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58章 逢凶化吉
    江剑臣立在窗下,指尖微挑窗缝,目光越过庭树阴影,望见楼外伏兵森列。弓弩手隐于廊庑之间,长枪手分列墙根檐下,近处屋脊亦有人影俯伏,甲叶在夜色里微微发冷。小楼四面皆已被围,风过檐角,灯火在屋中轻颤。

    李文莲无声走到他身侧,衣袖几乎贴上他的肩。她亦向外看了一眼,脸色渐白,随即压低声音道:“文莲该死。杨鸣白日来访,我本该生疑,却只顾着心乱,竟未细想。他如今手握兵符,必是要替杨鹤报仇,也要雪他断臂之恨。只是他若无人撑腰,未必敢在杨府动手。外间这些兵马之后,定还有江湖人物暗中为他壮胆。”

    江剑臣仍望着楼外,神色未动。他目光清冷,声音也平静,道:“十万铁甲之中,我尚敢取其主帅。区区一个总兵,又能奈我何?”

    李文莲闻言,面上骤然变色。她急急伸手,轻按住江剑臣的衣袖,语声虽低,却带着颤意,道:“三哥哥,你此刻反被自己本事误了。杨鸣纵是匹夫,也不至蠢到凭这些兵便敢围你。他敢来,必有三重依仗。其一,暗中必有高手相助;其二,强弓硬弩,最耗人力;其三,他知道老娘在楼中,你不能弃她而去。倘若再备火攻毒烟,咱们便处处受制。”

    江剑臣眼角微跳,终于收回目光。

    他先前自恃武功,并未将外间伏兵放在心上。此时听李文莲一言一语剖开局势,心中才陡然一沉。杨鸣若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长枪强攻,再以火势迫楼,旁边又有江湖高手伺隙而动,他与李文莲纵能杀出,母亲又如何经受得住?念及榻上沉睡的杨碧云,他额间竟微微沁出冷汗。

    李文莲见他终于听进自己的话,眼中忽有一丝苦中生出的亮色。她没有再迟疑,转身扑到衣架前,伸手取下江剑臣的青衫,匆匆披在自己身上,又将披散的长发挽作男子发髻。她动作极快,随即将自己那件紫色绣袍取下,硬披到江剑臣肩头。

    江剑臣已明白她心意,眉峰微蹙,望着她道:“文莲,你是要替我引开杀机?在你眼中,三师哥竟成了需你护持之人么?”

    李文莲急忙摇头,眸中泪光一闪而过。她走近半步,声音愈发急切,道:“莲儿怎敢小看三哥哥?我所虑者,唯有老娘。杨鸣不但未因老娘而收手,反把她老人家当作牵制你的锁链。若非老娘在此,千军万马又岂能拦你?可我自知轻功与内力皆不及你,若由我背老娘突围,断无十足把握。”

    她抬手指向窗外,语速虽急,条理却极清晰:“你须施展巧钻十三天,从前窗穿出,背着老娘直向后厅屋脊落去。到那里之后,借我的飞虹剑使你的九九归一,一招扫开挡路之人,随即登上前楼高顶。以你的轻功,只要上得前楼,便可带老娘脱出围困。”

    江剑臣定定望着她。眼前这个素来率性横行、动辄出手见血的女子,此刻却像帐中调兵之帅,将敌情、退路、虚实一一分明。他心中微震,眼神也与平日不同。只是片刻之后,他仍缓缓摇头。

    李文莲见他不肯,急得脸上血色尽褪。她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道:“三哥哥,你一生称雄武林,怎到此刻反拿不起、放不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听我一回,只用先天无极真气向外喊一句,说他们欺人太甚,你要与他们拼命。喊罢之后,立刻入内背起老娘,按我方才所说的路走。其余之事,不必回头。”

    她说完,拔出飞虹剑,塞进江剑臣手中,又顺手抽出江剑臣随身短刀,紧紧握住。刀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决绝的清艳。

    江剑臣握着飞虹剑,心头忽然一酸。他伸臂将李文莲揽入怀中。那一揽极短,不过一瞬,便又轻轻放开。李文莲身子微颤,眼中却露出心满意足之色。她抬手在他臂上一捏,催他依计行事。

    江剑臣垂目片刻,终于提起真气。声音从楼中冲出,如雷霆撞破夜色:“贼子欺人太甚,江剑臣今日便与你等拼了!”

    这一声直震得楼檐微颤,伏在四周的兵将俱是一惊。李文莲不待声息落尽,手中短刀已横挥而出,窗扇应刃裂开。她身形一缩一展,宛如乳燕穿帘,刀光化作一片寒芒护住周身,自破窗处疾掠而出。

    楼外惊呼声骤起,弓弦齐响,枪影顿乱。无数目光皆被那袭青衫引去。

    江剑臣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这一声呼喝,李文莲这一跃,已将敌人的杀机尽数引到她身上。那一瞬间,他几乎要随她跃出,与她并肩杀开血路。可是内室榻上尚有母亲沉睡,若他也出去,杨碧云便再无人可护。

    他强压心中翻涌之意,转身掠入内室。杨碧云仍睡在榻上,眉目安宁,对外间风雨毫不知觉。江剑臣伸指点了她昏睡穴,又取过一幅大床单,将母亲裹好,稳稳背在身后。

    他不再迟疑,自前窗穿出。巧钻十三天的身法一展,整个人轻若一片落叶,在夜风中斜斜飘起。即便背负一人,他落势仍捷如飞鸟,悄无声息地掠向后厅屋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厅上伏兵骤见紫影临近,尚未分辨来者是谁,江剑臣手中飞虹剑已化出一道银虹。剑光一转,分作九缕寒芒,正是九九归一之势。寒光过处,九人同时倒落,首级沿瓦面滚下,惊得屋上兵将纷纷嘶呼后退。

    江剑臣一招得手,毫不停留,足尖一点,已纵上杨府前楼高顶。夜风扑面,他回身望去,只见李文莲那道青衫身影已陷在枪林箭雨之间。弩矢交织,长枪如密竹攒刺,屋脊墙头皆有人影压来,形势已至险极。

