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臣心中忽然一动,只觉世事回环,竟有不可测之机。自己奉吴觉仁之托,本该为他寻回失踪的妹子,谁知人尚未寻着,这黑风峡的少女却先在危急之中救了他母子二人。此情此景,倒似久寻不得之物,忽于无意间落在掌中。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吴守美那只残手上。黑衣少女似有所觉,抬眸望他,唇边微微一绽。那一笑清艳明朗,仿佛春风乍入深院,牡丹初开,冷处生香。
江剑臣心头微震,旋即暗自收敛。方才那一眼,已近失礼。他移开视线,俯身去看床上的母亲。杨氏夫人服药之后,气息渐平,昏沉之色也淡了几分。他将被角轻轻掖好,指尖极稳,神色却仍带着一层未散的忧意。
吴守美站在一旁,低声开口。她的声音压得极轻,目光却并不避人,直直落在江剑臣脸上,道:“看三爷这般神色,想必已猜出我是谁了。黑风峡吴守美在此,你还要向我叩谢么?”
她说话时,眼里含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少女天成的大胆。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却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只管盯着江剑臣看,似要看他究竟如何自处。
江剑臣一生行走江湖,刀山剑树,未尝皱眉。任是凶徒恶煞,巨盗妖人,他也敢迎面而上。唯独面对年轻女子,心中常生一种无从招架之感。旧日一个女魔头,一个李文莲,已使他心烦意乱;如今又来一个吴守美,偏偏还于他母子有救命之恩。他见她这般望着自己,胸中竟微微发窘。
他只得将话头拨开,神情尽量平和,缓缓说道:“吴姑娘一人离了黑风峡,令兄吴觉仁为你牵肠挂肚,到处托人寻访,连江某也曾受他重托。如今令尊吴老伯也出了黑风峡,重涉江湖。姑娘既已无恙,还是早日归去,免得亲人悬望。”
吴守美听到此处,脸上笑意顿敛。那一刹,仿佛花枝上忽覆寒霜。她目光一冷,逼近半步,低声问道:“你这是要赶我走?”
江剑臣刚受她大恩,哪里能承认此意,只得摇头,口中吐出一个字:“不。”
吴守美仍不放过,眉目间寒意更深,道:“那么,是不欢迎我?”
江剑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他本不善与女子周旋,此时更觉进退皆难,只得正色答道:“江某蒙姑娘相救,感激尚且不及,怎会不欢迎?”
吴守美听了这话,面上寒意立消,双颊顿生光彩。她像孩子得了称心之物,眼波一转,又追问道:“这么说,你是欢迎我了?”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能含笑点头。
吴守美忽然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笑得明媚,黑衣衬着雪肤,更显鲜妍,道:“我吴守美倒真有造化,也真该谢那黑煞手陈士佩。若不是他心怀歹念,我又哪里有机会帮上江三哥这般大忙?明日我便雇人替他收尸,埋了,筑一座坟,也算谢他一回。”
江剑臣听得心中啼笑皆非。她这话荒诞得很,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他胸中虽觉不妥,脸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只静静看着她。
吴守美却愈发得意,眼中光芒一闪,道:“方才我那一着,你瞧着如何?那便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江剑臣几乎失笑。他心知那不过是寻常江湖人也会用的调虎离山之法,到了她口中,却成了运筹深远的奇谋。只是眼下此女恩重,又脾性难测,他哪里敢戳破,只得顺着她的话,温声道:“吴姑娘机敏过人,手段也高。”
话音方落,吴守美脸上笑容倏然收尽。她将江剑臣的手腕用力一甩,目中浮起恼意,道:“我口口声声唤你江三哥,你却一声一声叫我吴姑娘。咱们这算什么称呼?”
江剑臣一时语塞。
吴守美仍不肯罢休,眉梢微挑,带着薄怒道:“你唤我哥哥作大哥,唤我爹作老伯,到了我这里,偏偏成了姑娘。你这不是存心拿话刺我么?”
江剑臣默然不答。他若解释,恐愈描愈乱;若不解释,又似默认。灯影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少有的窘迫。
吴守美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她又伸手拉起他的手,语气也软了下来,仿佛不是责备,倒像有心教他明白其中道理。她低低说道:“你自己也知不妥,是不是?从今往后,我叫你三哥哥,你便叫我小妹妹。如此一来,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江剑臣心头又是一震。她这一改称呼,竟把姓氏也一并略去,比先前又亲近了一层。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觉此女言行率直,却又步步逼人,叫人躲也不是,应也不是。
正在此时,床上传来杨氏夫人一声轻哼。
江剑臣如获脱身之机,忙将手抽回,转身走到床前。杨氏夫人额角已有细汗沁出。他俯身贴近母亲面颊,只觉热势退了许多,胸中一块巨石方才略略落下。他取帕替母亲拭汗,动作轻缓,惟恐惊扰。
吴守美坐在对面,见他久不回来,便抬手向他轻轻示意。她不敢出声太重,只低低唤了一声:“三哥哥。”江剑臣看了母亲一眼,见她气息平稳,便又回到吴守美身旁。他自己也觉此举近乎听命,心中苦笑,却又无可如何。
吴守美压低声音,似怕惊醒病榻上的老人,道:“我知道你是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鹄子。那你可知,我在江湖上有什么外号?”
江剑臣确是不知,便摇了摇头。
吴守美眼底掠过一丝懊恼,轻声道:“那外号难听得很。我初听时气坏了,谁敢当面叫,我便杀谁。谁知越是不许,越传越响,后来反倒人人都晓得了。”
江剑臣听她说得认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问道:“究竟是什么外号,竟惹得你动杀心?”
吴守美此时难得露出几分羞恼之态。她看了一眼床上杨氏夫人,又向江剑臣招了招手,低声道:“你靠近些,别教老娘听见,吓着她。”
江剑臣暗自诧异,不知一个外号何以能惊人至此,仍依言略略俯近。
吴守美凑到他耳畔,声音轻得如一线风,道:“旁人送我的外号,叫女丧门。”
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身子不觉向后一退。
吴守美见江剑臣骤然后退,眼中得色一闪,唇边含笑,低声道:“你瞧,连你也怕了,是不是?”
