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53章 信口雌黄
    缺德十八手李鸣忽然开口,要与释、道、儒三圣论三教精微。此言一出,堂中气息微微一凝。久子伦目光一闪,许啸虹眉心亦自轻蹙,二人虽知李鸣机变无双,却也料不到他竟敢在三圣面前作此狂言。三圣久负盛名,释门、玄门、儒门各据一宗,岂是寻常江湖人物可与争锋。李鸣年纪尚轻,平日虽多狡黠,却终究未免轻狂。许啸虹心中一紧,眼底已露忧色。

    醉和尚却将酒气一收,灰白长眉微微一扬。他与李鸣相处日久,深知这少年虽顽劣跳脱,行事常似无端,骨子里却极晓轻重。若非胸中已有成算,断不会在这等关头自寻死路。醉和尚念头一转,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竟将方才凝滞之气冲开了几分。

    他一面笑,一面抚着衣襟,慢慢说道:“天下大学问,原也不出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之外。三教又为九流诸家之冠,今日得列坐而闻,实是三生有幸。”

    这几句话听来恭敬,实则暗将李鸣所言坐实。战天雷胸中怒火一窜,恨不得即刻上前,照醉和尚脸上狠狠掴去几掌。冷面如来穆斗仁却只淡淡一笑,那笑意未到眼底,面上寒意更深。他也不与李鸣客套,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少年身上,缓缓问道:“小施主既自称精通三教,敢问释迦牟尼是何如人也?”

    此问甫出,堂中诸人皆知其厉害。释迦牟尼为西天如来,此乃妇孺亦知之事。可“何如人也”四字,所含极广,佛经义理、宗门源流、戒律教法,皆可由此发端。莫说李鸣不过一少年,便是皓首高僧临此一问,亦未必能从容尽答。

    许啸虹眼见李鸣已被逼入锋刃之下,心中不忍,身形微动,几乎便要开口相助。岂料李鸣竟毫无迟疑。他站在原处,衣襟不动,神色安然,语声清朗而定,道:“释迦牟尼者,女人也。”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战天雷眼角一跳,只觉这少年简直是在当面辱骂释门祖师。若穆斗仁稍有动怒,顷刻间便要血溅当场。冷面如来果然面色骤变,双肩微微发颤,袍袖之下的手指已缓缓收紧。他强自按住怒意,声沉如铁,逼问道:“何以见得?”

    堂中气机顿时紧绷。只要李鸣答不出一字半句,今日便再无转圜余地。六阳毒煞脸色微变,足下暗暗蓄劲,已有抢身相救之意。

    李鸣却如未见众人神色。他抬眼望了望穆斗仁,语气愈发平稳,道:“释迦牟尼在《金刚经》中说道:‘夫座儿座。’若非女人,何以先夫座,而后儿座?是以小可断言,释迦牟尼乃女人也。”

    他将“敷座而坐”四字故意歪解,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得经义本旨。醉和尚听到此处,先是一怔,随即抚掌而笑,伸出大拇指赞道:“有道理,有见解。”

    穆斗仁胸口一闷,面上青白交替。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偏偏一时无法以常理解之而折其锋。若动手,便显得释门气量狭小;若争辩,又正落入这少年胡搅蛮缠之局。他冷冷瞪了李鸣一眼,目光转向铁狮道人卜硕化。

    卜硕化本就面貌阴鸷,此刻怒意上涌,那张瘦黑长脸愈显森寒。他缓缓向前半步,袖中双臂如铁枝般垂着,阴声问道:“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总不能也是女人罢?”

    六阳毒煞见他眼中凶光隐现,忙向李鸣递去一眼,示意他切不可再作胡闹。三圣之怒非同小可,稍一不慎,便是难以收拾之祸。

    李鸣却笑意淡淡,拱了拱手,道:“道长乃玄门圣士,竟问出这句话来,倒叫小可不知如何答复。”

    卜硕化目光陡寒,声音亦压低了几分,道:“你既口吐狂言,自称精通三教,我有什么问不得?我只问你,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

    他说到末尾,已料定李鸣无辞可对。却不想李鸣眼也不眨,答得更是干脆:“太上老君,也是女人。”

    卜硕化面色大变,两条瘦长手臂猛然抬起,劲气随袖风一荡,似乎下一刹便要探爪攫人。六阳毒煞足尖一点,身子将起未起。久子伦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忽然伸手一按,将他拦住,低声道:“别动。”

    酸举人窦府儒亦在此刻横身半拦,挡住卜硕化的去势。卜硕化余怒未消,强自收住身形,冷声斥道:“太上老君也是女人?你这小子休得胡言。”

    李鸣收了笑意,神色竟十分郑重,仿佛所言无一字虚妄。他望着卜硕化,缓缓说道:“不错,是女人。太上老君在《道德经》上自述:‘吾有大患,为君有娠;及君无民,吾有何患。’道长试想,太上老君若非女人,何以为自己有孕而忧?”

    此言仍是借音牵强,将“吾有大患,为吾有身”曲解为“为君有娠”,偏偏说来理直气壮,竟教人一时难以接口。卜硕化气得颈筋暴起,嘴唇微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斗仁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暗生惊意。李鸣年不过十七,纵自幼读书,又怎能遍窥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可他两番应对,虽全是歪理,却歪得极巧,处处能借经典字句为凭。穆斗仁原以为此子不过顽劣机敏,此时方觉他心思之深,远胜寻常少年。眼下释、道两阵皆为他以诡辩破去,三圣颜面已折其二,所余希望,便只在酸举人窦府儒身上。窦府儒衣袖微垂,面色阴沉。他不但武功高深,更以饱学自负。眼见穆斗仁与卜硕化先后被李鸣以胡搅之词说得无从发作,胸中已然警醒。李鸣所胜之处,并非真通佛道义理,不过是从《金刚经》《道德经》字句之隙寻出可钻之处,以音义移易,强作论据。儒门所尊,乃孔圣人之言。窦府儒平生熟读经传,烂熟于心,自忖其中断无可容这缺德小子施展诡辩之地。

    他眼珠微转,先向醉和尚、战天雷、许啸虹、久子伦几人扫了一眼,见众人神色各异,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鸣身上。他缓缓开口,语气冷峭:“孔夫子是何等样人?”

