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56章 以牙还牙
    月色愈明,荒林殿影沉沉,石阶上寒光如水。拦在李鸣、武凤楼面前的那瞎眼汉子微微仰首,白惨惨一双眼翻在月下,面上却无半分茫然之色。他报出名号之时,声音不高,却似一根冷针,直刺入李鸣心头。

    李鸣眼角一跳,原本浮在唇边的笑意霎时敛去。他望着那人衣襟、步法,又瞥见那双死鱼般的白眼,心中已认出此人来历。此人姓焦,名一鹏,乃峨媚五条龙中排行第二的瞥目飞龙。所谓瞎眼,不过是他欺人之术;江湖上识得他根底的人,都知道这人目虽作盲,心却比毒蛇更细,手段阴刻,杀人不露声色。陆地神魔辛独与他相交甚深,二人一路货色,向来狼狈为奸。

    李鸣尚未开口,身后又有衣袂破风之声落下。他微微侧首,借着月华看清来人面貌。那人脸骨粗硬,眉目凶横,面相与阐二魁、阐品元兄弟相仿,只是年岁略长,气势也更沉。李鸣心中一沉,知道这便是三狮之首,摇头狮子阐大彬。

    阐大彬站定之后,肩头微晃,目光冷冷扫过李鸣与武凤楼。他这“摇头狮子”之名,并非无故而来。凡江湖中人提起他,往往未及细说,先已摇头变色。此人一生行事狠绝,凡有所图,从不择手段,久而久之,外号便如影随形,压在他身上。

    殿檐阴影一动,川边墨龙沙梦山与赤目、碧眼两狮亦相继掠下。五道人影前后散开,将李鸣、武凤楼二人困在月地之中。风从残阶间吹过,草叶微伏,寒意贴着脚踝上来。二龙三狮合围之势已成,月光下兵刃未尽出鞘,杀机却已逼得人胸口发紧。

    焦一鹏立在一侧,手中马杆斜斜一摆,白眼翻起,脸上不见喜怒。他虽作瞎态,方寸之间却似将众人步位尽收心底。他向沙梦山偏了偏头,声音冷硬:“梦山,须防这小子的诡计。你只管看牢李鸣,不许他脱身相援。先天无极派第三代掌门,今夜便该换人了。”

    沙梦山闻言,身形一沉,横在李鸣之前,掌势未发,气机已如铁闸般压住去路。焦一鹏随即马杆一转,指向武凤楼,示意三狮轮番进逼。

    李鸣心头骤紧。此地深山荒野,四顾无人,己方绝无后援。以他的本事,若要一举除去川边墨龙,几近无望;而沙梦山奉命死守,显然只为截断他与武凤楼之间的照应。武凤楼纵然刀法通神,独立月下,又怎能久抗三狮一龙围攻?李鸣素来机巧百出,此刻却觉胸中计策一时皆涩,竟无从着力。他目光越过沙梦山肩头,落在焦一鹏那张阴冷面孔上,才知此人所以可畏,不在武功一途,而在算尽人心。

    武凤楼已陷入险局。赤目怪狮阐二魁丧门剑寒光吞吐,剑尖连连迫向要害。武凤楼尚未拔刀,只以身法与掌劲相拒,足足四十余合,阐二魁剑势才略露滞涩。然其根基之厚,亦由此可见。

    李鸣被沙梦山逼住,无法近前,急得眉梢微颤。他忽然扬声,声音穿过剑风与月色:“大哥,敌众我寡,莫再守常法,须自珍重!”

    这一声落入武凤楼耳中,犹如冷水浇心。他本不愿轻开杀戒,然而眼前诸人步步相逼,杀意早露。人本无伤虎之心,虎却已有噬人之势。峨媚诸人与他仇隙既深,今夜若仍拘泥旧念,非但自身难免,李鸣亦将同陷死地。

    念头一转,武凤楼斜身踏出半步,肩头微沉,右手已按上刀柄。五风朝阳刀离鞘之际,一道清亮刀华乍然铺开,映得他玉面如霜。

    焦一鹏立刻厉声喝道:“避其正锋,取他斜侧。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不可硬接。”

    他话音未落,便将追魂七刀的路数逐招报出。字字清晰,如同早已刻在心上。阐二魁听在耳中,剑势随之偏转,不再抢正面锋芒,只从斜处窥隙进逼。焦一鹏要借此耗尽武凤楼气力,再以轮战之法逼他露出破绽。

    武凤楼齿关微合,脸上浮起一层怒色。他望着焦一鹏,声音低沉,却带着冰冷刀意:“峨媚二字,原也不该由尔等玷污。既如此相逼,我今夜便不再留手。”

    言罢,他身形一展,刀光如一线秋水,先以追魂七刀第二式“判官查点”递出。阐二魁早听焦一鹏指点,脚下暴闪,丧门剑忽作“斜柳插鱼”,贴着斜路穿向武凤楼肋下。

    武凤楼目光一凝,刀势未尽,内力已骤然凝聚。五风朝阳刀光华陡盛,忽从原路折起,化作第五式“恶鬼抖索”,当头劈落。阐二魁若不回剑自救,立时便要身首异处,只得仓促撤招格挡。

    刀锋尚未走老,武凤楼手腕已翻,刀势又变。那一道光在月下忽然低掠,正是“阎王除名”。阐二魁心知不妙,身子欲退,已迟了一线。只听他惨声迸出,刀锋自肋下划开,一路拖至大腿。血色溅上石阶,他身躯一软,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焦一鹏白眼一翻,喉间发出一声厉喝,马杆向前一送:“两个同上,前后左右,夹死他!”

    碧眼雄狮阐品元与摇头狮子阐大彬应声而动。阐品元绕至后方,丧门剑直取武凤楼背心;阐大彬则正面疾进,剑尖一颤,径刺武凤楼小腹。二人上下前后呼应,恰按焦一鹏所布之势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方才力斩阐二魁,一口真气未及调匀,便又陷入双剑之间。阐大彬的功力远胜两名弟弟,剑势沉狠,出手不躁;阐品元又在旁随隙而入,二人一呼一应,使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一时难尽其长。武凤楼刀锋方欲取其一,另一剑必自旁袭来;他身子略向左转,右胁立有冷芒逼近。

    月光下,刀剑交击之声急如碎玉。武凤楼被迫连退三步,胸中怒意渐炽。自出道以来,他极少真起杀心;此刻兄弟被困,强敌环伺,若不以杀止杀,便只剩一条死路。他眼神忽然沉下,五指扣紧刀柄,刀法随之一变。红紫交映的刀华扩展开来,刀刀逼命,式式断魂,将阐大彬、阐品元二人一并罩入其中。

    阐品元被刀气逼得心胆俱寒,步法渐乱。他趁着一剑被震开之机,仓促向焦一鹏呼道:“焦二哥,再不出手,我等支撑不住!”