    江剑臣胸中如焚,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可母亲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而安稳。他若回身援救,一旦被围,母子与李文莲皆难脱生路。

    便在他心神一乱之际,远处屋脊上,那道青影似被狂风折断的花枝,忽然一晃,从瓦面翻滚坠下。江剑臣眼前一黑,足下险些踏空,身子在前楼边缘一滑,几乎跌落。

    他终究稳住了身形。

    楼下喊杀声如潮,火光已在庭中摇起。江剑臣咬紧牙关,两滴泪从眼角坠下,转瞬被夜风吹散。他背着杨碧云翻身落向府外民房,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承德城郊沉沉夜色之中。

    江剑臣背着母亲出了承德城,夜色在城墙外沉沉铺开。荒路上寒风迎面,衣袍猎猎作响。他不敢稍停,借着夜影疾行,不到十里,前方忽有一道身影横在路中。

    那人立得极稳,背后长刀微露寒光。江剑臣眼力何等锐利,一望便认出,是西岳华山慈云大师座前总管,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江剑臣心中一沉。郭天柱多半是奉慈云大师之命,暗中照看李文莲而来。若叫他知道李文莲为救自己与母亲,独自陷入杨府重围,以他与李文莲近于父女的情分,只怕当场便要与自己翻脸。

    他正心怀愧意,郭天柱已看见他背上的杨碧云,面上露出惊疑。郭天柱趋前一步,声音嘶哑,道:“夜深至此,江三爷背着老夫人往何处去?”

    江剑臣听他语气,便知他尚不知杨府惨变。此事若再隐瞒,只会更不可收拾。他立在寒风里,沉默片刻,终将小楼被围、李文莲换衣引敌、自己背母突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郭天柱听完,脸上血色刹那褪尽。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先是惨然,随即又结成一层寒霜。他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声调冷得如夜中铁刃,道:“但愿文莲尚能留住一条命。若她有个差池,郭某纵知冒犯,也要向江三爷讨个说法。”

    话音一落,他身形已起,直向承德方向疾奔而去。

    江剑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头更沉。他不敢耽搁,背着母亲一路赶到罗汉山,寻至主峰山腰罗汉洞,将昏睡中的杨碧云安置在洞内。石洞幽深,外有山岩遮护,暂可藏身。他替母亲理好衣衾,又探了探她的气息,确认无碍,方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已重返承德城内。

    杨府外墙仍在,府内却已满目狼藉。奴仆早逃散无踪,后院小楼倾塌,断梁碎瓦压在庭中,余烟未尽,焦木气息随风扑来。江剑臣立在废墟前,眼中血色渐重。那座小楼里,有母亲半生孤苦的清灯佛案,也有方才李文莲含泪相托的一瞬。此刻皆成断壁残灰。

    他不再停留,转身直奔总兵衙门。

    夜风凛冽,寒气透骨,江剑臣胸中却似有烈火翻涌。他潜至总兵衙议事大厅窗下,身形隐在檐影里,屏息听去。

    厅内传来杨鸣颤抖的声音,带着惊惧与恼恨。他道:“下官是在四位劝说之下,才发动此番袭击。如今捉虎不成,反叫他逃了出去,日后必遭反噬。四位休想就此甩手离去。”

    江剑臣眸光一冷。为了查明幕后之人,他伸指轻轻一点,窗纸无声破开一个小孔。他凝目望入,只见灯下坐着杨鸣,脸色灰败。旁边四人中,他先认出朱砂手陈士钦与黑煞手陈士佩;另有两个老者面容枯冷,尚不知名姓。

    黑煞手陈士佩阴着脸,冷冷道:“此计原已周密,只因你指挥怯弱,下手不狠,才有如今局面。若依我等之意,先放火烧楼,再以乱箭攒射,江剑臣纵有飞天之能,也逃不出去。”

    江剑臣牙关一错,眼中寒意骤深。陈士佩这句话已将杀心说尽,他心中暗暗定下,第一个该死之人,便是此人。

    陈士钦比胞弟沉稳些,向杨鸣拱手道:“将军身任总兵,只须对外说杨府不慎失火,便可推脱干净。江剑臣纵有怒意,也难明里奈何将军。可我等四人若久留贵府,一旦走漏消息,反会牵连将军。此地不宜再留,我等告辞。”

    他说罢,目光扫过陈士佩与另外两个老者,举步便要往外走。

    厅门外忽有衣影一闪。

    江剑臣已立在门前,挡住去路。

    杨鸣第一个看清来人,脸色顿时惨白,身子一软,几乎瘫在椅中。陈、贺四人毕竟久历江湖,惊色只一闪而过,便各自向两侧分开,摆成迎敌之势。

    江剑臣站在门槛外,灯光从他身后掠过,照得他面容冷峻。他扫视四人,缓缓道:“诸位年岁已高,却仍甘冒身败名裂之险,助杨鸣暗算江某。此刻自行了断,或许还比死在我掌下少些痛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人神色俱变。

    黑煞手陈士佩最为狡黠,强压心头惧意,先开口威胁道:“江剑臣,此处乃总兵衙门,你孤身一人,面对我等四人,难道不怕今日有来无回?”

    江剑臣冷笑一声,目光直逼陈士佩,道:“你是怕出头之人先死,故意拿话壮胆。江某今日便先断一句,第一个去见阎王的,必是你黑煞手陈士佩。”

    陈士佩脸色骤变,喉间一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剑臣右手探向肋下,正欲拔出李文莲换给他的飞虹剑,屋顶上忽有一道人影疾落。快刀哑阎罗郭天柱自议事大厅之上翻身而下,几步抢到江剑臣身前。

    灯火映出他的脸色,青中带铁,双目赤红。那把不知染过多少血的快刀,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陈士钦一见来人,神情微变,试探着道:“尊驾莫非是快刀郭兄?你为何替江剑臣出头?”

    郭天柱眼中杀气沉沉,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道:“陈老大,你攀错了交情。郭天柱何曾与你称兄道弟?”