    此问一出,堂中反倒静了下来。

    李鸣面色平和,似早已候着这一问。他并未低头思索,也未故作迟疑,只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拢,便从容答道:“也是女人。”

    醉和尚眼中笑意大盛,战天雷等人亦忍俊不禁。久子伦原先尚有几分疑虑,此刻见李鸣神色不乱,心中已知他果然胸有成竹。许啸虹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稍稍放下。

    窦府儒却被这一句激得面色发白。他平生尊孔,最不能容人轻慢至圣先师。此刻李鸣竟将释、道二祖之说照样加在孔夫子身上,他胸中怒火陡然翻涌,连目光都似结了一层寒霜。

    他向前一步,衣袍无风而动,声音冷得令人心底发紧:“至圣先师乃文章之祖,你竟敢如此污辱。若说不出缘由,我便将你碎尸万段,以戒污辱圣人者。讲!”

    李鸣闻言,却不见惧色,只从容一笑。堂中寒意逼人,窦府儒怒气压来,几乎令人呼吸不畅。他却似全未放在心上,轻轻拢了拢衣袖,缓声道:“研究学问,讨论三教,原该以无知求有知。老人家何必如此动怒?你这般一吓,小可腹中所知,倒都被吓散了。”

    他说罢,目光似有意似无意,从久子伦面上一掠而过。那一眼极轻,旁人未必看出其中用意,久子伦却心中一动,已知这少年另有安排。

    窦府儒正被李鸣一句“孔夫子也是女人”激得怒火如焚,此刻见他故作退让,反更认定他无辞可答。窦府儒袍袖一拂,向前欺近两步,几乎逼到李鸣身前,齿间寒声道:“信口雌黄,污辱三教,岂凭一句吓跑了便可搪塞过去?你若再不答,我便以飞禽八抓处治你。”

    久子伦见时机已至,便上前半步,神色仍旧冷淡,语声却缓了几分,道:“儒圣息怒。小儿之言,形同放屁,何必与他认真?饶过他便了。”

    窦府儒怒气未消,冷哼一声,道:“不行。这小子欺人太甚。”

    李鸣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惊惶之色,身子略向后缩,声音也似带着几分挣扎,道:“小可答不出,老人家便要以飞禽八抓置我于死地。若小可能说出理由与根据又当如何?”

    这句话问得恰在窦府儒怒意最盛之时。窦府儒不假思索,脱口道:“只要你仍能如前两番一样,胡诌出根据,我们三圣兄弟自当履行诺言,一切唯命是从。”

    李鸣眼中光芒微微一动。他知这三圣终已落入自己设下的套中,心下暗喜,面上却转为肃然,正色说道:“孔夫子本人在《论语》中承认自己是女人,岂会有错?”

    窦府儒目光一寒,紧逼道:“口说无凭,拿出证据。”

    李鸣这才笑吟吟抬起眼来,神色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顽皮而从容的模样。他慢慢说道:“孔夫子在《论语》中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嫁者也。’若不是女人,又怎会等待出嫁?”

    他说到“待嫁”二字时,故意把“价”字曲作“嫁”字,语声清脆,神情滑稽,却偏偏一本正经。厅中一阵沉默之后,笑声忽地散开。连冷面如来穆斗仁与铁狮道人卜硕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醉和尚更是笑得双肩乱颤,酒意都似从眉梢泛起。

    窦府儒脸色顿时涨红。他明知这是胡乱牵附之言,偏偏方才自己亲口许诺,只要李鸣能如前两番般胡诌出根据,三圣便当履约。如今众目睽睽,笑声入耳,他只觉羞怒交迸,胸中再难按捺。

    他厉喝一声,道:“小子找死!”

    喝声未落,他周身劲力一聚,身形倏然拔起,衣袍翻卷如鹰翼。右手五指一张,已施出飞禽八抓中的“鹰拿燕雀”,凌空直向李鸣头顶抓落。那一抓来势急疾,指风先至,似要将人天灵一把抓裂。

    六指追魂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几乎同时一动,欲从左右抢出相拦。可李鸣身形更快,只见他肩头微晃,脚下步法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如影随风,倏忽移至一旁。窦府儒这一抓竟落了空。

    窦府儒心中微震。他原以为李鸣不过一介少年,纵然伶牙俐齿,武功也不足挂齿,岂料竟能脱出自己凌空一抓。他身在半空,目光一扫,已看出李鸣所用乃“移形换位”轻功,又看见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已有出手相阻之意。三圣方才既已许下诺言,此时再强行下手,便更失身份。他只得收回右手,落地之后,声音微哑地问道:“李鸣,你不是江汉双矮窦氏昆仲的门下么?怎会移形换位轻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见局势已成大半,知此时再逞口舌便失分寸,须得转硬为软。他忽然敛去嬉笑之态,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三圣面前,向窦府儒恳切说道:“孙儿确是江汉双矮门下。只因大师伯矮金刚窦觉为救伯母武夫人,中计丧命,后蒙先天无极派掌门师伯萧剑秋恩准,孙儿才转拜在恩师江剑臣门下。如今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庆典在即,唯有窦师爷才配主持开派大典……”

    他还欲再说,窦府儒已抬手截住话头。那张愠怒未消的脸上仍带寒意,冷冷问道:“既认定唯有我才配主持开派大典,为何只派你一个晚生后辈前来请我?”