    焦一鹏站在月影边缘,脸上仍无波澜。他侧耳听着刀风,仿佛在辨每一式的起落,冷冷道:“拼死撑住。再过十合,我便有制服武凤楼之法。”

    这话入耳,阐品元心中更寒。到了此刻,他方明白焦一鹏并非不能出手,而是在借他们兄弟血肉试刀,要看尽武凤楼的追魂七刀。待刀法破绽全露,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既杀先天无极派掌门,又独占大功。

    阐品元惊惧交加,剑势顿失沉稳。他一边后撤,一边嘶声道:“追魂七刀本只七式,我撑不得十合!”

    话音未落,他心神已散。武凤楼刀光趁隙斜卷,一式“吊客登门”从上劈下。阐品元只觉眼前紫芒一闪,护身剑势如纸裂开,惨呼尚未出口,身躯已被刀锋劈作两分,血雨洒在月白石阶之上。

    阐大彬亲眼见两个胞弟先后毙命,脸上凶色更重,眼底却掠过一丝惧意。他牙关一咬,明知不可久战,仍强迫自己压住退意。丧门剑连抖三式,“毒蛇寻穴”阴狠贴进,“白虹贯日”疾刺眉心,继而“拦腰横斩”扫向武凤楼腰际。他并非求胜,只求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好借那一瞬纵身脱出,免得步两名兄弟后尘。

    阐大彬三剑连环,剑势虽狠,心中却已先怯。他原欲以险招逼住武凤楼,趁一线空隙抽身远遁。足下方才斜撤,身后忽有一股大力猛然涌来,直撞他脊背。

    焦一鹏怒声自后逼近,嗓音如裂石般森厉:“畏死之徒,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他掌力已发,将阐大彬整个人推向武凤楼刀前。阐大彬猝不及防,身形失控,剑势也随之散乱,胸腹门户尽露。他眼中凶光一闪即灭,取而代之的是骤然醒悟的惊骇。

    武凤楼心头一震。他早知焦一鹏阴毒,却不料此人竟能卑劣至此,将同门师弟推作挡刀之人。然阐大彬扑来之势太近,身后又有焦一鹏逼压,若他此刻后退,立时便落入前后夹攻。况且阐大彬亲眼见两弟死于刀下,恨意已深,纵使得隙,也绝不会放他生路。

    这一瞬间,已无容情余地。武凤楼左肩微沉,刀锋翻起,五风朝阳刀使出“阴风扑面”,寒光如电,自阐大彬胸前划过。

    血色迸开,阐大彬身躯一僵,踉跄两步,终于仆倒。几乎同一刹那,武凤楼右肩忽然一麻,紧接着灼痛如火,从肩骨深处炸开。他手中长刀微微一沉,几欲脱手。

    焦一鹏的暗算已然得手。

    那一枚七芒丸本无毒性,却打造得极其阴损。铁丸一入血肉,内中机簧顿开,七枚芒尖各自撑出,钉在肌里骨旁。若欲取出,非得连肉剜去一大片不可。焦一鹏借阐大彬之身遮住武凤楼视线,趁刀势出尽、右肩门户稍露之时,暗器已无声打入。

    焦一鹏与三狮之父金毛吼阐山岳积怨已久。当年阐山岳为人刚直,曾在峨媚掌门司徒平面前揭破焦一鹏一桩隐事,本意是劝他收敛歧途,不至愈陷愈深。焦一鹏却自此怀恨,只因一时无机可乘,才将怨毒藏在心底。今夜他借向武凤楼、李鸣寻仇之名,先驱三狮轮番试刀,使他们尽死于武凤楼手下;如此一来,阐山岳痛失三子,势必与五岳三鸟结下血仇。焦一鹏既报私怨,又借三狮性命窥尽追魂七刀的路数,末了再以阐大彬作饵,暗伤武凤楼。每一步皆藏着血腥算计。

    武凤楼右臂受创,真气一滞。另一边,李鸣仍被川边墨龙沙梦山缠住。沙梦山忌惮李鸣多诈,不敢尽出全力,故而一时胜负未分;若非如此,李鸣早已难以支撑。

    焦一鹏立在月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那双原本翻白的眼,此刻竟隐隐透出凶光,牢牢盯住武凤楼手中的五风朝阳刀。他阴声道:“武凤楼,焦某不过略施小计,便将李鸣那坏小子缚住,又将你这关内外扬名的刀客逼到绝处。你若横刀自裁,还算不失铁汉气骨。”

    武凤楼右肩剧痛,半边身子如被火炙。他以左手接刀,身躯微微一软,却又强行提起一口真气,脊背挺直,仍旧昂然而立。月光落在他脸上,惨白中透着冷硬。

    焦一鹏马杆平端,功力暗聚,杆身微颤,发出低低劲鸣。他见武凤楼尚不肯屈,脸色一沉,喝道:“困兽垂死,还要挣扎么?”铁马杆挟风而至,先是一式“敲山震虎”,沉力砸下;继而杆尾疾甩,化作“棒打仙桃”;随即横扫斜挑,成了“拨草寻蛇”。三击相连,一砸一甩一扫,快若流电,皆取武凤楼要害。

    武凤楼右臂不能用力,只以左手执刀,身形连连变动。他三次施展“移形换位”,身子在刀光与杆影之间倏忽偏转,堪堪避过焦一鹏三记狠招。右肩伤处被牵动,痛意如针,额上冷汗渗出,却始终不曾退乱。

    就在这时,暗处忽有一个年迈妇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淡淡讥诮:“切金断玉的宝刀在手,却只顾闪避,世间哪有这般受屈的人?”

