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将许啸虹安插入青城派中,本是一着巧棋。此事成得无声无息,宛若水到渠成,连旁人也不易看出破绽。他心下方自得意,目光微微一转,忽见殿外衣影晃动,青城派所请助拳之人,竟一时来了三个。
当先一人身披青色斗篷,内着青色劲装,身材魁梧,面色沉黑如墨。那黑色不但染在皮肤上,连一双眼珠也乌沉沉的,启齿之间,牙色亦黑。此人约莫五旬上下,眉目板滞,神情阴冷,立在殿门前,便似一团凝住的阴云。
其后两人并肩而入,身形同样粗壮,面貌也颇相类。一个紫衣,一个绿衣,皆是内着疾装,外披大氅。紫衣人双目赤红,宛如久浸血光;绿衣人眼珠碧绿,幽芒闪动。两人年纪皆在四十上下,不言不笑,脚下却沉稳无声。
李鸣正欲暗向许啸虹打听三人来历,殿外又有一阵轻细衣袂之声。东方木的掌上明珠东方碧莲,方从上面追人回来,入殿一望,见了这三人,脸上顿有喜色。她移步上前,向那黑面怪人微微一礼,声音虽仍清冷,却含着几分亲近之意,道:“沙三哥果是守信,竟真将两位阐兄请到了。碧莲在此谢过。”
礼数既毕,东方碧莲又缓步至许啸虹身前,敛衽行礼,低声唤了一句“叔父”,随即退回青城三豹身后。她一举一动,自有主客亲疏,分寸丝毫不乱。
李鸣急欲见到武凤楼与本门掌门师伯,瞧准殿中一时稍缓,便从座间立起,向东方碧莲拱手唤道:“东方姑姑。”
东方碧莲在京城吃过他的亏,心中恨他滑黠,此刻偏要折他一折,便似全未听见,眼睑也不曾抬一下。
李鸣脸上笑意一收。他素来不肯受这等冷落,何况此来本有名分,便缓缓走上数步,直至青城三豹之前,身形虽小,语气却端肃。他先向众人一揖,继而望着东方碧莲,沉声道:“晚辈李鸣,奉本派沈三师祖谕令,专程来拜谒三位东方前辈。晚辈按江湖规矩,以礼求见,原不敢失了分寸。先前在宫外,许老前辈一掌将晚辈击落水中,此事已使人难忍。如今晚辈尊称这位东方前辈一声姑姑——”
他说到此处,抬手向东方碧莲一指。东方碧莲面色微变,却仍强自不动。
李鸣目光一敛,又道:“这位东方前辈竟佯作不知。于情无依,于理无据。常言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晚辈不过奉命传言,跑一趟腿,面子二字原也顾不得了。今日人见愁便豁出去,倒要看看青城山能将我怎样。”
他说完这番话,竟不再看众人神色,转身在殿中正中坐下。两手按膝,垂目定息,眼观鼻,鼻问口,口问心,竟似老僧入定一般。
许啸虹见他使出这般赖招,几乎忍俊不住,只得将脸侧过。东方三豹却都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一时竟无话可驳。东方碧莲双颊泛红,心中怒火直冲上来,恨不得一掌将这无赖小子掀出殿去。可她身后有父亲与两位叔父,旁边又有外客在座。李鸣既称她一声姑姑,又明言奉命来见,她若当众出手击打一名传言后辈,反倒落了理亏。
殿中一时寂然,香烟在梁间盘旋,像被凝住一般。几人呼吸虽轻,气机却互相逼迫,连石阶外的风声也似低了下去。
那黑衣怪人见东方碧莲受窘,眉间煞气陡生。他喉中发出一声怪啸,黑袍一振,冷喝道:“小子大胆!”
喝声未落,他一只漆黑如墨的怪手已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屈,直向李鸣顶门抓下。李鸣仍端坐不动,仿佛全不知头顶风声将至。
就在那怪手将落未落之际,殿外忽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不高,却如寒铁相击,入耳森然。随即有人缓步踏入殿中,衣袂从容,神情洒落,正是六指追魂久子伦。
久子伦一面走来,一面望着黑衣怪人,淡淡道:“出手打个坐着不动的毛孩子,川边墨龙好大的本领。”
川边墨龙沙梦山黑脸一沉,眼中凶光微闪。可久子伦既已入殿,他这一抓便再也落不下去。片刻之间,那只墨黑怪手终究缓缓收回袖中。
东方碧莲一向骄横,此时也不愿招惹久子伦。此人江湖上名声怪异,平生不爱为己,却最喜替旁人揽事;凡被他沾上,便如藤萝缠树,再难摆脱。东方碧莲胸中一口怒气翻涌,终究只得强行咽下。
青城三豹见久子伦到来,皆起身相迎。殿中寒暄数语,久子伦便从容坐下。方才绷紧的气势稍稍一缓,可李鸣端坐殿中,仍似一颗钉子,钉得众人难受。
许啸虹心知事情已逼至此处,自己再不出面,便更难收拾。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李鸣身旁,一把将他提起,口中斥道:“在一众长辈面前,不许你这般撒赖。老夫派人引你去见萧掌门便是。”
按说能去见掌门师伯与武凤楼,李鸣此行已算得偿所愿。可他心中明白,事情若只到此处,仍像被许啸虹一手摆布,理字未曾落稳。他身子一挣,竟从许啸虹手中脱出,面色一寒,望着许啸虹道:“谁不知大头二叔同三位东方前辈交情最厚?你若来断此事,能一碗水端平么?我今日心意已定。倒要看看谁有这等长肚量,吞得下我这柄锄刀把。”话音方落,他又作势要往地上坐去。
东方三豹与东方碧莲见他这般,俱是一怔。此人无赖固然无赖,可处处都扣着礼法名分。众人再怒,也不能真伤他性命。理字虽轻,压在人前,却比泰山还重。
东方木面色阴沉,沉默片刻,终是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违拗,道:“莲儿,派人送李鸣去委心亭,见他们掌门人。”
东方碧莲眼底怒意几乎遮掩不住。她恨不得将这缺德鬼生吞活剥,可父命已下,她不能不从。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敛住神色,唤道:“李鸣,随我去委心亭。”
李鸣听得此言,脸上也不露喜色,只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轻轻叹道:“这便叫知情懂礼反受气,杀人放火倒无人敢欺。我李鸣看来真该回家,子承父业去了。”
东方碧莲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终究没有发作。她心里明白,先前李鸣唤她一声东方姑姑,她确是故作不闻;如今他借题发挥,虽可恨,却并非全无由头。何况他又是江南按察使独子,若真闹得不可收拾,于青城派亦无益处。
殿外风过石阶,吹得檐下铃声轻响。东方碧莲转身而行,衣袂如一抹冷云。李鸣收起嬉笑神色,跟在她身后,穿过青城大殿沉沉的阴影,往委心亭方向去了。
东方碧莲一路在前,衣袂带风,面色冷得如霜。李鸣跟在她身后,鞋袜仍湿,行一步,石径上便留下一点水痕。山风从松隙间斜斜吹来,贴着湿衣钻入骨缝,他却偏不肯安分,笑嘻嘻地唤道:“东方姑姑,你老人家还在生气么?”
