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连番戏弄屠世仁,两刀虽未伤其肌骨,刀锋擦颈、穿衣而过,已叫他寒意透背。屠世仁握着乱龙鞭,脸色忽青忽白,心中恨极,却再无先前那般锐气,只得咬牙退回原处。
冷酷心立在灯影之下,一张秀丽面庞时青时白。她先借屠世仁之手,要折武凤楼锐气,岂料又被曹玉抢先搅局,反令巴山怒龙当众失颜。她胸中怒意翻涌,却已无可施展,只能将目光缓缓投向屠龙师太。
屠龙师太看在眼里,心中亦有怒意。她怒的并非曹玉刁钻,而是冷酷心所行之事太失名门体统。可是师徒多年,冷酷心毕竟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物。眼见局面难以收束,若再任其败落,峨嵋一方颜面便要扫尽,她终究不忍坐视。
她沉吟片刻,转首望向江剑臣。厅外晨光已渐渐透入,檐下阴影浅了几分。屠龙师太声音和缓了些,却仍带着长者的沉稳,道:“贫尼久闻江施主已将令师所传一气浑元步练至踏虚如实之境。贫尼久居山中坐井观天,少见绝艺,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观此等神功?”
江剑臣望着她,已明白其中用意。屠龙师太此言,一则替冷酷心卸去眼前窘境,将两派争杀之局转为名家较艺;二则是要他当众显露功夫,使峨嵋诸人知难而止,免得此后两派积怨愈深,终成大祸。她虽护短,却并非昏聩之人。
江剑臣心中正惦着双塔山上的母亲,早已不愿在此久耗。闻言便顺势一笑,淡淡道:“些许小技,难得老师太看重。”
屠龙师太见他肯给自己这个颜面,神色微和,随即起身,道:“既如此,便请江施主移步院中。”
她说罢,先行出了拜厅。
江剑臣带着武凤楼与曹玉,随后而出。院中晨风清寒,火神台外远处帐幕连绵,庙会将起,已有零星人声随风隐隐传来。院内古柏老松森然,石阶微湿,天光落在红墙金瓦之间,寒暖交错,愈显肃穆。
冷酷心落在后面。她看着江剑臣三人的背影,目中柔光全敛,只剩一层深沉寒意。她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对身畔心腹道:“江剑臣果然棘手。即便掌门亲至,也不过与他相持。此人不除,峨嵋终难独步武林。”
她说到此处,眼底寒芒一闪,语气更低更冷:“他性子好胜,待会儿必尽展踏虚如实之技。此功极耗真力,待他内劲吐尽,我亲自杀武凤楼。焦一鹏趁乱取曹玉性命,为我师弟报仇。其余人由尤半飘带头围住江剑臣,他功力若损过半,岂能再支?今日谁敢迟疑,我先废了谁。”
众人听她言语阴狠,皆不敢作声。冷酷心不再回头,收起面上杀意,也举步出了拜厅。
江剑臣等人似对峨嵋诸人迟迟出来毫无察觉。冷酷心见状,心中暗自一喜,只当江剑臣已被屠龙师太之请牵住心神。
屠龙师太立在院中,目光含着几分期盼,已数次请江剑臣施展。江剑臣缓缓吸入一口清气,双臂微展,长袖随风轻扬。只见他足下不作奔跃之势,身子却自地面平平拔起,直上丈许。到了空中,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凝,竟似脚下有无形石阶托住。
屠龙师太双目微亮。
江剑臣在半空收臂下按,身子借那一按之势再度腾起,又升八尺。衣袖翻处,他身形第二次停住。随后右脚轻点左脚面,借力再起,竟又升五尺有余,方如一片秋叶,缓缓向拜厅屋脊落去。
屠龙师太不禁赞道:“好身法。”
江剑臣足尖才触厅顶,竟不换气,右足轻轻一顿,身形复又弹起。半空中双袖齐展,如白鹤舒羽。他向下微微一笑,道:“献丑了。”
话音未落,他已飘然而降。降落之际,他借双袖浮力,在空中连连微停三次,才稳稳落在屠龙师太对面。衣袂垂下,气息不乱。
冷酷心眸中寒光陡盛。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青霜剑一声清响,寒光出鞘。冷酷心身形一横,已隔在武凤楼与江剑臣之间,使二人首尾不能相应。这一步,正合她先前所定的毒计。
四海游龙尤半飘迟疑了一瞬,终究不敢违逆冷酷心之命。他一挥手,带着川边墨龙沙梦山、巴山怒龙屠世仁掠向江剑臣身后。翻江狂龙余占鳌双手受伤,不能上前,只退在一旁。三人转眼摆成品字之形,隐隐将江剑臣围住。
焦一鹏则在此时阴森一笑,悄无声息欺近曹玉。他手中兵刃微沉,目光已落在曹玉要害之处,只待一瞬之间,便要将这少年击毙杖下。
一张毒网眼看便要收拢。
曹玉忽然仰面大笑。笑声清亮,穿过院中晨雾,竟将众人心神一震。他看着冷酷心,眉眼之间仍是那副顽皮神色,口中却吐出一句令她魂魄一寒的话:“司徒夫人,天下做爹娘的,多半疼小儿。你还要不要司徒秀的性命?”
冷酷心面色陡变,握剑的手也不觉一紧。
就在她心神一分之际,武凤楼已动。他身法如流云横渡,瞬息移形换位,不退反进,竟绕到了尤半飘三人背后。三人原本要围江剑臣,此刻反成前有江剑臣、后有武凤楼之势。紫、红二色光华同时一闪,五凤朝阳刀出鞘,寒芒吞吐,直映得院中石地一片冷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虽赤手空拳,却站得极稳。他向冷酷心看去,语声仍轻,却字字分明:“沈三太公的断脉绝户指,夫人想必听过。我方才在令郎身上试了几处,如今大约该发作了。”
冷酷心闻言,心口如被重锤一击。她霍然转身,失声唤道:“秀儿!”