    另一道少女的叹息随即随风而下,幽幽低回:“正因如此,才更难得。”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那一声叹息虽轻,却像从旧梦深处传来。他听得分明,那正是满洲公主多玉娇的声音。既有多玉娇在此,那年长妇人自是绿衣罗刹柳凤碧无疑。

    他精神一振,胸中郁气顿开。焦一鹏却不知暗中来者深浅,连环三击之后身形侧转,铁马杆骤然如毒蛇出穴,直戳武凤楼肋下,显是要趁他分神之际,一杆点毙。

    武凤楼惦着多玉娇,生怕她又如云影般一闪而逝,心中急意陡生。焦一鹏杆势逼近,他不再退避,身形猛然翻转,左手刀光横出,使的正是“孟德献刀”。五风朝阳刀迎上铁马杆,寒芒一闪。

    焦一鹏应变极快,仍是慢了半步。只听一声脆响,铁马杆前端已被宝刀削去二寸,断铁坠地,在石上弹出一点冷星。

    焦一鹏眼角一缩。暗处有人现身,兵刃又遭损伤,而他今夜之计已成,三狮皆死,武凤楼亦受重创,再恋战反有变数。他马杆一横,低喝道:“三弟,走!”

    他话音未落,残杆已化作“泼风八打”,杆影纷乱如急雨,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焦一鹏借这一瞬,杆尖一点地面,枯瘦身影拔起,掠上观澜亭檐角。川边墨龙沙梦山亦虚晃一招,脱出李鸣掌势,随焦一鹏一前一后,向宝瓶口方向疾遁而去。

    武凤楼右肩伤势沉重,气血翻涌。李鸣独战沙梦山良久,亦已力竭。二人望着焦一鹏、沙梦山的身影没入夜色,只能停步不追。山风卷过石阶,地上三狮尸身横陈,血气渐被冷月压住。

    武凤楼顾不得伤口,抬头望向屋脊深处,先唤了一声:“公主。”

    夜色空寂,无人回应。

    他心中一急,又提高声音:“玉娇。”

    依旧只有风声穿过殿角,瓦影沉沉。武凤楼胸口发紧,情急之下,竟脱口唤道:“娇妹!”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怔。片刻后,刻有李冰像的正殿屋脊上,传来柳凤碧苍老而冷淡的声音:“玉娇不愿见你。她只托我留一句话。你若要寻东方绮珠,先去寻白衣文君。”

    话声渐远,最后一字尚在檐瓦间回荡,人影已杳。月色照着殿顶,那里空空如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武凤楼怔立良久,心中隐隐作痛。他知多玉娇并非无情不愿相见,只是怕一见之后,情丝更乱,徒惹无尽牵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了他一缕情意,背井离乡,离国远走,今后归处何在,连她自己也未必知晓。

    李鸣走到他身旁,见他神情黯然,便收了平日嬉笑之态。他望了望屋脊,又看向武凤楼肩头血痕,低声道:“大哥,英雄遇情,也难免气短。银屏姐姐与东方绮珠两处,已叫你心力交瘁;多玉娇公主这边,你纵有怜惜,也只得暂且硬起心肠。情债愈深,越难还清。”

    武凤楼抬手按住右肩伤处,指下衣衫已被血浸得微冷。李鸣扶着他,缓缓坐到院中一方残碑之前。夜风从殿角穿过,碑上苔痕斑驳,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清寒。

    他垂目良久,声音低低的,像是说与李鸣听,又像是说与自己听:“皆因我当日一念不明,误累了她。她本是满洲金枝玉叶,却为我受这许多苦。她护着魏银屏,又替我探得东方绮珠踪迹,我欠她的,终是太多。”

    李鸣见他神色凄然,平日那些机锋滑语一时也收住了。他想起泰山降香之时,王母池旁曾传出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踪影;又想多玉娇既拜绿衣罗刹柳凤碧为师,东方绮珠未必不会落在白衣文君门下。薛凤寒旧居归德府,若要寻访,河南一带自是最有把握。只是武凤楼肩伤沉重,七芒丸入肉,若不早治,拖延下去,恐有大患。

    李鸣将心中所想一一说了。武凤楼听罢,眼中倏然一亮,竟扶碑而起,虽身形微晃,神气却仍清峻。他忍痛道:“伤在肩头,未及心腹。此地凶险,不可久留。医治之事,沿途再寻良医便是。”

    李鸣知他性情刚烈,劝亦无益,只得扶他上路。

    二人北行途中,武凤楼强抑伤痛,脚下不肯稍缓。白日踏尘,夜半赶路,一日两夜之间,越过棋盘山,终于抵达陕西五丈原武侯祠外。至此,武凤楼气力已几近耗尽,脚步沉重,却怕李鸣忧急,仍故作从容,登高远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丈原山川开阔,古意苍茫。西接麦里河,东界石头滩,南临棋盘山,北据渭水,四面形势险峻,进可攻,退可守。昔年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六出祁山,曾屯兵于此,终殁于军中。千载风烟过后,荒草斜阳仍似留着旧日军声。武侯祠静立原上,殿宇虽不华丽,却有一种肃穆深沉之气。

    李鸣正欲劝武凤楼入祠歇息,忽见一道身影似从高处一闪而下,没入祠中。他心中微动,疑是峨媚派追踪而至,便未惊动武凤楼,身形一纵,先掠入偏殿。

    殿内光影幽暗,一名半百儒生肩背药箱,正立在壁前,凝神观看岳飞所书前后《出师表》。那人面容瘦削,衣冠整肃,背影却隐隐透出阴冷之气。

    李鸣为武凤楼求医之心虽切,却素来谨慎,不肯轻信来历不明之人。他缓步入内,目光从药箱上一掠而过,故意压低声音道:“才受伤,便遇见郎中,倒真是来得及时。”

    那儒生并不回头,只冷冷道:“你信得过我这个郎中么?郎中杀人,从不必见血。”

    李鸣心中一凛,脚下却向前欺了半步。他面上仍带笑意,声音已沉:“无冤无仇,何必说杀人流血?既如此,我等告辞便是。”

    那儒生仍旧面壁而立,语声更阴:“诊金甚重,你付得起么?”

    李鸣眼神一闪,笑问:“先生要多少?”

    那儒生缓缓道:“一条性命,四根手指,一条臂膀,再加一大片头皮。”

    李鸣忽然哈哈一笑,袖底微动,语气轻快却含锋芒:“照价奉上,再添三支丧门钉。”

    这句话一出,那儒生身形陡然飘开五尺,衣袖带风,竟在刹那间避出暗器可及之地。他回身未全,已急声道:“你竟真敢下手!”

