显狂放:“四方八位,不过现身三人。凭这三人,也值得武某拔五凤朝阳刀么?”
武凤楼一句话说得太满,柳奇怒气立时冲上眉梢。他厉喝一声,短剑出鞘,寒芒一线连着一线,接连三剑,尽取武凤楼左肋。
武凤楼果然不拔五凤朝阳刀。夜色之中,他身形连晃,衣袂轻拂,便将柳奇这三剑一一避过。剑锋贴衣而过,寒意森然,却未能逼他退开半步。
灯前无影柳奇原本与先天无极派渊源颇深。若非乾坤一鹤萧天白背叛师门、自立山头,以辈分而论,柳奇本该算武凤楼的师叔。此时当着焦一鹏、邵一目等人之面,他一连三剑竟逼不出武凤楼宝刀,脸上顿时泛起羞怒之色。牙关一错,短剑再起,又是三道寒光连环卷来。
武凤楼心中明白,今夜自己孤身深入,后援未至,四下皆敌,最忌久战耗力。柳奇第二轮三剑将尽之际,他目光一沉,身法忽变,竟施出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的“鬼魂附体”之术。身影一闪,人已贴到柳奇右侧。
柳奇心头大惊,再要抽身已迟。武凤楼右手探出,五指如铁,扣住他右肩肩胛。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勾结匪类,围攻同门,断你一臂,以作惩戒。”
柳奇惨叫一声,右肩胛已被武凤楼捏得粉碎。短剑脱手,整个人踉跄退开,冷汗满额,再无出手之力。
无极四奇声名不小,柳奇却一个照面便折了一臂。焦一鹏本欲趁势而进,见状不由脚下一停,眼中阴光闪烁,竟未立刻上前。
邵一目与先天无极派结怨极深。他见武凤楼功力精纯,心中虽有警觉,却仍自负三抓追魂之名,独目中凶芒连闪,身子猛然扑出,如一只怒鹰掠食,直取武凤楼。
武凤楼早从江剑臣口中听过邵一目三抓之厉,不敢有半分大意。怪影尚未临身,他已一式“移形换影”斜掠而出,险险避过。饶是如此,爪风擦身时发出细细嘶声,仍令他心中微凛。
邵一目昔日附从七凶围斗江剑臣,已积下满腹怨恨。如今自己骤然出手,又与武凤楼相距不远,竟仍被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后辈闪过,老脸顿时涨得赤红。他阴森森一笑,气息骤沉,周身功力尽聚,再度冷不防自地上弹起,十指如钩,爪风尖利刺耳,第二抓又向武凤楼罩落。
武凤楼立在原处不动,实则早已蓄势待发。邵一目第二抓扑至眼前时,他脚下忽走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步法,身子似被无形火风一卷,又在毫厘之间让开。
两抓皆空。
邵一目的丑脸几乎扭曲。他长吸一口气,独目圆睁,眼中厉芒如刀,从武凤楼头顶扫到足下。他要寻出破绽,再施第三抓。
武凤楼虽连避两抓,也已用出不少真力。邵一目的追魂三抓果然非同小可,若不如此,也不会得“一抓惊心,二抓残身,三抓追魂”之名,更不会有“三抓不中,永不用抓”的誓言。今夜强敌环伺,他若同邵一目一人硬拼,必为旁人所乘。
他心念一转,忽然沉声道:“邵当家的,当年所立‘三抓不中,永不用抓’之誓,至今可还算数?”
邵一目身形一滞。
他为人虽恶,却是黑风峡吴不残门下掌门大弟子,当着这些江湖人物的面,若公然毁誓,名声便尽丧。独目中凶光明灭,竟一时未能再扑。
武凤楼趁势缓下语气,拱手道:“令师弟吴觉仁前辈与敝师叔江剑臣乃道义之交。邵当家的若肯暂让一步,武某承情。”
这句话既给足了邵一目颜面,又点明江剑臣与吴觉仁的交情。邵一目毕竟是久历江湖的人,心中权衡片刻,竟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三面合围,转眼一伤一退。武凤楼方要以言语激焦一鹏出手,借机替先天无极派拔去这枚阴毒钉子,宛虹桥上忽传来一声轻笑。
桥影如长虹卧波,地狱秀才吴仁新手持折扇,飘然闪至。他一现身,便笑得阴恻恻,道:“武少侠,好口才。邵大哥明明胜券在握,却因旧誓停手,可见‘三抓不中,永不用抓’之言仍然作数。只是少侠方才说,四方八位只有三人,不值得你挥五凤朝阳刀,这句话不知是否也仍作数?”
武凤楼眸色微沉。
以他的性情,自己方才出口之言,断没有转口便赖的道理。他静静看了吴仁新一眼,缓缓点头。
可他心中也随即明白,吴仁新一现身,便已不再是三人合围。此人正是抓住这一点,要以言语锁住他的五凤朝阳刀。
吴仁新见他点头,笑意更深。他双臂一张,折扇不知何时已收起,掌中亮出一对奇形兵刃。那兵刃似钩非钩,似刺非刺,月色下泛着幽冷光泽。他正要趁武凤楼赤手空拳,又不肯拔刀之际,将这位先天无极派后起英杰毙于莲花池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