江剑臣这一退,本是出于猝然惊觉,待听她如此一说,心中反更不安。侯国英有女魔王之称,李文莲号作女屠户,如今吴守美又被人唤作女丧门。三个女子,皆似带着一股逼人煞气,偏偏先后缠绕到他身边。他素来自负生死不惧,此刻却觉命数幽微,竟似暗中早有安排。若再与这黑衣少女牵缠下去,只怕从此更无清静之日。
他心绪未定,床上杨氏夫人又微微转醒,喉间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江剑臣忙敛去神色,转身趋至榻前,俯身探问母亲寒热。吴守美也不再逼他,只在旁静立,眸中笑意尚未全褪,却也知病人要紧,便收了戏谑之态。
次日,杨氏夫人的病势已大见起色。汤药接连服下,胸间郁热渐散,面上也有了些血色。又过一日,至晚间热势尽退,只是久病之后气力空虚,仍不能下榻。
第五日清晨,窗纸上初透淡白,山中寒气尚重。吴守美连日看护,困倦未醒。江剑臣见四下寂然,便坐到母亲床前,将心中忧惧低声说了。他不敢言辞太露,只说吴守美性情猛烈,恩义既重,若日后纠葛难分,恐生无穷烦恼。
杨氏夫人听罢,病容上顿现怒色。她撑着枕畔,声音虽虚,却字字沉重,道:“人家救了我母子性命,你反拿这些心思揣度她,这岂是受恩之人该有的行径?那孩子待咱们至诚,我不许你薄待她。”
江剑臣见母亲动怒,心头一沉。他知道这两日间,吴守美已将那夜凶险尽数说与母亲听。杨氏夫人感念她舍身相护,情意深切,自然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疏离之意。可江剑臣回想旧日情网纠缠,实在心有余悸,一时不能直言,只得另寻托辞。
他垂首片刻,缓声道:“杨鸣既死,官府那边未必就此无事。孩儿想往京师探一探动静。如今有吴守美在此照看母亲,孩儿也可放心。待过数日母亲身子痊愈,孩儿再来接母亲进京安置。”
杨氏夫人听他言及官府,又想到杨鸣被杀,确有后患,心中怒意稍平。她沉吟片刻,方轻轻点头,道:“既如此,你去便是。只是这孩子于咱们有恩,你不可负她。”
江剑臣低声应了。好不容易得母亲允准,他更怕吴守美醒来缠问,便不敢耽搁,趁天色未明,悄然出了双塔山。
他先潜至承德暗中探听。杨森将军为人宽仁,素得官府与百姓敬重;杨鸣既死,已无人能当面指认凶手,上面又另遣官员接任总兵。那一场险些酿成的大祸,竟在纷乱中渐渐平息。江剑臣探明此情,胸中方觉稍宽。
他随即连夜入京,暗中见了结拜盟兄贾佛西学士,将双塔山之变略略相告。诸事安排既定,他便离京南下,径往嵩山黄叶观赶去。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已近,算来只余两月上下。山中诸事,掌门师兄或有差遣,他不能久在外间耽延。
江剑臣此番舍下病中老母,决意回山,心中自有三重计较。一则借此避开吴守美,免得恩情牵成情债;二则大典在即,门中若有紧要之事,自己理当听命;三则可使武凤楼或李鸣前去接母亲,既不失孝道,也可免去自己同吴守美正面纠缠。杨氏夫人病势已稳,他这才日夜兼程,赶回嵩山。
这一日,他方到五老峰下,远远望见初祖庵前有人来回踱步。那人身形伶俐,神态不宁,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一眼看见师父,脸色遽变。他先回头向庵中瞥了一眼,似怕里面有人察觉,随即连连摆手,神色惶急,示意江剑臣不可近前,速速退开。
江剑臣知这个徒弟平日胆大妄为,遇事从不肯轻易示弱。今日竟惧成这般,必有非常变故。他不露声色,脚下微转,避开初祖庵,悄悄往西南二祖庵方向行去。
二祖庵在少林寺西南八九里外的钵盂峰上,供奉二祖慧可。山道清寂,松影覆阶,晓风从石罅间穿过,带着些许冷意。江剑臣行至炼魔台畔,才停下脚步。片刻之后,李鸣果然追了上来。他奔到近前,先向来路看了看,确认无人跟随,方压低声音道:“师父,大事不妙。那位最难缠的师姑婆找上山来了。”江剑臣眉心微动,并未立刻开口。
李鸣凑近一步,声音愈低,道:“她老人家一到初祖庵,便把大师伯、二师伯唤了去,先罚他们跪下,又逼掌门师伯交出师父,说定要取师父性命,好叫师父到阴司去同文莲姑姑作夫妻。谁劝也不成,连三师爷都被她骂得半句话还不了口。两位师伯已经跪了整整一日,看这情势,一时半刻怕是不得开恩。师父如今千万露不得面。”
江剑臣听罢,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李文莲的影子在他心中骤然浮起。旧日种种亏欠,一幕一幕翻涌而来;又想起危急之际,她舍身护他母子脱险;更想起那熊熊火光之中,她陷身其内,自己亲眼望见,却终究不能将她救出。那种无可挽回的痛楚,如冷刃慢慢压入胸间,令他久久不能言语。
李鸣见师父神情黯然,心中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只低声劝道:“师父,祖姑婆火气再大,至多也只是折腾两位师伯。可若真叫她瞧见了你老人家,那就不是跪一日两日能了结的事。师父还是先避一避罢。”
江剑臣心中本如乱丝,被他这一劝,倒真生出暂避之意。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大哥和玉儿呢?为何不在山上?”