    李鸣望着他,笑意渐淡,拱了拱手道:“难怪家师昔日说起先生,言道‘穿肠’二字虽毒,‘秀士’二字却雅。柳先生,久违了。”

    武凤楼此时亦随后入殿,听见李鸣言语,再定睛看去,才认出这面容阴沉、肩背药箱的半百儒生,竟是昔日七凶帮手穿肠秀士柳万堂。他心中微觉诧异,不知此人何以在此现身。

    柳万堂却已快步上前,至武凤楼面前敛衽一揖,神色诚恳,与方才阴冷之态判若两人。他低声道:“昔日蒙公子不杀,又赠我千金,使柳万堂得脱虎口,苟全余生。此后残年,皆是公子所赐。今日在此,先谢公子旧恩。”

    武凤楼忙欲还礼,身子才一动,肩头伤处便如火烧般撕痛,脸色顿时一白。柳万堂见状,面上愧色立生,连忙道:“我一时糊涂,只顾与李公子斗口,竟忘了武公子伤重,罪过。”

    他说罢,便上前查看伤势。李鸣心中仍有戒备,恐他旧性未改,暗怀歹意,正欲阻拦。武凤楼却已神色坦然,解开衣衫,将伤处露出,任柳万堂诊治。

    柳万堂望着他片刻,脸色肃然,轻轻叹道:“公子光明磊落,不念旧恶。柳万堂今日才知,自己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完,他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细刃、药粉、布帛诸物。殿中静得只闻风声掠瓦。柳万堂双手极稳,先以银针探准暗器所在,再用薄刃剖开血肉,将嵌在肩中的七芒丸一点点取出。那铁丸内芒尖尽张,牵连肌肉,稍一拨动,痛楚便如利刃反复割磨。

    武凤楼坐在殿内石阶上,左手扶膝,眉峰虽紧,却始终未出一声。李鸣立在旁侧,见那血肉翻开,心头也不由一沉。柳万堂将暗器完整取出后,立刻敷上止血生肌之药,又细细包扎,手法利落而谨严。

    待一切妥当,柳万堂方才收起药具,向二人道:“伏龙观一战,公子一刀诛三狮之时,我已奉姑母之命隐在附近。姑母临去,吩咐我为公子治伤。我心中不服,便想量一量公子气度,暗中一路尾随,直至五丈原。昔年关圣帝君刮骨疗毒,柳某无缘得见;今日亲见公子忍痛定神,方知古人风骨,未必尽在传说中。”

    李鸣这才恍然,知柳万堂原是绿衣罗刹柳凤碧的娘家侄儿。他心中一动,便趁势问道:“柳先生既知令姑母行踪,可曾听她说起昔年与她齐名的白衣文君薛凤寒,如今人在何处?”

    柳万堂闻言笑了笑,阴沉之色稍散。他道:“李公子不问,我也正要告知。姑母曾言,薛凤寒多半在归德府虞城县花木兰祠一带。二位若要寻她,可往那里一访。”

    李鸣取出途中所购干粮,三人便在祠中分食。殿外夜色深沉,武侯祠前古柏森森,风过枝叶,如远军低语。三人于祠中歇了一夜。到次日天明,柳万堂向武凤楼、李鸣珍重作别,独自离去。

    望着柳万堂背影远没,李鸣扶着武凤楼走出祠门,忽然低声笑道:“看来多玉娇公主待大哥之心,仍未减半分。她不肯见你,却暗中遣人护你伤势,这份心意,已胜千言万语。”

    武凤楼闻言默然,只抬眼望了望远处山川。晨光自渭水方向照来,淡淡落在他眉间,照不散那一层郁色。

    出了四川旧境之后,峨媚派追袭之患渐远。二人一路赶行,经陕南,过山西,终入河南地界。山色渐缓,平畴渐开,风物已与蜀中大异。武凤楼肩伤虽未全愈,气息却较前沉稳。李鸣心知,归德府虞城花木兰祠,或许便是寻得白衣文君与东方绮珠线索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日下午,二人行至虎牢关。关上风色萧萧,古道横斜,远山在暮云中隐现,似仍压着千年战尘。此地旧名虎牢,相传春秋时周穆王曾畜虎设圈,故而得名。关势雄峻,西东相限,昔年兵家争夺之地,如今只余荒草断蓬,在风中低低翻卷。

    李鸣立在关上,望着苍茫暮色,许久没有说话。

    他素日最喜嬉笑调弄,便在刀剑森寒之际,也常能说出几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此刻却一反常态,眉目间隐着怅然。虎牢关一带旧事如潮涌起,他想起未婚妻雷红英,也想起当年奉旨缉拿粉面二郎侯玉堂时那场恶战。彼时幕后有侯国英操纵,昆仑四龙、剑笔双边、追魂血剑、陆地神魔并六怪,共十四名江湖好手联手挑战江剑臣,几乎将江剑臣逼至力竭丧命。那些刀光血影,仿佛仍在风中未散。

    武凤楼见他忽然沉默,心中已明白了几分。李鸣一路从江南到江北,从关内至关外,随他出生入死,百战不辞。论功劳,首推此人;论情义,亦无人可替。此时既至旧地,他又岂能不顺水成全这一份人情?

    武凤楼放缓脚步,语声温和:“天色尚未尽黑,若紧赶一程,今夜可到风雷堡歇脚。”

    李鸣听出他好意,心中一热,却仍迟疑道:“大哥,若去了风雷堡,雷老伯父与红英必不肯放咱们即刻动身。如此一耽搁,只怕误了正事。”

    武凤楼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事再急,也不差三日两夜。既已过门而不入,岂不令雷老伯父寒心?何况,你也该去见见未婚的弟妹。”

    李鸣低头片刻,终究不再坚持。他素来机巧,偏在这一件事上心中牵挂既深,反倒少了往日洒脱。当下二人转向开封东郊,往风雷堡赶去。

    风雷堡旧在平野之间,远远望去,仍如一座小城横卧暮色里。外围石墙丈余,墙内林木森森,庭院重重,雕梁画栋,叠脊拱檐。堡门高大宽深,护庄河绕堡而行,水色沉沉。二人虽非初来,仍为这富贵豪雄的气象所摄。

