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额虎面色灰败,忍着胸中惊惧,又向李鸣俯首求药。李鸣敛了笑意,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掠,神色忽转端肃。他负手立在阶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道:“你等受骗尚嫌不深么?此时我便将药送到掌中,你们敢咽下去么?若肯从此改过,到了时候,自有人将解药送至。眼下还不离去,更待何时?”
四人相顾无言,心中既疑且惧,再无半分逞强之气,只得扶伤携伴,灰头土脸地出了堡门。门外风声掠过墙根,渐将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吞没。
雷红英望着四人去远,才轻移莲步,走到李鸣身侧。她方才忍了许久,此刻眉尖微蹙,声音放得极柔,低声问道:“你究竟是在菜中下了毒,还是那解药另有蹊跷?我听来听去,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唇角微扬。他侧首看她,故作轻慢地道:“我身上哪有什么毒药?你若不信,去问大哥便是。”
雷红英一双明眸睁得更大,惊疑中又带着难掩的钦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虚虚实实,真假相生,你这等手段,当真叫人难测。”
李鸣正待顺势夸耀几句,影壁墙外忽有一声冷笑,寒意如薄刃,隔墙而来。那人语声清冷,道:“这等装神弄鬼的下流伎俩,也值得称道么?”
雷红英心中本已将李鸣看得极高,方才又亲眼见那四名凶顽之徒在他谈笑之间束手受制,此刻忽听有人如此讥刺,胸中怒气陡生。她柳眉一竖,正欲开口相斥,不料李鸣竟骤然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雷红英一怔。她素知李鸣胆大心细,行事虽怪,却从不轻易示弱,此时见他如此,心头顿觉来人非同小可。她循声望去,只见影壁墙侧缓缓转出一人。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如温玉,眉目清朗,身着紫色绣袍,足踏厚底官靴,腰间丝绦低垂,两手倒负于身后。若非肋下佩着一口宝剑,几乎瞧不出半点江湖气。月色照在他衣襟之上,紫影微沉,越发显得清华秀逸。
雷红英心中更奇,不知这文弱少年是何来历,竟能令李鸣如此忌惮。她念头未定,便见李鸣与武凤楼已同时趋前两步,屈膝拜倒在那紫衣少年面前,神情恭谨,绝无平日嬉笑之态。
紫衣少年却未多看二人,只径自走到雷红英身前。她上下打量雷红英,目光清亮而锐利,似要将人看透一般。雷红英被她看得双颊微热,刚想退开一步,那紫衣少年右手倏然一抬,动作轻若拂花,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雷红英心头大急。她暗运一口真气,脚下站稳,臂上一沉,猛然一甩,意欲将对方甩得踉跄,叫她知些厉害。岂料那紫衣少年立在当地,衣袂不摇,足下仿佛钉入青石,竟连寸许也未移动。
雷红英这才明白,对方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她出身八卦门,父亲雷震亦是江湖上有名人物,平日眼界不低,此刻却知此人内力深厚,非自己所能抗衡。更令她又羞又恼的是,李鸣明明立在一旁,却毫无出手相救之意。
她眼中渐有泪光,强自忍着,不肯落下。
紫衣少年望见她神色,似忽然醒悟过来,手上力道一松,便将她放开。下一瞬,她身影一晃,已至李鸣面前。李鸣方抬眼,紫衣少年已翻掌拍在他左颊之上,只听一声脆响,李鸣痛得低呼一声,抬手捂住脸颊。
紫衣少年怒意未消,眉梢微扬,冷声道:“世上竟有你这般混账东西。缺德也罢,偏还缺到自家未婚妻身上。既不早作引见,害人平白受惊,这笑话是谁闹出来的?”
李鸣捂着左腮,疼得嘴角微抽,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色。他垂着头,向雷红英赔笑道:“是侄儿一时疏忽。英妹,还不快来,给文莲姑姑磕头。”
雷红英闻言,心中顿时明白。原来这紫衣少年并非少年郎,而是华山神尼唯一的女弟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屠户李文莲。她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开口顶撞,背心不由微微一凉。连李鸣在她面前尚且束手挨打,旁人又岂敢放肆?
雷红英忙屈膝跪下,低眉敛目,声音甜软而恭顺,道:“红英见过姑姑。”
李文莲性情虽烈,却最受不得这般亲昵恭敬的一声称呼。她眉间寒意顿散,唇边也露出几分喜色。她侧首瞪向李鸣,抬手一指,道:“我这姑姑岂能白叫?你身上那三粒少林大还丹,是我给你的,取一粒出来,送与这孩子。”
雷红英听得一怔,心中暗觉这位姑姑行事果然又娇又横,连送礼也要别人代送。
李鸣哪敢说那大还丹另有去处,只得嘻然一笑,低声道:“我与红英既已订亲,我的便是她的,又何须分彼此?待会儿我将一粒大还丹交她收着,也就是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几乎失笑,只勉强忍住。那三粒大还丹经李鸣之手,不知已被他说成几回人情;此刻又拿来遮掩,倒也亏他说得出口。
狮王雷震也上前见礼。李鸣心中明白,李文莲既然登门,多半不会无事而来,正待试探她的来意,李文莲却已重新牵起雷红英的手。她掌心温软,语声也比方才和缓许多,问道:“方才放走的那几个,都是你的仇人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雷红英低头应了。
李文莲目光微寒,又问:“那秃贼栖身何处?”