    他说罢,横刀在前,一步一步向厅中逼去。

    江剑臣见他孤身直入,面对四名强敌,心中一紧。郭天柱刀法虽快,毕竟陈、贺四人皆非庸手。若他因李文莲之事怒火攻心,稍有失手,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地。

    江剑臣左手忽然探出,扣住郭天柱右肩。郭天柱正欲挣动,却觉肩上力道沉重如山,半分也挣脱不得。江剑臣顺势夺下他手中快刀,又将他向后轻轻一带,逼得他退回自己身侧。随即江剑臣解下肋间飞虹剑,塞入郭天柱手中。

    郭天柱武功已是不弱,此刻却在江剑臣手中转瞬受制,厅内四人看得心胆皆寒。

    江剑臣掂了掂手中快刀。刀身沉厚,比自己惯用的短刀稍重,握来并不十分称手;但论锋芒杀气,此刀自有一股逼人威势。他轻轻一挥,刀光在灯下划出冷弧,正欲踏步直入四人之间,忽见陈、贺四人双手交错,掌势暗蓄,皆无取兵刃之意。

    他心念一动,随即明白过来。陈氏兄弟以毒掌成名,贺氏兄弟亦以掌指功夫见长,从来不倚兵器。自己若以快刀强攻,反而与他们的路数不合。

    江剑臣冷冷一笑,右手一扬,将快刀抛还郭天柱。刀柄破空而回,稳稳落入郭天柱掌中。

    江剑臣重又转身,目光如寒电般扫向厅中诸人。杀意甫动,双塔二杰中的老大铁翅神鹭贺文璋忽然上前半步,沉声开口。

    他望着江剑臣手中空空如也的双掌,神色间竟多了几分肃然,道:“江三侠弃刀不用,以空手对我四人,贺某佩服五岳三鸟的磊落,也服江三侠的胆气。只是临战之前,贺某心中已有悔意,想求三侠一事,不知三侠可肯允准?”

    江剑臣唇线紧抿,眸中寒芒未退。他看了贺文璋一眼,只从齿间吐出一字:“说。”

    贺文璋道:“此地向西二十里,便是双塔山。山上僻静,无人往来。我等可到那里去决一生死,不知江三侠意下如何?”

    江剑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为何?”

    贺文璋正色道:“江三侠见我四人皆无兵刃,便弃刀空手,予我等一个公平交手之机。贺某虽一时昏聩,做下可耻之事,却不愿眼见江三侠孤身陷在总兵衙门之中,以一敌四。罪魁祸首杨鸣仍在此处,三侠要杀他,贺某绝不阻拦。只要三侠点头,贺某便先带舍弟离去,在双塔山恭候。”

    江剑臣眼中寒意稍敛,望着贺文璋片刻,缓缓道:“好,便依尊意。”

    他说罢,身形微退一步。

    贺文璋随即转身,目光冷冷扫过陈氏兄弟,又落在自己胞弟身上。他语声森然,道:“此话由我说出,主意也由我定下。谁若在这时趁机搅扰,便是往我铁翅神鹭眼中插刺。到那时,休怪贺某不讲旧情。”

    话落,他向贺文焕一挥手,道:“老二,走。”

    贺文焕虽满心怨恨,却不敢违拗兄长,随即纵身出厅。陈氏兄弟见贺文璋话已说绝,也只得阴着脸跟去。四人身影一闪,先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鸣早已吓得瘫在椅上,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剑臣没有亲自动手,只侧目向郭天柱看了一眼。郭天柱会意,身形骤发,宛如离弦之箭自江剑臣身后射出。刀光一闪,寒意掠过厅中。杨鸣颈上血线微现,头颅已离身而落,残躯仍软倒在椅中。

    江剑臣看也不再看他,转身同郭天柱出了总兵衙门,直奔双塔山。

    双塔山立在河北滦河之滨。此山本是一峰,岁月风蚀,山体裂开,遂成两座塔形孤峰。两峰皆上阔下窄,高约十丈,峭拔无依,寻常人极难攀登。峰顶有石屋一座,乃辽人旧构,后为贺氏兄弟据为居处,双塔二杰之名,亦由此而来。

    江剑臣在前,郭天柱在后,二人攀上峰顶。夜色下,山风猎猎,石屋门前,陈、贺两双兄弟已并肩走出,迎在空旷处。

    江剑臣凝目一望,只见峰顶不过百步方圆,四面皆是绝壁,进退无路,果是一处拼命之地。他未待四人摆布,便自行走到峰顶中央立定,将自己置于四面受敌之处。郭天柱见状,心中不由一凛。

    贺文璋望着江剑臣,面露愧色,道:“贺某年老智昏,竟参与暗算江三侠之事。今日三侠只管放手施为,切莫因礼让二字受制。”

    江剑臣明白他话中之意。贺文璋是怕自己遵循师门戒训,不肯先施毒手,反为陈氏兄弟所乘。他只淡淡看了贺文璋一眼,并未答话,随即气沉丹田,静待四人攻来。

    黑煞手陈士佩忍耐不住,忽然厉声叫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并肩上!”

    喝声未落,他已与朱砂手陈士钦抢攻江剑臣背后,将正面留给贺氏兄弟。

    江剑臣听见背后掌风骤起,冷冷吐出两字:“卑鄙。”

    他身形一晃,斜避开陈氏兄弟的红黑毒掌,并不与之正面相碰。与此同时,贺文璋、贺文焕也已双双出手。

    小小峰顶之上,五道人影霎时缠作一团。掌风如潮,指劲破空,夜色里时有衣袂翻飞之声。陈氏兄弟双掌立如刀刃,切、劈、振、拍、横扫之间,毒掌劲力绵密逼人。贺氏兄弟十指如钩,抓、撕、掏、扯,内家指力亦催至极处。

    四人一进一退,竟配合得极为周密。有人攻前,便有人封后;有人换气,便有人补位。掌影指风层层叠叠,不留片刻空隙。

    江剑臣独立当中,四面皆敌,以一双手应对八只掌爪。若换作旁人,纵是江湖一流高手,也早已被这等环攻绞碎。可他身形飘忽,步法若有若无,既不贪攻,也不硬拼,只在方寸之间移形换位,将四人攻势一一化开。