    这一问落下,堂中又静了几分。此言确是难答。若真以窦府儒为开派大典主持之人,掌门萧剑秋何以不亲身前来?即便萧剑秋不至,与他同师、并称五岳三鸟的白剑飞、江剑臣,又为何不来?其中礼数,实难自圆其说。

    李鸣却答得利落。他仍跪在地上,仰面笑嘻嘻道:“只因老人家难请,我那三位师长都怕请不动你。孙儿这才自报奋勇,前来请你出山。你看,如今不是已请动老人家了么?”

    说罢,他伏身在地,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响头。每一头都磕得实在,额头触地有声,再无半分方才嬉笑轻狂之态。

    窦府儒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满腔怒火终究无处再发。李鸣先以诡辩激他,使三圣亲口许诺;继而以身法避招,点破自己来历;最后又跪地陈情,礼数周全。前后看似顽劣胡闹,实则步步相连,竟无一处落空。窦府儒沉默片刻,终是无言。

    嫌隙既消,开元寺方丈便命人送上一桌素席。厅中气象渐和,先前剑拔弩张之势也随茶烟酒香缓缓散去。众人围席而坐,杯盏相接,谈笑渐起。冷面如来穆斗仁手持酒杯,望着李鸣,眼中已无先前冷厉,反带几分探究之意。

    他缓缓问道:“鸣儿,你究竟通读了多少三坟五典、五经四书,又博览了多少三教九流、诸子百家?难为你能运用得这般纯熟,连我们三个老不死的也被你瞒过。”

    众人原也正有此疑。听穆斗仁问出,便都停杯不饮,目光一齐落在李鸣身上。

    李鸣却哈哈一笑,笑意里满是顽皮。他放下杯子,向穆斗仁说道:“冷面爷爷,小子自幼顽劣,见书便头痛。为了逃学,戒尺不知挨了多少。莫说三坟五典,除去五经四书勉强读过一遍,旁的三教九流、诸子百家,连翻也未曾翻过。”

    穆斗仁眉头微动,道:“那你方才那一篇宏论,又从何处学来?”

    李鸣笑得几乎坐不稳,摆手说道:“凡事不过一个巧字。小子临来前一夜,在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伯父案头,曾看见一本宋版《唐阙史》。书中正记着一段故事,说唐咸亨年间,艺人李可及同助手在宫中演滑稽戏,唐高宗亲临观赏。那戏里便有人自称精通三教,所说之语,正是小子方才同三位爷爷胡扯的那几句。实不相瞒,小子不过现学现卖罢了。若不信,自可去查《唐阙史》。”

    话音落处,席间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先前的冷意尽数消散。唯有窦府儒端杯不饮,望着李鸣半晌,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他缓缓点头,神情中怒意已退,只余叹服,道:“一览之下便能运用,俯拾之物皆可成兵。你果真是一代奇童。老朽惭愧,也是真心服了。”

    六阳毒煞见窦府儒以儒圣之尊,竟也对李鸣低头叹服,胸中一畅,满面精神顿生。他本就爱这义子,此刻更觉与有荣焉,便借着席间酒意,将李鸣昔日在关外会猎之时,如何巧骂满洲九皇子多尔衮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那事本就机巧辛辣,经他添上几分声色,听得冷面如来、铁狮道人、酸举人三人相顾动容,不时点头。李鸣坐在一旁,虽仍带笑,眼底却敛着光,并不多言。

    素席既罢,众人辞出开元寺。寺外山影斜横,晚风穿林而过,钟声余韵在檐角间沉沉散开。醉和尚拉住战天雷,似有话说,先往一旁去了。李鸣待二人走远,方转身向许啸虹问起曹玉陪慈云大师往石城岛索讨江枫一事。

    许啸虹听他问到此节,忍不住笑了笑。她眉间寒色已淡,语中却仍带几分嗔怪,道:“谁同你们这老、少、小三辈缺德人物搅在一处,谁便是倒了大霉。小神童那孩子到了石城岛,面上是帮着华山派主仆三人追讨枫儿,暗里却早示意荣儿抱着江枫,往后岛陡壁石洞中藏去。慈云老尼与女屠户李文莲领着快刀哑阎罗,几乎将石城岛翻遍,也寻不着江枫。白白辛苦三日,到底含恨而去。”

    李鸣听罢,胸口那点悬意方才落下。他知道久子伦与许啸虹心中仍牵挂女魔王侯国英,便趁旁人不在近前,将侯国英随师父黑衣魔女邹凤仙往九华山匿迹避仇之事,压低声音细细告知。说到末了,他神色一正,又叮嘱二人务须守口如瓶,半字不可外泄。

    久子伦听到此处,原本冷峻的眼中忽然一热。他一把抓住李鸣的手腕,掌力虽重,却非敌意,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冷硬,道:“直到今日,我才信国英确有识人之明。你这孩子屡番从中维护她,这份情,我与啸虹记下了。早晚必有报答。”许啸虹站在一旁,眼中亦有感激之色。二人再不多言,向李鸣一点头,便并肩离去。夕照斜落,山道上只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渐行渐远,转过松影,终于没入苍茫暮色。

    李鸣望了片刻,方收回目光,动身赶往清水塘。及至北方大侠俞允中府上,果然见掌门师伯萧剑秋已先他一步到了。庭中竹影深深,屋内灯色微明,萧剑秋负手而立,眉宇间沉着一层忧色。

    李鸣将往开元寺礼聘酸举人出山之事,一一禀明。萧剑秋听罢,心中虽自欣慰,面上却并不露喜色。他沉默良久,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鸣脸上,声音低沉:“当日我为削弱奸阉魏忠贤声势,一时糊涂,曾遣人致书青城三豹,为你大哥武凤楼求婚,因而种下后患。如今一年之约已过,赴青城山百兽崖赔礼之行,势不能再拖。当今万岁虽念旧情,不加楼儿重罪,可你大哥又同东方绮珠拜过花烛。此事究竟如何收拾?”