李鸣心下一动,正要向雷红英递个眼色,令她含糊过去,雷红英却已恭恭敬敬地答道:“就在离此不远的古吹台禹王庙中。”
李文莲听罢,眼底光芒一闪。她握紧雷红英的手,淡淡道:“带姑姑去瞧瞧。”
话音未落,她已牵着雷红英向外疾行。衣袂掠风,脚步轻捷,竟似一缕紫云贴地而去。李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苦笑一声,低声道:“瞧这光景,屠户姑姑的手又要发痒了。”
武凤楼留下守堡,李鸣不敢耽搁,只得提气追出。李文莲天性急促,拉着雷红英一路疾行,沿途树影横斜,夜风渐紧。三人将近禹王庙前,恰好望见徐志福等四人狼狈奔回,正踉踉跄跄地向庙门而去。
李文莲行事素来狠决,出手之际,从不以江湖成规自缚。她牵着雷红英疾行至禹王庙前,远远望见徐志福等四人踉跄归来,离他们背后尚有两丈余地,忽而侧过脸来,向雷红英微微一笑。
雷红英尚未明白她笑中之意,李文莲已柔声道:“侄媳妇,姑姑替你出口气。”
最后一字尚在唇边,她袖底寒光倏然散开。八口薄刃自纤手间飞出,宛如暮风卷柳,斜斜旋舞而去。那暗器名为回风舞柳刀,本出西岳华山慈云大师一脉,与昔年先天无极派祖师无极龙的无极珠并称武林双绝。刀势轻灵,去向却狠,一经出手,便不容人从容闪避。
徐志福四人正一心奔向庙门,哪里料得身后忽有杀机袭来。只听四声惨叫接连迸出,夜色中血珠飞溅,八只耳朵已带着热血落在地上。四人双耳尽失,头侧鲜血淋漓,形状狼狈可怖。
他们本是凶悍之徒,骤受重创,痛入骨髓,却未损筋骨武功。四人怒吼着回过身来,见身后立着的不过是一个紫衣文弱少年,羞怒更炽,各自抄起兵刃,便要合围而上。
李文莲见他们不逃反扑,眼底反添喜色。她轻轻一笑,手指按上剑柄,道:“姑奶奶练成回风舞柳剑法以来,竟少有施展之处。今日倒正好开张。”
剑锋离鞘,清音骤起,如龙吟虎啸,穿破庙前冷风。飞虹剑寒光一现,徐志福等人脸色登时变了。
西方道上,华山神尼与女屠户李文莲的名头,早已令人闻之胆寒。先前她改作男装,四人仓皇之际未曾认出;此刻听见那熟悉的口气,又看见飞虹剑出鞘,哪里还敢妄动。四人手中兵刃纷纷坠地,一齐举起双手,惊声求饶。
李鸣恰在此时赶到。他见四人已弃刃乞命,心中暗叹,正想开口缓颊。常人到此,或也该稍留余地;李文莲却不是常人。她剑既出鞘,杀意一起,便如山洪骤发,难以遏止。
只见她身随剑走,衣影一旋,飞虹剑化作一抹冷电,先以一式“风卷枯枝”迫近四人,又在柔腰轻折之间,忽换“回风舞柳”。剑光如细雨回飘,血珠随之飞散。四只连腕断手落在尘土之中,四人惨呼倒退,庙前石阶霎时染红。
李鸣眉头一皱,短短叹了一声。他知此刻埋怨无益,正待以话哄劝李文莲收剑离去,忽听庙内东西两院同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沉而有力。三贤祠与永德祠屋脊之上,各有一道人影凌空落下。二人身法轻捷,起落之间,一如苍鹰盘空而折,又似飞鸟收翼坠林。转瞬之间,已一上一下立在庙前。
李鸣目光微凝。来者皆年近花甲,身形黑瘦枯干,面色阴冷,眼中却精光内敛。二人举止诡异,落地无声,显是内外功夫俱至高处,绝非易与之辈。
若在此时,李文莲先将徐志福四人的恶迹说清,再报明自己来历,或许仍有转圜余地。偏她性情刚戾,眼中容不得旁人冷脸相对。她将飞虹剑斜垂于侧,冷冷扫了两个老者一眼,昂然道:“怎么,瞧着不顺眼么?”
站在下首的枯瘦老者微微点头,神色仍冷。
李文莲唇边笑意更深,目光转向另一人,道:“也想试试?”
站在上首的枯瘦老者亦缓缓点头,并不开口。
两问两答,竟无半句缓和之辞。李文莲反似得了趣味,眼波一横,第三次问道:“不悔么?”
她说话时,右手已重新握紧飞虹剑柄。两个枯瘦老者同时摇头,意思分明,再无退让。
李文莲正欲出手,李鸣已顾不得她恼怒,抢上两步,向二老拱手为礼。他脸上敛去嬉色,语声温和而周到,道:“两位朋友且莫误会。方才受伤的四人,向来作恶多端罪大恶极,绝非良善。此事若有疑处,尽可查问。咱们双方无新仇,亦无旧怨,何必一言不合便动干戈?还请二位暂息雷霆,容后分辨。”
他这番话既不偏激,也不失礼数。两个枯瘦老者听了,面上寒意果然稍减。二人原也不是为徐志福等人舍命出头,只是见李文莲出手太辣,心中不平;如今李鸣给足台阶,便有就此罢手之意。
哪知李文莲见二老气势稍缓,只道这一场架又要被李鸣搅散,心中顿生怒气。她转头瞪着李鸣,冷笑道:“没胆量的东西,两段朽木便把你吓成这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本是斥责李鸣,并非专意辱骂二老,只是“朽木”二字一出口,便如利刺入耳。两个枯瘦老者脸色齐沉。
站在下首的枯瘦老人向李鸣微一拱手,声音冷淡,道:“小朋友一番好意,老朽心领。只是人家既不肯放过我们这两段朽木,我们也只得拿这把老骨头,去撞一撞金钟了。”
李文莲本就无事也要寻出三分事来,哪里容得对方冷言相讥。她轻轻一哼,剑尖微抬,笑道:“我的回风舞柳剑法,今日总算寻着地方试了。二位既要领教,便亮兵刃罢。”
两个枯瘦老人听见“回风舞柳剑法”六字,神色皆是一变。他们正欲询问她的来历,李文莲已抢先一步,眼中含笑,语声却冷,道:“怕了么?”