李鸣眼珠微微一转,似乎正愁无计将师父支开,闻言忙道:“为了寻找东方绮珠,大哥带着玉儿去了河南归德府花木兰祠。”
江剑臣脸色一变,随即皱眉道:“东方绮珠若存心为难楼儿,绝不会安然留在花木兰祠。此事本只出自柳万堂一人之口,柳万堂又是听他姑母绿衣罗刹柳凤碧所言。据柳万堂所说,柳凤碧亦不过得自江湖传闻。既是传闻,知道此事者必不止一人。东方绮珠那等身份,那等心机,身旁又有白衣文君薛风寒相随,岂会任由行踪如此轻易泄出?”
李鸣低着声音道:“这话我也同大师伯说过。只是大师伯寻东方绮珠心切,又见嵩山离归德不算太远,便命大哥前去。我一个做师弟的,哪里拦得住?”
江剑臣眉间忧色更浓,问道:“他们走了几日?”
李鸣屈指算了算,道:“才两日。”
江剑臣听罢,心中已有决断。他望了李鸣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迟疑,道:“你暗中去求三师祖,请他老人家往河北双塔山走一遭。他为避慈云师姑,想来不会推辞。事毕之后,你便循我身后赶往虞城。你大哥此行只怕已入人算计,你须在暗处接应。”
李鸣神色一凛,正要追问,江剑臣已将承德之险、李文莲葬身火海、杨氏夫人暂避双塔峰,以及途中巧遇吴守美诸事,择其要处说了。话未尽详,意思却已分明。李鸣听到李文莲之死,脸上顽皮之色尽敛,眼底亦有惊痛。
江剑臣不敢在嵩山久留。初祖庵中慈云师姑怒气正盛,若被她知觉,不独自己难以脱身,连门中诸人也要更受牵连。他吩咐既毕,随即离开炼魔台,避过山径人迹,径往虞城而去。
他一路不走官道,专取僻径。山林荒陌,寒风掠衣,暮色沉沉压下,野径上不闻车马,只偶有枯枝为风折断,响在夜中。他脚下不停,用了一个下午,又连赶大半夜,终于抵达归德府城外的火神台。
火神台又名火星台,相传上古帝喾代高阳氏为天子后,封其子阏伯为火正,使掌火种。阏伯死后,人们择高台葬之,遂称火神台。后人在台上立阏伯庙,又称火神庙。历朝以来,此处亦为观星候火之地。每年十一月初七,四方香客来此进香,久而久之,便成一方盛会。
江剑臣立在星月之下,忽然想起明日已是十一月初六,庙会将起。他向台上台下望去,只见四周帐篷连绵,灯火隐隐,远近铺展,几乎望不到尽头。人声虽因夜深而低伏,却仍有杂沓气息藏在暗处。
火神台形势宏阔,台如古冢,高约十丈,长约八百尺。台上除阏伯庙外,尚有大殿、拜厅、东西禅房、配房、钟鼓楼,又有戏楼与大禅门。红墙金瓦,在星光下沉沉发亮,显得肃穆而冷寂。碑石上刻着旧年重修之事,风霜斑驳,字迹尚可辨认。
江剑臣正凝目细看,忽见一条黑影自台下凌空拔起。那人身形极快,三个起落,已没入阏伯古庙之中。
江剑臣目力何等锐利,只一眼便看出那是峨嵋派的轻身提纵术。此人功力不弱,在峨嵋派中至少也算二流好手。他心中顿生警兆。若峨嵋派人物已先潜伏此地,武凤楼与曹玉此行,便多半落入了圈套。
念及此处,他身形微低,悄然欺近火神庙。他此来只欲查明庙中究竟藏了多少峨嵋派人物,又要如何对付武凤楼师徒。以他的身手,纵在敌人眼前往来,也未必有人能觉。但此局未明,若贸然惊动,反会失去先机,是以他敛息藏形,步步小心。
入庙之后,他先向东西禅房、配房与大殿望去。四处一片幽黑,门窗寂然,似无半个人影。江剑臣目光一扫,双臂微展,身子便如一道淡烟,轻轻掠上高大的钟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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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剑臣却在刀风乍起的一瞬间,心中已冷然一笑。他曾教武凤楼等人应付猝袭之法:遇此情形,最忌向前纵跃,也不可左右闪身。前后左右皆在对手追杀变化之内,唯有贴身反进,方可破其势。
他左足轻点,身形不退反迎,右臂一振,竟贴入袭击者怀前。那人一刀劈空,劲力未收,江剑臣肩头已撞上他的右腕。只听一声轻微闷响,那人腕骨立折,刀势顿失。不等他痛呼出口,江剑臣左手翻起,五指已扣住他的咽喉。
下一瞬,江剑臣右手夺过金刀,刀尖抵在那人心口。他声音沉低如冰,道:“敢不听话,我便剖了你。”
说罢,他才略略松开左手。
那人右腕剧痛,喉间仍似被铁钳夹过,整个人筛糠般发抖。他原本自恃暗中伏击,必可一招制敌,哪里想到转眼间便成了对方掌中之物。他强撑着一口气,颤声道:“你杀我容易,可你也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庙。”
江剑臣唇边浮起一点冷笑,刀尖仍稳稳抵着他胸口,道:“我能否离开,不劳你挂心。倒是你的性命,只消这刀再进半寸,便从此无声无息。”
那人脸色惨白,牙关相击,道:“你……你要怎样?”
江剑臣手腕微送,明晃晃的刀尖刺破衣襟,寒意透入皮肉。那人身子一僵,连呼吸也几乎停住。
江剑臣目光沉冷,逼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谁?这火神庙中藏着哪些人?要做什么?从实说来,我饶你不死。若有一字虚假,我叫你死得比想象中更苦。”
那人此时胆气尽丧,知道自己撞上了极难应付的人物,再不敢支吾。他哆嗦着说道:“我叫樊小亭,是瞥目飞龙焦二爷手下。峨嵋派五龙一吼,都在此处。还听说请来了乐山的屠龙老师太。”
“屠龙师太”四字入耳,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峨嵋五龙一吼已非易与之辈,若连屠龙师太也参与其事,今夜这火神庙中便真是龙潭虎穴。他眸色更寒,问道:“他们想做什么?”