    他说到末尾,长叹不已。灯火照在他鬓边,竟显出几分疲惫。

    李鸣知掌门师伯此言,是要向自己问计。萧剑秋以一派掌门之尊,肯如此看重自己,他心中自生感念,低头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青城山之约,非去不可。只是此行已成骑虎之势,恐怕难以善罢甘休。况且东方绮珠含忿离京,踪迹未明,又为此行添了一重变数。依鸣儿之见,大师伯与大哥可先行一步,鸣儿即刻赶往黄山,请师父随后前往。若事到末了非动武不可,也好多一重接应。”

    萧剑秋目光微凝,似在衡量其中利害。半晌之后,他终是点了点头,允了此计。

    李鸣辞出前厅,并未惊动旁人,悄然往后院行去。自他护送魏银屏来此之后,魏银屏便一直住在后院两间静室之中。此时夜色渐深,院中花木无声,窗纸上映着一缕孤灯。魏银屏早已听见门外脚步,隔窗望见李鸣身影,心头骤然一痛,竟似在风雨中忽见亲人,忙开门迎了出来。

    李鸣见她不过短短数日,容色又憔悴了几分,心中也不免酸楚。他将泰山一行简略说过,又柔声安慰她须耐心等待,诸事尚有转机。魏银屏听着,虽未多言,眼中却渐有微光。李鸣不敢久留,恐误行程,只再三叮咛几句,便辞别而去。

    他随父李精文久居金陵,对江南山川道路本就熟稔。一路兼程,过城郭,渡江湖,数日间便至黄山脚下。黄山古称黟山,至唐天宝年间始改今名。其山跨歙县、太平、休宁、黟山之间,方圆五百里,峰峦拔地摩天,气象纷纭。远望青松破石而生,枝干苍劲,或横出如虬,或倒垂若臂;烟云翻卷于千峰之间,时聚时散,如海涛起伏。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世称四绝。山中又有二湖三瀑、二十四溪、七十二峰,处处皆成幽胜。昔年李白曾有诗咏其奇峭,黄山之名遂更显于世。

    李鸣却无心流连风景。他知道师父江剑臣此番所选幽居之地,正在天都峰顶。天都峰向以险绝闻名,飞鸟难落足,猿猱愁攀援。李鸣在峰下买了许多食物,皆是师父平日或可入口之物,又特意以一只大酒葫芦盛了上好烧酒,背在身后,沿着山中险道向上攀去。

    入山未久,他眉梢便微微一动。山径之间,时有几个不三不四的游人,或在前方徘徊,或在后面远随。那些人衣着似是游山之客,脚步却不合闲游之态。李鸣心中警觉,怕将贼人引至师父隐居之所,便不再循原路往天都峰去,忽地折向东南山脉。

    山势渐僻,林木愈深。行至九龙瀑附近时,水声如雷,从高崖间滚滚而下,白练飞空,碎珠溅石。李鸣一路负物攀登,纵然轻功不弱,此时也已气息微促。他在溪旁寻了一块干净大石,将背上的食物解下,置于石上,又走到溪边俯身捧水。泉水清寒透骨,他连饮数口,喉间尘热顿消。

    待他喝足泉水,转身回来,脚步忽然一顿。

    那块大石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老年乞丐。此人光头赤足,身上鹑衣百结,破布垂垂,满是尘泥。脸上皱纹纵横,灰土积满,几乎看不清本来肤色;两只手又黑又瘦,指节如枯枝,连皮肉都似被泥垢遮住。他正大模大样打开李鸣所带的食物,坐在石边吃得津津有味。不但吃,还伸手在包裹中翻来翻去,似要寻出更合口的东西。

    那一包食物,是李鸣费了许多气力背上山来,原欲孝敬师父江剑臣的。若换作旁人,见此情形,纵不拔刀相向,也必怒声斥责。李鸣却没有发作。他站在溪畔,衣袖尚沾着水珠,眼神微微一敛。

    这老乞丐来得太怪。

    他一路入山,为防有人跟踪,沿途处处留心,草折叶动、石上尘痕,皆未轻易放过。先前始终不曾察觉半点人迹。可他不过低头饮了几口泉水,这老乞丐竟如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坐到自己包裹旁。若是寻常乞丐,怎能有这般身法?若是偶然山客,又怎会偏在这等荒僻处现身?

    瀑声轰鸣,水雾轻轻飘来。李鸣望着那老乞丐,脸上怒色全无,反倒慢慢浮起一缕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立在溪畔,正自暗暗思量,那老乞丐忽然将口中咬了一半的牛肉吐开,手中那块也狠狠掷向一旁。他满脸不快,口里嘟囔道:“买东西也不睁眼,这等咬不断的老牛筋,也拿来孝敬长辈,莫不是诚心要塞掉老子的牙?”

