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绮珠寝宫中阶石经一日寒气所浸,冷意自地底生出,沿着朱栏玉砌无声蔓延。武凤楼立在殿前,胸中千端万绪,竟似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他一身本领,纵横江湖,遇强敌尚能拔剑而前;此刻身在宫禁,君命如山,太后威仪在上,反觉寸步难移。
他尚在迟疑,崇祯帝已低声吩咐。内侍奉命而动,不过片刻,香案已设,花烛已燃。红烛映着金砖,火光摇曳,照得殿中一片深红。香烟袅袅升起,仿佛将人心也缠绕住了。一方以红纸书就的灵位,端端正正写着“东方绮珠之灵”;另有一袭大红吉服,折叠齐整,捧至武凤楼面前。
武凤楼眉峰微动,刚要开口推辞,两名太监已趋近身旁,手法极快,将那大红吉服披上他的肩头。他心中一震,肩臂微沉,终究没有立时拂开。一个小宫女低着头,将那灵位送入他怀中,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急迫。武凤楼低头望着红纸上数行字迹,只觉胸口似被什么压住,连呼吸也不甚畅快。
司仪官站在香案一侧,声音清亮,穿过殿中香雾,却未喊拜天地,先喊道:“叩谢皇上。”
崇祯帝已立在正中,龙袍微动,面色沉凝。武凤楼抬眼望去,见皇上目光中也有难言之色,却终究站在那里,等着他拜下去。武凤楼心中一阵悲凉,明知此事荒唐,却已无退路。他怀抱灵位,膝下一屈,向着当今皇帝跪了下去。
双膝方触金砖,身后忽有一缕淡雅香气飘至。那香气极轻,似雨后寒梅,又似深宫夜露,转瞬已入心肺。武凤楼肩旁衣影微动,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吉服的妙龄女子,盈盈跪在他身侧。
他心头陡然一明。
从奉旨护送东方绮珠赴泰山降香起,二人一路无言;到日观峰上骤遭诬指,说他调戏于她;再至回京之后,她愤而吞金;今日又以灵位成礼,强令他拜堂。这一桩一件,前后勾连,环环相扣,竟是一局早已设好的棋。他不必回头细看,也知跪在身旁之人,必是东方绮珠。
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他指节微紧,几乎便要抱着灵位站起。司仪官却已又高声喊道:“叩谢太后。”
脚步声自殿侧传来。东宫刘太后在宫人簇拥之下缓缓出现,衣色深沉,神容端肃。她立于崇祯帝身侧,目光从武凤楼身上一掠而过,殿中众人皆屏息垂首。
武凤楼身子一僵。若此时拂袖而起,便不只是违拗一场婚礼。天威难犯,太后之命更不可轻慢。其祸将至何处,他心中明白;或许不止及己,连九泉之下的父母也难免受累。念及亡亲,他胸中一痛,满腔忿懑终被生生压下。
他伏身拜了下去。
司仪官第三次唱礼,方才正式行拜天地之仪。香烟更浓,红烛愈明,殿中人影幢幢。武凤楼依礼起伏,双目似看见一切,又似什么也未看见。礼成之时,他整个人已如木石,怀中灵位冰冷,红衣贴在身上,竟比铁甲更沉。
崇祯帝见他神情僵冷,恐他在太后面前失仪,便走下御前,亲自携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东宫。武凤楼任由天子牵引,步过重重宫门,耳中只闻衣袂轻响与远处漏声,一颗心却仍留在方才那片红烛香烟之中。
奉先殿中灯火较淡,旧日帝居之处,自有一股幽静肃穆之气。崇祯帝停步良久,终于轻轻一叹。他望着武凤楼苍白沉默的面容,语气中带着无奈,低声道:“皇兄,今日之事,实在难为你了。这原是太后的意思,朕也无可奈何。”
武凤楼垂目不语。红衣衣袖落在膝上,像一片凝住的血色。
崇祯帝见他毫无反应,心中亦不安宁。他在殿中缓步数步,似是想寻一句可慰之言,片刻后才又道:“人生百年,转瞬即逝。皇兄胸襟素来不凡,此事便看开些罢。至于魏银屏,朕已定意削减她的罪名,也算为今日之事稍作弥补。如此折中,皇兄可稍宽心么?”
武凤楼仍是沉默。那名字一入耳,他心头才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答话。崇祯帝知他此刻心意难转,再多言语也是无益,便吩咐人召来老驸马冉兴、锦衣卫吴孟明,以及往日与武凤楼相识的旧友,令他们留在殿中劝慰。自己则寻了个缘由,离开了奉先殿。
众人先后入殿,或温言相劝,或以旧事开解,或以君恩、太后之意相陈。武凤楼只是坐着,时而抬眼,时而低首,始终言语寥寥。众人知他性情刚直,又一向不善辞令,今日遭此变故,岂是几句宽慰可解。劝到夜色渐深,也只得各自散去。
二更鼓声传来,宫中更漏清寒。
按礼,此时该是驸马入宫之刻。崇祯帝亲自将武凤楼送至慈宁宫中,到了东方绮珠寝宫门外。那寝宫已改作洞房,门前宫灯成列,红纱低垂,灯影映着朱门,静得近乎压人。崇祯帝停在阶下,神色严肃,叮嘱他不得有半分失礼,以免酿成大罪。
武凤楼低首受命。崇祯帝看了他一眼,终究转身离去。御驾远了,宫人也渐渐退下,门外只剩灯影摇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立在洞房门前,久久没有抬手推门。隔着朱漆门扇,他仿佛能听见屋内空寂之声。那红灯、喜幔、花烛,在他眼中皆成了沉重枷锁。他既不能转身奔出宫禁,又不能举步入内。风从廊下掠过,带得灯火一晃,他终于缓缓后退。
他没有进入寝宫。
过了片刻,他沿着来路悄然返回奉先殿。殿外夜露渐重,宫墙高处只有一弯冷月。武凤楼踏入殿门,刚一跨进,便停住了脚步。
殿中并非无人。
东方绮珠孤身坐在灯下,神情沉静。她身旁没有侍婢,昔日贴身四婢皆不在侧。方才那袭凤冠霞帔、金银珠翠,已全然除去。她换了一身青衣,又易钗而弁,竟作了一个俊秀小厮的装束。
武凤楼望见她这身打扮,心头不由一震。
这正是当年杭州钱塘门外,二人初逢时的模样。那时误会骤起,言语不合,便动手过招。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铁豹东方森慨然赠鞭,东方绮珠真心授他鞭法,彼时江湖风雨虽险,人心尚有明净之处。谁知情丝一缠,恩怨错结,竟至今日这般地步。
武凤楼胸中百感交集,喉间似有话要说,却半句也吐不出。他本不善言辞,此时更觉心神惶乱,只怔怔立在殿门内。
东方绮珠微微抬起脸。灯光照着她憔悴的面容,仍难掩眉目间旧日清华。她没有起身,只以纤手轻轻一招,示意他坐下。武凤楼迟疑片刻,终于在不远处落座。