东方碧莲脚步未停,连眼角也不曾回。
李鸣见她不理,反而愈发放开胆子,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派可怜相,道:“我李鸣若有你老人家这般志气,又这般刚强好胜,只怕早活不到今日了。你老人家瞧瞧,我先前不但受了大头二叔一掌,痛得牙关都险些咬碎,如今又湿成这般模样。山中风冷,若因此染了寒气,回头还须请医用药,岂不更费周章?不如你老人家行个方便,赏我一身干衣,倒省却许多麻烦。”
东方碧莲猛然停步,回身瞪了他一眼。李鸣却似全不知惧,反倒郑重其事作了一个大揖,神情恭顺,眉梢眼角却藏不住滑黠。
东方碧莲心中怒意翻涌,却知若同他纠缠,只会愈陷愈深。她压下胸中火气,转身向阶下喝道:“来人。”
石径旁一名家丁闻声奔来,垂手立在一旁。东方碧莲沉着脸吩咐道:“速去取一身家丁所穿衣服,送到委心亭。”
那家丁应命而去。李鸣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微微一亮,旋即又低首敛容,似乎真只为一身干衣而欢喜。
二人又行一程,远远已可望见委心亭的檐角。东方碧莲忽然收住脚步,不再向前。她望了望那座荒亭,眉间一丝厌烦掠过,似是不愿同萧剑秋、武凤楼相见。她冷冷看了李鸣一眼,便转身离去。
李鸣目送她走远,唇边笑意慢慢敛起。他整了整湿透的衣襟,快步入亭。
委心亭多年未修,梁柱旧漆剥落,石阶间生着细苔。此处本是古时五岳丈人亭封子修道之所,唐时又名丈人观,旧迹虽存,清华已尽。亭中空寂,既无桌椅,也无茶具,四面风来,寒意入怀,倒像一处羁押人的所在。
萧剑秋与武凤楼二人正静坐亭中,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近,武凤楼先睁开眼来,见来者竟是李鸣,目中顿现喜色,几乎起身相迎。
李鸣却不先看他,疾步至萧剑秋面前,双膝跪下,低低唤道:“大师伯。”
这一声出口,他心头忽然一酸。眼前萧剑秋一派掌门之尊,竟被困在这破败荒亭之内,四顾萧然,连待客的一盏清茶也无。李鸣素来嬉笑无忌,此刻也觉喉间微涩。
萧剑秋先向武凤楼微一示意,令他扶起李鸣。待李鸣起身立定,他才沉下脸,道:“我已传书剑臣,命他不可妄动。所虑者,便是怕你们师徒把此事闹大,使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俱伤。师伯此举不是畏怯。此事曲直根由,终究有亏在我,我才忍辱求全。”
李鸣平日虽顽劣,心机却极灵,多次为掌门师伯出策,皆能切中要害。因此在萧剑秋面前,他反比在江剑臣面前更敢直言。此刻他神情一肃,拱手道:“师伯仁厚,所以常怀愧意。可青城山欺我派至此,已非情理二字可以了断。师伯与大哥亲来赴约,却遭这般冷待,岂能一味忍受?”
他说着,侧耳听了听亭外动静,压低声音道:“鸣儿已借衣衫湿透为由,逼东方碧莲命人取一身青城山家丁衣服来。只要衣服到手,大哥便可改作家丁模样,悄然混出山去。此事若有天大干系,鸣儿一肩担下。若不把这青城山翻个底朝天,我李鸣便不再叫人见愁。”
武凤楼脸色一变,正要出声斥他不可妄言,亭外已有脚步声近。那名家丁手捧一套衣服走入亭中,见李鸣仍是一身湿衣,便将衣服递给他,随即退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望着那套衣服,眉间微动,显然心中尚在权衡。李鸣见他迟疑,连忙凑近一步,低声道:“六指大爷已到了。”
话音未落,亭外人影一闪。久子伦侧身入内,目光一扫,见萧剑秋与武凤楼竟在这荒亭之中静坐,四下寒素如囚所,不由须眉微扬,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走近几步,声音低而有力,道:“鸣儿之言不差。依我看来,东方三豹已为人所用,正欲倾力对付贵派。单看今日请来的帮手,幕后主使便不难猜出,必同峨嵋派有关。先令凤楼退走,才是上策。”
萧剑秋神色一变,问道:“今日来者何人?”
久子伦道:“来的俱是峨嵋派‘一吼、三狮、五龙’一路中的凶恶人物。”
萧剑秋倏然起身,袖袍一拂,面上终于露出怒色。他望向亭外苍青山色,沉声道:“三位东方老叔,竟真要自污羽毛么?”
久子伦缓缓道:“据我探知,峨嵋派黑丧门司徒安已到青城月余,暗中替青城派主持诸事。今日又有川边墨龙沙梦山、赤目怪狮阐二魁、碧眼雄狮阐品元三人到来。往后只怕一吼、三狮、五龙皆要现身。”
萧剑秋听罢,沉默片刻,忽然摇头一叹,道:“如此,楼儿更不能一走了之。”
李鸣原以为萧剑秋只是一味退让,此刻听他语气骤变,心中一动,忙问道:“师伯意欲如何?”