樊小亭为求活命,再不敢隐瞒,急声道:“他们要在此张网,活捉武凤楼,再引江剑臣前来……”
江剑臣不待他说尽,刀锋一压,低声喝道:“主谋是谁?说。”
樊小亭稍一迟疑,胸口立时一痛。那刀尖又向肉里迫近了些。他吓得魂飞魄散,忙道:“是峨嵋派掌教夫人,冷酷心。”
江剑臣听见这个名字,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泛起。他沉默片刻,复又问道:“他们凭什么自信既能活捉武凤楼,又能引来江剑臣?”
樊小亭已顾不得许多,索性尽数招出,道:“昨日他们已在花木兰祠擒了一只雏鸟,听说叫小神童曹玉,如今就押在庙里。凭他在手,还怕引不来武凤楼和江剑臣么?只要他们来了,便休想再全身而退。”
江剑臣收回右手之刀,左手倏然点出。樊小亭只觉胸腹之间连遭三处重击,气机顿闭,身子僵硬如木,连舌根也似被寒铁压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如此一来,即便庙中有人寻到他,也休想从他口中问出江剑臣已至之秘。
天色尚未明透,远处帐篷间偶有香客梦中低语,火神台上却愈显幽深。江剑臣自钟鼓楼一纵而下,身形贴着墙影游走,转眼便欺近那座透出灯光的拜厅。
他伏在檐下花格之外,向内望去。厅中灯焰如豆,却照得人影分明。正中端坐一名老年道姑,年已古稀之外,发白如霜,面色却不见衰颓,双目清莹,腰背挺直,端然如古松临崖。江剑臣虽未见过她,心中已知,此人必是无情剑之师,乐山屠龙师太。
她两侧分坐六人。江剑臣凭形貌气度,一一辨认。东侧三人,应是四海游龙尤半飘、瞥目飞龙焦一鹏、川边墨龙沙梦山;西侧三人,则是金毛吼阐山岳、巴山怒龙屠世仁、翻江狂龙余占鳌。
江剑臣望着厅中这七人,胸中更觉沉重。他生平胆气极豪,莫说眼前一位老尼、一吼、五龙,便是峨嵋掌教苦行者司徒平亲率三尊二老齐至,他也未必肯退半步。只是今夜情势不同。曹玉已陷敌手,武凤楼踪迹未明,而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若他有一处顾虑不到,师门百年盛事便要蒙羞。他自幼受师门厚恩,身列五岳三鸟,岂能只凭一时血气行事?
厅中静了片刻,屠龙师太忽然开口。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如霜刃出鞘,直逼东侧首座之人:“杀我大徒儿的,果真是武凤楼之徒曹玉?”
她目光落在四海游龙尤半飘脸上,锐利逼人。尤半飘被她看得身躯微颤,一时未能答话。
瞥目飞龙焦一鹏随即起身,向屠龙师太拱手,低眉道:“回师太,杀害尊徒之人,正是先天无极派门下武凤楼的弟子曹玉。”
他说得极为详尽,特意将先天无极派、武凤楼、曹玉几层名号都点得清楚,似怕屠龙师太怒火不够深重。屠龙师太听罢,脸色果然一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目光一转,又问道:“阐大彬、阐二魁、阐品元三兄弟,也是死在武凤楼手下?”
焦一鹏这一次却不立即开口。他眼角微移,望向西侧的金毛吼阐山岳。那意思已极明白:死者乃阐山岳之子,由苦主亲口诉说,自然更能激起屠龙师太的怒意。
阐山岳果然按捺不住。他两眼赤红,齿间几乎咬出声来,向屠龙师太一拱手,哑声道:“请师太替阐山岳作主,报我三子惨死之仇。”
屠龙师太面色愈厉,缓缓问道:“曹玉小贼现在哪里?”
焦一鹏立刻答道:“已押在配房之中。”
屠龙师太霍然起身,袍袖微震,寒声道:“带来。”
焦一鹏干瘦的手掌一挥。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狂龙余占鳌应声而起,向厅外走去。
江剑臣伏在暗处,心中忽然一动。若要救曹玉,此刻正是良机。只要沙梦山与余占鳌将曹玉提出配房,行至拜厅门前,他便可从暗处猝然飘落,以双掌震开二人,将曹玉夺下。事出仓促,纵然厅中高手不少,也未必来得及合围。
他主意已定,身形贴梁不动,目光紧紧锁住那排配房,只待曹玉现身。
便在此时,右侧角门之外忽传来一道清朗声音:“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武凤楼,求见屠龙师太。”
江剑臣心头一松。压在胸中的一块巨石,仿佛陡然落地。武凤楼既已现身,至少尚未落入敌手。
拜厅中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神色微变。灯影之外,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已飘然立在台阶之下。夜风掠过他的衣袂,使他周身更显清俊沉稳。来的果然是武凤楼。
屠龙师太不愧为一派尊长。她虽为报徒仇而来,见武凤楼当面求见,仍朗声说道:“贫尼年长托大,长者不迎少者,武少侠请入厅相见。”
说罢,她目光转向巴山怒龙屠世仁,示意他出厅相请。
江剑臣听见这几句话,心中不由对屠龙师太生出几分好感。她怒火虽盛,却尚能以礼待人,可见并非全无分寸之辈。江剑臣原欲立刻出手,此时便暂且稳住身形,静观其变。
屠世仁起身出厅。他人虽奉命相请,脚下却只走到门口,便停在台阶之上,并不下阶。那副架势,显然有意先挫武凤楼锐气。
武凤楼年纪虽轻,出世以来所遇多是魏忠贤麾下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之流,凶险场面不知经历多少。他一见屠世仁站势,便知对方心怀试探,却只作不知,神色从容,径自登阶而上。
江剑臣在暗处看着,心中微微一赞。
武凤楼才上两级石阶,屠世仁忽然双臂一张,目光阴森,口中吐出一个字:“请。”
字声未落,他一双铁爪已向武凤楼双肩肩井穴抓去。那一抓诡谲凌厉,劲风骤起,又借居高临下之势,宛若山岳倾压。武凤楼若稍退半步,先天无极派的声名气势便要先折在这拜厅阶前。
武凤楼却不退。他面上仍带恭谨之色,口中温声道:“多谢前辈相迎。”
话声未尽,他双掌忽然向中一合。外观看去,恰似一式“童子拜观音”,礼意周全,像是向厅中屠龙师太致敬;其内里却暗含“裂革穿石指”的劲道。双手中指如两枚寒钉,直逼屠世仁两腕寸关尺要处。
屠世仁双爪若再落下,两腕必先受制。他脸色一变,只得猛然收招。
武凤楼趁这一隙,已从容登上台阶。就在他抬眸入厅之际,双目忽有一线精光掠过,似已察觉暗处有人潜伏。江剑臣心中明白,这孩子已嗅出自己的所在。他望着武凤楼沉稳的背影,胸中不觉生出几分欣慰。三位师长多年教导,终究没有白费。
武凤楼入了拜厅,屠龙师太略一示意,左侧原先所坐的四海游龙等三人便起身让开,移向右侧,依次另取椅子坐下。上首随即空出三张座椅。
屠龙师太抬手相让,神色仍冷,道:“武少侠请坐。”
武凤楼却未即入座。他立在厅中,向屠龙师太微微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道:“烦请师太再命人取一张椅子来。”
屠龙师太目光微动,问道:“武少侠此举何意?”