殿中一时极静。香烬将残,灯花微爆。
东方绮珠看着他,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却很快隐去。她声音低而清,带着一分凄凉,却并不哀求。她缓缓道:“绮珠与君,本是素昧平生。既非青梅竹马,也无同游旧约。说来不怕你知,当日令师伯致书求婚,三位祖父问我心意,我原是一口回绝。后来姑母数番相劝,我才勉强随祖父往江南相看。”
她说到此处,目光落在灯影之上,似在望一段隔世旧梦。片刻后,她又道:“哪知钱塘门外一场交手,我见君武功卓绝,风神不群,自此一腔心意,便落在君身上。袁家堡中张灯结彩,亲朋毕至,我原盼着从此缔结鸳盟,白头偕老。出则仗剑跨马,同历江湖风雨;入则花前月下,并肩相守。”
武凤楼听着,眉间愈沉。他想起袁家堡中诸般变故,想起魏银屏,又想起亡母遗愿,胸中似被数股力量牵扯,难以挣脱。
东方绮珠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更低:“只是落花自逐流水,流水却无恋花之意。因爱成仇,竟至今日。其实我岂会不知,如此行事,得不到你的怜惜,反只更触你怒意。可是人一陷情海,便难自拔。今日之事,皆是绮珠一人主张。你莫怨圣上,也莫恨太后,他们不过为我所迫,也有不得已处。”
她站起身来,青衣在灯下微微一动,竟比红妆时更显单薄。她望着武凤楼,神色渐渐平静,仿佛已将一生心事都压在这一刻。她道:“君可放心,东方绮珠并非无耻之人,断不会非逼你要我不可。我如此,不过是要将胸中积怨发泄出来。如今礼虽已成,你仍是自由之身。海阔天空,任君去留。”
这几句话说完,她似已了却一桩深重心愿。她不再多看武凤楼,转过身,缓缓向奉先殿外走去。
武凤楼心中惨然。他明白得很,只要此时他说一句“你别走”,局面便会立刻不同。东方绮珠必会停下,也必会留下。可是这三字在喉间几番起落,终究说不出口。
魏银屏又当如何?
亡母遗愿又当如何?
他坐在那里,手指紧扣衣袖,脸色沉如夜水。东方绮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衣身影没入殿外冷光。武凤楼眼睁睁望着她凄然离开,身子却似被钉在原处,竟不能动,也不能言。
奉先殿中灯火微摇,红衣仍在他身上,冷月照进殿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殿外脚步声已远,东方绮珠那一袭青衣早没入夜色之中,唯有微冷月光斜入殿门,照在阶前,似一层薄霜。
忽然殿影一动,有人自门侧闪入,身法轻疾,落足无声。来人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他原被子午神抓从中缠住,故而迟了一步,此刻方才赶到。甫一入殿,见武凤楼身披红衣,面色惨白,神魂似已不在身上,李鸣胸口一紧,平素那等嬉笑无羁之态顿时收尽。
他近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东方绮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这一走,祸事顷刻便至。眼下再无别法,只能用三十六计中那一计了。”
武凤楼听见他的声音,眼中才略略有了光。他转过脸来,看着这个素日机敏百出的师弟,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李鸣话中之意,他岂有不明白之理。只是这宫禁深重,君命未解,太后怒意未消,逃之一字,说来容易,落在他身上,却重若千钧。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哑,道:“此时走,已迟了。纵然走得出宫,又能往何处去?况且掌门师伯知晓之后,岂能宽容?事已至此,唯有听其自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急得上前一步,眼底满是焦灼,却仍不敢放肆。他素来胆大,能在强敌环伺之中寻隙脱身,可面对武凤楼,却始终存着敬畏。他压着声音,字字分明地劝道:“东宫太后正在怒上,什么罪名不能加在你身上?掌门师伯那边,自有人去求情。两害相权,总须取轻。大哥此刻离去,尚有转圜余地。”
武凤楼神色不动,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李鸣,落在殿外冷月之下,像望着一条已不能回头的旧路。良久,他才低声道:“鸣弟,不要逼我。愚兄心意已定,决不走了。”
李鸣还待再劝,武凤楼却已垂下眼帘,声音中带着深深疲惫:“我只求你替我安排银屏。她已十分可怜,我如今也无力亲去护她。还有玉儿陪祖姑婆往石城岛一事,不知眼下如何。三位师长都不在,你替我打听一番。”
他说完,便闭上双目,似是不愿再言。
李鸣站在他面前,胸中百般机巧,一时竟无一计可施。他智计虽多,惯会随机应变,可武凤楼既已意决,他终究不敢强迫。殿中烛火微摇,照着武凤楼的侧脸,静得叫人心寒。李鸣咬了咬牙,终是无声一礼,悄然退出奉先殿。
夜色下的宫道幽深,李鸣一路疾行,回到驸马府。府中灯火未歇,大厅外阶石映着淡淡光影。他方踏上石阶,便听见厅内传出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天威难测,看来楼儿这一回,凶多吉少。”
李鸣身形一顿,心头蓦然一惊。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掌门师伯萧剑秋。
随即又有一人轻叹,声音中含着惋惜:“凶险未必便至,可君臣之间既生裂痕,恐怕再难弥合,实在可惜。”
说话之人,乃老驸马冉兴。
李鸣站在阶前,心中暗自震动。先天无极派创派百年,开派大典在即,掌门师伯身任其责,照理应在嵩山黄叶观主持诸事。若非有极重之事,断不会分身来此。如今他竟到了驸马府,莫非大哥真已到了墙倾众推之境?李鸣念及武凤楼方才之状,心下愈发沉重,只盼莫再生枝节,牵连更深。
他正要入厅叩见,忽又听萧剑秋在内说道:“三师叔令剑臣幽居黄山,我知他是出于爱护之心。只是剑臣纵能心如止水,闭门悔过,他从前所结孽债、所树强敌,岂肯容他清清静静潜修?”