萧剑秋手掌轻轻一挥,神情已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鸣心中一喜,眼中光彩顿生,道:“那我师父可出面了?我去报信如何?”
萧剑秋却摇头,道:“暂且不必。须先探明黑丧门司徒安究竟带来多少人手,我等也好心中有数。”
久子伦正欲开口,说此事由自己去办,萧剑秋已抬手指向李鸣,道:“还是让鸣儿去胡闹罢。”
李鸣得掌门师伯这般吩咐,眉眼间顿时笑意横生。他迅速换上那套家丁衣服,湿衣藏妥,向三人一揖,便悄没声息地溜出亭去。
出了委心亭,他立刻收敛形迹,贴墙而行,脚步轻得如猫。青城山殿宇层叠,廊柱深沉,午后山岚从屋脊间漫过,瓦上微光如冷鳞。李鸣借檐影遮身,一路滑至最后一座殿堂之外,身子紧贴壁角,藏在飞檐阴影之下,屏息向内窥望。
殿中,黑丧门司徒安面色阴沉,正对东方碧莲说话。他一张脸冷硬如铁,眼神中含着逼迫之意,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沉重:“全力对付先天无极派,杀了武凤楼泄恨,此事是你东方大妹子亲自向我们提出。如今我黑无常为此费尽心力,绿林帖也发了,武林箭也传了,凡与峨嵋派有交情者,不久便会一一来到。你到此时若生退意,只怕不成。”
东方碧莲立在他面前,神情颇为难。先前在众人面前的骄横之色,此刻已淡了许多。她眉心轻蹙,低声道:“此事原是小妹找上你,这一点不错。可我并不曾要你闹到这般地步。你不该请来乐山二鬼与峨嵋双凶。倘若此事叫爹爹和两位叔叔知道,岂能饶我?我心中实有些怕了。”
李鸣伏在飞檐阴影之下,听到司徒安与东方碧莲这一番对答,心中方才真正信了久子伦之言。青城三豹虽与先天无极派积怨未解,却未必存心要用这等卑劣手段;如今里外牵动,线头皆落在峨嵋派手里。尤其那黑丧门司徒安,先被桂守时削去一手,后又为武凤楼废去一臂,身残怨深,早已将无极派恨入骨髓。
殿内灯影微晃,司徒安的声音冷冷传出。他望着东方碧莲,唇边浮起一抹阴笑,道:“东方妹妹,你还是把人说少了。此番连摇头狮子阐大彬、翻江狂龙余占鳌也列了名。说不定连假瞎子瞥目飞龙焦二哥,也要来凑这一场热闹。你没瞧见么?我已命人置办了多少美酒佳肴,正是预备款待他们。只是这些花费,倒都是我司徒安自己掏的腰包。”
东方碧莲听得脸色骤变。她先前面上尚有几分强撑的倔意,此刻竟似被人一把抽去血色,玉色的脸颊渐渐发黄。她这才明白,自己原是引狼入山。黑丧门心黑手辣,又挟峨嵋派声势而来,一旦局面铺开,再不是她一句话能收束。她心中悔恨交并,却又不知如何向父亲与两位叔父交代。
她抬起头,咬了咬唇,终于定住神色,道:“这不成。我担不起这样大的干系。我原不过想折辱萧老雕一番,压一压武凤楼,好教他回心转意,同我侄女东方绮珠重修旧好。二人到底拜过天地,乃是名分已定的夫妻。”
司徒安一听“东方绮珠”四字,脸上阴色更重。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可以发作的理据,鼻中冷哼一声,道:“你还作这等梦?一个峨嵋大派女弟子,青城山掌上明珠,东宫皇太后的干女儿,偏要低声下气去缠着人家,岂不丢尽颜面?我这个做叔叔的,便第一个不答应。今日我便先下手,宰了萧剑秋、武凤楼二人。”
东方碧莲胸口一震,怒意与惊惧同时涌上。她虽性情骄横,毕竟出身名门正派,幼承东方木家教,心中自有不可逾越的界限。她上前一步,目光一厉,脱口道:“你敢!”两人目光相触,殿中气息陡然紧绷。正在此时,殿外忽有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道:“在我们面前,还有什么不敢?笑话。”
话声未落,两道人影并肩踏入殿中。一个面黑如厉鬼,神色晦暗,仿佛终年不见天日;一个面白如无常,白得森然,连眉目间都透着寒气。来者正是乐山二鬼毛常吉、庄金生。
东方碧莲一见二人到来,心便直往下沉。事至此处,生米已成熟饭,司徒安擅自邀来的凶徒一个接一个入山,她纵有悔意,也难以转圜。她正欲压住怒气,同司徒安商议如何收场,乐山大鬼毛常吉已咧嘴一笑,向她拱了拱手,道:“东方大小姐,毛常吉先告个罪。未曾同你打招呼,我便替你代约了三位朋友。”
他说罢,抬手向殿外一指。
东方碧莲循指望去,见又有三人走入。为首者身材魁伟,阔口方腮,鹰钩鼻,一张长脸红得发赤,满头乱发亦呈赭红,身穿一袭红袍,映得殿中灯色都似烈火。中间那人约莫五旬上下,满脸黑麻斑点,密密匝匝,看去令人心悸。最后一人面上带瘢,右鬓边有铜钱大小一处疤痕,目光阴鸷。
李鸣藏身檐下,看得分明,心中暗自一凛。这三人不是旁人,正是剑门山烈焰帮三雄:搁狐狸万士其、麻面鼠千里远、火神爷南宫烈。他同这三人旧怨极深,彼此之间,早已结下难解之仇。今日这三人上山,十有八九正是冲他而来。
东方碧莲见烈焰帮三雄也被牵进此局,心中怒极,连招呼也不愿打一声,转身便走。南宫烈等三人原以为受邀而来,必得青城礼遇,不料东方碧莲竟视若无物,俱是一怔,脸上顿时难看。
司徒安见状,立刻沉声道:“诸位好朋友,乃是我司徒老二请来的。一切只管冲着我黑丧门便是。天若塌下,自有峨嵋派顶着。今日正是有冤伸冤、有仇报仇之时。妇人家不过头发长、见识短,不必理会。”
他这几句话说得阴狠而笃定,毛常吉等人心中不快顿消,气焰又自高涨。乐山大鬼毛常吉伸手从桌上端过一杯烧酒,举在胸前,傲然道:“凭无极派那几条泥鳅,又能翻起多高的浪?”