    然而到了堡前,李鸣脚步一顿,神色骤变。

    偌大风雷堡前,竟几乎不见人影。门庭冷落,河畔无人汲水,墙头亦无巡守。暮风吹过堡门,木叶微响,反显得满院空寂。

    李鸣目光一沉,低声道:“事情不妙。”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疾影,腾身掠入堡内。武凤楼亦觉异样,却尚不及李鸣急切。他知狮王雷震出身豪富,又是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的大师兄,虽性如烈火,处事刚猛,终究为人刚正,侠义素着,平日乐善好施,声望甚隆。按理说,这般人物,不该无故遭此冷落。只是李鸣已先一步入内,他便也随即跟上。

    二人来到堡中大厅门前,只见厅上本悬一方金字大匾,如今已被人摘落在旁。匾上原有“急公好义”四个金字,竟被毁去了“公”“义”二字,只剩“急”“好”两字残留其上。金漆剥碎,木痕如伤,满厅肃冷。

    李鸣脸色刹时阴沉,向厅内沉声喝道:“家中还有人在么?”

    声音在空厅里一荡,尚未落尽,东跨院中便奔出一个少女。她身着红衣,容貌俏丽,正是当初在大相国寺陪伴雷红英听书的婢女。她一见李鸣与武凤楼,眼中骤然涌出喜色,仿佛绝处逢生,转身便喊:“小姐快来,姑爷到了!”

    呼声未歇,红蔷薇雷红英已扶着狮王雷震自内走出。

    李鸣一眼望去,心头便是一紧。雷红英满面泪痕,容色憔悴,见了他虽有喜意,却被愁苦压着,竟说不出话来。再看雷震,五短身材仍在,狮面短髯犹存,可昔日那股威猛雄壮之气已荡然无余。他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眼中神光黯淡,竟似一场大病夺去了半条性命。

    李鸣急步上前,从雷红英手中接扶雷震,与武凤楼一道将他扶向大厅。雷震刚一抬眼,便看见那块被毁去两字的金匾。他胸口骤然起伏,喉中发出一声悲号,整个人竟软倒下去,昏厥不醒。

    雷红英惊呼出声,李鸣与武凤楼急忙扶住。几人一阵忙乱,又是揉胸,又是呼唤,过了许久,雷震才悠悠转醒。只是他醒来之后,眼神空茫,气息低微,似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武凤楼立在榻前,语气温和而沉稳:“老伯,天塌下来,自有大地承着。您是通达刚正之人,何至于自伤至此?究竟出了何事,还请说与晚辈知道。”

    雷震动了动唇,却终究无声。他无神的目光转向雷红英,显是要女儿代言。

    雷红英脸上一红,眼圈随即又湿。她垂首片刻,终是咬了咬唇,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难以启齿了。”

    她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缓缓说出。

    开封城内徐府街有一户豪绅大族,主人徐志福,外号白额虎;其弟徐志禄,人称花斑豹,二人皆是峨媚派门下。徐志福有一独子,名叫徐万盛,江湖上称作粉面霸王,乃禹王台红衣罗汉的徒弟。此人素来垂涎雷红英姿色,又贪图风雷堡这份家业,早已多次遣人登门求亲,皆被雷震严辞拒绝。雷红英说到此处,抬眼看了李鸣一眼,声音更低:“后来我虽已许配给你,可你当日再三叮嘱,说仇家甚多,不可声张,免得招来祸端。爹爹便只对徐家说我已有婚约,却未说出女婿名姓。徐家父子不知内情,反以为风雷堡轻慢了他们。”

    李鸣眉头紧锁,袖中手指已慢慢握紧。

    雷红英继续说道:“今年秋初,黄水泛滥,灾民遍野。徐家父子暗中勾连地方官,一次又一次向风雷堡索捐。爹爹平日急公好义,遇灾荒本也愿尽力赈济,可他们借官府之名逼索无度,风雷堡纵有积蓄,也难以支应。”

    她声音微微发颤,望向那块残匾:“后来徐志福又暗约帮手,夜入风雷堡,将四方亲邻所赠的‘急公好义’金匾毁坏。爹爹与我发现之后,怒而追出。可追至中途,爹爹被一个蒙面和尚当胸击了一掌,自此急怒攻心,病势日重,几乎再也起不来了。”

    雷震躺在一旁,听到此处,浑浊的眼中又涌出泪光。他望着残匾,胸口急促起伏,仿佛那被毁去的不是两枚金字,而是他半生清名与侠义根基。

    李鸣缓缓抬头,脸上已无半点嬉笑之色。大厅中暮色压低,残匾冷冷横在一旁。风从门外吹入,卷起几片碎金漆,落在地上,如同碎裂的旧誓。

    武凤楼听完雷红英所述,眉间怒色陡起,衣袖一振便要起身。厅中风声一紧,似连那块残匾也随之微颤。

    李鸣却伸手拦在他身前,脸上仍带着淡淡笑意,眼底却冷得很。他向武凤楼轻轻摇头,低声道:“大哥此时动怒,于事何益?徐家父子暗中施害,你手中可有凭据?金匾是何人所毁,尚无明证;纵然你我心知那蒙面和尚便是红衣罗汉,又如何当众指他?他既蒙了面,便已留了赖账的路。”

    武凤楼一怔,怒意虽未消,却知李鸣所言不差。

    雷红英听得心中酸楚,忍不住望着李鸣,含怨道:“照你这般说,难道便由他们欺到头上?”

    李鸣转过脸来,见她泪痕未干,神情微柔,嘴上却仍不肯正经。他笑道:“岳父受了重伤,未婚妻又被人惦记,我若缩头不管,还配叫人见人愁么?不如把前头那个人字也去了,只剩一个见人愁,倒省事。”

    雷红英被他这话气得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道:“谁有闲心听你胡言?我只要你尽半子之责,替我爹爹出这口气。”

    李鸣神色一正,慢慢道:“要我管,便有一件事。你须全听我的。”

    雷红英玉面微红,低声道:“我不听你的,又能如何?我可没有本事叫你听我的。”

    李鸣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雷震,道:“即刻派人去寻能工巧匠,连夜再造一方金匾。明日一早,雇十班鼓乐,遍下请帖,设席迎宾,奏乐上匾。”

    雷红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气得几乎落泪。她咬着唇道:“这算什么报仇?分明是再叫人羞辱一次。”

    李鸣却故意不看她,只向榻上的雷震拱手,神色恭敬:“岳父大人,您意下如何?”