厅中灯影映在窗纸上,萧剑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何况他在黄山旧交甚多。乾坤八掌陶旺义,精于锻造神兵利器,求他之人纵非络绎不绝,也绝不会少。那陶旺老儿又不是安分之人。剑臣一在黄山,便未必能安下心来。再者本派开帮大典正需人手,三师叔此举,多半是白费心机。”
李鸣听至此处,心中一凛。他素知这位掌门师伯久居中岳嵩山黄叶观,平日似不问尘事,谁料江湖风波、朝堂暗流,竟都在他目中。自己往日那些自以为巧妙的安排,只怕早被老人看得明明白白。念头方起,他已觉背上微冷,唯恐被察出在外偷听,忙整了衣襟,跨入大厅。
厅中萧剑秋端坐上首,身形虽老,目光却如寒电。冉兴坐在一旁,神情凝重。李鸣入内,趋前跪倒,向萧剑秋叩头行礼。
萧剑秋垂目看他。那目光一落,便似刀剑出鞘,直透人心。李鸣心中发凉,知道自己方才在外迟疑偷听,已然被掌门师伯识破。他刚要开口请罪,萧剑秋却缓了神色,并未追究,只正容说道:“河北定县开元寺中,住着一个奇人,名窦府儒,外号酸举人。此人乃儒士中异数,功力通玄,学问淹博,素为武林所重。”
李鸣站起身来,敛眉听着,不敢插言。
萧剑秋接着道:“他幼年曾与汝师祖同窗攻读,交情甚厚。后来因一事失和,往来遂少。此次本派开派典礼,声势非同小可,若无此人出面坐镇,终觉不稳。只是他性情古怪,极难相请,连我也为此日坐愁城。”
老人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李鸣面上,语气仍然平稳:“此人有一怪癖。凡文学、武功、三教九流诸般本领,只要有人能胜他一筹,他便肯听那得胜者差遣。你二师伯提议,派你往开元寺请他。不知你可有把握?”
这差事若落在旁人身上,多半要先惊惧三分。窦府儒既被掌门师伯称为奇人,又与师祖有旧,岂是轻易可请之辈?可李鸣听了,眼中反倒生出几分兴味。他生平最爱与这等怪人周旋,越难越觉有趣。只是想到奉先殿中武凤楼危局未解,又想到魏银屏身陷困厄,心头仍牵挂难安。
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轻捷顽皮终究压不住。未等萧剑秋再问,他便抬起脸,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旧日锋芒,道:“请他来主持本派开派大典,是咱们给他颜面,又不是向他乞援。孩儿走到,他自然就该来。只是……”
话未说完,萧剑秋已看出他所忧,淡淡接道:“你未出口的话,我明白。只要你能请出酸举人,便算为本派立下一件大功。凤楼之事,我已有打算。可请驸马千岁出面,求皇上宽恕于他。我亦可亲往清水塘一趟,将魏银屏之事妥当安置。你只说,敢不敢去开元寺走这一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听他将武凤楼、魏银屏两处都已有安排,心中顿时一宽。那双惯会转动的眼珠微微一闪,顽气又生。他望着萧剑秋,忽然问道:“大师伯,这酸举人究竟是人,还是神?”
萧剑秋一时不解其意,脱口道:“自然是人,哪里会是神?你说的是什么孩子话。”
李鸣双手一拍,忍不住笑道:“既是人便好。大师伯莫忘了,孩儿外号叫‘人见愁’。他酸举人纵有天大本领,见了我李鸣,也总该愁上一愁。”
此言一出,冉兴眉间忧色稍解,唇边也有了一丝笑意。萧剑秋却瞪了李鸣一眼,目光虽厉,神色已不似先前凝重。李鸣见好便收,不敢再多卖弄,忙敛容肃立。
三人在厅中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奉先殿、清水塘、开元寺,各有险处,也各有安排。待计议停当,夜已更深,府中灯火渐次低了下去。李鸣领命退下,心中虽仍牵挂武凤楼,却知眼下唯有依计而行,方能在重重乱局之中寻出一线生路。
翌日天未明,宫城外晓寒犹重。李鸣再向掌门师伯萧剑秋请命,得了允准,便不携随从,也不备鞍马,只一人踏着微白晨色匆匆出城。
他此去定县开元寺,心中虽仍挂念武凤楼,却知掌门师伯既已亲口作了安排,自己再多盘桓,反误大事。一路上霜气侵衣,晓风拂面,他脚下却不停歇。到得开元寺外,天色尚早,山门未开,寺前四野静寂,唯远处村烟淡淡,隐约有鸡鸣传来。
李鸣未先叩门,目光已被寺外那尊铁狮所摄。
那铁狮雄踞于地,气势森然,非寻常工匠所能成。通身以数百块铁分节叠铸,高近丈五,长约两丈,重逾十数万斤。狮首向南,尾指北方,怒目昂起,巨口大张,四股分立,作奔走之势,似下一瞬便要踏风而去。它身披幛呢,背负巨大仰莲圆盆,前胸与臀上皆有束带,带端自两肩垂下,直抵腹部。头上鬃毛铸作波浪之形,披垂颈间,间有细卷,虽是铁铸,却隐隐有生动之态。
李鸣绕行细看,只见铁狮头顶与颈下皆铸有“铁狮王”三字,颈右又有“大周广顺三年铸”之铭。腹腔之内,隐有《金刚经》文,字体为隶书,笔画古朴。晨光尚淡,铁色沉沉,字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更添肃穆。
李鸣看罢,心中不由赞叹。这等巨物,历数百年风霜而不颓,既有雄奇之势,又藏佛经之文,倒与开元寺中那几位怪人相称。他正要转身去叩山门,忽觉背后一股劲风近身,一只大手已搭上他肩头。
那手掌沉厚,力道虽重,却无伤意。随之扑来的,还有一阵浓烈酒气与喷香肉味。
李鸣心中一喜,已知来者是谁。他不动声色,唇边却泛起笑意。果然,身后响起一个含着酒意的粗豪声音,未开口先似要骂人。
少林醉圣普渡禅师一把扣住他肩头,劈头便骂:“你们那掌门师伯,如今真该多骂几句才是。起先央我们两个老怪物来替他请那豆腐乳,我当场便回绝了。世上糊涂事已多,谁肯无端来惹这麻烦?偏你这该挨揍的小缺德,竟跑来逞英雄。你当那酸举人真是豆腐乳,随手便能夹走么?”