话未说尽,殿中寒芒忽闪。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毛常吉手中酒杯竟被一物击碎,残酒四溅,瓷片落了一地。毛常吉五指一空,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李鸣藏在檐下,身子微微一缩。他心知这一下并非旁人所为,正是自己趁众人得意忘形时暗中出手。面对殿中五个凶人,他也敢先教训乐山大鬼一着,胆色之大,实已近乎轻狂。只是出手既成,退路便也须早作打算。
司徒安虽双臂俱失,身为武林大豪的眼力胆气却未曾消磨。他骤然厉吼,声音如裂帛一般在殿中震开:“并肩子,抄家伙,收拾他!”
喝声一起,殿中五人几乎同时拔兵。寒光、红影、黑铁、长刃一齐映入灯下,杀意顿时充满殿宇。
李鸣自知惹不起这五个凶人,正要抽身溜走,忽见中殿檐下人影一坠,轻捷如鸟落枝,稳稳落在阶前。那人身形尚小,眉目清朗,神气却极足。李鸣一眼认出,竟是小神童曹玉。
曹玉不但现身,而且毫无退意。他一步一步向后殿门前逼去,衣袂微振,脚下有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上。
李鸣伏在后殿飞檐下,心中顿时明白:青城山赴约之事,定已传到三师爷沈公达耳中。如今沈公达亲率曹玉赶来,局势已非先前可比。再看曹玉神完气足,眼中毫无惧意,显是又从沈公达处得了不少真传。李鸣便收住身形,仍藏在暗处不动。
殿内殿外两边相对。曹玉迎着众人目光,朗声道:“小爷一生光明磊落,明人不做暗事。今日偷入建福宫,是我曹玉不对。可我是尾随烈焰帮三个老家伙而来,此事先向东方大爷和碧莲姑奶奶请罪。至于打碎那只酒杯,却是我给这个暗地偷骂人的无耻东西一点教训。谁若不服,只管上来。”
他年纪虽轻,这几句话却说得清清楚楚。先认擅入之过,再说明尾随之由;随后又把碎杯之事揽在自己身上,且将出手缘故点明。如此一来,错处有错处的交代,出手有出手的道理,竟把殿中众人的口都堵住了。
这一闹,建福宫中青城派门人尽被惊动,纷纷从廊下、阶旁赶来。东方碧莲去而复返,脸上怒色未消,眼底却添了几分慌乱。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也随她赶至。
许啸虹到了殿前,目光一扫,已将情形看明。他明里似为青城派说话,暗中却替曹玉留了余地,沉声道:“两派既有不和,原该摆在桌面上分个是非高下。暗里邀聚这许多外人,算得什么?也不怕折了青城派的威名。”
东方碧莲心中苦涩,却无从分辩。她站在殿前,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终究只将神色敛住,轻声道:“凡入青城山者,皆是东方一家的客人。诸位各自寻处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句话既把客名定下,也把今夜纷争暂且压住。殿中众人虽各怀心思,却一时无人再强行发作。司徒安沉着脸,乐山二鬼互望一眼,烈焰帮三雄也收了兵刃。众人先后散去,脚步声在殿廊之间渐渐远了。
李鸣在檐影里等到四下无人,才轻轻跃下。瓦上余寒未散,他身法却极轻,落地无声。小神童曹玉已在转角处候着,见他现身,微微一笑。二人不再多言,沿着暗处绕回委心亭。
萧剑秋仍在亭中静坐。武凤楼立于一旁,久子伦也未离去。李鸣将所见所闻低声禀明,从司徒安如何逼迫东方碧莲,到乐山二鬼、烈焰帮三雄相继入山,一一说得分明。萧剑秋听罢,神色竟不见半分惊惧,只淡淡一笑,似这许多强敌不过山间浮云,聚散皆不足挂怀。
李鸣瞧着掌门师伯从容之色,心中忽然明白。萧剑秋并非懦弱畏事,只因恪守师祖遗训,不愿以武力自炫,更不愿轻启争端,伤人性命。昔日一忍再忍,乃是守礼;今日退无可退,便也自有应战之决断。李鸣素来顽滑,此刻心中却生出几分敬意。
次日中午,青城山云气初开。萧剑秋、武凤楼、李鸣、曹玉四人受邀至上清宫赴会。山路蜿蜒,松影在石阶上斑驳交错,远处钟磬声隐隐传来,越显得此行肃杀。
李鸣一路不动声色,入得上清宫后,先将四周形势细细看过。他心机极敏,凡遇险局,必先辨明退路与攻守所在。
上清宫建于青城山阳一处高台之上,依碑文所载,始创于晋时,五代王衍又加扩建。大殿中供奉太上老君神像,神容庄严,香烟缭绕。山门外西侧石壁上,刻着“天下第五名山”“青城第一峰”数字,笔力苍劲,历岁月而不磨。宫中有麻姑池,又名天池,相传为麻姑浴丹之处;旁有鸳鸯井,水光幽碧。东面不远处,一片草坪开阔平展;由宫后再上,便可至青城绝顶。极目而望,川西平原万顷铺开,江流如带,远山层叠,气象雄浑。
席位早已设下。先天无极派一方,不过萧剑秋、武凤楼、李鸣、曹玉师徒孙三代四人,坐于客席。青城派一面却声势甚盛。金豹东方木、银豹东方林、铁豹东方森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四人居中主位,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坐在东方森下首。
另一边客座之首,坐着峨嵋掌门司徒平之弟黑丧门司徒安。此人虽双臂俱残,今日仍以主持局面者自居,神色阴冷,毫不遮掩。与他相邻的,是川边墨龙沙梦山、赤目怪狮阐二魁、碧眼雄狮阐品元。其下又坐着乐山大鬼毛常吉、二鬼庄金生,以及剑门山烈焰帮三雄:搁狐狸万士其、麻面鼠千里远、火神爷南宫烈。
众人坐定之后,青城八猛分占四方八位。名义上他们身负巡查之责,实则暗暗监视先天无极派四人。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八方风面棍即可成势,将客席四面罩住。
风从高台外吹入殿前,茶烟微斜。血雨腥风似已伏在席间,可萧剑秋四人神色却甚安然。萧剑秋端盏观色,武凤楼静坐不语,曹玉眨眼看景,李鸣更是若无其事。他抬头望了望宫中匾额与苍云古木,忽而低声吟道:“黄金篆书扁朱门,大道巨竹屯苍云;崖岭划若天地分,千柱眈眈压其根。”
这几句诗声不高,却在席间清清楚楚传开。
司徒安本已满腹阴毒,见李鸣在这般场合仍作从容风雅之态,胸中怒火顿起。他猛然抬头,厉声道:“李鸣小儿住口!你也不看看此处是什么所在,岂容你这般放肆?”