    二十招过去,四人未能伤他。

    五十招过去,峰顶掌风愈急,江剑臣仍守得密不透风。

    至八十招外,郭天柱在旁看得心惊,握刀之手渐渐收紧。他见江剑臣久居守势,险象环生,终于按捺不住,正欲纵身加入战团,右肩忽然一沉。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郭天柱心头剧震。以他的修为,竟被人欺至身后而毫无所觉,此人功力之深,已可想而知。他本能地便要舍臂脱身,耳边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人道:“郭老弟,不必自轻。我不过是趁你一心系在江剑臣身上,无暇照看自身,才得了这一着。你不能出手。你若加入,纵然赢了,江剑臣也会怨你一生。他此刻是在耗那四个老东西的气力,待其势衰,自会由守转攻。你且放心。”

    话音落下,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郭天柱听出对方并无恶意,心神稍定。他缓缓转头,只见身后立着一个黑衣残疾老人。那老人肋下夹着两支寒光闪闪的铁拐,支撑着枯瘦身躯;头颅却大得异样,秃顶无发,塌鼻豁嘴,左耳残缺,右目已盲。两腿一长一短,两臂一粗一细,唯余一只独眼明锐如鹰,正死死盯着峰顶中央的战局。

    郭天柱在江湖上历练多年,只一眼便认出身后这残疾老人是谁。

    塞外黑风峡吴不残。

    此人一身残缺,偏又怪异绝伦。郭天柱心中明白,纵是自己早有戒备,也未必能避开方才那一按肩。眼前这老怪并非以形貌骇人,而是功力实已到了深不可测之境。他无声吸了一口气,心中已认了这一着。

    吴不残方才现身,峰顶战局忽生变化。

    江剑臣脚下步法一变,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开来,身影在四人夹攻中忽左忽右,似近还远。右手立掌如刀,专迎贺氏兄弟的爪指;左手五指微屈如钩,专制陈氏兄弟的红黑毒掌。四人掌风指影虽仍密不透风,却再也难以将他困死在中央。

    又过十招,合前已近九十招。

    江剑臣忽然长啸一声,啸声清越,直上夜空。右手一式“仙人摘桃”,明明向朱砂手陈士钦抓去,招到半途,却陡然一转,化作“手到擒来”,正扣住黑煞手陈士佩右腕。

    陈士佩只觉腕间一紧,随即剧痛钻心,整条手臂似被铁钳碾碎。他心胆俱裂,尚未运功挣脱,腕骨已在江剑臣指下寸寸崩碎。惨叫声自他喉间迸出,响彻峰顶。

    陈士钦见胞弟落入江剑臣掌中,双目瞬间血红。他两只掌心红色尽现,朱砂之气逼上十指,一掌拍向江剑臣面门,一掌砸向他扣腕之手,疯虎般扑来。贺氏兄弟亦趁此从后抢上,爪风凌厉,直取江剑臣背心。

    江剑臣恨陈士佩入骨,知诸般毒计多半出自此人,已决意取其性命。双塔山峰顶本就狭窄,他右肩微微一抖,暗运先天无极真气,扣着陈士佩腕骨的手猛然一振。

    陈士佩身子凌空飞出。

    朱砂手陈士钦惊呼一声,纵身欲接,终究慢了半步。陈士佩带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自峰顶边缘坠落下去,声音在山谷间迅速远了。

    陈士钦身形一顿,脸色惨变。片刻之后,他反又扑回江剑臣面前。亡弟之仇与自身死局逼得他再无退路,朱砂掌催至极处,赤红掌影在夜色中如两团暗火。

    江剑臣左手一式“麻姑献寿”,逼得贺氏兄弟脚下一滞;右臂随即猛展,又一式“大圣偷丹”,五指正叼住陈士钦右腕。他指力一合,真气透入,陈士钦腕骨立时碎裂,整只右手垂了下来。江剑臣盯着他,声音冷冽,道:“你二人既是兄弟,今日便一同上路。”

    话音落下,他铁腕再振,陈士钦的身子亦被抛出峰顶,转瞬没入黑暗。

    贺氏兄弟面色灰白,连退数步。山风掠过峰头,吹得二人衣襟猎猎作响。方才同来的四人,转眼只余他们兄弟,陈氏二人已尽坠深谷。

    江剑臣转过身来,神色稍缓。他望着贺文璋、贺文焕,冷声道:“念你二人尚非十恶不赦,今日饶你们一次。”

    贺文璋双手一拱,声音微颤,却仍坦然道:“蒙江三侠饶命,贺某愧领。只是今夜四人合攻,陈氏兄弟死而我二人独生,日后难保不再生报复之心。还请江三侠三思。”

    江剑臣纵声一笑,夜风中笑意傲然。他道:“江某仇人本已不少,又何惧多出二人?二位只管去。”

    贺文璋以一种异样目光望了他片刻,忽一顿足,带着八臂人猿贺文焕纵下双塔山峰。

    峰顶顿时空阔下来。

    一声清脆铁响忽然传来。吴不残以铁拐点地,身影飘然而近,落在江剑臣对面。他独眼凝视着江剑臣,声音低沉,道:“我寻你许久,今日总算遇见。只是你刚与四人恶斗,气力已损。我吴不残不愿乘人之危,今日且罢,日后何处遇上,何处再论。”

    说罢,他拐尖一转,便欲离开。

    江剑臣身形一晃,已挡在吴不残面前。他面容肃然,道:“尊驾不愿背乘危之名,江某也不肯受人相让之辱。河南风雷堡中,十三人轮番相逼,江某尚未退过一步。今日不过多你一人,又何足道?”

    吴不残独眼一寒。

    他年辈极高,乃与无极龙同时代的人物。其门下弟子,论年龄亦可与江剑臣几位师兄相近。此刻他本已让了一步,偏江剑臣不肯受让,言语之间更无退意。吴不残胸中怒火顿起,双拐微微一颤,寒声道:“好一个狂傲后生。亮兵刃。”

    江剑臣一时沉默。

    吴不残双手须倚铁拐,铁拐既是支身之物,也是兵刃。他若空手相对,便似逼吴不残弃拐而战。可自己的短刀已换给李文莲,飞虹剑又交给郭天柱,眼下身上再无惯用兵刃。

    吴不残见他迟疑,丑陋面容上怒色更重,厉声道:“江剑臣,你莫非觉得老朽不配你亮兵刃?”