武凤楼神情端肃,缓缓道:“凤楼身承三位师长教诲,今日以先天无极派弟子之身拜见老师太,纵然师长不在眼前,也不敢越礼。上首三席,当属三位恩师。凤楼只敢坐第四席,还望师太见谅。”
厅中诸人闻言,神色各异。屠龙师太虽与武凤楼有杀徒之仇,此刻也不禁暗自点头。她一生重门规,敬师承,见这少年临敌不乱,仍能守礼不失,心中杀意虽未消,却生出几分嘉许。她随即吩咐门下再取一椅。
椅子尚未摆定,屠龙师太看着武凤楼,忽然道:“尊师并未在场,你尚能如此敬谨。先天无极派声势日隆,果非侥幸。”
她话音才落,武凤楼已抬眸更正,语气恭敬而坚定,道:“师太此言不尽然。凤楼三位师长之中,已有一位到了此地。”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拜厅内灯焰似也随之微微一晃。众人脸色骤变,几道目光同时扫向四壁梁柱。屠龙师太双目一凝,尚未开口,梁上已有一道身影飘然而下。
江剑臣落地无声,衣袂微扬。他朗然一笑,昂首入厅。厅中三龙一吼齐齐起身,脸上俱有惊色。谁也不知此人已在暗处潜伏多久,又听去了多少言语。
屠龙师太面上微微一红,随即敛色,沉声问道:“施主便是五岳三鸟中人?”
江剑臣停在厅中,神态从容,道:“江剑臣。”
这三字一出,厅中气息顿紧。灯下诸人或按兵刃,或侧身凝目,连屠龙师太膝边那根毒龙拐,也被她枯瘦的手缓缓握住。
江剑臣并不等人让座,也不作寒暄,目光径直落在屠龙师太身上,道:“无极、峨嵋两派之隙既已摆到明处,便不必再藏头露尾。江某有两件事,请师太当面答复。”
屠龙师太被他这等直入中宫的气势激得眉间一寒,冷声问道:“哪两件事?”
江剑臣道:“放出我徒孙曹玉。再请令高足冷酷心出来相见。”
他语声并不高,却锋芒极露。此言分明是将今夜布局之责,直指峨嵋掌教夫人冷酷心,言下之意,竟似连屠龙师太也只是局中一人,尚不足与他细论。
屠龙师太脸色陡变,掌中毒龙拐微微一震,道:“难道贫尼不配作你的对手?”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点冷意,却没有半分轻浮,道:“并非师太不配,是江某不忍。”
厅中诸人俱是江湖老手,自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他所谓不忍,乃是不忍使屠龙师太一世英名折在此地。屠龙师太不善辞锋,一时竟被堵得无言。
金毛吼阐山岳素来与屠龙师太交厚,又痛失三子,心中积怒无处可泄。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厉声道:“江剑臣,你未免太过狂妄。难道不怕我阐某一刀将你碎割?”
江剑臣转眸望向他,神情淡淡,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江某念你三子已死,本不愿再难为你。你既自己走到我面前,也罢,请先让我看看你的刀,究竟能不能碎割江某。”
这话冷峻而尖刻,阐山岳本就怒火上冲,此刻更是神智一昏,竟连刀带鞘一齐掷到江剑臣面前。
江剑臣微微俯身,伸出左手,只用食指与中指将那口刀从地上拈起。他目光在刀鞘上一掠,便又将刀轻轻放回原处,苦笑道:“阐老当家的,你倒真难为我。一口多年锈死的废刀,若拿来碎割江某,岂不是要叫我多受许多活罪?况且你那三个儿子,也并非江某亲手所杀。”
阐山岳气得面色铁青,怒声道:“江剑臣,你空有一身绝顶武功,眼力却如此浅薄。我的厚背砍山刀,你竟看成一口锈刀……”
他话未说尽,屠龙师太忽然面色一变,冷冷截住他,道:“阐老大,你的刀确是锈了。快收起来,莫在众人面前丢脸。”
屠龙师太老眼不昏。方才江剑臣弯腰拈刀时,左手食、中二指虽只微微一颤,她已看出其中贯入极厉害的指力。江剑臣这是有意令阐山岳知难而退,若阐山岳识趣收刀,便可保全颜面,也免得再起杀机。
可阐山岳怒火蒙心,哪里领会得她一片苦心。他只当屠龙师太也误以为刀已锈死,越发不忿。只见他左手握鞘,右手猛握刀柄,拇指一按绷簧,便要以迅疾手法将厚背砍山刀拔出,好当众挫一挫江剑臣的狂言。
不料他这一拔,刀身竟纹丝不动。
阐山岳又加了几分力,脸上青筋暴起,那刀仍似生根一般,死死嵌在鞘中。他心中一惊,低头细看,背上顿时沁出冷汗。
原来那口厚背砍山刀与刀鞘,竟已被江剑臣方才两指所发的先天无极指力硬生生捏合在一处。铁与铁严丝合缝,再也拔不出半寸。
阐山岳这才知道,今日之仇已非自己所能报。他脸色惨变,怨毒地看了江剑臣一眼,恨声道:“今日算你得了便宜。青山不改,阐山岳终要讨回此债。”
说罢,他将刀掷于地上,拂袖出厅而去。
厅中一时更静。江剑臣神色不动,仿佛方才不过拂去衣上一点尘埃。
恰在此时,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狂龙余占鳌押着曹玉走了进来。曹玉腕上勒痕尚深,正不住轻轻揉搓,脚步也有些歪斜,显然绳索才刚解开不久。
小神童一入厅,便看见江剑臣与武凤楼俱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先是一亮,随即又端正起来,似怕叫人看出自己受了委屈。他挺了挺胸,向江剑臣行礼,道:“三师爷,他们把曹玉捆得像只粽子,可曹玉一声也没哼。曹玉行走到哪里,也不能忘了一个硬字。”
江剑臣听曹玉这般说,心中不觉失笑。这孩子分明已被人擒住,又捆了个结实,到了此时,仍不忘在人前逞一口硬气。只是他面上不露,转向屠龙师太,淡淡说道:“为使峨嵋诸位安心,曹玉暂仍留在贵方。如今还请掌教夫人出来,与江某一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瞥目飞龙焦一鹏冷哼一声,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出言相讥:“凭你也配……”
江剑臣朗声一笑,不待他说完,便截住话头,道:“我如何不配?哪一处不配?什么地方不配?”