院中无人应声。
她脸上血色顿失,眼中第一次现出慌乱。司徒秀乃她心头至重之人,先前曹玉与他擦身而过时那轻轻一拍,如今在她心中骤然化作一枚毒刺,直扎入骨。
峨嵋诸人方才布下的局势,至此尽数崩散。
江剑臣并未趁势调息,也未运功蓄力。他只是转身,飘然至院中一株高大古松之前。那松树根盘石罅,干身合抱,历岁久远,枝叶苍密。江剑臣双臂环上树身,两掌贴住粗硬树皮,肩头微微一抖。
霎时间,满树枝叶簌簌震颤,松针如雨落下,铺了一地青寒。
院中诸人尽皆变色。古松根深干固,千斤之力也未必能撼其梢头。江剑臣方才连施踏虚如实之功,照理真气大耗,可此刻只是双肩一振,便使整株老松枝摇叶落。围在他身后的三人心头齐寒,不约而同向旁退开数步。
冷酷心望着这一幕,终于明白自己已败得彻底。她手中青霜剑仍寒光如水,可剑锋再利,也斩不断眼前败局。司徒秀生死未卜,她不敢再冒半分险。
她缓缓转过脸,目光又一次落到屠龙师太身上。那眼神中已无先前的自恃与狠厉,只剩求援之意。屠龙师太立在晨光之中,白发微动,脸色沉静,却久久没有开口。
屠龙师太望着冷酷心失色的面容,良久之后,低低叹了一声。晨风从院中过,松针仍在石地上轻轻滚动。她向江剑臣稽首,语声中已无先前逼人的寒意,道:“江三侠,贫道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解开司徒秀的穴道。小徒之仇,贫道自此不再追究。”
江剑臣尚未开口,曹玉已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他脸上忍着笑,故作正经道:“老师太不必费心,那孩子好好的,半点事也没有。”
冷酷心一听,心头反更惊疑。她方才被“断脉绝户指”五字吓得心胆俱寒,又忌惮天山三公沈公达的名号,生怕曹玉故意以虚言拖延,误了司徒秀性命。可她身为峨嵋掌教夫人,当着众人之面,又不愿低声去求一个孩子,只得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屠龙师太。
屠龙师太见曹玉满脸顽皮,心中也怕他因先前被擒之辱而故意作弄,便沉声道:“曹玉,贫道徒儿死于你手,此仇我已不问。你快去替司徒秀解穴,不可再生枝节。”
曹玉忍笑忍得辛苦,向屠龙师太拱了拱手,道:“老师太,玉儿不敢欺瞒您老人家。那孩子真用不着解救。”
话到此处,他终于笑出声来。
院中诸人皆是一怔。冷酷心母子连心,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沉,寒声道:“曹玉,你还敢弄鬼?”
曹玉收住笑声,眨了眨眼,道:“我说不必解,便是不必解。难道司徒夫人还盼着我真去点他一记断脉绝户指么?”
冷酷心目光闪烁,仍旧将信将疑。屠龙师太却忽然明白过来,望着曹玉,脸上掠过一丝又气又笑的神色,道:“原来你虚张声势使的是空城计。”
曹玉一本正经地摇头,道:“老师太说错了。我这计不但空,连城也没有。我压根儿不会什么断脉绝户指。”
冷酷心这才知自己又中了先天无极派的算计。她脸上青白交替,再顾不得旁人,转身掠入拜厅。屏风之前,司徒秀正沉沉睡着,小脸红润,气息平稳,并无半分异状。她俯身一探,才知曹玉点的不过是昏睡穴,哪里有什么绝脉断息的狠毒手法。
冷酷心又羞又恨,牙关几乎咬碎,却不敢再在此地纠缠。她伸指解了司徒秀穴道,随即撮唇发出一声短哨,抱起儿子,当先退出火神台。
峨嵋诸人见她一走,便知此局已败。五龙之中,有人负伤,有人失颜,又忌惮江剑臣杀心忽起,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便纷纷退去。刹那之间,方才还森然逼人的火神庙,便只余晨风穿院,松影摇阶。
屠龙师太没有立刻离开。她神情肃然,望着江剑臣,缓声道:“峨嵋派门人众多,派中良莠不齐。掌教司徒平之上,尚有三尊、二老、双凶,皆非易与之辈。江施主纵与令师兄弟三人合力,也未必能轻言相抗。往后行事,务须谨慎。”
她说完,又向江剑臣稽首,道:“后会有期。”
江剑臣还了一礼。屠龙师太转身离去,白发道袍渐渐没入火神台外淡淡晨雾之中。她一人独行,背影清峻,倒有几分出尘之意。
江剑臣、武凤楼、曹玉离了火神庙。庙会将开,台下人声渐盛,远处帐篷间炊烟初起,香火气与寒雾混在一处。三人未在火神台久留,为寻东方绮珠下落,又折往木兰祠外。
到了祠外僻静处,江剑臣才询问曹玉被擒始末。
曹玉想起那夜之事,仍不免愤恨。他一脚踏在地上,皱眉道:“峨嵋派口口声声自称正宗,做起事来,却连下九门也不如。我随师父到了木兰祠近处,便觉情形不对。怕师父落入人算计,先寻了住处,劝师父歇下。到得夜深,我见师父睡熟,便独自到祠中探查。尤半飘那老贼扮作守祠老人,引我入内,我才一进去,便被他们用网罩住。”江剑臣听他小小年纪,竟为护师而独自涉险,心中微动。他望着曹玉,目光温和了些,道:“好孩子,难为你一片护师之心。待得有暇,我将‘兵分三路’、‘六出祁山’、‘九九归一’三招刀法传你。你既受南刀桂守时之刀,便不可辱没了这位记名师父的名声。”
曹玉眼睛一亮,正要向江剑臣拜谢,木兰祠西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怪不得司徒家两个小子说,刀谱与宝刀一并落到先天无极派手里。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既如此,也该物归原主了。”
声音未落,一个瘦长老人已自祠西歪歪斜斜地走来。
江剑臣目光一凝。那老人步子似醉非醉,身形左倾右斜,偏偏每一步落下都含着极玄妙的章法。江剑臣久闻江湖中有一门“醉仙步”,今日一见,心中已知来者非同小可。更何况这老人张口便称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为“司徒家两个小子”,辈分之高,已不待言。
老人面容清瘦,身材颀长,一袭深蓝旧袍虽已洗得发白,却洁净异常。他足上穿一双福寿履,行来歪斜如醉,脚底却竟不沾半点尘土。江剑臣心中顿生敬意,知此人必是隐世多年的武林名宿,便带着武凤楼、曹玉迎上前去。
待行到近处,三人才看清老人相貌。他两道浓眉长垂如寿星,细长丹凤眼半睁半闭,一张紫色长方脸,颔下一部银髯如雪。看年纪,至少已在八十开外。江剑臣方要率武凤楼、曹玉施礼,那老人已醉眼微抬,伸出一只手,嗓音沙哑地道:“拿来。”
江剑臣心中明白,他所索取的,多半便是南刀桂守时遗下的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只是此人来历未明,纵然辈分极高,也不能贸然将东西交出。何况南刀桂守时晚年悔悟,弃刀礼佛,自取法号一空,足见其心已改。后来为赠刀、赠谱之事,惨死黑丧门司徒安之手。他遗下之物,岂可随意转交旁人?