    江剑臣目光微动,转向郭天柱。郭天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也知江剑臣不愿取回自己手中刀剑,便不递刀,也不递飞虹剑,身形一纵,掠入贺氏兄弟所居的石屋。片刻后,他从屋中取出一把切菜刀,送到江剑臣手中。

    江剑臣握刀掂了掂,反露出一丝笑意。刀虽粗陋,分量却顺手。他怕吴不残误以为自己轻视,便正色道:“江某新近悟得一套刀法,今日便以此刀向尊驾请教。”

    他话音未尽,刀已出手。

    起手一式“抽刀断水”,斜劈吴不残肩头。那不过是一口寻常菜刀,此刻落在江剑臣手中,却寒芒乍现,逼得人目光一眩。

    吴不残一拐拄地,另一拐横起,迎向刀势。拐锋将至未至,他独眼中精光一闪,沉声赞道:“好刀法。”

    江剑臣知他拐沉力重,绝不肯让菜刀与铁拐正面相撞。手腕陡然一翻,刀势自上而下倏地折开,第二招“横切秦岭”,平平切向吴不残左臂。

    吴不残见江剑臣刀势转折迅疾,独眼中精光一凝。他右手铁拐倏然竖起,拐尖上挑,化作“上指碧空”,正格向那一抹横切而来的寒光。

    铁拐未触刀锋,他口中已沉声道:“好刀法。”

    江剑臣却不等第二刀使老,腕骨微沉复又一翻,刀势再变。第三刀“月宫伐桂”斜斜落下,仍在原地出手,脚下步眼竟连半寸也未移动。

    三刀本皆寻常刀路,毫无奇诡华丽之态,可在江剑臣手中施展开来,便疾若电光,寒芒逼目。刀意不在繁,而在准;不在险,而在神。

    吴不残拐尖点地,身形向后飘退。他豁嘴微张,独眼里有惊色,也有赞许,声音比先前和缓了些,道:“好快的刀。你这三刀,只怕是因老朽残疾,留了情面。我要看你真正刀法,不许藏半分。”

    江剑臣持刀而立,微微一笑。他垂下刀尖,语声平静道:“三刀抢先,江某已恐掌门师兄责我失礼,岂敢一再逾矩。请尊驾赐我三拐。”

    吴不残脸上怒意稍退,肩头微沉。铁拐一抬,第一招“樵夫指路”霍然点出,拐影带风,直指江剑臣眉心。

    这一招声势甚猛,实则虚中藏探,意在牵动江剑臣目光。可铁拐已至半途,江剑臣仍立在原处,神色不变,连眼睫也未轻颤。

    吴不残独眼半眯,招势忽沉,铁拐由上转下,化作“直捣黄龙”,疾点江剑臣左胸。拐头破风,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江剑臣依旧未动,仿佛真要任那铁拐点入胸前。

    吴不残眉间一厉,独眼里寒芒陡盛。拐头忽又一抬,第三变“毒蛇吐芯”,直穿江剑臣咽喉。这一回虚意尽去,真力已贯入铁拐之中。

    眼见拐尖将及咽喉,江剑臣右手忽然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一动恰在千钧一发之间,既不早,也不迟。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切菜刀刀背正撞在沉重铁拐之上。铁拐被震得偏开,江剑臣仍傲然立在原处,脚下未退半步。

    吴不残丑脸微红,缓缓收拐,独眼凝视江剑臣。片刻后,他沉声道:“临敌不乱,应变不惊。你这狂傲,果然有几分本钱。如今该老朽接你三刀了。”

    江剑臣轻轻一笑,横刀在手,道:“下棋也不能总由我先行。这一回,还是尊驾。”

    吴不残长眉一竖,豁嘴大张,忽然暴喝一声:“打!”

    左拐拄地,右手铁拐挟风而下,一招“敲山震虎”,直砸江剑臣顶门。江剑臣刀刃朝下,刀背朝上,以一口短小菜刀横迎上去。又是一声震响,刀背与铁拐一触即分,不过相隔半寸。二人身形俱稳,竟似旗鼓相当。

    吴不残心中自明,自己铁拐沉重,本已占了兵器之利。眼前这般相持,实则并不算胜。他面上掠过一抹愧色,第二拐随即压下,招名“六丁开山”。铁拐如山岳倾坠,又向江剑臣顶门砸落。

    江剑臣仍是原式不变,横刀相迎。

    “当”的一声,比先前更沉。铁拐与刀背分开时,距离已有二寸余。吴不残手臂微震,江剑臣却依旧立得稳如磐石。这一拐之下,高低已现。

    吴不残脸上愧色转为羞恼。他脚下步眼一错,左拐重重柱地,全身真力顷刻聚于右臂。手腕翻转之际,他吐气开声,又一声厉喝:“打!”

    第三招忽改“力扫千军”,铁拐横扫江剑臣腰间。拐势雄沉,分明是要以力压巧,以老练功力硬夺一线胜机。

    江剑臣眼中寒意微起。方才第二拐,他尚未尽力;此时见吴不残改以强力相迫,心中本欲给这老怪一记厉害。可就在刀势将发之际,吴觉仁昔日断腕明志的情状,忽然浮上心头。

    他目光微敛,终究留下两分真力,只以刀背磕上铁拐。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刀与拐相持一瞬,各自分开。外人看去,仍是平分秋色。

    吴不残却已明白。江剑臣这一刀并未尽力,是有意替他保全面目。这个残疾老人素来怪僻冷峻,心中却自有硬骨。独眼中厉色渐散,他拄着双拐,向江剑臣微微低首,语声沉哑道:“老朽误信劣徒之言,怒离黑风峡,千里来寻你报复。今日蒙江三侠刀下留情,全我吴不残这张老脸。此情,老朽记下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我即刻回峡,召集门下,清理门户。劣徒该受何罪,便受何罪。届时还请江三侠亲临指教,莫驳了我这张丑脸。”

    江剑臣看着眼前这残疾老人。吴不残形貌丑怪,言辞却坦直;既已服输,便无半点遮掩。江剑臣收刀垂手,答得爽快:“老人家若不嫌弃,只须赐我一纸相召,江剑臣必往黑风峡拜会。”