    雷震虽病容憔悴,眼中却渐渐有了一点光。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一切依你。”

    风雷堡家业丰厚,银钱调度向来便利。堡中总管得了吩咐,立刻率人奔走。有人去请匠人,有人去写请帖,有人连夜入城雇鼓乐班子,冷清多日的堡内渐渐有了灯火人声。

    当晚饭后,李鸣反倒无事一般,吃饱喝足,寻了处暖榻,倒头便睡。雷红英心中又急又恼,几次想去问他,却被雷震止住。

    次日天明,新匾已照旧样造成。匾额金漆灿然,“急公好义”四字重新嵌在其上,光彩如新。十班鼓乐在堡中齐奏,唢呐锣鼓声震庭院。风雷堡内外洒扫一新,仆从往来,灯彩悬挂,处处作出喜气盈门的模样,只等宾客至午时入席上匾。

    然而日头渐高,直到红日当空,竟无一名宾客登门。

    雷红英在厅前来回踱步,急得面色发白。她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道路,几乎忍不住要去找李鸣发作。雷震却靠在椅中,神情反倒比昨日沉稳许多。

    他低声道:“鸣儿此计,已见效了。”

    雷红英愕然回头,方欲开口,雷震便缓缓道:“你不懂。越是无人敢来,越说明徐家已经出手。他能叫满城宾客不敢赴风雷堡之约,便是先亮了威势。只是如此一来,也正好叫他自己从暗处走出来。”

    雷红英目光一动,心中这才恍然。也正在此时,一名仆人奔至厅外,躬身禀道:“徐府大爷到。”

    李鸣早已换了一身秀士衣衫,方脸大耳,满面含笑,看去竟有几分温文气象,哪里像江湖上声名赫赫的缺德十八手。他听见通报,先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避屏风之后;随即走近雷红英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雷红英一怔,迟疑着便要摇头。李鸣脸色微沉,声音压得极低:“你既说听我的,此刻便不可反悔。你若不听,我可真要生气。”

    雷红英无法,只得红着脸点头,转身退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多时,堡中总管引着四人入厅。一僧三俗,步伐沉稳,气势逼人。李鸣只远远一看,心中便已明白,来者必是徐氏兄弟、徐万盛,以及那红衣罗汉。

    徐志福与徐志禄皆体魄雄壮,肩背宽厚,举止间带着横练内家的沉劲,两太阳穴高高隆起,可见功力不浅。徐万盛一张油灰色白脸上疤痕纵横,面目狰狞,与“粉面霸王”四字相较,反添几分阴戾。那僧人身披大红袈裟,色泽浓烈如血,眉眼间凶气隐隐,令人望之生寒。

    四人踏入大厅,雷震依着李鸣先前吩咐,颤巍巍站起,向他们拱手道:“诸位光临,雷某病体未愈,招待不周,只好由小婿代劳。”

    “小婿”二字一出,徐万盛眼中凶光陡然一闪。他死死盯住李鸣,像恨不得立时扑上去将他撕碎。徐志福、徐志禄脸色也随之一变,却仍强作笑意,连声道好。唯有那红衣僧人法明翻起怪眼,冷冷问道:“敢问少施主尊姓大名?”

    李鸣含笑拱手,神态极是客气:“大和尚不必多礼,叫我李二书便是。”

    法明眉头一皱,怒意浮上脸来:“你敢骂人?”

    李鸣似是大为诧异,睁眼看着他:“大师此话从何说起?”

    法明冷声道:“你这小子,竟要贫僧叫你李二叔?”

    李鸣一本正经地摇头,叹道:“出家人戒色,少年人戒斗,大师倒好,两样都占了。我说的是李二书,读书的书。是谁叫你喊我二叔?再说,你便真肯喊,我也未必肯认。”

    法明一时语塞,双目怒睁,却偏偏抓不住他话柄。

    徐志禄向前欺了一步,嘴角浮起冷笑:“阁下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李鸣朗声一笑,袖中手指微动,仍是满脸和气:“承蒙夸奖。俗话说,嘴大吃虎豹,口气若小,岂不饿死?”

    徐志福外号白额虎,徐志禄外号花斑豹。李鸣这一句看似戏言,已将兄弟二人一并骂了进去。徐志禄脸色顿时阴沉,徐志福眼中亦有怒光闪过。

    徐万盛再也按捺不住,森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鸣双手往膝上一拍,掌心已暗扣两枚丧门钉,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厚:“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是李二叔。”

    这一回,他故意将“二书”说成“二叔”,又把目光从徐氏父子身上慢慢扫过,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徐万盛额角青筋一跳,暗提功力,转头向徐志禄阴恻恻一笑:“二叔,来,我父子二人同这位李二叔亲近亲近。”

    话音方落,他与徐志禄同时暴起。二人一左一右,掌势内翻,竟齐使反撞掌,挟着沉猛劲风,直向李鸣撞来。大厅中鼓乐远远传入,喜声未歇,杀机已骤然压至李鸣胸前。

    李鸣眼见徐万盛与徐志禄左右夹击,掌势沉厚,来得极快。他心中早已掂量清楚,此刻尚不到真正翻脸的时候,掌中暗扣的丧门钉也无须出手。

    他并不急避,只等二人掌上真力尽吐,劲道已收不回时,身形忽然向后一滑。那一招“脱袍让位”使得轻巧而险,整个人硬生生退开三尺,恰好从两股掌风之间脱出。

    徐万盛与徐志禄收势不及,两掌猛然撞在一处。

    徐志禄功力较深,掌劲沉猛;徐万盛稍逊一筹,四指几乎被亲叔父掌力震折,痛得面皮一抽,险些叫出声来。他强自忍住,眼中凶光愈盛。

    李鸣却像全无所觉,反倒笑吟吟地望着徐万盛,慢条斯理道:“方才徐少爷说要同我这李二叔亲近一番,怎地转眼之间,倒先同自己的二叔亲近上了?”