他一连三问,语意轻捷,锋芒却深藏其中。江剑臣此举并非只为口舌之快,乃是有意逼那位藏在暗处的无情剑冷酷心现身。
焦一鹏还要争辩,拜厅屏风之后忽然传出一道清冷女声:“焦一鹏,住口。”
话音入耳,厅中诸人俱是一静。
江剑臣、武凤楼、曹玉同时向屏风处望去。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位中年美妇,手中牵着一个约莫十岁的俊秀男童。那妇人步履从容,神色安然,仿佛这厅中森然杀机,全与她无关。江剑臣一见,便知此人必是峨嵋掌教司徒平之妻,屠龙师太的女弟子,江湖中令人闻名色变的无情剑冷酷心。她身旁那孩子,自然便是其幼子司徒秀。
冷酷心虽有“无情剑”之名,容色却秀丽绝伦。她年已不惑,眉目之间非但未见衰色,反多一种成熟清华之韵。她身着鸭蛋青短装,外披猩红斗篷,明眸皓齿,凤眼桃腮,立在灯影之中,竟似寒梅映雪,又似春水含波。江剑臣素来心冷,此刻也不由暗自承认,此女确是罕见的美人。
冷酷心唇边含笑,向江剑臣微微颔首,声音娇柔而清亮,道:“今日得见江三爷这条人中之龙,实是冷酷心之幸。从今往后,我那五个不成器的手下,只怕再不配称龙,改作蛇也就罢了。”
她说到此处,转向屠龙师太,语气愈发温婉,道:“师父,既有江三爷在此,弟子相信他断不会赖账。曹少侠年纪尚小,受了些惊吓,留在此处叫诸位大人看着也难受,不如先请他到别处歇息。”
江剑臣听她字字含笑,句句温软,心中却冷冷一哂。此女口中尽是抬举,暗里却是锋刃。她分明想先将曹玉移出厅外,仍作人质,以便日后进退要挟。江剑臣岂肯受她甜言牵引?如今峨嵋一方既失算将曹玉带入厅中,再想把人从他眼前带走,便难如登天。
沙梦山与余占鳌一左一右挟着曹玉,才向前走出数步,江剑臣已目光微转,望向武凤楼。那一眼极淡,却已将意思传得明白。
武凤楼早在等他示意。三师叔在此压阵,他更无顾忌,身形倏起,如饥鹰掠食,电光石火间已越过数步。厅中诸人只觉衣影一闪,待冷酷心察觉之时,她的幼子司徒秀已被武凤楼稳稳制在手中。
司徒秀惊呼一声,声音尚带稚嫩。冷酷心面色微变,眸中寒芒倏然一聚。她身旁数人正要上前,却见她纤手轻扬,止住众人。她玉面微霜,望着江剑臣,冷冷道:“想不到堂堂一代人杰江三爷,竟纵容门下做出这等失体面的事。”
江剑臣朗声笑道:“夫人亲自下山,五龙倾巢而出,千里奔波,设谋布网,掳走我徒孙曹玉。较之武凤楼当面抱来令郎,哪一桩更体面些?”
冷酷心一时无言。她心知峨嵋五龙擒曹玉之举,手段确不光明,若再执此责人,反叫自己落了下风。她沉默片刻,方寒声道:“一人换一人,如何?”
江剑臣不等她话音落定,便沉声道:“凤楼,放人。”
武凤楼对江剑臣敬服至深,知三师叔如此决断,必有后着。他当即松手,放开司徒秀。司徒秀一得自由,便急急向母亲身边走去。
岂料峨嵋一方早怀诡计。川边墨龙沙梦山已从冷酷心眼神中得了暗示,故意拖延放人。待他看准司徒秀已进了冷酷心护持之内,便向余占鳌递去一个眼色。二人忽然同时出手,又将曹玉架住,使他再度陷入钳制。
峨嵋诸人心头刚生庆幸,江剑臣已动。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灯焰似被疾风一掠。距冷酷心不过三尺之遥的司徒秀,竟又落入江剑臣掌中。江剑臣一手按在孩子肩头,神情仍然从容,似乎从未移动过半步。
冷酷心那张秀美面庞顿时沉得几乎发紫。她知道自己一念弄巧成拙,反成授人以柄;原想以诈制人,谁知江剑臣身法之快,竟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她若承认授意沙、余二人反悔,便更失颜面;若硬撑不认,又须立刻收拾局面。
她到底不愧为峨嵋派中仅次于掌教的人物,反应极快。只见她面色一寒,转而厉声斥道:“两个匹夫,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擅自妄为,陷我于不义。还不快放开曹少侠!”