更何况曹玉已奉师命拜桂守时为记名师父,受刀受谱,名分既定。
江剑臣按下心绪,神色恭谨而不卑,道:“前辈要什么?”
紫面老人眼皮仍似睁不开,身子摇摇欲倒,语声却清清楚楚:“大小弯刀十口,再加一本破刀谱。”
他醉态极重,说出的话却一字不差。江剑臣一时为难。自见这老人第一眼起,他便由心底生出敬重之意;若老人索要的是旁物,他或许便慨然奉上。偏偏此刻所求,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交出的遗物。
晨光照在木兰祠外,祠前老树疏影斜横。江剑臣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既知刀与谱在我等手中,想来也知其来龙去脉。此物乃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托,又已传与曹玉。江某不敢轻弃故人遗意,还请前辈明示来历。”
紫面老人那半睁的醉眼中,似有一线精光微微闪过。须臾之间,他又恢复了醉态,伸出的手仍停在半空,嘶声道:“来历么,待东西到了老夫手里,你自然知道。”
醉老人见江剑臣仍不肯交出,脸上醉意忽然敛了几分。他那张紫色长脸微微一沉,伸出的手也不收回,嘶声骂道:“把旁人的东西据为己有,还要遮遮掩掩,岂不是昧了良心?老夫眼里容不得这等事。快些拿来。”
江剑臣被他逼得无可回避,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缓缓说道:“不敢相瞒,南刀桂守时所遗大小弯刀十口,与那本刀谱,确在我等身边。只是此物乃桂兄无意中所得……”
他说到此处,本要再追问此物与老人究竟有何干系。那醉老人却忽然睁开眼来。
那双原本半闭半醉的眼中,骤然射出两道冷芒。江剑臣一望之下,心头微凛,已知此人内功之深,远非寻常名宿可比。
醉老人声音拔高,字字清楚:“桂守时分明是从峨嵋后山幻波池下,偷挖走了老夫珍藏之物。你却替他说什么无意所得。看来你也未必是什么清白人物。”
若换作旁人对江剑臣如此出言,他早已拂袖而起。可是眼前这老人虽言辞粗厉,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度,叫江剑臣生不出轻慢之心。何况他将幻波池一地说得毫厘不差,显然不是凭空讹诈。
江剑臣心念一转,便平声问道:“既然东西原属前辈,前辈可还记得那刀谱上写了些什么?”
他本意是借此试探。南刀桂守时当日赠刀赠谱时曾言,自从在幻波池下得此二物,数十年来从未示人。若这老人不能答出,便可知其言未实。
不料醉老人想也不想,张口便念:“刀为杀器,虽不及大枪威猛,亦逊三尺龙泉轻灵,然用以屠人,当居诸器之首。枪猛而长,剑灵而轻,刀兼枪剑之长,且利于切、削、挑、扎、划,诚屠人利器。用刀无他,惟快而已……”
他一口气念下去,竟将刀谱开篇引言背得字字不差。
江剑臣心头顿生惊疑。难道这大小弯刀与刀谱,果真是此老人旧物?如此一来,情理便大不相同。
醉老人见他默然,似颇得意,醉意也仿佛醒了大半。他将手一晃,语声利落了许多:“只背一段引言,你们还可赖我从旁处听来。老夫还告诉你,谱中刀法,老夫招招会使,且招招精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言一出,江剑臣尚且沉吟,武凤楼与曹玉却俱是一震。
曹玉心中最舍不得。那刀与刀谱已归于他,又是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授,哪里肯轻易交出?他忍不住抬头,赌气说道:“大话谁都会说,凭什么叫人信你?”
醉老人眼睛一瞪,道:“小娃儿也敢顶撞长者?‘兵分三路’、‘六出祁山’、‘九九归一’,莫非不是谱中招式?还有末尾秦篆所记‘血屠三式’,老夫不但能以此切、削、挑,还能化作穿、刺、扎。你若不信,便试一试。”
他说得随口而出,却无一字落空,甚至于刀谱末尾最隐秘之处,也了若指掌。江剑臣听到此处,已知此老人绝非妄言。他虽心中不愿,却不肯在这等大义名分上亏欠旁人,当即神色一肃,向曹玉吩咐道:“玉儿,将刀与刀谱取出,献还老前辈。”
曹玉心中百般不舍,却不敢违逆江剑臣。他低着头,磨磨蹭蹭从身边取出大小十口弯刀,又拿出那本破旧刀谱,双手递给醉老人。那副委屈模样,几乎要落下泪来。
醉老人毫不客气,一把接过。他先将大弯刀藏入衣底,又把九口小弯刀和刀谱胡乱塞进怀中,随即沿墙根往下一倚,眼睛一闭,片刻之间鼾声已起。
曹玉眼睛顿时一亮。他看着醉老人胸前衣襟鼓起,心中暗暗盘算:待这老头睡沉了,自己悄悄伸手一取,刀与谱岂不又回来了?