李鸣任他骂完,方才慢慢转身。醉圣一通斥骂出口,胸中怒意似也去了几分,扣在他肩头的大手终于松开。李鸣见普渡禅师形容依旧,腰间悬着酒葫芦,怀中鼓鼓囊囊,多半又藏着不该入佛门清规之物,忍不住暗暗好笑。
他这才明白,掌门师伯为请窦府儒,原来已求过醉和尚与义父战天雷。连这两个老怪物都不愿轻涉其事,足见此行确是棘手。可李鸣偏是越难越不肯退的人。他眉梢一挑,故意撇嘴道:“只看他本名豆腐乳、外号酸举人这块招牌,便已先输我李鸣三分。”
醉和尚一怔,皱眉问道:“这话怎讲?”
李鸣见他上钩,便朗声一笑,道:“老人家想是叫豆腐乳三个字吓昏了。孩儿姓李,单名一个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鸣。再加上外号‘人见愁’,他窦府儒既是人,见了我又岂能不愁?单论姓名气势,岂不是先输三分?”
醉和尚听得眼一瞪,刚要再骂,开元寺东侧已有一人转出。来人步履沉稳,面容冷峻,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
战天雷一见李鸣,目光中先露出几分关切,随即便偏向了自己的义子,朝醉和尚冷冷道:“我真未见过你这样做长辈的。孩子既已来了,开弓岂有回头箭?开元寺再难惹,你也该先把内中情形说清楚,好叫他心中有数。大不了咱们两个老东西也进去瞧瞧热闹,那酸举人难道真能吞活人不成?”
普渡禅师与战天雷,一僧一俗,一佛门醉圣,一黑道毒煞,性情、出身、行径无一相同。二人自相识之日起,却结成莫逆,形影不离。平日相互争吵,彼此谩骂,几乎无一日清净,可那份情义反比寻常温言厚礼更为坚牢。此刻醉和尚被战天雷一顿抢白,反倒不再发作,只哼了一声,拉着李鸣往寺后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绕至开元寺后,寻了一处僻静所在。晨雾未散,荒草上犹有露珠,一块大青石板横在树下,石面微凉。普渡禅师才坐下,还未说开元寺中情形,便先从怀中取出一大包狗肉,又解下腰间酒葫芦,端端正正摆在青石板上,神色倒比谈正事还郑重。
战天雷见状,眉头一沉,双手齐出,将狗肉与酒葫芦一并收起,低声斥道:“没出息的秃东西,晚吃晚喝片刻便能馋死你么?”
醉和尚眼巴巴望着酒肉落入战天雷手中,喉间一动,只得生生咽下一口馋意。他摸了摸光头,悻悻坐正,望向李鸣时,神情才稍稍严肃了些。
他沉声道:“这酸举人窦府儒,确是一个全才。论文,他才高八斗,倚马可成千言;论武,他内功通玄,另有秘传。其余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无一不知,无一不精。”
李鸣静静听着,眼中兴味渐浓。
普渡禅师又道:“只是此人脾气古怪,极不近人情。到了后来,几乎爱憎不分,善恶难辨。与他同住开元寺的,尚有两个老怪物。一个是佛门僧人,法号虚无,外号冷面如来;另一个是玄门老道,自幼出家铁狮观,世人便称他作铁狮道人。”
说到此处,醉和尚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两人的性情,听俗名便知。虚无大师原名穆斗仁,听着便像木头人;铁狮道人原名卜硕化,正似不说话。再加上一个窦府儒,三人合称释道儒三圣。你说,这三个家伙可难缠不可难缠?”