这话一出,二老纵有顾忌,也再无退步之理。站在下首的老人双臂缓缓一张,十指微屈,袖底劲风隐隐。他盯着李文莲,沉声道:“这便是老朽的兵刃。”
李文莲早已等得不耐,足尖一点,紫衣飘动,飞虹剑横空斩出。仍是先前那招“风卷枯枝”,剑势却比方才更疾更沉,直取下首老者。
那枯瘦老人双臂一振,竟不退反进。左掌横劈,径奔李文莲持剑的右腕;右手五指如钩,直抓她面门。两招同发,俱是狠辣路数。
李文莲格格一笑,身形微侧,剑锋忽转,由疾变柔,一式“杨柳迎风”斜斜劈向老者右臂。那老者心中微凛,右臂急收,身子向后一退,随即又欺身复上,左掌仍不离李文莲右腕,掌风贴剑而来。
李文莲鼻中轻轻一哼,飞虹剑势随腕而转。她第二招本作“古树开花”,剑锋只递出三分之二,忽又倏然收势。冷光一闪,剑芒陡盛,竟在半途改作第四招“狂风折柳”,横扫那枯瘦老人的颈间。
这一变来得太快,剑意又狠又奇。那枯瘦老人先前见她年纪甚轻,心中终有三分轻忽,以为一个二十左右的后生,再如何自幼习武,也难臻绝顶。却不知李文莲天资殊异,又得慈云大师亲传,更经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以实招磨砺,剑下变化早非寻常年轻高手可比。
枯瘦老人眼见寒芒逼至,方知厉害。此时要闪,已慢了半拍。他到底功力深厚,危急中缩肩藏颈,身子陡然一挫,勉强避过颈上杀机。只听剑锋擦发而过,挽在头顶的发髻已被削去半边,散发披落,竟成了蓬首乱形。
老人面色骤然蜡黄,左足在地上一顿,身形斜飞五尺。他刚欲开口认输,李文莲已欺身又上,剑光如影随形,不容他喘息。她目光冷冷,语声亦冷,道:“不叫你试到心服,你也不知何为剑法。”
枯瘦老人牙关一错,双目圆睁。方才失手已折了颜面,此刻若再退让,胸中那点老来骄气便无处安放。他正欲舍命相搏,另一个枯瘦老人已身如鬼影,倏然横入二人之间,以身将同伴替下。
李文莲见他上前,非但不怒,反微微一笑。她剑尖低垂,紫袖轻拂,道:“不如二位齐上,也省得我少练几招。”
这话一落,两个老人俱是怒意上涌。他们年近花甲,久历江湖,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后上那老人忽发一声怪啸,声音尖厉,宛如荒山夜狼。啸声未歇,他左右两手已并指成爪,爪风森然,直取李文莲要害。
此人功力较先前那老者更深。两人一交手,爪影与剑光便在庙前交织,冷风中尽是锐响。斗至二十余招,双方仍未分高下。只是李文莲剑法虽奇,内力较之那老人终嫌稍逊,久斗之下,腕上渐觉沉重。
她行事从不细量利害,心念一动,剑路便变。回风舞柳剑法尚未施展过半,她忽将剑作刀使,飞虹剑一沉一翻,竟用出才从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处学来的“急风十三刀”。她左手亦暗暗扣住三颗沙门七宝珠,心中已打定主意,今日总要放倒一个,方泄胸中郁气。
飞虹剑本是杀人利器,此刻代刀而发,更添三分凌厉。第一刀劈出,寒芒便如狂风掠地,那枯瘦老人脸色一紧,攻势立时被迫收回,由进转守。
急风十三刀以快闻名,一经展开,刀光连绵,啸声不绝,招招相逼,不留余地。郭天柱昔年便凭这一路刀法,压倒过不知多少武林健者。李文莲虽以剑代刀,反因剑锋轻灵,变化更见诡疾。
枯瘦老人起初尚能勉强封架,数招之后,便觉四面俱是寒光,退步亦被封死。他心知再恋战下去,必定血溅庙前。待李文莲前六招一气使尽,尚需重提真力、未将后七刀威势催出之际,他窥准一线空隙,猛然伏身贴地,借势连翻,施出“就地十八滚”,狼狈却险之又险地滚出剑影之外。
另一名老人见同伴脱身,心意已灰。二人几乎同时纵起,一前一后,向禹王庙内永德祠方向掠去。
李文莲岂肯就此罢休。她纤手一扬,三颗沙门七宝珠化成一串银星,破空追向断后的枯瘦老人。那老人身在半空,借力无处,闪避更难。银星疾至,其中两颗已重重击中他身上。幸而他内功深厚,又有同伴在前接应,身形一晃之后,仍借势窜入院中,终于逃脱。李鸣望着二老去处,唯有苦笑。他不敢责怪李文莲,便连劝解的话也咽了回去。
李文莲连番出手,胸中怒意渐消,语气也少了先前那股杀气。她收剑入鞘,转过身来,向李鸣唤道:“鸣儿。”
李鸣忙上前听命。李文莲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手中,神色已恢复平静,却仍带着不容违拗的意味。她道:“这是师父写给萧师哥的信。三日之内,你须亲手送到他面前。若敢误了时辰,当心你身上的皮。”
李鸣接过信,垂首应下。李文莲不再理会旁人,只向雷红英点头作别,随即转身而去。紫衣在夜色中一闪,渐没于庙前树影之外。
李鸣手握书信,心中暗叹。这番变故来得突兀,他虽向来难缠,遇上慈云大师之命,却不敢有丝毫敷衍。回到风雷堡后,他与武凤楼商议片刻,只得暂将前往木兰祠之事搁下,先赴嵩山黄叶观,拜见掌门师伯萧剑秋。
临行之时,雷红英相送甚远。两人一路缓行,山道旁草色微寒,晨风吹动衣袂,离意便在沉默中渐深。直送出十里开外,雷红英才止步。她望着李鸣,眼中柔情不舍,却知此行不能挽留。李鸣亦少了平日嬉笑,只低声叮嘱几句,方与她依依别过。
他与武凤楼赶至黄叶观时,观中正为本派开派百年大典忙碌。殿前阶下,道人往来,香案器具次第陈设,松风与钟声交入耳中,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二人入后院掌门所居之处,先拜见三位师长,又向从河北赶来主持诸务的酸举人窦府儒行礼。礼毕,李鸣将慈云大师的书信双手呈给掌门师伯萧剑秋。
萧剑秋接信拆阅。纸上字迹未多,他眉间却渐渐锁紧。李鸣与武凤楼见他神色凝重,心知不便久留,便自觉退了出去。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萧剑秋将信从头至尾看过,又沉思良久,才把信递给二师弟白剑飞。白剑飞接过匆匆一阅,脸上已露不平之色。他将信纸一折,压着怒气道:“师姑行事偏激,又护短过甚。依我之见,不如请小师叔亲自去与她分说,否则此事一开……”
他话未说尽,萧剑秋已抬手止住,神情愈发为难。萧剑秋缓声道:“那样一来,只怕更要闹得不可收拾。我不能如此行事。她毕竟是先师的小师妹。”
白剑飞胸中气愤难平,冷冷道:“今日若依了她,便等于门户大开。往后她再有所求,又当如何?”