江剑臣何等眼力,早已看出这小鬼的心思。他正要出言警戒,忽然间,木兰祠正厅屋脊之上,一道黑影疾如怒矢,破空射下,直扑曹玉。
那人来势太快,方位又刁。即便以江剑臣之能,仓促之间也已救护不及。黑影一落,五指如铁,已抓住曹玉后颈,其中一指正抵在玉枕穴上。曹玉只觉后脑一寒,浑身气血顿时受制,惊叫一声后,便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眸光骤冷。他虽一时失察,使曹玉落入人手,却绝不肯任人从容进退。念动身动,他身形一闪,已贴到那人背后,右手五指如钩,扣住其右肩井穴。
来人制住曹玉,江剑臣制住来人。两边皆有顾忌,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此刻,木兰祠内缓步走出一个黑瘦老者。那老者身形枯瘦,面貌狭长,望去竟有几分猿猴之相。其后还跟着一名五旬上下的黑衣人,衣着形貌与擒住曹玉之人颇为相似。
武凤楼胸中怒火骤起。他素来沉稳,此时见对方当面暗算一个孩子,也不由目含寒意。他身形一飘,拦在二人之前,冷声问道:“阁下何人?与先天无极派有何仇怨?为何用这等手段,对付我门下小徒?”
那猴面老者尚未答话,墙根下鼾声忽止。方才倚墙而睡的醉老人竟睁开了眼。他一眼瞧见来人,便扯着嘶哑嗓音喊道:“老鬼头,你拜错了菩萨。那娃儿不是真佛。”
江剑臣闻言,心中微觉诧异。这醉老人竟认得眼前猴面老者,且称呼如此随便,显见彼此旧识不浅。
猴面老者一见醉老人,脸色却倏然大变。
醉老人慢吞吞站起身来,仍是一副懒散醉态。他拍了拍衣襟,语声不紧不慢:“你我也算有些交情。老夫知道,你做梦都想得到冷焰刀谱,想得几乎入了魔。可怜阿英、阿奇那两个小子,怕是不知挨了你多少咒骂。如今巧了,这东西老夫能拿出来,只不知你拿什么来换。”
江剑臣听醉老人几句话入耳,心中忽然雪亮。眼前这猴面老者,若非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峨嵋三尊中第二尊鬼刀司徒圣,更有何人敢如此称呼司徒英方、司徒英奇?
原来暗中逼索桂守时遗刀与刀谱的,竟是此人。
江湖传言,司徒圣三十年来隐居峨嵋万佛顶一座东汉古刹之中,久不问世事。若他真为冷焰刀谱而出山,曹玉一个孩子纵再机警,也决计护不住那套刀与谱。江剑臣想到此处,又看了一眼倚墙而立的醉老人,心中更觉深不可测。此老究竟是何来历,竟能令鬼刀司徒圣一见失色?
祠前风过,枯叶贴地旋转。司徒圣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动,望着醉老人,声音又冷又低:“醉鬼,你我多年交情,一向好来好去。今日之事,你莫要横插一手。你只管睡你的大觉,往后你临终之前要喝什么美酒,我司徒圣都给你备齐。”
他话说得阴冷,却已带着收买之意。
醉老人眼皮一翻,瞪了他一眼,道:“老鬼头,你若不信马王爷的话,老夫便叫你瞧瞧真东西。”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大小弯刀,又摸出那本破旧刀谱。刀身一现,冷光幽幽,在晨色中似凝了一层寒霜。
司徒圣的两只怪眼顿时亮了起来。那目光贪切得像久困之人忽见金珠,又像嗜酒之徒闻到陈酿。江剑臣只看他神情,便知此人对这套刀谱执念之深,已非一日。
醉老人却不急不缓,将刀谱在手中掂了掂,道:“要谈买卖,先叫你徒弟放开那娃儿。人质捏在手里,老夫心里不舒坦。”
司徒圣脸上肌肉微动,终究还是冷冷一挥手。制住曹玉的黑衣人收回手指,松开曹玉后颈。曹玉气血一通,立时跳开数步,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又惊又恼。
醉老人见他脱险,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君子不挡财路,闲人都走远些。谁若搅了老夫买卖,老夫便同谁翻脸。”
曹玉仍舍不得离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醉老人怀中的刀与谱。江剑臣看出局势微妙,不容他胡闹,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带走。武凤楼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祠前诸人,提防再生变故。
三人行出约莫五里,来到一片疏林之中。林间晨光淡薄,草叶上露水未干,远处木兰祠的檐影已被树色遮住。曹玉一停步,便鼓着嘴,气恼道:“真叫人丧气。那样好的刀,那样好的谱,竟被一个醉老头子夺走了。”
话音未落,林外忽传来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责备:“小树尚未成材,便敢不敬尊长,看来是该修枝剪叶了。”
曹玉吓得一缩脖子。
武凤楼目光一亮,脱口道:“三婶娘!”
青影一闪,一名青衫书生已立在三人面前。那人眉目秀绝,神采英发,却分明是绝代女魔侯国英改了装束,重作易钗而弁之态。
江剑臣见她忽然现身,一时心绪翻涌,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曹玉最是机灵,见势便扯住武凤楼袖子,悄悄退到一旁,将林中一角留给二人。
侯国英望着江剑臣,眸中先是一酸,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他身旁坐下,身子微微贴近,又将自己的手送入江剑臣掌中。江剑臣握住那只柔手,只觉数日来奔波杀伐所积的寒意,似都在这一握之间稍稍化开。
侯国英眉头轻蹙,低声道:“京城郊外那一别,我原已万念俱灰。只是旧日那些部下,还有两个老哥哥,说什么也不许我削发。如今连师父也改了主意。更奇的是,我一个有了孩子、做了母亲的人,竟因缘凑巧,被一位大本领的老人收作义女,倒又成了有人疼惜的人。你说,这世上的事可怪不可怪?”
江剑臣听到“大本领的老人”几字,心中微微一动。能使侯国英这样的人称作大本领,又甘心认父,当世武林之中,实在少之又少。他不由想起方才那醉态纵横、连鬼刀司徒圣都忌惮的老人。
侯国英见他沉思,柔声又道:“义父一生孤独,只收过一个徒儿。他待我极好,我想让你日后也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可好?”