李鸣听完,不但未有惧色,反而站起身来,衣袖一拂,神采顿起。他笑道:“我还道他们真有什么通天道行,竟能使老人家望门却步。原来也不过如此。对付这等人物,孩儿自有法子,老人家只管放心。”
普渡禅师闻言,双目一翻,正要骂他狂妄,战天雷已在旁竖起大拇指,声音中满是得意:“有胆量,有魄力,这才像我六阳毒煞的儿子。”
他话音未落,树影之后忽有一道冰冷声音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寒意入骨,似铁片轻轻刮过石面:“真要像你六阳毒煞,那便大错特错了。”
话音未散,树影深处已缓缓走出两名老人,停在青石板前。
二人并肩而来,却截然不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眉目间自有山岳之气;一个身形矮短,面上含着和蔼之色,只是头颅特大,远远一望,便叫人难忘。晨雾在他们衣袂间缓缓散开,开元寺后的僻静之地,霎时多了一层冷意。
李鸣一见二人,心中便是一沉。
那高大冷峻的老人,正是秦岭四煞之首,名列武林四豹之一的秦岭一豹许啸虹;那矮身巨头、满面和气者,则是昔年与义父战天雷争名一时的六指追魂久子伦。两人忽然在此现身,饶是李鸣素来机变百出,也觉眼前之局难以措手。
他深知久子伦与战天雷旧日仇怨极深。二人当年为名号相争,彼此不容,每逢相遇,几乎皆以性命相搏。十年前,两人在西岳华山接天台一战,竟双双坠入万丈深渊。世人皆以为二人必死无疑,谁知天意留人,竟都侥幸生还。今日狭路相逢,若旧恨复燃,岂能片言可解。
更使李鸣为难的是,两边都非外人。六阳毒煞战天雷是他的义父,六指追魂久子伦却是他师娘侯国英的盟兄。偏偏两方身旁各有助力,战天雷有少林醉圣普渡禅师相伴,久子伦亦有盟弟许啸虹同行。若四位老人一时意气相激,真动起手来,只怕便是他师父江剑臣亲至,也未必能从容分开。何况此行还有请窦府儒出山的大事,一旦在开元寺外先闹出祸端,全盘皆坏。
李鸣心中千念急转,却不敢怠慢,趋前向久子伦、许啸虹恭恭敬敬行礼。久子伦含笑受了,许啸虹只微微颔首,那双眼却如冷电一般,在战天雷身上一掠。
战天雷何尝不知此刻非动气之时。他平生刚烈,口下从不让人,可今日为了李鸣,也为了不坏他奉命而来的大事,竟第一次向旧敌低了语气。他望着久子伦,沉声道:“十年前,你我同坠接天台下,能不死,是上天尚存好生之德。今日狭道相逢,是敌是友,全凭久兄一言。”
久子伦听了,仰首大笑。笑声在古木间回荡,惊得枝头宿鸟扑翼而起。他收笑之后,眯眼看着战天雷,道:“六阳毒煞也会说出这等有人情味的话来,真是难得。莫非今日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鸣见机不可失,忙上前一步,将自己奉掌门师伯萧剑秋之命,前来开元寺请酸举人窦府儒出面主持开派大典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他言辞恳切,又把武凤楼、魏银屏诸事略略带过,只求久子伦暂释旧怨,莫在此时与战天雷相争。
久子伦听罢,看了李鸣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他道:“怪不得战老毒今日这般通情达理,原来是怜惜义子。也罢,冲着李鸣这小子,你我之间的账暂且搁下。若有用得着我们弟兄之处,只管开口。”
李鸣见二位老人竟为自己暂弃多年宿怨,心中大喜,忙向久子伦、许啸虹再行谢礼。礼毕之后,他才敛去笑容,正色道:“晚辈此次奉命来请窦前辈,并非寻仇报怨,原也不须动武,自不敢劳烦诸位前辈相助。待此事办妥,晚辈自当略尽孝心,以谢诸位爱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普渡禅师听到“孝心”二字,立时探过头来,急声问道:“光尽孝心有甚用?可有烧酒喝?”
李鸣不由一笑,爽快答道:“自然请几位前辈一醉方休。”
醉和尚这才满意,摸着光头不再言语。战天雷瞪他一眼,却也没有再骂。
谁知李鸣话音刚落,院中小径上已走来一个小沙弥。那沙弥年纪尚幼,步履却稳,行至众人面前,双掌合十,低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敝寺方丈请诸位施主入寺待茶。”
久子伦听了,又是一笑,道:“客未登门,主人先请,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小沙弥神色不变,只是脸上肃然之意更重。他再度合十,道:“敝寺方丈有命,小僧非将诸位施主请去不可。诸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他说完,竟不管众人是否应允,转身便沿着小径向寺内行去。此举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推拒,连一向沉稳不露锋芒的许啸虹,唇边也泛起一丝冷笑。他淡淡道:“好一个强请之法。旁人去不去,我不理会,开元寺这盏茶,我却吃定了。”
话毕,他第一个举步,追着小沙弥而去。
众人随即入寺。开元寺内钟磬未鸣,晨光照在殿檐之上,青瓦带寒,香烟尚淡。众人方到寺中,住持方丈冷面如来虚无大师的师弟紫面罗汉虚空大师已迎了出来。此僧面色微紫,眉目沉静,向众人合十致意,便恭敬引路,带着众人从东侧一座月亮门穿过,往大雄宝殿之后行去。
殿后别有一方幽静院落。苍松翠柏环列四周,古木参天,枝影交横。三间静室隐在花木之后,前后花树扶疏,错落有致,虽在佛寺之中,却似隔绝尘声,连风过叶间也显得分外清冷。
行至院中,紫面罗汉忽然停步,转身面向众人,双掌合十。他目光平和,声音却含着一分不容轻忽的庄重:“贫僧奉大师兄虚无禅师之命,专诚请诸位施主到此,并有一言先明。大师兄多年与两位好友在后面塔内静修,为避俗人扰攘,后院修有一条特殊甬道。若非轻功绝顶,难以通过。诸位施主若愿前往,请随贫僧入内;若不愿一试,可在静室中待茶。”