沙梦山与余占鳌见司徒秀又落入先天无极派之手,已知大势尽失,哪里还敢强撑,只得松开曹玉。
曹玉一得自由,揉了揉腕上勒痕,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他恨极峨嵋诸人,又看懂了江剑臣投来的眼色。于是他走过厅中,与司徒秀交错而过时,忽然嘻嘻一笑,右掌轻轻探出,像逗小孩似的在司徒秀身上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武凤楼身旁。
司徒秀也被放回母亲身边。冷酷心见儿子安然无恙,面色虽仍冷,却暂且没有发作。曹玉既已脱困,江剑臣心头顿时一轻。先前最大的顾忌既去,面对厅中人数倍于己方的峨嵋高手,他反而气定神闲。只见他缓缓环顾众人,声音冷峻,道:“峨嵋、无极两派,本无深仇宿怨。可贵派门下屡次恃势凌人,设谋害我门人。今日江某既到,便要一并讨个公道。”
翻江狂龙余占鳌不知厉害,胸中怒气又盛,闻言一步踏出,厉声喝道:“旁的门派怕你先天无极,我峨嵋派却未必怕。你若有胆,便到拜厅之外见个真章。”
他说话之际,双手已分别握住腰间一对峨嵋刺的柄端,目光凶厉,显然只待江剑臣应声,便要立刻出手。
江剑臣望着余占鳌,神色不惊不怒,唇边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他缓声说道:“余占鳌,单凭你这股不怕死的狂劲,三爷倒也有几分喜欢。只是江某今日无兴陪你取乐。玉儿,你去。”
此言一出,拜厅中气息顿然一变。
余占鳌乃峨嵋五龙之一,纵然不及一派宗师,也绝非寻常人物。江剑臣不亲自出手,尚在情理之中;纵要派人应战,至少也该由武凤楼这样的后起英杰出面。谁也未料到,他竟只命曹玉这个孩子上前。这般举动,已不是轻视余占鳌一人,而是将峨嵋这一座庞大门户也一并压低了。
余占鳌怒意如潮,脸色涨得铁青,转身便要向厅外走去。曹玉却抢先一步开口。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向在座众人一拱手,道:“如今外头天色已明,又逢火神庙会。若在厅外动手,少不得惊动香客。烦请诸位前辈将座位往两旁移一移,留出中间这片地方,权作擂台。胜也好,败也好,总不至叫外人瞧见。”
说罢,他已先抢到上首空地站定,神气倒似主人一般。
川边墨龙沙梦山见曹玉这般从容,心中一动,低声提醒余占鳌:“五弟留神,这小子鬼得很。”
曹玉双掌在大腿上一拍,忽然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一个毛孩子,在峨嵋五龙眼里,竟成了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余占鳌,你既这样忌惮,不如认输算了。”
余占鳌哪里受得了这等言语,怒火顿时压过理智。他暴喝一声:“小子找死!”
话音未落,他两只怪手已箕张如钩,一手直抓曹玉面门,一手疾掏其胸腹。这一出手,便是狠辣毒招,劲力用足,全无半分留情。厅中不少人看得眉头一皱。以峨嵋五龙的身份,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上来便施杀手,实在有失体面。连冷酷心这样的蛇蝎人物,也觉余占鳌做得太过;屠龙师太更是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将脸转了过去。
余占鳌却已顾不得旁人如何看。
他哪里知道,曹玉一身精妙武功固然出自武凤楼传授,可那等刁钻诡诈的心眼,却多半得自缺德十八手李鸣。曹玉方才故意两掌拍腿,正是趁人不备,将两枚丧门钉扣入掌心;随后以大话相激,只等余占鳌这条怒龙自己撞上来。
余占鳌狂性一起,果然见饵便吞。他双手一抓一掏,招式既狠,劲力又老,等到眼角瞥见曹玉掌心寒芒微露,已来不及收势。刹那之间,只觉两掌心一阵钻心剧痛,竟被曹玉掌中丧门钉硬生生扎穿。
余占鳌痛得浑身一颤,冷汗霎时涌出。他急忙抽手退开,举起两只血淋淋的伤掌,目中几乎喷出火来,咬牙骂道:“缺德透顶的小畜生!这笔账,余五爷记下了,来日必报。”
曹玉慢条斯理地将两枚丧门钉拭净,又仔细收回袋中,方才嘻嘻笑道:“余五哥真大方,才一见面便送我一笔账。可我曹玉欠账太多,未必桩桩都记得住。依我看,还是今日就还清了罢。”
他口中讥诮未止,右腕已向外一展,轻轻一扬。只听一声清越轻响,一柄大弯刀自鞘中脱出,刀身寒光流转,冷焰逼人。那正是南刀鬼守尸桂守时生前所用之刀。曹玉经天山三公沈公达悉心点拨之后,已收起判官笔,改用这柄杀气极重的大弯刀。
厅中诸人一见此刀,神色皆变。
屠龙师太失声低诵:“无量神佛。”
冷酷心那张俏丽面庞也微微一变,眸中寒芒顿盛,牢牢盯住曹玉手中大弯刀。此刀号称天下第一毒刀,她垂涎已久,却直到今日方得亲眼一见。
余占鳌两手已伤,再见这柄淬有奇毒的凶刀竟落在曹玉手中,哪里还敢逞强。他惊呼一声,急忙退回原处,再不敢逼近半步。
焦一鹏最善揣摩冷酷心心意,见情势已然不利,便起身向江剑臣拱手,故作肃然道:“武林第一宝刀,先归了令徒武凤楼;如今号称天下第一毒刀的大弯刀,又落入令徒孙之手。先天无极派兴盛在即。待贵派百年大庆之日,敝派自当前往观礼。”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已替冷酷心开了退路。