    他一面骂,一面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只烧鸡,撕开鸡腿,啃得甚是有味。

    食物被人擅取,反倒又挨了一顿骂,若换作寻常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李鸣却只静静看着,眼底神色愈发清明。世间再蛮横的人,也未必蛮横到这等不近情理。此人分明是有意挑衅,借此探他脾性。再想到方才入山时前后若有若无的跟踪之影,他便更加不肯轻易开口。

    他心念既定,脸上不动声色,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大酒葫芦,拔开木塞,轻轻放在大石之上。葫芦口一开,酒香立时散出,清冽醇厚,随山风漫开。那老乞丐原正啃着烧鸡,鼻翼忽然连连翕动,眼中亮光一闪,便伸手将酒葫芦捧了过去,仰头痛饮。

    他喝得极快,喉间咕咚作响,不过片刻,葫芦中酒已去了大半。老乞丐似有些迟疑,低头晃了晃葫芦,听得里面尚有酒声,便又将葫芦凑向口边,显是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林间忽起一声怪斥。

    一道庞大身影自斜刺里破空而来,势如凶鹰掠地,眨眼间已扑至大石旁。李鸣只觉眼前紫影一晃,那老乞丐双手捧着的酒葫芦已被来人劈手夺去。来人也不说话,举葫芦便饮,剩下的酒转瞬又去了许多。

    李鸣凝目看去,才见此人年逾六旬,身材高大魁伟,骨架开阔,气势逼人。一张四方国字脸紫中透亮,满颌乱髯几乎遮住阔口;衣履却极为鲜明整饬,与那满身尘垢、赤足光头的老乞丐并立一处,宛然穷富两极。

    李鸣心头一动,向前跨了两步,双手一拱,神色恭谨,道:“薄酒粗食,倒叫两位前辈受委屈了。”

    说罢,他俯身深深一礼。

    他这般退让,已是极尽礼数。食物任人取去,酒也任人饮尽,不但不责问,反而以晚辈之礼赔敬。任是谁听了,也该缓上一缓。

    岂料那华衣老人脸色一沉,鼻中冷哼,道:“东西我们都勉强咽下去了,如今再说几句好听话,又有什么用?爷们若非饿了一日,谁肯吃你小子这等狗食。”

    话音未落,他竟将余下食物一并包起,手腕一抖,径直掷入旁边溪水。包裹落水,随流一转,顷刻顺着山涧漂了下去。

    那老乞丐斜睨着李鸣,一双怪眼阴沉沉地转了转,也冷声道:“小子,莫打错算盘,看错日子。你以为吃了东西嘴软,拿了东西手短么?放在荒山石上,便是无主之物。老子吃了,是你活该。休想凭这点物事卖人情。”

    李鸣心中暗道:好一对不讲理的老怪物。

    他刚欲开口反唇相讥,忽见两名老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一眼极快,却逃不过他的眼睛。李鸣立时明白,这二人仍是在试他,要称量他的性情与胸襟。他心中念头一转,便故意收起锋芒,装出一副敦厚诚朴的模样,垂手道:“两位老人家何出此言?古人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又云,五十非帛不暖,六十非肉不饱。晚辈所备薄酒粗食,本不足为敬老之礼,又怎敢以人情自居?若不嫌弃,晚辈囊中尚有些银两,愿奉纹银十两,给这位老前辈添置衣物,稍御风寒。”

    他说着,果然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纹银,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送到老乞丐面前。

    这一着极见分寸。老乞丐方才又吃又骂,李鸣不争;华衣老人掷食入水,他仍不怒;此刻反以银两相赠,态度温和,礼数周全。便有宿怨之人,见此也难再立时发作。

    老乞丐盯着那锭银子,眼中怪光闪了闪,又先看了华衣老人一眼。片刻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眼见之事尚且未必为真,耳听之言又岂可尽信。今日一见,传言不实得很。”

    说罢,他伸手接过银子,随手塞入怀中。

    华衣老人却仍未缓色。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李鸣,声音冷硬:“你便是近来江湖上所称的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小儿?”

    李鸣拱手道:“晚辈是李鸣不假。至于缺德十八手、人见愁这些称号,却是别有用心之人强加在晚辈身上。还请老前辈莫尽信传闻。”

    老乞丐似已听得不耐烦,摆了摆手,道:“富老二,事情明摆着。这孩子并不像传言里那般不堪。你改不改主意,我管不着,反正韩老大我从此跳出这三界之外。”

    他说到这里,脸色稍缓,转向李鸣,语声也不再那般刻薄:“不瞒你说,我们二人是受人之邀,前来同你打赌的。至于邀我们的人是谁,恕我不能说。甩手一走,已是不够朋友;若再端出内情,便成了出卖朋友。你快些走罢,免得陷入绝境。”

    李鸣心中早已起疑,此刻听这老乞丐自称韩老大,又称那华衣老人为富老二,终于确认眼前二人,正是江湖闻名的穷富二神。二神性情古怪,行事难测,名头虽诡,却绝非庸手。如今韩老大出言警示,神情又十分认真,李鸣哪里还敢轻忽。他当即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位前辈指点。”

    说罢,他转身便欲向百丈泉方向绕去。此路虽远,却可避开原先山道,再迂回赶往天都峰。

    谁知他脚步方动,树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似寒针穿叶,直入耳中:“三十年来说故交,可叹临阵竟脱逃。韩老大,你太不够朋友了。”

    话声未落,树影深处已有一人缓缓现身。

    那人形貌极是刺目。头颅硕大,身躯却矮,左右两臂一长一短,已非常人之相;两腿又一粗一细,行走之间,身形微斜,更添几分怪异。最令人心中发寒的,是他那张肥圆大脸之上,五官竟都小得出奇,似被硬生生挤在一处,丑怪之外,另有一种阴森之气。