江剑臣回过神来,低声道:“你说了半日,我还不知义父名号。若不知他老人家是谁,又到何处尽孝?”
侯国英露出些许诧异,道:“你还未见过义父么?他老人家不是才替你们挡住鬼刀司徒圣么?”
江剑臣这才确信,方才那醉老人正是侯国英新拜的义父。也至此明白,她父女二人此番到河南,乃是暗中护持武凤楼与曹玉。他心中一热,语气不觉恭敬了许多:“义父他老人家究竟是哪一位前辈?”
侯国英眼中现出自豪之色,道:“四十年前威震武林的醉仙翁,天下第一神剑马恭起,也是久子伦大哥的授业恩师。你这个干女婿,可还欢喜么?”
江剑臣闻言,心中大震。醉仙翁神剑马恭起之名,他仰慕已久,不料今日竟当面错过,还险些疑其来意。他一时愧意上涌,恨不能即刻回身,向那位老前辈叩见请罪。
侯国英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玉儿的刀与刀谱,只得先由义父代为保管一段日子。义父说,你们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事,若有一处不慎,便会一败涂地,万不可轻忽。我不能公开帮你,只能求他老人家多替你费心。峨嵋派既有独霸江湖之意,势力遍布南北东西,绝不可轻看。你们人手太少,若真一拥而来,终是寡不敌众。”
江剑臣默然不语,只将身子向她靠得更近了些。侯国英眼中泪光渐起,终于有泪自颊边滑落。林间风声细碎,二人相依良久,竟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啸,悠长而微带醉意。侯国英身子轻轻一颤,缓缓从江剑臣身边移开。她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恋恋之色,低声道:“义父唤我了,我不得不走。临别只再嘱你一句,小心对敌,也要爱惜自己。你仇家太多,明枪暗箭,处处难防。”
江剑臣没有说话,只郑重点了点头。他目送侯国英转身向林外走去,青衫背影在树影间渐渐远去。
她未走出多远,忽又折了回来。方才强忍住的离情,似在这一回身间尽数涌出。她神色凄切,急声道:“我心乱了,险些忘了要紧事。义父曾对我说,当年的红玫瑰本人,或许藏在河南邯郸黑龙洞中;她的门人旧部,大都栖在奶奶顶女娲宫内。我知你疼惜迷儿,又念驼背神龙的情分,你往双塔山时,不妨顺道查探一番。”
说到此处,她又向曹玉所在方向看了一眼,续道:“玉儿的刀和刀谱,在百年大典之前,我必求义父送回给你们备用。若机缘凑巧,他老人家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望着她,心中有许多话,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答应。
侯国英不再多留。她深深看了江剑臣一眼,随即转身入林。青衫一闪,便被枝叶遮没。林间露水微寒,江剑臣立在原地,掌中似仍留着她手上的余温。武凤楼与曹玉远远站着,俱不敢上前扰他。过了片刻,江剑臣才慢慢收回目光,神色复归沉静,只是眉间那一缕深重忧色,久久未散。
侯国英离去之后,林间一时寂然。江剑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方才低低叹了一声,微微摇头。他正要唤武凤楼与曹玉过来,曹玉已从身后悄悄跑近,贴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三师爷方才摇头,可是不赞成三奶奶所言?”
江剑臣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仍落在林外淡淡晨光里。他声音很低,道:“她说的话并无不妥。我不是不以为然,只是叹她变了。”
曹玉一怔,武凤楼也走近了几步。
江剑臣沉默片刻,眉间浮起几分怅然,缓缓道:“当年她身在宫中,执掌锦衣卫,手握兵符,九万铁甲听其号令。多少绿林巨豪、江湖高手,皆由她呼喝驱使。那时的侯国英,何等锋芒,何等气势。后来随我漂泊,先避居海外孤岛,后在茅棚中清苦潜修。如今不但旧日煞气几乎消尽,连言语也变得这般絮絮。我听着,心中难安。”
他说得平静,字里却带着沉沉酸楚。武凤楼与曹玉听在耳中,也各自默然。林梢微风轻响,似将这片刻的沉郁缓缓吹散。
江剑臣终究不是沉溺旧情之人。他很快收敛心绪,转身望向武凤楼和曹玉,神色复又沉定,道:“红玫瑰艾群男一生作恶,荼毒江湖,又是迷儿父女的死仇。玉儿受耿直老人知遇之恩,鸣儿也曾得老人救命。此事既有线索,不能再拖。我即刻赶赴双塔山。”
他略一停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接着道:“你们二人速去查明黑龙洞与女娲宫内情形。只可暗探,不可惊动,更不可公然动手。待摸清虚实之后,由我亲自处置,免得她再度漏网。若这一回再叫她逃脱,日后便难寻了。”
武凤楼肃然应下。曹玉听得要探女娲宫与黑龙古洞,且对手又是三十年前凶名极盛的淫毒女魔,并有采花大盗花中浪蝶卞申仁在内,眼中已不由跃出几分兴奋之色,双拳也暗暗攥紧。
江剑臣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训,只将诸事交代清楚,随即独自往河北双塔山去了。
曹玉望着江剑臣远去的身影,心里早已按捺不住。武凤楼知他天性好斗,越训越要生事。况且这孩子连番历练,心计与胆识俱已渐成,便没有再多说,只让他在前引路。师徒二人一路查访,两日之后,便到了唐王山下。
女娲宫俗称奶奶顶,建在唐王山腰。山下有北齐皇帝高洋旧日离宫遗迹,山麓另有三座大石窟,内中诸尊者石像历经风雨,面目已带苍古。武凤楼与曹玉不露行迹,只作寻常游山之人,从广生宫侧缓缓上山,沿十八盘山道一步步攀登。
山势渐高,石径盘曲。行到十八盘时,女娲宫已远远现出形影。只见琉璃瓦顶在日色下微泛冷光,画栋雕梁嵌在绝壁之间,仿佛一座楼阁自岩中生出。楼前有拜殿,宫身依山而建,高台临虚,约有五六丈。山壁之上凿有八个拴马鼻,以粗大铁链牵住楼体。据说楼中人越多,八根铁链越绷紧,是以又有“吊庙”之称。
两侧钟鼓楼、迎爽楼、梳妆楼、灵官亭错落而立。崖壁上还刻着前朝万历年间所题“天造地设之境”六字,笔势尚劲,映着断崖苍石,颇有奇气。
师徒二人又拐过一道山弯,忽见贴着山壁处搭着一座茶棚。棚中卖茶的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子,发白背偻,正守着一炉微火。她见二人走近,便抬起混浊的眼,声音颤巍巍地招呼道:“两位少爷,山路难行,坐下歇歇腿,喝碗热茶罢。”
武凤楼生性仁厚,最怜老弱贫寒。他虽并不口渴,见这婆子孤零零守在山腰寒风里,便点头坐下。
那婆子忙颤着手倒了两碗茶,放在桌上,又用袖角擦了擦眼,低声叹道:“天冷了,山上游人少,肯喝茶的人更少。再这样下去,老婆子怕是连一条活路也没有了。”
武凤楼正要取银相赠,温言安慰,曹玉却忽然盯着那婆子,笑嘻嘻问道:“大姐姐,今年芳龄几何?”