    吴不残独眼里浮起一丝喜色。他不再多言,双拐一点,身形飘然而起,转眼便下了双塔山。

    峰顶只余夜风,吹过石屋前的碎草。该杀之人已杀,该去之人已去。江剑臣方才尚如山岳般挺立,此刻却像被抽尽气力,慢慢坐倒在石室前的大石上。

    郭天柱仍握着快刀,望着他不语。

    江剑臣低头看着掌中那口菜刀,半晌才开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凌厉,只剩沉沉哀意:“莲妹妹为救我母子,陷身火海。我从前待她太薄,如今追悔,已无可及。”

    他说着,眼中清泪滚落。这个素来有泪不轻弹的男子,此刻再也遮掩不住心中痛楚。

    江剑臣抬头看向郭天柱,语声低而郑重,道:“哑叔,请你即刻回华山,亲自禀明慈云师姑。便说江剑臣奉母待罪,幽居双塔山,恭候她老人家降罪。”

    郭天柱原本怀着极深的恨意。

    他赶到双塔山时,心中已有决断。待江剑臣与诸敌力拼之后,若其气力大耗,自己便趁一瞬空隙出手,以急风十三刀取他性命;随后寻一处无人之地,横刀自尽,以此了断李文莲一死所牵出的恩怨。

    可是此刻,看见江剑臣坐在石前,清泪纵横,悔恨入骨,郭天柱胸中那股冷硬杀意竟渐渐松动。

    他终于明白,江剑臣并非全然无情。只是此人早与侯国英结下难解之缘,不愿半途相负,才一再拒绝李文莲。一个男人不肯负旧情,岂能尽说他薄幸?只是李文莲这一死太惨,惨得叫人无法释怀。

    郭天柱握刀不语,脸色铁青。

    江剑臣见他沉默,便知他心中恨意未消。江剑臣抬起头,望着郭天柱,声音凄然,道:“哑叔若不能放过剑臣,此刻便请下手。剑臣绝无怨言。只是有一事相求,望哑叔到罗汉山腰洞中,将我母亲护送至京师,托我盟兄贾佛西代为奉养。如此,江剑臣死亦无憾。”

    郭天柱听出他误会,连忙摇头。他收刀垂手,语声嘶哑,却不再带杀意:“三爷此话重了。天柱不过华山一仆,虽痛心莲儿遭难,也确曾动过冒犯三爷之念。只是老夫人待莲儿极好,三爷眼下该先去照护老夫人。天柱即刻回山,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庵主,绝不添一字,也不减一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罢,他纵身下峰,身影很快没入山下夜色。

    江剑臣在原地立了许久,方才慢慢起身。他先走入贺氏兄弟所居的石室,见内中器用俱全,桌椅床榻、锅碗瓢勺皆备,米粮腊肉、风鸡皮蛋、茶酒调料亦储藏颇丰,足够母子二人支撑许久,心头这才稍稍一宽。

    他随即下了双塔山,赶到罗汉山腰洞中。杨碧云仍在昏睡,呼吸细弱而平稳。江剑臣怕她下山时惊醒受惊,便未解穴,只轻轻背起母亲,踏着夜风重返双塔峰。

    天色已深,荒山寂寂。远处乌云压低,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似有雨意。江剑臣心头忽然一惊,母亲年老体弱,方才被他仓促带出,又在山洞寒气中停留,若受风寒,后果难料。他忙背着杨碧云奔入石室,点亮烛火,将母亲安置在一张洁净床上,又取被衾替她盖严。

    他伸手轻轻揉开穴道,只盼她能安睡片刻,自己则转身来到灶前,生火烧水,淘米煮粥。

    江剑臣幼年遭弃,随恩师无极龙居于嵩山时,洗衣做饭皆曾亲手为之。此刻虽心乱如麻,手底仍不生疏。不多时,锅中米香渐起,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伴着烛光在石室里缓缓散开。

    他趁煮粥之际,细细打量屋中一切。这里果然样样不缺,桌床椅凳坚实洁净,锅碗瓢勺俱全,所藏食物也丰厚。早先登峰时,他还见峰顶一侧辟有菜畦,几畦青蔬在夜露中微微泛亮。若只论衣食,此处足可暂居。

    可江剑臣此时尚未想到,人生于世,五谷入口,病痛便不能免。屋中衣食器具无一不足,独独缺了治病所需的药物。

    粥熟之后,江剑臣取清水洗净碗筷,为母亲盛好米粥,又剥了两个皮蛋,一同置在床前茶几上。他坐到床边,俯身轻唤,轻轻摇了摇杨碧云的手臂。

    杨碧云只低低哼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剑臣心头骤紧。他低头看去,烛火之下,母亲脸色赤红,唇色干焦。他忙将被角向下掀开些,伸手探上她额头,只觉热得烫手。

    江剑臣失声道:“娘!”

    杨碧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却仍勉强向他露出安慰之色。她声音微弱,道:“剑臣,娘不过受了些风寒,躺一躺便好了。这是何处?”

    江剑臣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母亲面颊旁,泪水无声落下。他柔声道:“这里是双塔山,离承德不远。娘只管安心,孩儿会请大夫来给您医治。”

    杨碧云眼中也淌下泪来。她望着儿子,神情凄然,声音断续:“娘是不祥之人。早年与你父分离,晚年又害他惨死。你才落地,便被娘失护抛离,后来还连累你外祖父与舅父相继身亡。娘这样的人,怎还好偷生于世?这些年不过苟延残喘,只因舍不得你罢了。”

    说着,她低低啜泣起来。

    江剑臣心如刀割,只得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劝慰。杨碧云忍着泪,又道:“文莲那孩子,只怕已经不在了。出事之时,娘早被惊醒。你们在外间说的话,娘都听见了,只是假作未醒。是娘一片私心,怕你不肯照莲儿的计策行事。剑臣,娘对不起她。”

    江剑臣见母亲已知内情,再隐瞒也无益,只能压下悲痛,低声道:“文莲虽似陷在火中,可郭天柱并未寻到她的尸身,也未见我的短刀。她身法极好,或许已突围而出。”