    李鸣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峨嵋派第二代俗家弟子,江湖上号称反正阴阳十八抓的申恨天。当日在北京天坛,他曾与武凤楼、曹玉一同见过此人。那时有君山恶鬼谷鬼王夫妻在旁牵制,又有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压住场面,才将这恶煞逼退。如今黄山深处,狭路相逢,他身边既无武凤楼,也无曹玉,穷富二神又本是申恨天请来的助力。虽说穷神韩一生已无敌意,财神宫富一世却仍态度难明。

    李鸣心中一沉。若要遁走,凭轻功未必能脱出申恨天追击;若要硬拼,又自知胜算微茫。可他随即想到师父江剑臣隐居之处,胆气反倒一壮。纵然今日粉身碎骨,也决不能暴露师父行踪,更不能使先天无极派因他蒙羞。

    他挺直身躯,脸上忽然浮出笑意,向申恨天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姓申的,咱们缺德十八手与阴阳十八抓,今日竟又会面了。难为你还请来了两位帮手。”

    他说到“两位帮手”四字,语声特意放重。

    穷神韩一生坐在旁边,闻言立即接口。他那满是泥垢的脸上露出怪笑,慢悠悠道:“人见愁,你算错了,不是两个帮手,是一个。”

    申恨天小眼一瞪,怒光暴起。他狠狠盯住韩一生,咬牙道:“老穷鬼,你收了这缺德小子多少花红,竟临阵变卦,出卖朋友?穷富二神的名头,便不怕毁在你手里么?”

    李鸣心中至此已完全明白。这一穷一富两名老人,果然便是江湖闻名的穷富二神。老乞丐姓韩名一生,人称穷神爷;那华衣老人姓宫名富一世,人称财神爷。二人行事怪僻,名震江湖,今日却被申恨天请来拦他。

    韩一生听申恨天辱骂,非但不恼,反而仰面大笑。他从怀中摸出李鸣方才奉上的那锭纹银,向申恨天晃了一晃,道:“花红不多,只得成色纯净的纹银十两。”

    银光一闪,申恨天怒不可遏,口中厉喝:“穷鬼该死!”

    喝声甫出,他身形已暴起,五指如钩,一招“判官抓笔”,疾向韩一生肩头抓去。指风破空,带起一线尖锐寒声。

    韩一生却似早料到他会出手,身形只轻轻一晃,便避开这一抓。他一面闪身,一面笑道:“申老大,你还是留着力气,对付李鸣那缺德十八手罢。想同我拼命,来日有的是机会,今日我先让你一回。”

    话音未尽,他双臂一张,身子已飘上旁边一株古松,斜坐在枝干之间,竟摆出一副袖手旁观之态。

    李鸣见申恨天阵脚先被韩一生搅乱,胆气更豪。他向前踏了两步,抢住一处略可进退的地势,笑嘻嘻地望着申恨天,道:“申恨天,你先莫急着窝里反。难道你不知道,这两位老人家向来是穷不离富,富不离穷?一个不好,你请来的有力帮手,倒会先拆你的台。”

    申恨天明知李鸣是在挑拨离间,可怒意已炽,哪里还顾得深想。他冷冷道:“买来的猪肉,贴不到人身上。便只老子一个,也能活拆了你。”

    说罢,他再不理会宫富一世,身形一欺,右爪骤出,直取李鸣面门。

    李鸣心中暗喜,三名强敌已去其二,局面总算稍宽。他不待申恨天手爪近身,脚下步法一错,施出“移形换位”,身形倏忽斜闪,同时双手一翻,亮出一对日月五行轮。

    他那十八招轮法,虽也有几分奇处,上六招专击头颅,中六招取人胸腹,下六招攻人足踝,再加上移形换位轻功护身,寻常敌手自难招架。只是申恨天的反正阴阳十八抓实在厉害,两人甫一交手,李鸣便觉对方爪势阴阳互换,正反相生,虚实难辨。他勉强避过几招正手阴阳十八抓,已被逼得连连退避,双轮虽在手中,却难以施展开来。

    申恨天见他渐露窘态,口中忽发一声厉啸,功力陡增。正手爪影尚未散尽,反手阴阳十八抓又已接连施出。只见漫天爪影层层织起,如一张无形铁幕,将李鸣前后左右尽数罩住。爪风嘶嘶,寒气逼人,连溪畔水雾也似被撕裂开来。

    李鸣身形被压得越来越窄,眼看再难避开。就在毒爪将要罩落之际,云谷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甫入耳,一道人影已如飞鸟掠空而至。那人来得极快,不但申恨天与李鸣未及看清,连松上观战的韩一生和立在一旁的宫富一世,也未瞧出他究竟用了何等身法。只见他身影一晃,竟已闯入申恨天密密爪幕之中,手臂轻舒,一式“野马分鬃”从中一分,便将李鸣与申恨天硬生生隔了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到毫巅。申恨天毒爪被破,身形微退,怒火立时冲上心头。他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个四旬上下的落魄江湖汉子,面色微黑,颔下一部金黄色短须,身上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蓝布衣衫。那衣衫宽荡,把胖瘦全遮住了,只显出身量不矮。

    申恨天怒声喝道:“鼠辈何人,竟敢趟这汪死水?我看你八成是活到头了。”

    那中年汉子神色冷淡,目光如冰。他并不急着动手,只淡淡道:“冲你这‘鼠辈’二字,便够你后悔八辈子。自己掌嘴四下,夹起尾巴滚开,算你祖上积德。若不然,我便将你的左臂拉长,右腿削细。”