萧剑秋苦笑不语。屋中烛影微动,照得他面色愈显沉重。
江剑臣在旁早已听出几分端倪。那封信多半仍是逼他与李文莲缔结婚约。他并非惧怕慈云老尼,也不是不敢承受外间风波,只是素来敬重掌门师兄,不愿使萧剑秋为难。此时见众人神色凝滞,他胸中一阵郁闷,正要开口吐露本意,萧剑秋却已一把握住他的右手。
掌门师兄掌心微凉,力道却重。萧剑秋看着江剑臣,目中有愧色,也有恳求之意。他低声道:“愚兄并非不知你的心意,只是如今势已至此。咱们但凡对慈云师姑有一分不敬,九泉之下的恩师,亦难安宁。”
江剑臣听见萧剑秋提起先师,眼中不觉微润。
他本是世间弃婴,若非恩师收留抚育,又传以武学,莫说有今日名动江湖之身,只怕早已作了江边无名枯骨。此念一生,胸中百般不愿,皆被压了下去。再见萧剑秋眉宇间满是为难,神情沉重如负千钧,江剑臣终究沉默下来。
萧剑秋见小师弟眼角有泪,心中亦是一酸。他素来持礼谨严,敬师重道,从不敢稍违长上之命。此刻明知这番安排非江剑臣所愿,却仍不得不把话说出口。他握着江剑臣的手,沉声道:“司马大叔不幸辞世,婶娘孤居承德,身边无人照应。圣贤有训,父母在,不远游。你也该回去探望她老人家了。百年大典之期尚有时日,你届时再赶回来便是。”
白剑飞闻言,眉头一皱,似还要开口相劝。萧剑秋却已敛容垂目,神色严正,显是心意已定。白剑飞看了他片刻,终只长叹一声,转过脸去。
江剑臣再无言语。他向两位师兄辞别,又与酸举人窦府儒行礼告退。武凤楼与李鸣就在观中,他也未去相见,只先遣迷儿回黄山,自己则独自离开嵩山。
行至玉柱峰下,山路渐阔,松影稀疏。江剑臣抬眼望去,只见法王寺门前走出一群和尚,衣袖翻动,脚步整齐,径直向他迎来。
江剑臣与少林僧人往来虽不算深,却与醉圣普渡禅师交情甚厚,因此对少林门下向来敬重。见众僧来意似在自己,他便止住脚步,静候其近。
相隔尚有数丈,他已看清众僧脸上皆有怒色,目光逼人。江剑臣心中微微一怔,仍不动声色。为首老僧身披袈裟,眉须皆白,正是罗汉堂长老普化禅师。
普化来到近前,双掌合十,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却无温和之意。他望着江剑臣,道:“老衲奉方丈法旨,有一事请问江施主。”
江剑臣还了一礼,神色平静,含笑道:“少林与敝派同处嵩山,大师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客气。”普化禅师目光沉沉,道:“少林大还丹乃佛门重宝,有起死回生之效。以江施主修为,原也用它不着。还请施主将宝丹归还敝寺,好使佛门以之济世救人。”
江剑臣怔了一怔,随即道:“江某何曾取过贵寺大还丹?大师莫不是听错了?”
普化禅师脸色一寒,语声骤重,道:“江施主名满武林,岂可虚言欺人?敝寺大还丹原有十粒,为救人用去一粒,余下九粒,皆被女屠户李文莲夺走。施主又何必矢口否认?”
江剑臣脸上微微发热,仍按住性子,道:“李文莲乃华山门下,她夺取贵寺宝丹,与江某有何干系?”
普化冷笑一声,盯着他道:“施主与李文莲既有婚约,她为施主伤势而夺丹,此债不向施主讨,又向何人讨?妻债夫还,江施主还要推脱么?”
话逼至此,江剑臣心头也起了火。他面色渐冷,淡淡一笑,道:“古来律令尚知罪不及孥。江某未曾入少林一步,大师却要把旁人所为算到我身上,这又是哪门佛法?”
普化禅师袈裟一拂,随行十八名僧人忽然散开,各据方位,转瞬之间,已列成十八罗汉阵。
普化立在阵外,沉声道:“施主既不肯还债,便请随老衲回寺,面见方丈。”
江剑臣本是吃软不吃硬之人,见十八罗汉阵已成,唇边反露出一丝冷笑。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众僧,道:“大师以为,这十八罗汉阵便请得动江某么?”
普化禅师箭在弦上,已无收回之理。他沉声道:“若请不动施主,老衲自回寺向方丈领罪。”
江剑臣双眉微挑,仍强压胸中怒意。他看着普化,缓缓道:“同在一山,素称近邻。大师当真连这点情分也不顾了?”