武凤楼眉头一皱,心中不悦。这卖茶婆子看去已有六十开外,风霜满面,在荒山上讨一口生计,曹玉如此戏言,未免失礼。他刚要开口呵斥,曹玉已又笑道:“一双光棍眼,赛过夹剪刀。怪只怪你自己粗心,脸上皱纹做得像,脖子上却少下了些工夫。下回装扮,可得记牢。”
武凤楼心头一震,这才凝神细看。那婆子脸上虽布满皱纹,颈项肌肤却细腻光洁,分明是年轻女子易容改扮。他暗自惭愧,自己一念怜老,竟几乎失察。
那女子被拆穿后并不慌逃,只凄然一叹,垂首道:“妾身年轻守寡,上有衰老公婆,下有幼子幼女。女子抛头露面,难免惹祸,不得已才作这副妆扮。二位少爷若见怪,妾身也无话可说。”曹玉冷冷一笑,从袋中取出十两银子,托在掌心。银色在山光下微微一亮。他望着那女子,道:“这话我都信。这十两银子,省着用,够你熬过这一冬。你若将这两碗茶都喝下去,银子立刻归你。”
那女子脸色微变,眼底寒光一闪,却仍未逃走。她忽然手腕一翻,五指如钩,不抓曹玉,竟径直向武凤楼抓去。
曹玉急声喝道:“师父,别碰她!”
喝声未落,他右腿已飞起,连小桌带茶壶茶碗一并踢翻,向那女子撞去。茶水四溅,热气散在山风中,桌脚擦石而响。
武凤楼身形一侧,贴着石壁而立,手中兵刃应声出鞘,寒光一线横在身前。曹玉双手翻处,掌心已各扣住丧门钉,眼神冷利,半点不似方才嬉笑模样。
师徒二人一前一侧,顿将那女子夹在茶棚之间。前路被封,后面便是百丈深渊,左右皆是石壁。那女子这才露出慌色,足尖一点,身形忽向山壁贴去,竟要施展壁虎游墙之术,攀壁逃走。
曹玉哪里肯放她脱身。他左手一扬,三点寒芒破空飞出。那三枚丧门钉并不射向女子背心要害,偏偏分取她双手将要扣住的石缝与凸岩。女子手指刚要落下,寒芒已钉在前处,逼得她不得不缩手换位。
她身形在壁上一滞,立时失了先机。武凤楼已踏前半步,刀光压住她退路。曹玉右手又扣起数枚丧门钉,眯眼笑道:“大姐姐,你若再爬,我便替这山壁添几个眼儿。只是下回钉的,未必还是石头了。”
石壁上石粉纷飞,细碎白尘随山风洒落。那女子指尖方要扣住岩缝,已被寒芒逼得猛然缩手,整个人贴在山壁上,只余两足勉强撑住。
曹玉左手才发,右手已紧随而起。六点寒芒连环射出,分别取她两足落处与身形左右。只听“叮叮”数响,丧门钉贴着鞋底与衣侧没入石中,火星一线线迸开。那女子惊得身子一颤,再也贴不住山壁,直从石面跌落下来。
曹玉并不容她落地便走。他左手一翻,先以两枚丧门钉封住退路,随即又拈起一枚锋锐寒亮的钉子,稳稳指向她胸口。那女子见前后皆绝,脸上伪装的凄苦之色尽去,只余灰败惊惧,终于低头受制。
曹玉从肋下摸索许久,才掏出一粒极小的黑丸。他走到那女子面前,声音冷冷的,命她张口。那女子不敢违拗,只得启唇。曹玉将黑丸弹入她口中,又逼着她直颈咽下,方慢慢收回掌中丧门钉。那女子脸色惨白,再不敢稍动。
师徒二人将她带至唐王山南麓一间空石室中。石室阴寒,壁上苔痕斑驳,外头山风绕洞,声如低啸。曹玉守在门口,武凤楼立在一旁。那女子既吞下不明药丸,心胆已寒,不待多逼,便将来历供出。
她本是女娲宫眼线,奉命在通往女娲宫必经的十八盘山弯处设茶棚,暗中察看进宫之人。凡行迹可疑者,尤其像江湖中人者,皆须留意。茶水也分两样,一为寻常茶水,一为掺了蒙汗药的茶水,视来人而定。
曹玉听罢,眯起眼问道:“宫中如今谁作主?红玫瑰又藏在何处?”