李鸣原本无事也要寻事,此刻见有空隙,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忽然起身,瞪着眼向司徒安看去,仿佛全然不识此人,满脸惊异地拱了拱手,道:“久闻东方三老膝前只有一子,可惜早年不幸夭亡。如今竟有阁下继承东方家第三代香烟,实在可喜可贺。”
此言一出,席间气息骤然一滞。久子伦与许啸虹虽在旁边强自端坐,却险些笑出声来。李鸣这番话看似贺喜,实则将峨嵋派二当家司徒安骂成了东方三豹的孙辈,锋利而不带一字脏语。
司徒安脸色铁青,双目几乎喷火,厉声喝道:“你这小子,怎敢骂人?”
李鸣仍作不解之状,眉头微皱,道:“这倒奇了。阁下若不是东方三老的孙辈,怎会坐在东方姑姑下首?若不是东方家第三代,此处又如何轮得到阁下先开口训人?”
他说得轻巧,却把座次与礼数都扣住了。司徒安纵然怒极,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
东方碧莲昨夜已看清司徒安用心险恶,心中本就厌他。此刻又有这许多江湖人物在场,她不愿让司徒安再越俎代庖,便面若寒玉,沉声道:“司徒二哥,你太莽撞了。暂且忍让片刻,可好?”
司徒安被李鸣当众折辱,又被东方碧莲压住,脸色愈发难看,却又不能当场同东方家翻脸。他目光一转,落在川边墨龙沙梦山身上,显是要沙梦山替他讨回颜面。
沙梦山尚未开口,主位上的东方木已缓缓出声。老人神情沉郁,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住全场的分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道:“老朽兄弟三人匿居青城,二十年来不问世事,皆因晚景堪怜。一子早丧,女儿寡居,若非尚有孙女绮珠承欢膝下,余生亦无多少乐趣。只因择孙婿甚严,绮珠年过二九,仍未婚配。”
东方木说到此处,目光转向萧剑秋,眼中积压多时的沉痛渐渐浮起。
“后来承蒙先天无极派萧掌门千里致书,为其徒武凤楼求婚,并约老朽率女携孙,远赴江南相亲。以先天无极派声望,兼萧掌门为人,老朽岂有不信之理?不料老朽兄弟三人亲自陪同小女碧莲与孙女绮珠,到了江南故友满天花雨袁化家中。彼时灯彩已悬,亲朋齐至,宴席俱备,武凤楼竟当众拒绝,否认婚事。不但使绮珠羞愧欲死,也使青城山上下皆蒙奇耻。”
殿前风声掠过,远处松涛隐隐。东方木面容更显苍老,声音却愈发沉重。
“此事尚且不论。最令人不能忍受者,是当今万岁作主,东宫刘太后主婚,武凤楼与绮珠既已拜堂,竟又再度拒绝成婚。今日请诸位作证,老朽只要萧掌门还我青城一个公道。”
武凤楼听东方木说罢,背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对方所言,处处剪去前因,只取后果;略去曲折,只陈羞辱。若不知内情之人听来,青城山自然占尽情理。倘若事实真如东方木所说,莫说骂他一声狂徒,便是再重些的罪名,也难推辞。更棘手的是,东方木将求婚之责尽归萧剑秋一人。以萧剑秋素日仁厚,绝不肯当众强辩,更不愿将旧事细枝末节翻出来伤人。此一问,便如毒蛇咬在七寸处,令人一时难以挣脱。
武凤楼心中焦急,正要起身分辩,忽听青城山巅呼应亭畔,远远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东方大哥之言,纯属实情,袁化可以作证。”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条瘦小身影自高处飞落而下,衣袂猎猎,转瞬已至席前。来者正是江南袁家堡老堡主、满天花雨袁化。
人证忽至,众目共睹,席间气势顿又一变。萧剑秋端坐客席,眉宇微沉,却一时无言。袁化乃当日旧事亲历之人,他既出面为东方木作证,情理便似更重了一层。
武凤楼心中一横,已打定主意要挺身而出,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哪怕受尽责罚,他也不忍让掌门师伯独受众责。可他身子尚未动,李鸣已先站了起来。
李鸣先向四面武林人物作了一个团揖,面上竟极和气。他收了平日嬉笑之态,恭声道:“诸位前辈在上,晚辈李鸣不敢放肆。此事从头至尾,晚辈也曾在场。晚辈更不敢顶撞三位东方爷爷,只想请东方大爷爷成全一事。”
东方木冷眼看他。
李鸣神情恳切,缓缓道:“既说我掌门师伯千里致书,为大哥求婚,烦请东方大爷爷将那封求婚书信取出,使在座诸位一观。如此方算言出有据。”
这一句话轻轻抛出,席间却似落下一枚暗钉。东方木脸色微变。当初那封信,在杭州城外树林中,早已由铁豹东方森交给追云苍鹰白剑飞,眼下哪里还拿得出来。李鸣真正厉害处,便在“言出有据”四字。若无原信,只凭口述,便难免落人口实。
东方木心知被这小子钻了空子,老脸顿沉,转头狠狠瞪了东方森一眼。东方森性如烈火,此刻也知一步错失,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叫李鸣承认见过那封信。他怒气上涌,厉声道:“信是我亲手交给白二的。信也罢,不信也罢,任凭诸位评断。反正绮珠与武凤楼已拜过天地,此事无人不知。”
李鸣脸色又是一正,向东方森拱了拱手,道:“东方三爷爷,您老当着这许多武林朋友说话,总要想准了再说。您说我大哥与绮珠姐姐拜过天地,无人不知,这话只怕不大确实。”
东方森双目圆睁。
李鸣接着道:“因为我李鸣便不知道。”
他说罢,目光微微一转,看向曹玉。
曹玉本就是李鸣一手调教出来,师叔一个眼色,他已明白其中关窍。小神童当即站起,声音清亮,道:“我也不知道。”
武凤楼沉声接道:“我与大哥、玉儿朝夕相处,寸步不离。他二人既不知道,又怎能说无人不知?”