普化禅师面色不改,道:“此话该问施主。若念亲邻之情,又怎会指使李文莲来少林夺丹?布阵。”
他话音一落,十八名僧人同时出掌,身形飘转,掌风绕着江剑臣层层展开。
江剑臣并未出手。他双手仍负于身后,只在阵中移形换步。身影一晃,已避开前方双掌;再一转,便从两名僧人交错的掌势间掠过。众僧只觉眼前青影连闪,尚未合围,他已脱出阵外。
江剑臣回首看向阵中诸僧,语声平淡,却带着几分讥意,道:“久闻少林十八罗汉阵威名,今日承让了。”
话落,他身形又飘出数丈,衣袂在山风中轻轻一扬。
普化禅师面色铁青,一跺足,沉声道:“回寺。”
十九名僧人无言收阵,随他转身而去。山道上只余松风阵阵,吹散方才掌势所激起的尘土。
江剑臣望着少林众僧远去,心中一阵烦闷。此事来得无端,究其根由,仍是李文莲任性行事,累得他平白受责。想到自己将来若真与她结为夫妇,往后风波恐怕难以计数,眉间不由微蹙。
他压下心中不快,沿山路缓步而行。嵩阳书院在登封城北,旧宇依山,柏影深静。江剑臣幼时常奉大师兄之命来此读书,长成之后,也时来借阅典籍。后来虽遵恩师遗命,迁居黄山潜修,每年仍总要到此处一回。
今日重到旧地,山色如故,院墙仍沉静立在苍松古柏之间。江剑臣入院之前,先停在西南角那通大碑前。碑身高峙,石色苍古,正是“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颂碑”。他立于碑前,拂去心中杂念,静静默读碑文。
石上文字在日光下微微发暗,风从柏间穿过,带来一阵清冷的木叶声。江剑臣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沉缓,却含着难掩的锋芒:“天缘凑巧,能在此处会见江三侠,实是我等四人的幸事。”
江剑臣缓缓转身,目光甫一落定,便认出了来人。
立在碑前数步之外的,是昆仑派掌门一掌断魂夏振峰。夏振峰下首站着他的二师弟乾掌戚振乾,只是平日与戚振乾形影不离、并称乾坤双掌的坤掌侯振坤,此刻却不在其旁。二人身后另立着两个五旬上下的老者,一个面容狞恶,凶气逼人,一个形貌阴森,眸光如鬼,皆非善类。
江剑臣乍见昆仑派中人物,心头旧事骤然翻起。去岁河南风雷堡一战,他孤身对敌,先后与子午神抓褚武庆、一指神功郭云亮、江湖六怪、剑笔双边、昆仑四友、陆地神魔等一十三名高手周旋。那一役险恶至极,他终至大伤,几乎将一身武功尽数葬送。彼时夏振峰与戚振乾,亦在敌手之列。
此刻双方相距极近,几乎举手便可相击。江剑臣面色微冷,望着夏振峰,道:“夏掌门,此番仍是四位同来么?莫非又要叫江某出一身臭汗?”
这话锋利如刃,夏振峰与戚振乾脸色俱是一变。他们身后那两个老者亦同时冷哼,目中凶光更甚。
夏振峰强按胸中怒火,声音低哑,道:“看来河南一会,江三侠至今未曾释怀。夏某今日前来,并非率众寻仇,只为查明一事。江三侠若连问也不容人问,未免太拒人于千里之外。”
江剑臣自知方才言语过分。听他口气并非即刻动手,神色稍缓,淡淡道:“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振峰盯着他,道:“有人在河北五窑集发现了我师弟侯振坤的尸身。此事,江三侠可曾听闻?”
江剑臣眉心微蹙。
李鸣先前往泰山追赶武凤楼,途经五窑集,曾遇翠袖招魂阮如绵、子午神抓褚武庆与坤掌侯振坤联手截杀。此事李鸣不敢禀明师父,驼背神龙耿直又少言寡语,因此江剑臣至今毫不知情。此刻骤然听夏振峰提起,他心中自是不快,便冷声反问道:“夏掌门莫非疑心侯振坤死在江某手里?”
夏振峰忙道:“夏某不敢。只是我们赶到五窑集查访之时,意外得知令高足李鸣在出事当夜,曾于集上一家客店投宿。又有人见到子午神抓褚武庆、翠袖招魂阮如绵前一日也住在那家小店。诸般线索既然相连,夏某不得不向江三侠问一句。”
江剑臣这才留意到,眼前果然只有乾掌戚振乾,却不见坤掌侯振坤。那乾坤双掌素来同行同止,若非真有变故,断不至如此。见夏振峰言辞尚算有礼,他心中敌意稍退,只是声音仍冷,道:“此事却我不知。我的徒弟也未必知道。夏掌门多半问错人了。”
他说罢便欲离去,显然无意再与昆仑派中人多费唇舌。
夏振峰身后那个面如瘟神的老者见状,眼中阴色一闪,忽然开口道:“江三侠说自己不知,我等不敢妄断。只是李鸣当夜既在五窑集,你又怎能一口断定他也不知?”
这句话本非全无道理,只是江剑臣素来护短,听在耳中便觉刺人。他停下脚步,侧目望向那老者,冷冷道:“尊驾何人?也要一同审问江某么?”
那老者神色不动,声音亦冷,道:“我是谁,并不要紧。在下只想请问江三侠,你凭什么断定令高足李鸣毫无杀人嫌疑?”
江剑臣忽然低低一笑,笑声中寒意渐重。他道:“这还不简单?侯振坤若能被我那劣徒一下杀了,乾坤双掌这四个字,也未免太不值钱。”
此言一出,夏振峰与戚振乾脸上俱现怒色。那话实在太损,既贬了侯振坤,也折了昆仑派的颜面。
另一个形貌如厉鬼的老者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李鸣号称缺德十八手,谁知他会不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暗害了侯三哥?”
江剑臣心头怒意又起,话语也愈发锋利。他抬眼看那老者,淡淡道:“诸位如此看重我那劣徒,江某倒要替他谢过。便算侯振坤是李鸣杀的,又如何?”