那女子身子一抖,终究不敢隐瞒,颤声道:“宫中主事的是老宫主红玫瑰亲传弟子花玉蕊,外号花骨朵。老宫主与旧日一个面首卞申仁,深居黑龙洞中。”
武凤楼听她已招出实情,正要示意曹玉不可再伤人命。可他眼神才动,曹玉右手已抖出。那枚原先指着女子胸口的丧门钉,已没入她心窝。女子喉中只发出一声短促闷响,便倒在石室冷地之上。
武凤楼脸色一沉,斥道:“不过一个眼线,罪未必至死。你杀心太重了。”
曹玉垂手躬身,却并无惊惧之意。他抬起头,认真道:“师父,孩儿并非嗜杀。只是咱们往日手下太软,不肯除尽祸根,才留出许多后患。莫看她只是眼线,若非红玫瑰师徒心腹,怎会安在十八盘这等要紧之处?她又知宫中主事之人,知黑龙洞所在,足见不是寻常小卒。留下她,必误大事。”
武凤楼听他言辞虽狠,却非全无道理,一时不再责备。
曹玉见师父不语,便又趁势说道:“师父仁厚,掌门师祖背后也常称许。只是他老人家也常忧心师父安危。古人说,君子可欺以其方。方才若非徒儿看出破绽,师父岂不真要喝那碗茶?”
武凤楼心中微动。他知道这个顽劣徒儿借掌门师伯之名劝他,虽话说得直,却正击中自己的短处。回想方才,那女子几句哀辞,便几乎令他失察。若真饮下茶水,后果不堪设想。
江剑臣先前有令,只准暗中探查,不许公然动手。如今虽杀了一个眼线,女娲宫一时还未必知觉;又已查出红玫瑰与花中浪蝶确在此处,便不宜久留。武凤楼当即带曹玉离开唐王山,动身往双塔山追赶江剑臣。
江剑臣自火神台离去之后,心中牵挂杨氏夫人病体与安危,一路日夜兼程,向北而行。第二日下午,他已至久负盛名的吕翁祠附近。此处本是必经之地,他少时又久慕吕翁祠之名,脚步便不由缓了下来。九岁那年,恩师无极龙曾命他读《黄粱梦》传奇。书中写卢生不得志,客居邯郸旅舍,遇一老道人吕翁,叹自身不能建功立业,亦无荣华富贵可享。吕翁遂授青瓷枕一枚,对他说:“枕此而卧,所求皆得。”
其时店中正炊黄粱。卢生倚枕睡去,梦中返乡娶妻崔氏,贤淑貌美。后来高中进士,擢监察御史,中年立功,拜中书令,老封燕国公,位极人臣。五子皆贵,姻亲皆显,孙辈盈庭,享寿八十余岁,病笃而终。待他惊醒,店家黄粱尚未熟透。卢生大悟,随吕翁出家而去。
幼年读书之景与恩师音容一并浮上心头,江剑臣心绪微漾,便走入吕翁祠中。
祠宇年久,墙垣斑驳,阶前荒草半枯,香火清冷。出乎他意料的是,祠堂台阶之下,竟倒卧着一个黄瘦老道。那道人衣衫旧敝,须发蓬松,睡得昏沉,似与祠中残香败壁融成一处。
江剑臣方才忆及吕翁仙迹,如今又在破败祠堂中遇见这样一个年貌相仿的老道人,心中不由一沉。世间巧合,竟至如此么?
他一时竟生出荒凉之念。莫非自己也到了该收束心猿之时?从此不问恩怨,不理江湖,抛却老母妻儿,束发入道,做一个无味清寂的方外之人?
这念头才起,他心神便是一震,身上微微发寒。
就在此时,那黄瘦道人似梦中呓语,低低念道:“弯弓盘马沙场上,一剑纵横武林间。何苦刀头添鲜血,怎及出家半日闲。”
四句诗入耳,江剑臣脸色顿变。以他一身绝顶功力、平生冷傲心性,此刻竟不由连退数步。
那道人念完,仿佛稍稍清醒,却只是笨拙地翻了个身,似仍要睡去。翻身之间,他身下露出一柄一尺多长的短刀。
江剑臣目光一落,便再也移不开。
那刀刃薄如纸叶,刀背却厚重异常,与刀身几不相称;刀尖微微上挑,既可切削挑剜,又可倒转刀背磕砸。虽只尺余长,却杀气内敛,锋意逼人,显然是一件专为近身搏杀而铸的利器。
祠中光线昏暗,刀锋却自有一线冷意。江剑臣望着那刀,心中方才因吕翁旧梦所生的出尘之念,忽被另一种更深的警兆压下。世间若真有半日清闲,何以这清寂祠前,偏偏又横出这样一柄凶刀?
江剑臣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双眼骤然睁大,连肩头也不可抑地微微一颤。
那刀他岂会认错。此刀正是昔日李文莲以飞虹剑换去之物。她后来为救他母子二人,改装易容,携刀冒作他的形貌,引开贼众,在乱矢飞石之间苦苦支撑,终至重伤力竭,陷身火海。那夜火光与她最后的身影,已成江剑臣心上一道不能愈合的裂痕,常令他夜半惊醒,久久不能成眠。
如今这柄短刀竟在吕翁祠前、一个黄瘦老道身下出现,江剑臣心神怎能不震?
他本欲上前,将那道人唤醒,问清李文莲生死与去向。然而方才这老道吟诗若梦,形迹诡秘,身上又藏着如此短刀,显然绝非寻常游方之人。江剑臣行走江湖多年,越是遇见这等人物,越知不可轻率。脚步一动,终究又停住。
他凝神倾听。那老道人已翻身睡去,鼻息渐沉,竟又打起鼾来。
江剑臣心念微转,索性在道人身前盘膝坐下。他不惊不扰,静静守着,只待对方醒来。祠中香灰冷寂,蛛丝在梁角微微颤动。夕阳从破窗斜斜照入,光影一点点移过阶石。江剑臣这一坐,便从午后坐到日影西斜。
那道人仍不醒。
江剑臣已看出,他并非真睡不知人事,而是有意如此。他想起天色渐寒,又见道人衣衫单薄,终究不愿置之不理,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长衣,轻轻披在道人身上,随后退至一旁,静立等候。
不多时,那道人眼皮微动,终于慢慢睁开。他翻身坐起,披着江剑臣的长衣,目光却先落在江剑臣脸上。那眼神浑浊中含着锋芒,似醉似醒。
江剑臣微微躬身,声音放得很轻,道:“天色将晚,寒气上来,老人家莫要受凉。”
老道人似未听见,只仰首念道:“倒头尚且睡不醒,一醉哪能不解愁。”
念罢,他低头瞧见身上盖着长衣,眉头微皱,问道:“你是什么人?到此处做什么?”