冷酷心心思何等明敏,自然听出焦一鹏是在替她分担颜面。若由她亲自退让,便损了峨嵋掌教夫人的威严;由焦一鹏出面言和,丢脸也先由他去承。她目光轻轻扫过这个素来忠于自己的属下,随即顺势冷笑道:“偏是你多嘴,倒叫我失了向江三侠求教的机会。江三侠可是当今武林独步一时的高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眉峰一扬,正要反唇相讥,武凤楼已肃然起身。他向江剑臣微微一礼,又转向冷酷心,道:“圣人有言,有事弟子服其劳。凤楼愿代三师叔,向掌教夫人请教。”
他语声沉静,右肩微沉,气度自成,显然已准备以肩上之剑,亲会这位名震江湖的无情剑。
冷酷心若对江剑臣,自然存着三分忌惮;可眼前武凤楼虽声名初起,终究是后生晚辈,她本未放在心上。何况峨嵋派眼下第一号仇敌便是武凤楼,如今机会送到面前,她岂肯轻易放过。她玉手正要探向剑柄,忽见屠龙师太冷冷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含义分明:不可倚长欺幼。
冷酷心心中虽不甘,却不敢违拗师父。她眼珠微转,立刻有了计较。玉指一抬,指向巴山怒龙屠世仁,声音冷然道:“屠世仁,你用屠家的乱龙鞭,去领教武公子的无极十三剑。”
冷酷心这一指,看似只是遣将应敌,实则心思深密。她不但避开自己倚长欺幼之嫌,又将武凤楼手中宝刀撇开不用,偏要他以剑法相较,还点明无极十三剑。如此一来,既限其所长,又使屠世仁可凭乱龙鞭的诡变相制。她这一番安排,处处藏针,半点不肯落空。
屠世仁方才在台阶上失了一着,虽未真败,心中却早已含恨。此刻听冷酷心令武凤楼不用五凤朝阳刀,改以剑法相斗,胸中顿觉宽了几分。他右手按向腰间,身形陡然拔起,腕骨一翻,一条乌光油亮的乱龙鞭已从腰畔甩出。鞭身在灯下微微一颤,似一条黑蛇盘空而起。他大步走到拜厅中央,满面豪气,方才所失的颜面,似要在这一阵中尽数讨回。
曹玉站在武凤楼身侧,眼珠微转,心中暗笑。论起狡狯机变,冷酷心虽狠,终究还隔着一层。他今日既已脱困,正要将峨嵋一干人等的颜面一层层剥下来,哪里肯让师父轻易出手?
武凤楼尚未离座,曹玉已身形一晃,抢先站到屠世仁对面。他仰着脸,嘻嘻一笑,道:“明白人一点便透,冤枉人打也不回。屠世仁,你敢说方才在台阶上不是输给了我师父?再比一回,你仍旧不成。不如这样,我砍你三刀,替你全一全脸面,你看可好?”
屠世仁脸上微微一红。方才台阶失手,正戳着他的痛处。可他转念一想,余占鳌先前不过一时轻敌,才中了这小子的诡计。如今曹玉虽有毒刀在手,自己这条乱龙鞭乃乌金丝所制,不惧刀削斧砍。若只是受他三刀,又有何惧?待三刀一过,自己正可连环三鞭,将这小缺德的性命取来,也算替余占鳌出一口恶气。
他心念既定,便将乱龙鞭一收,单手横握,摆开架势,向曹玉一抬下颌,示意他出手。
曹玉见又一条峨嵋龙吞了钩,心中几乎笑出声来。他却故意板起小脸,立稳子午桩,双手紧握大弯刀,目光从屠世仁头顶扫到脚跟,又从肩背移至胸腹,仿佛屠夫临案,正在端详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屠世仁被他这般细看,心头火起,忍不住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动手!”
曹玉却神色一松,抬眼回嘴道:“你嚷什么?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拿刀砍你这赫赫有名的峨嵋五龙,岂不是狸猫抓老虎,怎敢大意?总得看准哪里软些,若一刀砍不中,你还能让我重来么?”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声尚未落尽,刀光已起。
大弯刀冷焰乍喷,带着一道森寒弧光,直削屠世仁颈项。屠世仁万没料到他说着说着便动手,仓皇间急忙缩头。刀锋擦着头顶掠过,只听轻轻一响,他头上的英雄帽已被削去半边。若再慢上半寸,削掉的便不是帽子。
屠世仁惊怒交加,额上冷汗立时冒了出来,破口骂道:“坏小子,世上哪有你这等缺德刀法?”
曹玉等的正是他心神一乱。屠世仁怒骂声才出口,第二道冷光已直刺其心窝。屠世仁做梦也想不到,方才装腔作势、似乎下刀迟疑的曹玉,竟能趁他一句话的空当再递一刀。他魂飞胆裂,身子猛然侧闪。饶是他身法不俗,终究仍慢了一线,只听“嗤”的一声,大弯刀穿透他肋下衣襟,寒气几乎贴着皮肉掠过。
屠世仁连吃两亏,差点两次丧命,再不敢小看这孩子。他收敛怒火,凝神屏息,双目紧盯曹玉手腕,只等第三刀落下。
不料曹玉手腕一翻,“锵”的一声,竟将大弯刀插回鞘中,转身便往武凤楼身边走去。
屠世仁先是一怔,随即怒声喊道:“坏小子,站住!”
曹玉停下脚步,回头故作诧异,道:“两刀险些把你宰了,你还叫我做什么?”
屠世仁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说好砍三刀,你为何只砍两刀?”
曹玉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道:“我好心好意饶你一命,你怎的不领情?”
屠世仁脱口而出:“那我如何打你三鞭?”
曹玉眼睛一瞪,道:“你凭什么打我三鞭?”
屠世仁脸色已白,仍自理直气壮,道:“你砍我三刀,我自然该打你三鞭。”
曹玉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却满是讥诮。他看着屠世仁,慢悠悠地说道:“那你事前怎不说清,立个凭据,咬个牙印?大冤蛋,这就叫挨了扁担,莫怨上头有钉子。”
屠世仁呆立当地,握着乱龙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拜厅中灯火摇曳,诸人神色各异,峨嵋一方的颜面,已被这小小少年搅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