这寥寥几句话,如几枚细针,正刺在东方森火性最盛处。他几乎气得胸膛起伏,猛然大喝道:“你二人一个是武小子的师弟,一个是他的徒儿,岂能作证?”
李鸣等的正是这句话,立刻抢过话头,道:“照东方三爷爷这么说,至亲之人必然偏向,同门同姓便不能作证。那么三位东方爷爷与东方姑姑的话,又能作得几分凭证?”
这一搅,原本压在先天无极派头顶的乌云,登时被搅得翻腾紊乱。青城一方虽仍有怒意,却再难凭方才那番话一举压死萧剑秋。
川边墨龙沙梦山早已忍得不耐。他猛然站起,黑衣一振,声音沉沉,带着森寒杀气:“百姓有冤,上公堂打官司;江湖有仇,从来手底下见高低。今日借青城派宝地,沙某要为徒侄谭英与师兄司徒安讨还冤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整个人如一团黑云,从座间飞扑而出。
武凤楼见沙梦山相貌阴森,身法沉猛,又想到“川边墨龙”的名头,岂肯让李鸣涉险。他右掌一按桌面,便要挺身迎上。就在此时,曹玉已凑近一步,低声道:“师父且慢,让弟子替下师叔,可好?”
武凤楼看了他一眼。曹玉近来一直随三师祖沈公达习艺,沈公达对他极是钟爱,必已传授不少精妙功夫。此刻小神童目光明亮,神气从容,显然并非逞强。武凤楼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曹玉身形一转,已向场中走去。他年纪虽小,步子却稳,气势也不弱。才一站起,他便扬声道:“武林人物动手,倒像戏台开锣,头一个上来的,总是跑龙套。师叔退后,这一场让我来会他。”
他这一句话,把堂堂川边墨龙讥作开场跑龙套之人。沙梦山本就性情凶厉,听得脸色愈黑,眼中煞气陡现。李鸣见曹玉替自己接下这场,笑了一笑,便从容退回。
沙梦山虽怒,却终究不愿当众与一个少年计较。他冷哼一声,袍袖一甩,竟转身欲回。
曹玉哪里肯让他轻易走开。他立在场中,脆声道:“黑脸大哥且慢。一招未过,便要回去,这算谁输谁赢?”
这一声“黑脸大哥”,既不失明白,又极刺耳。沙梦山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冷冷道:“凭你也配同大爷动手?”
曹玉毫无怒色,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道:“阁下倒也谦逊。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我无亲无故,我可不好占你的便宜,硬充晚辈。”
沙梦山一句“大爷”,又被曹玉顺手拿住。席间几人神情皆微微一变,李鸣眼中更是笑意一闪。
沙梦山怒火已不可遏。他喉中低吼一声,身形倏然腾起,黑袍大张,宛若一片乌云罩顶,挟着沉猛劲风向曹玉压落。
曹玉方才言语轻快,实则早已凝神戒备。眼见黑影压顶,他脚下半步不退,右手往腰间一探,腕势骤抖。霎时间,一片冷焰似的寒光自他手中展开,迎着川边墨龙的来势硬卷而上。
沙梦山功力虽深,身法亦极老辣,却不料曹玉年纪轻轻,出手竟如此诡奇。冷焰一闪之际,他只觉胸前寒意逼人,急忙拧身暴退。饶是如此,肩上那袭黑色斗篷仍被削去一截,布片飘然落地。
沙梦山退出五尺,方才看清曹玉手中所执之物。那是一口月牙弯刀,刀身如新月半弧,寒芒映眼,青光隐隐。沙梦山见识极广,一望便知,此刀正是南刀桂守时所有的杀人利器。此刀素号“鬼守尸”,又曾淬过奇毒,最为阴狠。
桂守时出身峨嵋二老门下,他的来历与兵刃,沙梦山自然知之甚详。方才若非退得快,刀锋只须划破一点皮肉,倘无桂守时独门解药,性命便难保全。沙梦山想到此处,额上不由沁出冷汗,心神亦为之一震。他收住门户,目光死死盯着曹玉,沉声道:“此凶器乃我派弃徒桂守时之物,怎会落在你手里?你须交代明白。”
这一问,已是借峨嵋派名义向曹玉问罪。
曹玉神色冷淡,侧目扫了司徒安一眼,道:“有话去问司徒安。小爷没工夫告诉你。”
司徒安心中一紧。他最怕曹玉当众说破昔日暗杀桂守时、盗去大小弯刀十口之事;后来又被久子伦、许啸虹相助武凤楼夺回,若在此地揭开,不但他颜面扫地,连峨嵋二老也要蒙羞。于是他立刻高声道:“沙三弟,这小子同李鸣也差不了多少。杀了他,足可替江湖朋友出一口恶气。”
沙梦山听在耳中,心下却暗骂。司徒安双臂已失,站在一旁说话自然轻巧;曹玉手中握着桂守时淬毒弯刀,一旦稍有疏忽,他这条“墨龙”便要真归沧海。念及此处,他反而迟疑不前。
偏在此时,乐山二鬼不知深浅,一齐抢出。大鬼毛常吉咧嘴笑道:“沙三弟既不屑同这小辈动手,这一功便让给我们兄弟罢。”
二鬼庄金生也随之迈步,阴白的脸上露出狠色。
沙梦山眼见二人出头,便顺势向后退了几步。就在他身形方退、乐山二鬼话音尚未散尽的一瞬,曹玉脚尖一点,身形骤起,如离弦之箭直欺毛常吉身前。右手一送,月牙弯刀青芒闪处,已刺入毛常吉右肋。
这一刀快得近乎无声。待曹玉收手后退,横刀站稳,毛常吉脸上仍残留着方才的得意神色。片刻之后,他身子才缓缓倾倒,重重摔在地上。
席间众人无不心头一凛。曹玉年纪虽小,出手之快、下手之狠,竟全无半分犹疑。