    李鸣听得心头一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申恨天天生右臂长、左臂短,左腿细、右腿粗。那中年汉子偏说要替他把左臂拉长、右腿削细,言下之意,竟是要给他重新修整形貌。这话刻薄得厉害,却又说得冷冷清清,毫不带半分戏谑神态,反更显得锋利。申恨天脸上那点怪异五官顿时拧在一处,眼中凶光暴涨。

    申恨天气得脸上紫气愈重。川、藏、云、贵一带,谁不知他阴阳十八抓之名,平生纵横江湖,何曾当众受过这等折辱?何况此刻旁边还立着李鸣与穷富二神,他一张老脸哪里搁得住。

    他暴吼一声,声音震得林叶微颤:“小辈大胆!”

    喝声中,他右手倏然探出,一招“恶鬼乞讨”,五指如钩,径向那落魄江湖人胸前抓去。

    那中年汉子仍只轻轻一笑,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他眼看申恨天一爪逼近,口中淡淡道:“看在你把‘鼠辈’改作‘小辈’的份上,我让你一招。”

    他说着话,竟一直等到申恨天指尖将要沾上衣襟,才身子微微一斜,用了一式极寻常的“跨虎登山”,便从爪影旁让了开去。那一避并不玄奇,姿态也不惊人,却恰恰让申恨天一抓落空。

    申恨天怒气攻心,哪里还辨得其中深浅。他只道自己方才出爪不够狠辣,才容此人侥幸避过,口中怪叫一声:“哪里走!”

    第二招“厉鬼讨债”随声而至,直抓那落魄江湖人的面门。指风锐急,似要将人五官一把撕下。

    中年汉子仍是轻声一笑,语声平平:“谁说恶人难点化?看在你不敢骂人的份上,我再让你一下。”

    他脚下一拧,身形斜转,使出的竟又是一式平平无奇的“斜步观花”。这一式本为寻常拳脚中避实就虚的小法门,可由他施来,恰似早已算定申恨天爪势来路,衣角一掠,便又将这一抓避过。

    申恨天到底是成名多年的怪杰。连失两招之后,心头怒火虽未减,却已隐隐觉出不对。眼前这落魄汉子招式寻常,身法却妙到毫巅,分明不是泛泛之辈。只是形势至此,进退不得,若此时收手,声名便要扫地。他牙关一咬,将全身功力提聚起来,双爪齐出,使出第三招“饿鬼争食”。一爪抓前心,一爪扣乳下,左右交错,狠辣非常。

    中年汉子目光微动,仍淡淡道:“有出息,不敢骂了,再让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身躯忽似陀螺般一转,所用却是一式“倒拧萝卜”。这招名目粗俗,本也不是什么高明武学,可他一转之间,不但脱出双爪夹攻,反而欺至申恨天右侧。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肩袖相触。

    申恨天脸色顿时发黄。他此时方知,对方三番让招,实非不能还手,而是不欲骤下杀招。若方才中年汉子随手一掌按来,自己便不死,也必重伤。

    财神爷宫富一世与申恨天交情多年,见他被那落魄江湖人如此戏弄,心中终究生出一丝不忍。况且直到此刻,他仍不知来人来历,心底亦有几分不服。他身形一动,飞身拦在申恨天之前,面上勉强浮起一笑,向中年汉子拱了拱手,道:“阁下身手极高,敢问可否亮出万儿?”

    说话间,他两臂已在胸前搭成十字,虽是问名,实则暗含戒备。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仍是轻轻一笑:“人言千金之子,不立危墙,怎么财神爷今日胆子倒也大了?”

    说罢,他唇角一撇,神色中似有几分冷嘲。

    宫富一世听他一口道破自己名号,心头不由一震。他有心出手,却又忌惮对方深浅,一时竟僵在当地,进退两难。

    穷神爷韩一生坐在松枝之上,见宫富一世下不来台,终不能再袖手旁观。常言兄弟同心,虽穷富二神平日言语不合,遇事却终究不可分。他双臂一展,自古松上飘然而下,落地之势如“龙宫取宝”,衣衫破败,身法却轻灵异常。他与宫富一世并肩而立,神色已转为凝重。

    韩一生望着那中年汉子,缓缓道:“尊驾年纪不大,竟有这等绝世身手。能否让老朽兄弟知晓一二来历,也好输得心服。”

    这一次,中年汉子不再轻笑。他面色稍缓,正色道:“在下生性古怪,软硬不吃。也劝阁下不必学穷人胆大。”

    韩一生老脸微微一红,仍强声道:“若我兄弟非要尊驾亮出底细不可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中年汉子面色陡寒,声音亦似溪石浸雪:“你们办不到。”

    宫富一世到底识得风向。他眼看这人气度沉定,武功深不可测,再缠下去,只怕三人皆要吃大亏。忽然一顿脚,沉声道:“我们三人认栽。只求尊驾莫再为难申老弟,如何?”