他说完,便静静望着众人,不再多言。那目光无喜无怒,像是在称量每一个人的分量。
众人心中都明白,虚无大师、铁狮道人、窦府儒既被合称为释道儒三圣,这所谓特殊甬道,绝不会只是寻常机关摆设。若一脚踏错,只怕便要在诸人面前失了颜面,甚至伤身丧命也未可知。
在场众人,除李鸣之外,皆是武林中绝顶人物,自不至临阵生怯。只是此行真正要请窦府儒的人,偏偏正是功力较浅的李鸣。几位老人虽未出口,心中却都不免顾忌:若他们轻易过去,李鸣反而在甬道前露怯,未见窦府儒,便先折了气势,此行便难成了。
李鸣何等聪明,只看众人神色,已知他们所虑。他心中暗笑,却半点不肯退缩。论功力,他确不敢与这些老前辈相比;论胆色与脸皮,却从不肯输人。他上前一步,含笑向紫面罗汉道:“能亲身领教三圣布置,实是晚辈六生有幸。小子愿第一个前去,还请大师引路指点。”
缺德十八手既已抢在头里开了口,便如落子成局,再难收回。战天雷看了李鸣一眼,见他笑意盈盈,似全不将眼前险境放在心上,心中到底不放心。他未等旁人动作,已先一步迈出,抢在李鸣身前。
李鸣知义父用意,嘴角仍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瞬暖意。
紫面罗汉虚空大师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众人穿过回廊,行至最后一进院落的角门前。虚空大师脚下一停,身形微侧,退到旁边,便将并肩而立的战天雷与李鸣推在最前。
众人一齐向内望去。
这最后一进院落极为开阔,晨光铺在青砖之上,远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十余丈高的砖塔,古色沉沉,直入云空。那塔便是开元寺塔。昔年寺僧慧能西行天竺取经,得舍利归来,宋真宗下诏建塔,历五十五年始成,故有“砍尽嘉山木,修成定县塔”之语。因定州当年地处边陲,此塔又曾用以了望敌情,遂有“了敌塔”之称。
从角门至塔前,相距三十余丈。其间并非平坦通途,而是一条令人一见便心生寒意的奇险甬道。
李鸣此行正主,自然看得最细。只见角门外约一丈处,竖着一根五尺高的竹竿。竹竿之后,地面密密埋着一百零八口金刀。其中七十二口直立,刀尖皆向上;另有二十六口平卧,刀刃也都朝天。寒光交错,在晨曦中如一片森森霜雪。
过了金刀阵,便是第二根竹竿,已高至一丈五尺左右。再往前,直到塔前,地上竟以细沙堆成一条长堤。那沙堤高约三尺,下宽五尺,上宽却不过五寸,细若悬线,稍一踏重,便要塌落留痕。沙堤尽头,立着第三根竹竿,高已逾两丈,孤零零矗在那里,顶端不过寸许之地。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行家,只看这一眼,便知此道名为甬道,实则步步皆难。先立竹竿,考的是身法轻灵;继而金刀,验的是落足分寸;再接细沙,则须身轻如羽,气息不泄;最后两丈竹竿,更要在气力将尽时凭空拔起。三圣设此一关,分明是先以轻功量人,也以胆气试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先忍不住的,却是普渡禅师。他瞪着那一片金刀细沙,故意扬声向久子伦、许啸虹道:“好一个缺德透顶的豆腐乳,亏这老小子想得出来。这叫一步难似一步。头一根竹竿只五尺,看着容易,可要以一只脚尖点稳竿顶,非绝顶轻功不可。再踩过这一百零八口金刀,从刀尖刀刃间飞身上第二根竹竿,便已不是寻常武林人物办得到的事。更缺德的是,还须从一丈五尺处落上那条细沙堤,想来只要留下半个脚印,便算坏了名头。最后再跃上那根两丈高竹竿,简直是逼人出丑。”
他越说越气,袖子一甩,又道:“依我看,不如先将这玩意拆了,省得摆在此处吓唬人。诸位以为如何?”
李鸣心知醉和尚是怕他少年逞强,一时失手,既请不出窦府儒,又在众人面前折了颜面。他转眼望了醉和尚一下,目光里有感激,却随即收敛,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他负手而立,慢慢说道:“一条不起眼的小小金刀细沙堤,若能挡住我李鸣,我这‘人见愁’三字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过脸,向侧立一旁的紫面罗汉虚空大师朗声道:“劳驾大和尚替小可通禀一声,就说先天无极派门下,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陪同四位老人家前来拜访三圣,请求会见。”
久子伦听了,心中暗自好笑。李鸣这话说得恭谨,偏又在字里行间占了便宜。所谓“陪同四位老人家”,究竟是谁的老人家?若细细推敲,连释、道、儒三圣也似成了晚辈一般。此子果然一开口便不肯吃亏。
虚空大师面上一红,神情颇为窘迫。他合十说道:“贫僧过不了这条甬道,实在无法为小施主入内通报。”
李鸣闻言,仰面一笑,道:“大和尚这话,可是在与我李鸣打马虎眼了。这沙堤设在贵寺之中,大和尚日日在此,岂有不曾练习走动之理?你若不肯通报,倒像是有心冤我。无论如何,也请大和尚进去为我传一句话。”
他说罢,竟郑重其事地向虚空大师深深一揖。
虚空大师被他这一揖逼得越发难堪。他确实没有这等轻功,也实在过不得那金刀细沙甬道。可开元寺中设下的关卡,自己身为寺僧,却不能通行,已然羞愧;如今又被李鸣当众恳请,更觉进退失据,只得双掌合十,连宣佛号,面色涨得更紫。
许啸虹眼中寒意微散,几乎要笑出声来。战天雷见义子一照面便让三圣一方先吃了个哑亏,心中大畅,连神采也飞扬起来。
他沉声道:“江湖末流战天雷,求见三圣。”
话音未落,也不等塔内是否有人回应,战天雷已身形一晃,飞身上了第一根竹竿。
李鸣知他这是为自己探路,心中一紧。战天雷虽名震江湖,毕竟已过花甲,若在此处稍有闪失,不但伤身,也要损了六阳毒煞一世声名。他忍不住叫道:“义父留神!”