他忽然这般承认,反叫对方四人一时语塞。夏振峰眉头一跳,戚振乾亦怔在当地。那厉鬼般的老者脸色陡变,脱口道:“阁下太狂,我……”
江剑臣本被萧剑秋逼着应承与李文莲之事,胸中郁火未散;下山之后,又遭少林僧众拦路责难,火气更盛。此时再被昆仑派中人一再盘问,耐性已尽。听那老者话音一转,他立时截口道:“你待如何?”
那老者骑虎难下,眉须怒张,沉声道:“要你还一个公道。”
江剑臣目光一寒,声音骤冷:“凭你,也配向江某讨公道?”他缓缓负起双手,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道,“江某今日无暇久陪。以四声为限,我从一数到四。诸位若拿不出本事留人,江某便走。”
此言狂傲至极,几乎将面前四人都看作只能勉强接他一掌之辈。四人神色俱变。
江剑臣唇角微动,方吐出一个“一”字,那形如厉鬼的老者已忍无可忍,身形一拧,猛然扑上。他右掌黑如焦木,掌心尤为乌沉,未至身前,腥冷掌风已扑面而来。
江剑臣一望便知,此人掌力之中含有奇毒。纵然他内力通玄,也犯不着与这等毒掌硬碰。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反似被激起真怒一般,抬掌迎了上去。
黑煞手陈士佩见江剑臣抬掌相迎,心中忽生一喜。
他与朱砂手陈士钦本是同胞兄弟,并称渎河二手,皆以毒掌闻名。坤掌侯振坤又是他姑表兄弟,侯振坤身死之后,二人与昆仑掌门夏振峰相约同行,本为寻仇而来。此刻陈士佩眼见江剑臣竟似要与自己硬拼掌力,胸中杀意陡盛。便是折去一掌,只要能令江剑臣中毒毙命,也算偿了这趟来意。
他掌上黑气更浓,劲力骤催,直向江剑臣扑去。
两掌将合未合之际,江剑臣忽然变势。原本迎出的手掌倏地一引,真气如无形丝缕,牵住陈士佩掌势,却偏又不让那只毒掌沾及自身。陈士佩身形一滞,心知不妙,喉间刚欲发声,江剑臣已借势转身,衣袂轻旋,如银龙回折。
下一瞬,江剑臣掌势已至。
他一式“天龙抖甲”,正拍在陈士佩背心。此掌仅用四成功力,却已如重锤击骨。陈士佩惨叫一声,身子向前抢出七八步,方才勉强顿住。胸中气血翻涌,他喉头一甜,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陈士钦见胞弟受创,眼中红光暴起。他怒运全身功力,右掌渐泛赤色,掌心鲜红如朱砂,热气隐隐蒸腾。
江剑臣立在碑前,身形稳如山岳。他看也不多看一眼,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二。”声音甫落,陈士钦已如离弦之箭扑来。他右掌横推,一式“推山填海”,直奔江剑臣胸前。方才陈士佩吃亏在先,他自不敢稍有大意,掌势虽猛,心神却紧守变化。
江剑臣迎着那只朱砂毒掌,不退反进,竟直入中宫。他右手两指并起,径点陈士钦掌心。
陈士钦心中发狠。即便江剑臣指力能穿掌而入,只要二人相触,毒力便可顺势侵入。他索性不避,催动朱砂掌,硬向那两指迎去。
岂料江剑臣右臂忽沉,两指却仍不改去势。指锋一偏,陡然敲在陈士钦腕间寸关尺处。
陈士钦只觉右臂如遭雷击,半边身子骤然一麻。那只积满毒力的手掌顿时失了劲道,软软垂下,再也推不出去。
眨眼之间,江剑臣不过一掌两指,便伤了黑煞手,制住朱砂手。夏振峰与戚振乾看在眼中,心头皆是一震。两人虽知江剑臣武功高绝,却也未料他出手如此从容,竟将渎河二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江剑臣并无赶尽杀绝之意。他原定数到四,此刻却不再吐出第三、第四声,只转向夏振峰,神情冷淡,道:“夏掌门,侯振坤之死,江某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他无心再入嵩阳书院,转身越过古碑,沿山径而去。
陈士钦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强压羞恨,向夏振峰拱手道:“陈某无能,反为贵派添了一重新耻。只是我兄弟二人这口气咽不下去,早晚必有一报。”
夏振峰沉着脸,没有立刻答话。他素来较为持重,心知江剑臣确非寻常仇怨所能轻动。戚振乾却在旁暗自冷笑。渎河二手先前声势何等张扬,不想一照面便被江剑臣两招击败,一人还伤及内腑、吐血当场。如此还说报仇,未免太不自量力。
他心中念头未尽,旁边忽有一个嘶哑声音恨恨响起:“不铲除先天无极派,江湖上终要成一片焦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有两人从林石间走出。二人面色苍黄,神情阴狠,衣上尚带着奔逃后的凌乱之痕。
陈士钦一见来人,眼中顿露惊喜,忙迎上一步,道:“两位贺兄从何处来?听这话中之意,莫非也与江剑臣一门结下怨仇?”
这二人正是先前在开封禹王庙外,被李文莲重创的两个枯瘦老者。老大名唤铁翅神鹭贺文璋,老二名唤八臂人猿贺文焕,兄弟二人本是河北双塔山人物,早年曾以塔山双杰之名行走江湖,与渎河二手同乡相近,素有往来。
贺文焕脸色阴沉,咬牙道:“若非五岳三鸟在背后撑腰,女屠户李文莲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岂敢横行至此?”
他随即将禹王庙前所受之辱与受伤经过,一五一十说与众人。说到李文莲削耳断腕、又以暗器伤人时,语声中恨意愈重。众人听罢,面色各异,却皆将这笔账算到了先天无极派头上。
戚振乾素来阴沉多计,此时目光微闪,缓缓道:“虎亦有打盹之时。我不信江剑臣便永无失神之刻。”
贺文璋沉吟片刻,低声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怕传出去,难免为武林人物所笑。”
陈士佩方被江剑臣打成内伤,恨意最深,哪里还顾得名声。他捂着胸口,勉强向贺文璋一拜,急声道:“贺大哥既有计策,还请明言。只要能除了江剑臣,受些讥笑又算得什么?”