庄金生目眦欲裂,厉声骂道:“该死的小辈,竟敢抽冷杀人!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解恨。”
话未说完,他已拔出丧门剑,剑光一闪,直刺曹玉咽喉。
曹玉早从三太公沈公达口中听过乐山二鬼来历,知他们皆是江湖老尼屠龙师太门下,又是峨嵋掌教司徒平之妻无情剑冷酷心的两个师弟,功力深厚,剑招诡异。方才他正是借毛常吉“将这一功让给我们”一句话,抢先一刀刺死大鬼。若有人追问,他也自有说辞:你们既要二人合击,难道不许我先发制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只余一个庄金生,曹玉心中更无惧意。他足下一错,使出一式“黄泉鬼影”,身形一晃,避开庄金生刺喉一剑。剑风掠颈而过,他却还有余暇开口,冷冷道:“二鬼头,只许你们两个打我一个,便不许小爷先动手么?我给了大鬼一招‘樊哙宰狗’,你不是也还我一招‘卞庄刺虎’?”
曹玉这一句,既将先前杀毛常吉之事强行说成比斗一招,又借典故骂尽乐山二鬼。久子伦原本冷眼旁观,此刻终究忍不住,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赤目怪狮阐二魁与碧眼雄狮阐品元听得刺耳,同时怒声道:“你笑什么?”
久子伦斜眼望去,冷笑道:“祖宗想笑,干你们何事?”
阐品元不知久子伦厉害,猛然起身,厉声问道:“你是谁的祖宗?”
久子伦端坐椅中,连身子也未动一下,淡淡道:“当你们的祖宗,我还算吃了亏。”
阐品元怒不可遏,身形一纵,一招“雄狮探爪”,五指如钩,直抓久子伦面门。阐二魁也几乎同时扑上,使出“怒狮裂尸”,双爪撕向久子伦前胸。
两人左右夹击,出手便是毒招。久子伦只冷笑一声,身下椅子却似忽然生了滑轮,连人带椅向后滑退五尺。两只狮爪堪堪掠过,竟全然落空。
阐二魁与阐品元一招击空,脸上俱是一红。久子伦稳坐不动,笑声更朗,道:“人最好莫要老。若倒退二十年,吓死你们两个龟孙,也不敢在祖宗面前这般撒野。”
直到此刻,阐二魁与阐品元才看清他垂在袖边的两只怪手。两手俱是六指,且每根手指一般长短、一般粗细,形貌异于常人。二人心头一震,终于认出眼前之人,脸色顿白,竟一齐退回座上,再不敢逞强。
青城一方所邀帮手不可谓少,然而接连几番,气势竟尽被先天无极派一面压住。东方木坐在主位,眼见局势偏离本意,目光一沉,先狠狠瞪了司徒安一眼。随即他转向许啸虹,声音放缓,却字字沉重:“啸虹贤弟,你难道忍心看愚兄弟冤沉海底么?”
这一问,正扣住多年交情。许啸虹同青城三豹相识非一日,心中终究一软。他站起身来,扫视诸人,沉声道:“今日乃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之争。许老豹斗胆相请,其余武林朋友,暂且退出。”
秦岭一豹名重江湖,话一出口,自有压场之力。更何况旁边尚有六指追魂久子伦在座,分量又重了许多。峨嵋派众人与烈焰帮三雄虽心中不甘,也只得含恨退去。
片刻之间,场中杀气稍敛。留下的,只剩萧剑秋、武凤楼、李鸣、曹玉师徒孙三代四人,东方木、东方林、东方森与东方碧莲等东方一家,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以及青城三豹的江南故友满天花雨袁化。
萧剑秋静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他衣袍在山风中轻轻一动,神色中无怒,只有深沉的凄凉。青城三豹与先师旧有交谊,如今两派相逼至此,于他而言,已不只是胜负恩怨,更像一段故旧情分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
他向东方三豹拱手,声音低而缓,道:“三位叔父与先师素有往来,今日闹到这等地步,皆是剑秋之罪。只求三位叔父念在先师旧情,提出条件。只要剑秋尚能喘得半口气,凡所命者,无不遵从。”
李鸣听得心头一震。他深知萧剑秋心性仁厚,一旦开口许诺,便绝无反悔余地。可眼下话已出口,他纵有万般机巧,也来不及阻拦,只能暗暗叫苦。
峰顶隐处,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钻天鸥子江剑臣并肩藏身。二人远远望见席间情形,皆知萧剑秋此言一出,局势便又落入青城掌中。白剑飞轻轻一叹,江剑臣亦摇了摇头,二人相对无言。
东方碧莲见父亲与两位叔父一时沉痛难言,怕老人碍于情面,难以启齿,便抢先开口。她眼圈微红,语声哽咽,道:“事已至此,再怪萧大哥也无益。只是绮珠那孩子含恨离家,至今下落不明。她可是青城山唯一的后代。”
话到末尾,她再也抑制不住,掩面哭出声来。
青城三豹听见“唯一的后代”几字,皆是老泪纵横,身躯微颤。满座之人一时相顾无言,连山风掠过松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寒。
武凤楼本就对东方绮珠心怀愧疚,此刻见东方一家如此悲伤,胸中一痛,便不自禁地站起。他神情沉重,脱口道:“此事皆由我而起,我……”
东方碧莲立刻抬头,目光紧紧逼住他,问道:“你要如何?”