    此言一出,徐氏父子、叔侄与红衣罗汉法明皆脸色微变。方才不过数合,他们已知眼前这个笑容温厚的年轻人绝非寻常。言语轻薄,身法却滑如游鱼,出手不露锋芒,偏偏叫人处处落在他算中。

    徐志福毕竟老辣,眼中怒意一闪即收,随即换上一副和善笑容。他向雷震拱了拱手,缓声道:“雷兄得此佳婿,诚然可贺。待百辆盈门之日,小弟再来道喜。”

    说罢,他便欲率众退去。今日来此,本为探风雷堡虚实,也顺势压一压雷家气焰;如今见李鸣不易对付,他心中已生悔意,不愿再贸然纠缠。

    李鸣却哪肯让他们就此抽身。他脚下一晃,已横在厅前,扬声向屏风后唤道:“红英,贵客远来,怎可不留?还不出来见礼。”

    话音方落,屏风后红影一闪,雷红英款步而出。

    她既受李鸣嘱咐,心中早有准备,今日又特意梳妆。鹅蛋脸上粉色微匀,眉弯如远山含愁,眼波清亮,似怨似嗔。樱唇微启,齿白如银,两颊隐隐现出浅涡。她一袭红衣立在厅中,如寒枝上忽开一朵艳蔷薇,明丽而带刺。

    徐万盛一见她,脚下便像生了根,原本欲走的身子再也挪不开半步。他眼中贪色大炽,连方才手指之痛也似忘了。红衣罗汉法明虽披僧衣,目光却也一阵游移,神魂微荡。徐志福、徐志禄见状,心中各有盘算,也都停住了脚步。

    雷红英心中恨得牙关暗紧,面上却依着李鸣所教,含笑行礼。她目光轻轻掠过四人,柔声道:“两位徐家叔叔、万盛大哥,还有这位佛爷,怎地连一杯水酒也不沾,便要甩手而去?莫非是红英招待不周?”她这一眼扫去,徐万盛如被春风醉倒,立刻失了魂魄。徐志福与徐志禄虽明知其中或有蹊跷,却也不好当面拂她之意。法明僧袍微动,喉头轻咳一声,终究也坐了下来。

    李鸣见四人落座,正欲退开,雷红英忽然转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与责备:“贵客登门,你却让一个有病老人坐在厅里受累,像什么话?还不快把爹爹扶回卧房去。”

    李鸣在她面前,竟似真矮了半截,方才那股嬉笑从容一时全收。他应了一声,低眉顺眼地扶起狮王雷震,往屏风后走去。雷震垂着眼,任他搀扶,心中却已明白女儿与李鸣正在做局。

    待雷震离厅,雷红英便缓步至席前,先向徐万盛看了一眼,眼波轻垂,声音柔软:“红英幼失慈母,家父性子又直,行事难免执拗。这些年乡里乡亲之间,或许也有得罪之处。雷、徐两家本是通家之好,日后还望两位叔父与万盛大哥多多维护。”

    她话到末尾,轻轻一叹,像是将先前拒婚之事尽数推在父命之上,自己反倒有几分无奈。

    徐万盛被她这几句话说得骨头都轻了。他满心只觉雷红英并非不愿亲近徐家,错处全在雷震执拗,甚至暗暗后悔先前对风雷堡下手太狠。若不是父亲与叔父在旁,他几乎便要立时为她出头。

    他淫邪之色难掩,却偏装作豪气,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往后一切有愚兄替你撑腰,你只管放心。”

    此言一出,虽未明说,却等于将徐家暗中压迫风雷堡之事露了底。雷红英心中暗惊,也暗暗佩服李鸣安排之妙:硬处能逼,软处能诱,只三言两语,便叫对方自泄痕迹。

    她不动声色,仍旧含笑道:“听说万盛大哥到了,我已吩咐厨下,依古人菜谱备了几样名菜。诸位既然赏脸,不妨尝尝。”

    说罢,她吩咐仆从摆下桌椅杯箸。厅中酒席很快备好,一壶温酒先送了上来。雷红英亲自执壶,给四人各斟一杯,随即微侧身子,站在徐万盛旁边侍候。

    法明见她立在席侧,目光一动,故作端肃道:“雷小姐也请入座。”

    徐万盛正因能与她近身相处而心猿意马,哪里肯让她离开身旁。他又知法明素性好色,心中反生戒意,竟开口顶撞道:“家父、家叔与师父皆在,英妹怎好入席陪坐?师父这话,未免失礼。”

    法明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他一眼,却碍着徐氏父子在旁,终究不好发作。

    片刻后,第一道菜送了上来。雷红英亲手接过,轻轻放在席中,笑意盈盈道:“这一道,名叫‘两个黄鹂鸣翠柳’。”

    四人闻名,一齐低头看去,神情皆是一僵。

    盘中并无珍馐,不过两个熟鸡蛋黄,旁边配了几片翠绿柳叶。黄白分明,绿叶相衬,倒真有几分“黄鹂鸣翠柳”的意思,只是这所谓名菜,未免简薄得可笑。

    法明眉梢一动,似要开口。徐万盛唯恐他说出不中听的话,惹雷红英不悦,立刻抢先举筷,笑道:“莫负了英妹一番心意。”

    他一面说,一面夹起半个蛋黄,又夹了两片柳叶,硬送入口中。蛋黄干涩,柳叶微苦,他仍强作欢喜,伸着脖子咽下去,还连声催促其余三人:“好菜,好菜,快尝。”

    徐志福、徐志禄与法明各怀心思,却已骑虎难下,只得纷纷举筷,将那蛋黄柳叶吃了下去。雷红英立在一旁,笑容温柔如水,眼底却冷得像厅外未化的寒霜。

    第二道菜随即送上。雷红英仍亲手接过,轻轻安放在席中。四人定睛看时,只见一只大碗中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十二片鸡蛋白,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白额虎徐志福面色渐沉。他为人阴鸷,最能忍耐,此时也觉受了戏弄,便冷冷问道:“这一道,也有名目么?”