贺文璋望向嵩山远处,眼中寒光暗转。他压低声音道:“江剑臣本是弃婴,后得无极龙收养,方有今日。他生母杨碧云乃老将军杨森之女,如今仍住承德杨府。她族中有个杨鸣,原是三边总督杨鹤麾下中军副将,又曾被江剑臣废伤一臂。如今此人已升任总兵,驻兵承德。”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见众人皆凝神听着,才继续道:“若能买通杨鸣,叫他暗中留意江剑臣行踪。待江剑臣回承德探母之时,调铁甲三千伏杀。纵他武功再高,陷在军阵之中,也难全身而退。”
陈士佩眼中凶光大盛,立时躬身道:“但愿此计可成。只要除去江剑臣,先天无极派必定瓦解,也可替我等出这一口恶气。我们即刻赶赴承德,设法布置。”
夏振峰、戚振乾、渎河二手、塔山双杰诸人,各与先天无极派有怨。此刻仇意相合,便再无异议。山风吹过碑林,古柏阴影在石阶上缓缓移动,几人立在嵩阳书院外,已将一场更深的杀局,悄然定下。
江剑臣离开嵩阳书院之后,便不再回顾昆仑诸人。山色在身后渐远,河南地界亦随脚程而过。他一路北上,先往京师而去。
入京之后,他拜见老驸马冉兴。冉兴久居朝中,深知崇祯帝近来心意。谈及武凤楼之事,冉兴神色沉重,语声压低,道:“万岁处置此事之后,心中并非全无悔意。只是君臣名分一重,兄弟情义一缠,反倒更难回转。老夫正欲与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择机进言,替他们从中转圜。若能稍解彼此怨结,也不枉这一番心力。”
江剑臣听罢,起身致谢。老驸马年岁已高,仍为此事周旋,他心中自有感激。辞出冉府之后,他未在京师久留,便转道奔承德杨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师至承德,路近八百里。以江剑臣脚力,本不算难行,只因白昼不便尽展轻功,行程才稍缓。即便如此,第四日未初,他已抵达杨府。
入内拜见母亲杨碧云时,堂中帘影低垂,庭树无声。杨碧云一见儿子归来,先是一怔,随即双手颤抖,抚着他的肩臂,泪水便落了下来。
江剑臣心中酸楚,跪在母亲膝前,任她抚摸自己的鬓发与面颊。杨碧云早年因胞弟杨鹤阻挠,与丈夫司马文龙分离;后来幼子又被杨鹤暗中抛弃,母子天各一方。好不容易一家重聚,司马文龙终又死于杨鹤之手。江剑臣为报父仇,亲手杀舅,杨家从此恩怨成血。连杨碧云年迈的父亲杨森,也因连番惨变,郁愤成疾而亡。至如今,她独居杨府,身边虽有人侍奉,心中却只剩冷清。
江剑臣低声劝慰,想叫母亲稍止悲声。话未说完,门外忽有衣影一闪。李文莲竟从外面跃了进来,脚步轻捷,脸上却堆着娇憨笑意。
她抢到杨碧云身侧,弯身扶住老人手臂,软声道:“三哥哥回家,亲人团圆,本该高兴才是。娘若只顾伤心,岂不是自己苦自己?莲儿最怕看娘哭,也最爱听娘笑。娘就看在儿媳一片孝心上,笑一笑可好?”
她这番撒娇来得突兀,却偏生含着几分真意。杨碧云泪痕未干,竟被她逗得破涕而笑。
江剑臣听她一口一个“娘”,又自称“儿媳”,心中本有不适。只是见母亲终于露出笑颜,他便不忍拂逆,只得垂目不语。
杨碧云却看见了他的沉默,脸上笑意一敛,转而责备道:“莲儿这孩子心性仁厚,又待我孝顺,最得我的欢心。你今后若敢有半点错待她,我绝不与你干休。今日便把话说清,我宁可不要你这个儿子,也不能不要这个贤德儿媳。”
江剑臣心头一寒,竟觉背上微微发冷。
他面对李文莲,不能不想起侯国英。那女子痴心苦恋于他,又为他生下儿子江枫;后来更改换女尼装束,茹素苦修,情意之深,岂是一句话能够斩断。可这些话,他又如何敢向母亲明言?
杨碧云见儿子始终沉默,心中也知他仍未忘情于侯国英。她虽恼,却不忍逼得太急。堂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还是李文莲先开了口。她强忍胸中酸楚,脸上仍撑着笑,向江剑臣柔声道:“三哥哥一路劳乏,先陪娘歇一歇。莲儿去备酒饭,难得一家人团聚,总该好好吃一顿。”
说罢,她转身出门。刚过门槛,眼中泪水便无声落下,只是她走得极快,不叫堂中二人看见。
杨碧云目送她出去,脸色又冷下来。她看向江剑臣,语气中满是责备,道:“剑臣,你也太不像话。文莲这般待你,你却从头到尾冷着脸,几乎能刮下霜来。你叫她一个姑娘家如何下得了台?”