    杨碧云听罢,只是苦笑。

    她出身将门,又曾出入宫闱,历尽人世风霜。江剑臣这番宽慰,连他自己心中都没有把握,又如何能瞒过她。

    这一夜,杨碧云烧势始终不退。江剑臣守在床前,时时替她拭汗,又以内力助她调息,却仍无济于事。他空有惊世武功,身边只有些跌打刀伤之药,另有迷儿所赠两粒解毒丸,偏偏治不得风寒热症。

    练武之人内气充盈,平日少染重病,江湖行囊中也罕备此类药物。此刻望着母亲病势加重,江剑臣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之感。

    将近天明时,杨碧云额上的热意似稍退了一些。江剑臣扶她起身,喂了两口米粥。她勉强咽下,便又昏沉睡去。

    石室外风声未歇,天边灰白微露。江剑臣坐在床前,望着母亲苍老憔悴的面容,整夜未曾合眼。

    双塔峰上虽可暂避兵祸,却无医无药。江剑臣守着母亲一夜,眼见她烧势反复,心中已知非请郎中诊治不可。只是峰顶无人照看,若他离去,病榻旁便空无一人;况且杨鸣死在他手中,承德城内风声必紧,他也不好公然现身。

    他平生遇敌,从来临危不乱,越是险境,越能断然处置。可此刻病在母亲身上,杀不得,拼不得,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也换不来一味退热药。江剑臣在石室中来回踱步,时而走到门前,时而又折回床畔,手足之间竟有了从未有过的迟疑。

    次日上午,杨碧云病势似稍稍减轻。她醒来几回,低声问起事变当夜的经过。江剑臣拣能说的说了,隐去险处,只盼母亲心安。杨碧云精神虽弱,眼神却比夜里清明些。正因如此,江剑臣更下不了决心离峰求医,只守在床前,时时探她额头,盼那热意自行退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日色渐沉,山风又起。

    入夜之后,杨碧云忽又烧了起来,且比前夜更重。她双目紧闭,唇间偶有含混低语,神智已不甚清楚。江剑臣俯身唤了数声,听不见母亲应答,心中顿如被烈火焚灼。他倚在门边,望着外头清冷月色,神思一片茫然。

    一轮寒月斜挂天际,峰上荒草被风吹得低伏,草间秋虫断续哀鸣。那声音细碎凄清,像一线线冷意钻入人心。江剑臣出身名门,武功绝世,自幼至今,不知闯过多少险关,却从未像今夜这般,空有一身本领,而无处施展。

    二更过后,他终于再不能等。

    江剑臣回到床边,扶起杨碧云,喂她饮了几口热水。老人喉间微动,却仍未醒来。他轻轻放下母亲,替她掖紧被角,又吹熄烛火,掩好石室门户。随即,他飞身下峰,施展绝顶轻功,直向承德城中赶去。

    他离去之后,峰下荒草深处,缓缓显出一条伏着的人影。

    那人隐在草影与乱石之间,身形几乎与夜色相融,像一头久伏的野狼,静静等着猎物离巢。

    江剑臣心急如焚,连夜赶入承德城。此时他再顾不得门规体面,径直寻到一家药铺,拍开店门,将坐堂郎中从热被中请起。那郎中见他神色冷峻,哪敢怠慢,只得披衣掌灯。江剑臣将母亲病状一一说明,郎中听罢,先开了三剂汤药,又取出几样可暂退寒热的成丸。江剑臣丢下一锭银子,将药包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他来去如风,不多时已赶回双塔峰下。

    才一登上峰顶,江剑臣便觉不对。那三间本该漆黑的石室之中,竟重新亮起烛火。灯影从门缝窗隙间渗出,在山风里微微摇动。

    江剑臣脚步一顿,心中寒意骤生。

    石室中忽传出一阵阴森笑声,低哑而得意,宛如毒蛇伏在暗处吐信。那人笑罢,缓缓道:“江小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总该听过。你大约做梦也想不到,这笔六月债,竟来得这么快罢?”

    江剑臣心系母亲安危,虽觉声音熟悉,一时却辨不真切。他目光沉寒,厉声道:“藏头露尾,乘人之危,也配称江湖人物?报上名来。”

    室中人笑意更盛,语气里满是快意:“只怕要叫江三侠失望了。老子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黑煞手陈士佩。如今你该知道,你输到了什么地步。”

    江剑臣胸口陡然一冷。

    黑煞手陈士佩竟未死。

    他握着药包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室内那人仍在笑,声音带着恶毒的舒畅:“还要多谢江三爷。你未当场摔死我,只将我振腕抛下山峰。大约是你杀孽太重,老天也叫你有此报应。我陈士佩命不该绝,落入峰下溪水之中,借水遁逃,又成了活人。今日正好回来讨这笔债。”

    江剑臣心神震动,强压胸中惊怒,沉声问道:“你待如何?”

    陈士佩在屋中放声大笑,笑声惊得烛影乱摇。他咬牙道:“这还用问么?杀兄之仇,断腕之恨,我陈士佩自然要一并讨还。”

    江剑臣只觉五内俱焚。

    若非母亲落在陈士佩手中,便是刀斧加身、强敌环伺,他也不会皱半分眉头。可此刻杨碧云病重昏沉,正处在黑煞手爪牙之下。江剑臣纵有傲骨,也不得不将锋芒压入心底。

    他放缓声音,几乎带着颤意,道:“陈士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也是江湖前辈。只要你不伤我母亲,什么条件,江某都可依你。”

    陈士佩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半分人味,只有毒意。他道:“江剑臣,你倒爽快。你是孝子,也算人物。你老娘在我手里,我还怕你不听话么?我的条件不多,只要你两只眼珠,再加一条右臂。我便保你母亲无事。若不答应,我陈士佩横竖又死过一回,什么腌臜事也做得出来。你母亲杨碧云年轻时,可是河北一带有名的美人。”