    雷红英眼波微转,唇边含笑,柔声道:“自然有名,且好听得很。此菜唤作‘一行白鹭上青天’。”

    徐万盛一听她开口,心神又被牵去,忙先伸筷入碗,夹起一片鸡蛋白,强作欢喜地送入口中。他一边咽,一边劝父亲、叔父与法明:“英妹费心安排,诸位莫要辜负。”

    徐志福与徐志禄心中虽已不快,碍着徐万盛抢先开口,只得勉强动筷。法明也沉着脸,夹了一片吞下。那蛋白清淡无味,漂在水中,吃来冷淡寡薄,却偏被徐万盛说得像珍馐美馔一般。

    花斑豹徐志禄性子粗暴,忍到此时,已颇不耐,低声咕哝道:“不知第三道又是什么东西。”

    徐万盛身旁,雷红英似无意般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徐万盛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胸中立刻涌起护花之意,竟粗声顶撞道:“风雷堡乃豫东巨富,所列名菜,自有来历。换了旁处,你到哪里吃去?”

    屏风之后,武凤楼听得险些失笑。他强忍着肩头痛楚,心中暗道:这徐家小子只管吃便是,待会儿自有他吐不出的滋味。又想雷红英向来端庄明艳,如今在李鸣安排之下,竟能将这一场戏演得如此滴水不漏,也不禁暗暗称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第三道菜由侍婢端入。雷红英接过,依旧亲手置于桌上。法明与徐氏兄弟齐齐望去,脸色登时一寒。便连被美色迷住的徐万盛,也觉得这回实在不像话。

    桌上不过半碗清水,碗中空空荡荡,连一片叶子也无。

    雷红英却不等他们发问,先盈盈一笑,语声愈发柔婉:“这一道,乃今日诸菜之首。诸位莫看它只是一碗清水,水与水大有不同。此水出自风雷堡家传三代所藏的一截‘万载空青’,今日特为贵客砸断取水,故名‘万载空青神仙水’。诸位务必多饮些。”

    四人本来心中恼怒,可一听“家传三代”“万载空青”诸字,神色便各自一动。法明最先按捺不住,伸手便将碗端过,仰头饮去半碗。徐志福、徐志禄随即各喝一大口,剩下的都落入徐万盛口中。他喝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看了雷红英一眼,像是得了莫大恩宠。

    也似有意,也似凑巧,四人刚将那碗水分饮完毕,第四道菜便送了上来。雷红英接过之后,放在席中,含笑报出名目:“此菜唤作‘门泊东吴万里船’。”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半碗清水之中,漂着四片煮熟鸡蛋剥下的蛋壳。蛋壳浮浮沉沉,果然似几叶小舟泊在水面。若只论名目,与前三道连缀,倒正成了诗中景象;若论入口,却分明是将人当面戏弄。

    徐志福脸色阴得几乎滴水,正要开口质问,徐志禄已抢先拍案,怒声道:“蛋黄还能勉强入口,蛋白也算凑合,那半碗清水权当茶喝也罢。可这四片鸡蛋壳子,叫二太爷如何下咽?”

    他话音方落,大厅门外便传来李鸣笑嘻嘻的声音:“别看只是鸡蛋壳,你们今日还非吃下去不可。”

    众人骤然回头,只见李鸣扶着狮王雷震,已立在厅门之前,将出路堵住。雷震虽病容未退,眼中却已有怒光,雷红英快步上前,从李鸣手中扶过父亲。

    李鸣则大步走入厅中,笑声朗朗,却不复先前那种温吞模样。他望着桌上四道“名菜”,慢悠悠道:“李二叔亲手调治的席面,你们偏说不好吃,岂不伤人情面?”

    徐万盛心头一寒,先前被戏弄的迷醉霎时散去。他盯着李鸣,声音发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鸣在厅门内站定,脚下一分,成丁字之势。他挺胸昂首,右手大拇指向自己一挑,脸上笑意尽敛,字字清冷:“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名号一出,厅中杀气顿变。

    徐万盛脸色大白,连退三步,竟缩到徐志福与徐志禄中间。徐氏兄弟亦神情剧震,眼中忌惮之色难掩。唯有红衣罗汉法明功力最深,胆气也较旁人壮些。他怪眼一翻,喉中低吼:“就凭你这副模样,也敢在佛爷面前撒野!”

    吼声未落,他身形陡进,一掌拍向李鸣前胸。掌风沉厚,带着灼热劲力,果然非寻常僧人可比。狮王雷震先前所受那一掌,正是这般路数。

    李鸣自然不肯与他硬拼。他身子一斜,轻轻避开掌锋,衣袖被掌风卷起,却毫发无伤。他退开半步,目光一沉,冷声道:“风雷堡的主仇,是徐家父子。你不过替人奔走的一条腿,又披着出家人的皮,何苦赶着送命?莫非真想叫徐家替你置一口好棺材?”

    法明掌势一顿,眼中怒火翻涌,却没有立刻再攻。李鸣这句话正戳中他心中利害:徐家要的是雷红英与风雷堡家业,他不过受邀相助。若当真先与人见愁拼个你死我活,胜负未定,便是胜了,也未必轮得到他得利。

    厅中鼓乐声远远传来,仍是一派喜庆曲调。可席前四人已如坐针毡,那四道“名菜”摆在桌上,蛋黄、蛋白、清水、蛋壳,样样像一记无声耳光,照着徐家父子的脸,一下又一下打了过去。

    李鸣望着徐志福,唇边笑意淡淡,声音却轻得发冷:“徐志福,你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人了。风雷堡的东西,方才吃得喝得倒很香。”

    徐志福听出话中寒意,背脊顿时一凉。他素来自负城府深沉,此刻却忍不住变了脸色,盯着桌上那几只碗盘,颤声问道:“那些菜汤里,你当真下了药?”

    李鸣挑眉一笑,慢慢道:“你觉得我做不出这等事么?”

    这一句落下,四人脸色齐齐发白。

    缺德十八手、人见愁,这两个名号在江湖上从来不是白来的。若说李鸣堂堂正正与人动手,旁人或许还敢斗上一斗;若说他在酒菜中暗下毒物,反倒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徐志福心念急转,越想越寒,竟觉腹中似真有一股冷气升起。

    他猛然起身,向身旁三人低喝道:“从屏风后走!”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欲率先冲向屏风之后。可脚步方起,屏风内忽然闪出一红一紫两道刀华。武凤楼横刀而出,衣袖微动,神色清冷,五风朝阳刀斜斜拦住去路。

    他只说了一句:“此路不通。”

    徐家父子俱出峨媚门下,自然听过武凤楼与五风朝阳刀的厉害。此刻见那红紫刀光微微颤动,寒气逼面,竟无一人敢再向前跨出半步。徐万盛更是躲在父叔之间,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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