武凤楼一言既发,心中再无退避之念。他望向青城三豹,沉声道:“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要将绮珠妹妹寻回,亲自护送到青城,以释三位前辈挂念。”
东方碧莲似已握住他话中把柄,半步也不肯放松,随即追问:“若绮珠一时心窄,已出了意外,你又如何?”
这问话已另藏锋刃。李鸣眼神一变,曹玉也皱起眉头。可武凤楼忠厚老诚,正陷在愧疚之中,哪里顾得细想她的用意。他面色惨然,却答得极快:“绮珠妹妹若真有不幸,我武凤楼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凤楼愿横刀自刎,以补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席间顿如寒霜骤落。
李鸣心中猛然一沉,恨不得立时上前捂住武凤楼的嘴。可一句话既已当众出口,便如箭离弦,再难收回。
东方碧莲却仍不肯止步。她看了看久子伦、许啸虹、袁化三人,声音转冷,道:“既当着久、许、袁三位前辈之面,你总要说个期限。究竟以多久为限?”
这一手又紧又狠。李鸣与曹玉急得心中发燥,却无计替武凤楼收回先前重诺。武凤楼也知此事极重,可话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应下。他沉默片刻,道:“三月为期,可好?”
四海茫茫,寻一个含恨离家的东方绮珠,本就难如海底捞针。三月之期,已是武凤楼强自撑出来的话。
东方碧莲俏脸一寒,冷声道:“绮珠失踪之后,三位老人日日以泪洗面。只怕三月未到,老人家便已一病不起。那时纵把人寻回,又有何用?”
她的话像一张细网,越收越紧。武凤楼脸色微白,萧剑秋也微微蹙眉。
满天花雨袁化在旁听到此处,忽然开口,道:“以先天无极派的声望与力量,一月之内也未必不能寻到。贤侄女不妨放宽些,便以五十日为期如何?”
这话看似调停,实则趁势压迫。武凤楼已被逼到此处,只得狠心点头,道:“便依袁老堡主之言。”
先天无极派吃了这个暗亏,萧剑秋能忍,武凤楼能忍,李鸣却忍不下。他眼珠微转,向袁化恭恭敬敬一揖,道:“多谢老爷子出来作证。既有此约,烦请老人家具个干结,免得日后彼此言语不清。”
袁化不疑有他,便命人取来笔墨纸张,置于案上。他提笔而书,行文甚快,不多时便将约定写成。
李鸣先请东方碧莲在纸上画了十字为押,随后接过纸来,笑道:“我们这一派里,数我最不老实。为了叫东方姑姑放心,这个押,便由我替大哥代押。”
他说罢提起笔来,手腕轻快,迅速在纸上划下押记。随即他将纸交给久子伦,道:“见证人素来不止一位。此纸便请久大爷代为保存。”
久子伦深知李鸣诡计多端,见这纸经他之手,心中便已猜到多半有异。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唇角几乎忍不住一动。原来李鸣在那“五十天”的“十”字上添了一笔,竟将“五十天”改作了“五千天”。
久子伦心中暗自好笑,想道:袁化这老儿今日所坐的蜡烛,可真够长了。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将那纸折好收起,顺势起身,道:“双方各有心事,纵有珍馐,也未必吃得有味。今日便到此为止,老夫先告辞了。”
说完,他伸手一拉许啸虹,先自离席而去。
萧剑秋也起身向青城诸人辞别,率武凤楼、李鸣、曹玉离开上清宫。几人下了高台,山风自林间穿过,方才席间压抑之气才稍稍散开。
到了常道观,小神童曹玉早已按捺不住。他凑近李鸣,眨了眨眼,低声问:“三叔,你把期限改了多少?”
李鸣再也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我只添一笔,便多宽限了四千九百五十天。”
萧剑秋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道:“就数你会戏弄人。只是这回可苦了袁化。”
李鸣仍有些忿忿,道:“那老小子居心不良,也该让他尝尝人见愁的手段。”
几人方才坐定,迷儿已忙着送上茶水。茶烟初起,门外脚步声至。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钻天鸥子江剑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萧剑秋在常道观中静坐片刻,茶烟绕案,神情却并未因脱出上清宫而稍见宽慰。他望着门外青城山色,轻轻叹了一声,道:“恩师临终之前,再三嘱我严饬门下弟子,不可锋芒外露。如今四面皆敌,百年庆典在即,只怕树大招风,终成祸患。”
白剑飞与江剑臣闻言,神色俱是一肃。萧剑秋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已有决断,道:“二弟、三弟,迷儿,你们随我即刻回山。此事须从长计议。玉儿,你速去请三太公驾临嵩山,也好坐镇大局。楼儿,鸣儿,你二人便趁此时日,尽力探查东方绮珠下落。”
命令既下,众人各自领命。山外风声渐紧,常道观前一时分作三路。萧剑秋率白剑飞、江剑臣与迷儿启程回山;曹玉辞别众人,赶往三太公沈公达处;武凤楼与李鸣则另行离去,肩上担着寻找东方绮珠的重诺。
二人离了上清宫旧径,沿山路下行。武凤楼一路愁眉不展,心中既挂念东方绮珠,又忧虑方才所许五十日之约。走出一段,他终于问道:“依贤弟看来,咱们往何处去为好?”
李鸣望了一眼山后云气,低声道:“大哥真是同大师伯一般,忠厚本性不改。咱们三次重创峨嵋派,与他们结怨太深。四川境内,处处皆在对方耳目所及之内。此番三路分行,论起来,最弱的反倒是你我兄弟二人。”
武凤楼微微皱眉。
李鸣继续道:“大师伯同两位师长一路,峨嵋派纵倾全力,也未必敢轻易招惹。玉儿去请三师祖,有三师祖作护身符,即便司徒平亲至,也要掂量几分。唯独咱们二人,正是他们最想猎取的目标。眼下最要紧之事,并非立刻寻找东方绮珠,而是先离开这片险地。至于寻人,那是脱身之后再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