江剑臣知他明知故问,也知他存心刁难,心中虽不大服气,面上仍极恭谨,道:“晚辈路经此地,见老人家独卧阶前,恐夜来风冷,才以衣相覆。”
老道人盯着他,道:“你为何这般关切贫道?莫不是要打什么主意?”
江剑臣胸中火意一动,几乎便要发作。可余光触及那柄短刀,硬生生将怒气压下,仍温声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辈幼时读书,尚知敬老恤弱之理,岂敢有所图谋?”
老道人脸色忽然一沉,道:“陌生老人尚且如此,若是有人救过你性命,你又当如何?”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倏然一紧,知自己终于等出了一线口风。他忙道:“滴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若是救命之德,便粉身碎骨,也难言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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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剑臣毫不迟疑,转身便去。片刻之后,他不但携回一坛好酒,还另买了一只烧鸡。他暗想这等异人未必忌荤,索性备得周全些。
果然那道人一见烧鸡,眼睛微亮,伸手便抢了过去。他先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随即抱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水顺着灰白胡须滴落,他浑不在意,只顾大嚼大喝。
江剑臣为探李文莲消息,只得耐心在旁侍候。直到那坛酒将尽,烧鸡也被啃得只余骨架,道人仍意犹未足。他双手晃了晃酒坛,听见里面尚有残酒,只因坛口小、坛腹大,一时难以饮尽,便将酒坛微微一斜,右掌舒展成势,隔着坛口向内一按。
坛中残酒竟化作一道银白酒箭,直从坛口喷出。道人张口一吸,将那酒箭尽数吞入腹中,竟无一滴洒落。
江剑臣见他掌力精微至此,心中更生敬意。劈空之劲能入坛而不碎坛,又能逼酒成箭,此等功夫,已入化境。他不敢怠慢,趁道人酒后眉目稍舒,低声问道:“晚辈斗胆请教,老人家身边这柄短刀,是从何处得来?其中若有原委,还望赐告。”
这句话一出口,道人脸色又沉了下来。他将鸡骨往旁一丢,不悦道:“年轻人全无眼色。贫道酒虫虽暂时压下,肚中却还空得发慌。你叫我拿什么力气同你说长道短?”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得再往祠前饭铺走了一遭,买来几样饭菜。怕他挑剔,又让店小二送来一壶茶水。
道人也不客气,坐在祠中吃喝起来。江剑臣静静等着,直待他吃得腹中饱满,店小二将碗盏收拾出去,才要再开口询问。谁知道人忽然站起,双手捧腹,脚步匆匆往祠堂西侧小角门跑去。那柄短刀,却被他留在原地。
江剑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方才他又酒又肉,又饭又茶,此刻便急急离去。江剑臣心中虽有不快,仍顾忌此人性情古怪,不便催促,只能立在祠中等候。
等了许久,小角门后仍无动静。暮色已沉,祠内光线渐暗。江剑臣心中忽生不祥之感,弯腰拾起那柄短刀。刀身方才入手,便见刀下压着一张极小纸条。
他心知不妙,却不能不看。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
“孝心可嘉。”
江剑臣胸中怒意陡然涌起。原来自己自踏入吕翁祠起,便已落入这老道人的戏弄之中。枯坐半日,披衣侍候,又买酒买肉买饭,最后竟只换来这么四字。
若在往日,他必定纵身追去,哪怕翻山越岭,也要将那道人寻出,讨个明白。可此刻母亲尚在双塔山,病体与安危都压在心头,他不能为一时怒气误了正事。况且短刀已回到手中,那道人相貌身形也已记下,李文莲生死之事,总算多了一条可追的线索。
江剑臣将纸条紧紧一攥,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刀,眼中怒意渐沉,化作更深的忧思。片刻之后,他把短刀收好,拂袖走出吕翁祠。
祠外暮色四合,远处炊烟稀薄。江剑臣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北去的道上。
邯郸古城距双塔山已不算远。入夜之后,旷野无人,江剑臣再无顾忌,将一气浑元步提至九成以上。夜风扑面,草木在身侧急退,他身形如离弦之矢,直向北方射去。
未至黎明,双塔山下关帝庙已隐约在望。庙宇沉在晨前暗色之中,檐角如黑鸟敛翼。江剑臣正欲越庙上山,忽见庙两侧似有人影一闪。
母亲与吴守美正在山顶石室之中。此处若有不明人物潜伏,他岂能轻放?
他双臂一展,身形已如大鸟凌空而起,飘落在关帝庙山门之上。足尖才一点,便又腾身掠起,落上正殿屋脊。殿中供着关圣帝君,四周阴沉寂静,连荒草上的露水也似凝住。江剑臣目光一扫,却不见半个人影退走。那人既未离庙,必仍伏在暗处。
他方要落下搜寻,庙后忽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清冷入耳,仿佛就在近处,又似已在远方。江剑臣心头一震。他自出道以来,轻功名震江湖,十二岁奉师行道,独自踏平淮上鹰爪门,后来因杀戮过重屡遭师门罚修,反使轻身功夫更臻化境。三位师兄弟之中,他的身法既胜过追云苍鹰,也胜过展翅金雕,正因一气浑元步练至踏虚如实,才得“钻天鹄子”之名。
可今夜,竟有人在轻功上先他一步,来去不露形迹。
深山庙宇,荒草断墙,处处可藏。若再搜寻,只怕徒耗时辰。江剑臣念及母亲安危,终不敢久留,便压下心中惊疑,飞身直上双塔山。只是这一惊之后,他只觉脚下竟比前日沉了几分。
双塔山本为一峰,久经风化,裂成双立之势。有石室的峰顶不过百余步方圆,地方狭小。江剑臣一登峰顶,便见石室之内透着微微烛光。
他心中一紧,不知母亲是已醒来,还是竟一夜未眠。足下一点,他悄然飘至石室窗前,凝目向内望去。杨氏夫人背后垫得很高,正安稳睡着,脸上病色已退了许多。吴守美衣衫未解,独坐榻前守候,身形清瘦,双目虽倦,仍不离老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