江剑臣疑心李文莲尚在外间,又不忍顶撞母亲,仍是默然。
杨碧云叹了一声,泪水复又垂落。她望着儿子,声音低哑而凄凉,道:“你父亲惨死之时,我本该随他去了。只因你自幼被弃,未曾得过娘半分疼爱,我舍不得你,才忍着这白日强笑、夜里流泪的日子。娘只盼你有一日带着媳妇、孙儿承欢膝下,叫这屋中也有些天伦之乐。可你心里偏偏还放不下侯国英。”
江剑臣胸中一紧,刚欲分辩,外间已有脚步声传来。新任总兵杨鸣走入堂中,向杨碧云行礼。
江剑臣见他进来,脸色顿变,身子微动,已有起身避开的意思。
杨碧云却开口唤住他,道:“剑臣,杨鸣原是你外祖父身边侍卫,后来才随杨鹤去了三边,作过中军副将。如今他升任本地总兵。你不在家这些日子,他时常前来照应,奔走甚多。你该上前谢他。”
江剑臣心中极不情愿,可母命当前,不好违拗,只得起身,作势向杨鸣行礼。
杨鸣哪里敢受。他只有一臂,忙以独手拦住江剑臣,神色惶恐,道:“末将岂敢受少爷大礼?只求少爷不再怪罪于我,杨鸣已感激不尽。”
说着,他反屈一膝,向江剑臣行了一礼。
江剑臣看着杨鸣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中怒意渐渐退去。昔日杨鸣奉命假扮杨鹤,使真杨鹤得以自三边重地逃回京城;可他身为中军副将,顶头上司有命,又岂能不从。况且他那一臂,正是自己一怒之下失手所废。如今杨鸣虽已升任总兵,却能不念旧伤,仍替他照应母亲,细论起来,倒也算有情有义。
念及此处,江剑臣神色稍缓,也向杨鸣还了一礼。
杨鸣陪坐片刻,言辞恭谨,并不多话。待堂中气氛略稳,他便起身告辞。杨碧云命人送出,江剑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仍有疑云未散,却未在母亲面前显露。
整个下午,江剑臣都留在杨碧云身旁。
小楼窗外日影西斜,庭中树色渐深。杨碧云倚坐榻上,江剑臣便偎在她身侧,双手轻轻替她捶背。母子久别,许多话不必细问,只在相对之间,便已尽有悲欢。他怕母亲又想起旧事,便拣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说与她听。杨碧云时而含笑,时而低叹,望着儿子的眼神始终不舍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掌灯时分,江剑臣才吩咐下人摆饭。杨碧云白日里精神太足,一刻也不肯安卧。等用过晚饭,倦意忽然上来,眉眼间便显出疲色。江剑臣扶她入内歇下,替她掖好锦被,又在榻前守了片刻,见她呼吸渐匀,方才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杨碧云久居后院小楼。楼下陈设清净,案上供佛,香炉冷烟袅袅,四壁寂寥,几近佛堂。她的义女邹念慈已回原籍修葺坟墓,平日此处便少有人声。后来凌云曾在此陪侍护卫,杨碧云又怕误了他艺业,一个月前便遣他往天山去了。如今这小楼内外,越发幽静。
江剑臣见母亲睡熟,心中稍安。他不愿与李文莲独处,便欲回前院书房。不料才转过廊角,李文莲已立在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灯影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凄白。她望着江剑臣,声音极轻,道:“三师哥,你就不能陪我片刻么?”
一句话未尽,两行泪已自她眼中坠下。
这个为武林人物所惧的一代娇屠,此刻竟像风中弱柳,满身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无处安放的哀苦。江剑臣心知自己待她太过冷淡,却又因侯国英之故,不得不将心肠硬下。此时见她泪落如珠,心中终究一软,慢慢转过身来。
灯火微摇,李文莲脸色蜡黄,身子也轻轻晃了一下。她一手扶着椅背,纤指微颤,仿佛连站稳都已费力。
江剑臣看在眼中,神色凝重,低声道:“小师妹,你何苦为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自添苦恼?我幼年遭弃,不识父母;好容易与亲人团聚,父亲又死于舅父之手,外祖父也因悲愤而亡。后来我为入青阳宫卧底,既获罪于师门,又不容于朝廷。到如今,我心中早无儿女情长,只剩英雄气短。以小师妹的容貌才情,天下何处寻不得良人?我今生,只怕终究要负你。”
说到末了,他眼中也有泪光浮起。
李文莲静静听着,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她抬手拭去泪痕,望着江剑臣道:“我何尝不知三哥哥心不在我。只是黄河古渡一见之后,莲儿便陷入情网,再也出不来了。况且师父一力主婚,母亲也决意成全,夫妻名分已为众人所认,婆媳之份亦已成形。到了今日,我也不知该往何处退。”
她声音微哑,停了一停,又道:“今夜婆母已睡,四下无人。我不求旁的,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江剑臣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头。
李文莲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她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在婆母、恩师和萧师兄面前,承认我李文莲是你的妻子。”
江剑臣脸色顿变,正要摇头拒绝,李文莲已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她苦笑道:“三哥哥别急。我只说,要你在这三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可这并不等于,我便真是你心里的妻子。”
江剑臣眉头深锁,疑惑道:“此话何意?”
李文莲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比哭更叫人心酸。她缓缓道:“如此一来,婆母不至伤心,恩师不至动怒,大师兄也可免受两难之苦。至于文莲……”
江剑臣已听出她话中隐意,胸口一紧。待她说到此处,他忍不住问道:“你待如何?”
李文莲收了那点笑,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她望着灯火,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里:“我的今后,不劳你费心。只求你在人前认下我,叫我有个台阶可下,也好给师父与婆母一个交代。其实,我不过借你一个‘江’字罢了。”
她转眼看向江剑臣,眸中泪意未干,却无半分纠缠之态,道:“你信我,女屠户虽名声不好,也绝不会再死皮赖脸地硬缠着你。人活一世,生死各有命数。待我死后,再借你江家三尺土地,堆一座孤坟,这一场痴念,也就干净了。”
江剑臣本是铁血之人,听她如此凄绝,心中亦不禁惨然。他正欲出言劝慰,李文莲神色忽变,眼中寒光陡生。
她猛地侧耳,低声道:“外面有人。”
江剑臣应变何等迅疾,足尖一点,人已掠至楼窗之下。他微微挑开窗缝,向外望去,目光顿时一凝。
小楼四周,黑影层层伏动。弓弩手与长枪手已将楼下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屋脊上也潜伏着许多兵将,甲叶在夜色中泛着暗光。风声穿过庭树,吹得灯影一晃。
江剑臣心知不妙。
这是有人早已布下杀局,要趁夜取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