战天雷左足轻轻一点,稳稳落在竹竿顶端。那五尺竹竿竟纹丝不动,仿佛他落足之处并非寸许竿头,而是平地青石。他回过头来,向李鸣一笑,随即身如轻烟,飘然落下,点在一口直立金刀的刀尖之上。
刀光映着他的衣袂。他脚尖轻触即离,身子在金刀之间起落,宛如蜻蜓点水,又似落叶随风。七十二口竖刀,二十六口卧刀,刀尖刀刃交错成阵,他却一步不停,转瞬之间,已将一百零八口金刀尽数踏过,借最后一刀之势,纵上第二根一丈五尺的竹竿。
普渡禅师见状,哈哈大笑,酒意似又涌了上来。他高声道:“战老毒,真有你的!我跟在你后面,也开一回眼界。”
口中说着,他身子未见如何作势,只微微一晃,便也轻巧地纵上第一根竹竿。竹竿顶端轻颤一下,随即稳住。醉和尚双袖微扬,肥大的身躯竟如无物,落足之轻,与他平日粗豪酒肉之态判若两人。
那边战天雷立在第二根竹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他身形下坠,自一丈五尺高处飘落,正落在细沙堤上。众人目光一齐凝住,只见他脚底触沙,沙面却丝毫未陷,莫说脚印,便连一丝尘粒也未扬起。
战天雷展开“烈炎趋阴”的步法,足尖沿着五寸宽的沙脊向前而行。沙堤纤细如线,他身影却稳如行云,衣袂轻动,气息沉凝。片刻之间,他已走到沙堤尽头。随即双臂一抖,身子拔起,施出“一鹤冲天”之式,直上两丈高竹竿。
最后那根竹竿在晨风中微微一摇,战天雷已立于竿顶。旋即他从容落到塔前空地。
这条金刀细沙甬道,竟被他全然通过。
醉和尚看似酒意未醒,行止散漫,实则轻身功夫犹在战天雷之上。他一踏入刀阵,便摇摇晃晃,嘻笑不止,身子左斜右倾,仿佛随时会跌在刀尖之上。众人却看得分明,他每一步都落在分毫之间,脚尖触刀即起,衣袂掠过寒刃,连一缕布丝也未曾挂破。
到得细沙堤上,他更作出游戏之态,时而拂袖,时而仰首,像醉汉寻路,偏偏足下轻如浮云,沙面不陷,尘粒不起。等他纵上最后那根高竹竿,再落到塔前空地时,仍是笑嘻嘻地摸着光头,似不过从街头走到街尾一般。许啸虹立在角门前,目光从甬道上收回,又看了李鸣一眼。他为人宽厚,知李鸣轻功不如诸老,又念江剑臣曾有恩于秦岭四煞,心下不免担忧。李鸣瞧出他的顾惜,便哈哈一笑,道:“大头二叔,你老人家也太瞧不起鸣儿了。我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你只管放心过去。”
许啸虹听他说得滑稽,心中半信半疑,终究未再多言。他衣袖一振,身子已凌空而起。或因久子伦与战天雷素有旧怨,他不愿在战天雷面前稍逊;又或是少年时的好胜之气忽然涌上心头,他这一纵竟施出“金豹舒腰”的身法,腰背一展,整个人如猎豹舒筋,斜斜落入金刀阵中。
刀光如雪,许啸虹身形却比刀光更疾。他提足一身功力,在刀尖刀刃之间纵横而过,气息凝而不散,落足轻而有准。过尽一百零八口金刀之后,他跃上第二根竹竿,再落细沙堤。那细沙堤狭窄如线,他行来虽不似醉和尚那般玩笑,也不似战天雷那般刚健,却自有一股沉稳宽和之态。片刻后,他也顺利越过甬道,落在塔前。
角门旁只剩李鸣与久子伦。
李鸣知久子伦侠肝义胆,光明磊落,平生最喜济困扶危,又惜老怜幼。此刻故意留到最后,必是想在自己失手时出力相助。李鸣心中一热,却不愿受这份照拂,当即扬声道:“六指大爷,你老人家莫看几位前辈都未尽全力。今日我李鸣若为这条沙堤多费半分力气,便永远不再叫缺德十八手。”
久子伦看他神色不似逞强,知这小子素来出奇制胜,或许另有机巧,便纵声长笑。他双臂一张,右足向前一探,已稳稳踏上第一根竹竿。几乎不待气息回转,身子便随风而起,直向金刀阵落去。
战天雷见他来势过快,竟忍不住开口道:“久兄留神!”
久子伦人在半空,回过头来向战天雷微微一笑。下一瞬,他右脚专点直立金刀,左脚偏寻倒卧刀刃,双足交替,恰如一曲无声急鼓。众人眼前只觉衣影一晃,一百零八口金刀已被他踏尽。
他双臂两次微抖,换以左足一点第二根竹竿,竟仍毫不停留,径直飘落细沙堤上。
醉和尚在塔前看得心惊,忍不住叫道:“一群人里,数你久子伦指头最多,你还这般胡来,真想砸碎咱们这一口铁锅么?”
他话音未落,久子伦已轻如飘絮,在细沙堤上徐徐行来。那神情安详自若,竟似春日踏青、寻幽访胜。细沙在他足下纹丝不乱,长长一条沙脊被他从容走尽。待他登上最后竹竿,再落至塔前时,众人耳中忽闻高塔之上传来三声喝彩。
那喝彩声并不响亮,却从塔洞中清清楚楚传下,带着几分苍老之气。众人心中皆知,释、道、儒三圣既已开口喝彩,便是再难静守不出。
果然,第十一层高塔的塔洞中,先后走出三人。
李鸣仰首一望,几乎笑出声来。若非亲眼所见,他实难相信这鼎鼎大名的三圣,竟是这般模样。三人非但一个比一个落魄,且一个比一个显得寒酸。
走在最前的是冷面如来虚无大师。此僧身上穿一领破旧僧衣,补痕层叠,衣角残败,一张老脸冷如枯木,毫无光彩,眼皮低垂,行走之间轻缓迟钝,似连一只蚂蚁也踩不死。
第二个是铁狮道人卜硕化。他面色黧黑,瘦如顽铁,五官僵硬,目光呆滞,眼珠几乎不见转动。一身蓝色道袍破成丝缕,挂在枯瘦身躯上,风一吹,便似要散开。
第三人自然便是酸举人窦府儒。此人身材矮胖,臃肿不堪,一张圆而肥大的脸上满是油腻,两只细长小眼眯成一线,神气死沉,老态毕露。那件青色儒服硬板油亮,像久穿未洗,衣襟边角已不辨本色。
李鸣看过三人,再转目望向醉和尚、战天雷、久子伦、许啸虹四位老人,却见四人脸上皆收了笑意,神情肃然,竟无半分轻慢。他心中一凛,立时敛去嬉态。三圣外貌虽寒酸,能令这四位武林怪杰如此敬重,必有深不可测之处。
塔上,虚无大师穆斗仁双掌合十,垂目开口。他声音低冷,却听得分明:“开元荒寺,素来默默无闻。今日竟蒙诸位武林名家惠顾,老衲合十了。”
说罢,他口宣佛号,向众人一礼。
战天雷、许啸虹、久子伦三人同时看了醉圣一眼,显是请他先行答话。普渡禅师虽不拘形迹,毕竟是佛门中人,由他与虚无大师应对,最为相宜。
谁知醉和尚非但不趋前答礼,反而向后退了两步,仿佛怕对方先拿他开刀一般。战天雷见状,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醉和尚只当不见,脸上仍挂着一副老滑头的笑。
战天雷性情豪爽,最不耐这等推让,便上前一步,双手一拱,朗声道:“战天雷久仰三圣清名。今日适与几位老友路过贵地,故相约同来宝刹,一睹三位风采。贸然造访,还请大师勿怪。”
虚无大师虽号冷面如来,久居寺中,不问世事,却也早闻六阳毒煞之名。他听战天雷言语坦荡,脸色虽仍淡漠,语气却较先前略缓。他抬手一招,道:“战施主乃武林豪侠,老衲愧无异珍相待。请入塔相见。”战天雷得三圣以礼相邀,算是第一个被开元寺接纳入塔。久子伦岂肯落在他后,随即双手一拱,神色昂然,道:“久子伦偕拜弟许啸虹入寺礼佛,不知虚无大师可愿接待?”