    这等无耻污言入耳,江剑臣眼前一黑,怒火几乎将神智烧断。他胸口急剧起伏,冷汗顺着背脊渗出。

    若真让这恶徒说出的话变成事实,他便是死一万次,也难向父母祖宗交代。

    江剑臣强自咬住牙,声音低哑,道:“陈士佩,你的条件,我全都答应。不但双目与右臂给你,江某这条性命,也一并给你。只是你须先将我母亲送出石室。”

    他说这话时,并无半分诈意。那一刻,他只求保全母亲,旁的已顾不得了。

    陈士佩却冷笑一声,道:“江剑臣,你还不死心。以你的功力,我若先放人,岂非自寻死路?看来你不到河边不脱鞋。我准你走到石室门前,亲眼看个明白。不过你的双手须高高举起,若敢稍有异动,我便叫你后悔三辈子。”

    江剑臣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腮边筋骨微微凸起。可他终究想看母亲一眼,便依了陈士佩之言。

    石室内传出陈士佩阴冷的催促声。江剑臣缓缓举起双手,足尖一点,身形轻轻一晃,已落到石室门前。

    烛光从门内斜斜照出。他一眼便看见陈士佩满脸血污,衣襟破裂,断腕用撕下的布条吊在胸前。那恶徒另一只手紧握江剑臣先前用过的切菜刀,刀锋正贴在杨碧云榻边。杨碧云昏睡不醒,脸上病色潮红,对眼前危局浑然不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江剑臣稍有异动,那口刀便能立时落下。

    江剑臣心头一片冰冷,缓缓退开。

    陈士佩等他退至不能猝然扑入的距离,才稍稍放心。他却仍狡诈非常,怕江剑臣骤发暗器,只从门旁露出小半张脸,阴声道:“我数一、二、三。你若不先废双目,老子便造下这一桩孽给你看。”

    江剑臣立在冷风中,胸中翻涌不定。他怕陈士佩失信,纵使自己残目断臂,母亲仍难逃毒手。正迟疑间,东侧荒草里忽有一个少女声音细细传来,轻得几乎与草叶摩擦声相混。

    那声音道:“你只作出样子,牵住陈老鬼的心神。我从后窗进去,先护住令堂,这一局便能翻转。只是,你要如何报答我?”

    江剑臣心头骤喜,一时忘情,也压低声音道:“女侠救母大恩,江剑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必相报。”

    草中少女又问:“凡我所求,皆肯应么?”

    江剑臣此刻哪里还顾得细想,只低声道:“暂皆从命。”

    这时,陈士佩已在门内拖长声音,喊出“一、二……”

    不等“三”字出口,江剑臣猛然将手中药包掷在地上。左手疾探右肩,暗中错开骨节,硬生生将右臂卸下。随即他提聚真气,凄厉喊道:“母亲!”

    喊声震得山风一滞。他左手两指亦作势向自己双目挖去。

    刹那之间,石室后窗传来“喀嚓”一声轻响。屋内陈士佩惊呼骤起,随即便化作一声惨叫。

    江剑臣知那少女已经得手,心头大震。此刻他只求母亲无恙,再顾不得旁事,身形一闪,使出“一气凌波”,整个人化作一道淡影,闯入石室。

    烛火摇乱,血腥气扑面。黑煞手陈士佩已倒在血泊中,身子抽搐片刻,便不再动。杨碧云榻前,俏生生立着一个黑衣少女。

    江剑臣见母亲安然,心中感激难言,连自己卸下的右臂也无暇复原。他抢前三步,单膝点地,便要向那黑衣少女叩谢救母之恩。

    眼前人影一花。

    黑衣少女已闪到他身前,不但止住他的拜势,纤手还扣住他右臂。她一托一送,掌下轻巧而熟练,只听骨节微响,竟已替他将脱开的臂骨接回原位。那身法清灵,手法利落,便连江剑臣这样眼高于顶之人,也不由怔了一怔。

    黑衣少女望着他,柔声道:“以君在武林中的声名,怎可轻易屈膝?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总不是白说的。”

    她言语温顺,却又自有分寸。江剑臣心中更添感激,仍低头道:“家母染病,剑臣乱了方寸,才叫恶贼乘隙而入。若非姑娘援手,后果不堪设想。此恩不谢,剑臣心中难安。”

    他说罢,还要坚持行礼。

    黑衣少女轻轻哼了一声,眸中却不见恼意,只道:“咱们先前说好了,凡我所求,你都得应允。我如今不许你谢,你偏要谢,岂不是言而无信?”

    江剑臣心头一动,隐觉这少女亦是个极难缠的人物,只得退开一步,默然不再相争。

    黑衣少女见他停住,立刻转头看向病榻,语声急了几分:“老夫人高烧不退,你还站着作甚?快去取药。我来烧水。”

    江剑臣这才醒悟,连忙奔出室外,将方才掷落的药包拾回。刚要亲自煎药,黑衣少女已伸手夺过,皱眉道:“屋里还倒着一条恶狗。老夫人若醒来瞧见,岂不受惊?你先把陈士佩弄出去。”

    江剑臣此刻竟像全听她调遣一般,心中不但不恼,反觉安定。他依言提起陈士佩尸身,拖出石室,抛入峰下深谷,又回屋取水,将地上血污细细洗净,这才来到母亲榻前守候。

    不到一个时辰,黑衣少女已将汤药煎好。她端着药碗走来,吩咐江剑臣扶起杨碧云的头。江剑臣照做。少女先以筷端轻轻撬开老夫人牙关,随即以小匙一口一口喂入药汁。她动作极有耐心,药汁微热,喂得极慢,唯恐呛着病人。

    两人相隔甚近,江剑臣无需细看,已能看清她容颜。那少女年纪尚轻,眉目清丽,肤色莹洁,在烛光下自有一种明艳之气。最令他留心的,却是她一双手。她右手修长秀美,指节匀称;左手却只有秃秃一掌,并无五指。看其形状,分明是先天残缺,并非后天损伤。

    江剑臣心头猛然一震。

    他忽想起昔年追缉七凶时结识的好友吴觉仁。吴觉仁曾托他代寻幼妹吴守美,而那位吴守美,正是天生失去左手五指的女子。

    眼前这黑衣少女,竟在此时此地出现,又救了自己母子性命。江剑臣望着她低头喂药的侧影,心中疑云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