李鸣心中暗暗叫苦,只觉六指大爷这话太冲。眼下他是来请酸举人,不是来与三圣争高低,倘若一言激怒三个老怪,翻脸闭门,那便误了大事。
岂料虚无大师并未动怒。那张冷木一般的脸上,反而微微一缓,声音也平和了几分:“久施主何出此言?六指追魂之名,早已传遍武林。令拜弟许施主,亦与青城山三位东方施主并称宇内四豹。二位能至敝寺,敝寺自是生辉。快请入塔。”
李鸣见四位老人之中已有三人得邀入塔,只余醉圣普渡禅师还立在塔前,心念一动,正想暗中向醉和尚递个眼色,叫他趁势同入。谁知他指尖尚未动,塔上的冷面如来虚无大师已将一双灰沉沉的眼睛投了下来。
那目光全无神采,却冷得像久藏地底的石。虚无大师望着仍在角门内的李鸣,声音也比方才生硬了些:“角门内的小施主,莫非也想入庙礼佛么?”
战天雷心中先是一紧。世间若论熟知李鸣性情,再没有几人胜过他。这个义子聪明是极聪明,刁钻也是极刁钻,越在紧要处,越会说出叫人捉摸不定的话。眼前这三圣脾气古怪,若李鸣答得稍有不合,便能立时生出一场是非。
果然,李鸣听罢,眉梢微扬,神情中竟有几分傲然。他向塔上拱了拱手,语声清朗,道:“小可自幼读圣贤书,怪力乱神,素来不信。平日既不烧香,又怎会礼佛?大和尚只怕认错人了。”
这话一出,塔前几人神色皆变。战天雷几乎要开口喝止,久子伦与许啸虹也暗暗皱眉,心中只道这小子未免太胡闹。三圣名震武林,连他们几个老辈人物尚且以礼相对,李鸣一个后生晚辈,竟在塔前顶撞佛门高僧,若惹得三圣闭门不见,此行便全坏了。
唯有醉圣普渡禅师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反倒露出一丝喜意。他已隐约看出,李鸣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有意以言语撬开三圣的局。
虚无大师果然被这一句顶得微微一怔。他平生虽冷僻不群,到底是被武林推重的三圣之一,听惯了敬辞谦语,何曾被一个少年当面说“不信佛”?他双唇动了动,一时竟未接上话。
站在他身旁的铁狮道人卜硕化却忍不住了。此人四十年来寡言少语,几乎惜字如金,此刻竟被李鸣激得破了惯例。他那张黑瘦如铁的脸微微一沉,枯瘦右手向下一挥,冷声斥道:“既不烧香,又不拜佛,你擅入寺门作甚?速速退出。”
那只手黑瘦如鸟爪,一连挥了数下,驱逐之意分外分明。
李鸣既已把箭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他听完铁狮道人呵斥,反而仰面大笑。笑声在角门与塔院之间回荡,听来放肆,却又不显慌乱。他止住笑,望向铁狮道人,道:“道爷火气倒不小。小可虽不信佛,却也知道天下庵观寺院,哪一座不是人所建?僧、道、尼众,哪一个不是人所供养?在下入寺一游,有何不可?道爷乃年高有德的出家人,何必拒人如斯?”
这一席话又柔又硬,既称他年高有德,又把人情道理摆在前头。铁狮道人被他堵得脸色更黑,却一时寻不出可斥之处,只得冷冷盯着他。
李鸣今日敢这般放言,并非全无顾忌。若在平时,他再顽劣,也不敢如此冒犯三圣。只是此刻塔前有战天雷、普渡禅师、久子伦、许啸虹四位老人压阵,三圣自重身份,绝不至轻易向他下毒手。更要紧的是,他心中早有成算,身上又藏着足可蒙混过关的凭恃,故而越发显得肆无忌惮。
酸举人窦府儒眼见两个好友都被李鸣言语顶住,终于不能再袖手旁观。他眯成一缝的小眼微微睁开些,声音喑哑,道:“你是何人?到此究竟为何事?”
李鸣心中暗喜。他要的,正是逼得窦府儒亲自开口。此时他态度忽然一变,不再嘻笑,双手端正一拱,恭恭敬敬道:“晚辈有要事在身,特来求见豆腐乳前辈。”
他说得极恭敬,偏偏把“窦府儒”三字唤作“豆腐乳”。窦府儒那张油亮肥脸陡然一变,细长小眼中闪过一线冷光。他沉声道:“你再说清楚一遍,你到底要见谁?”
李鸣脸上满是无辜之色,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说错。他又拱手道:“晚辈说得清楚,此次特来求见窦府儒前辈。”
这一次,“窦府儒”三字被他咬得清清楚楚,端正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酸举人一时语塞。虚无大师仍旧垂目不语,铁狮道人却已看出这后生是在有意搅局,脸色愈发阴沉。
铁狮道人冷冷道:“既是来找我窦三弟,便该依规矩入塔。”
李鸣一听“入塔”二字,立刻抬脚便走,却不向金刀细沙甬道去,反而身形一偏,似要绕开那条险道,从旁边走入塔院。
铁狮道人重重一哼,道:“这小子装糊涂蒙事。虚空师弟,把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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