    这话已近认败求情。申恨天站在后面,脸上青紫交迭,却也不敢贸然出声。

    那中年汉子目光一寒,道:“穷富二神各扫门前雪便是。我一向言出必践。申恨天凶残成性,他对付旁人之时,可未曾有一次手软。”

    此言一出,便等于不肯放过申恨天。穷富二神脸色皆变。宫富一世与韩一生对望一眼,二人心意已通,身形陡然左右一分。

    韩一生沉声道:“尊驾既如此相逼,莫怪愚兄弟无礼。”

    两人同时伸手,自衣底一翻,各自扯出一口可软可硬的缅刀。那刀平日可缠束腰间,似带非带;一经内力贯注,立时挺直如刃,寒光森森。此物携带虽便,却非功力深厚者不能运使。

    李鸣自那中年汉子现身之始,便已认出他正是自己的师父、五岳三鸟中极出众的人物钻天鹊子江剑臣。此刻见穷富二神亮刀,心头一紧。他对韩一生本有好感,不愿见师父动刀伤人,可又怕贸然开口,反被师父责斥,正自焦急,忽见江剑臣弯腰走到溪边,随手拔起一株小树。

    他将小树上下枝梢折去,只留七尺来长一段,握在手中,竟成了一根粗拙木棒。江剑臣持棒而立,冷冷道:“在下落魄江湖,无钱购买兵器,只好以此代替。”

    穷富二神脸色顿时更难看。凭他们二人身份,以二敌一,本已难堪;对方竟只以一根溪边折来的木棒迎战,岂不是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宫富一世怒气上涌,沉声道:“富某得罪了。”

    话音甫落,刀光已起。他手中缅刀一展,第一招“拦腰横斩”横扫而出,寒芒如练,直取江剑臣腰间。

    江剑臣手中木棒往地上一点,身子便借势飘过。人虽避开刀锋,木棒却在刀光中一触即断,竟被宫富一世一刀削去一半。原本七尺木棒,转眼只余三尺多长,握在江剑臣手中。

    韩一生随即跟踪扑上,右手一挥,缅刀使出“斩荆劈棘”,正劈在江剑臣木棒之上。只听“喀嚓”一声,又断去一尺有余。如今江剑臣手中所持,不过一尺八九寸长短。

    二人连连得手,江剑臣用作兵器的木棒被接连削断,似乎已失了“一寸长,一寸强”的便利。宫富一世心中一振,忍不住狂笑一声,手中缅刀随势再扬,第三招“壮士断腕”凌厉递出。刀光陡长,寒芒如电,直向江剑臣右腕扫去。

    江剑臣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穿过水雾,震得溪畔松叶微颤。他手中只剩一尺多长的木棒,不退反迎,竟向宫富一世横扫而来的缅刀点去。

    这一点极险,也极准。江剑臣目光沉定如电,盯住刀势来路,木棒迎上寒芒,只听细碎声响迸起,一片木屑随刀光飞散。两人身形交错而过,宫富一世扑向正东,江剑臣已转到正南。待众人定睛看时,江剑臣手中那截木棒顶端,竟被缅刀削成尖形,宛然一支一尺七八寸长的判官笔。

    穷富二神心头同时一震。方才他们以为连断江剑臣兵器,已占尽便宜,谁知这三刀削去的并非他的胜机,反倒替他削出了一件更称手的短兵刃。连申恨天那等凶残成性之人,也忍不住低呼一声,脸色骤变。他已瞧出,穷富二神今日已然落在江剑臣掌中。

    江剑臣却未趁势进击。他低头瞧了瞧手中那支木笔,忽然随手一抛,似有几分惋惜地跺了跺脚,道:“木棒三番被毁,还怎能再战?今日暂且罢手如何?”

    说罢,他后退两步,神色淡淡,仿佛方才凶险一战,不过山间偶然拂袖。

    那木笔被他信手掷出,竟悄无声息没入旁边山石之中,只露出一截微微颤动的木尾。穷神韩一生与财神宫富一世俱是江湖中老于世故的人物,哪里还不明白江剑臣这是存心保全他们颜面。二人心中庆幸,又不免羞惭,当下四手齐拱,异口同声道:“多蒙尊驾手下留情。异日若有机缘,必当相报。”

    说完,两人连看也不看申恨天一眼,转身便走。山风卷起韩一生破衣一角,又拂过宫富一世鲜明衣襟。二人一穷一富,身影却同样迅疾,转眼便消失在林石之间。

    穷富二神一去,申恨天才猛然惊醒。他眼见孤身留在此处,哪里还敢逞强,身形一缩,忽地使出一式“爪下脱兔”,倒蹿出丈余。紧接着又就地一滚,施了个极狼狈的“懒驴打滚”,滚入旁边草丛之中,连头也不敢回,亡魂丧胆地逃去了。

    李鸣环顾四下,见再无外人,这才快步奔到江剑臣面前,扑通跪倒,向师父磕头见礼。谁知他额头刚触地,还未及起身,江剑臣脸色已寒,脚下忽施一招“扁踩卧牛”,将李鸣端端踢出七八步远。

    李鸣身子落地,滚了一身草屑尘土,却不敢喊痛,忙又翻身跪好。江剑臣怒意不减,冷声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为师十二岁时,便曾一人扫平淮上魔爪门,毙敌十三。今日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申恨天,竟几乎取了你性命。三月之内,若不能挽回这场脸面,我便将你逐出门墙,再不认你这个劣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番斥责如霜刀临头,吓得李鸣直挺挺跪在地上,连气也不敢大喘。平日满腹机巧,此刻竟像被一脚踢散,半句也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草丛忽然一动。一个干瘦老头从草里钻出,身上作铁匠打扮,袖口裤脚皆带炉灰,脸上却满是急色。他一出来便跺脚,指着江剑臣嚷道:“好你个江三,你小子狂得过了头!这简直是拿白面当石灰,拿黄金当废铜。你只要敢说一声不要李鸣这个徒弟,我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今日便大开山门,替师收徒,收李鸣为我师弟。到明日,他便有资格喊你一声江三哥。”

    陶旺这一阵胡搅,说得又急又响。李鸣方才挨了师父一脚,心中正怕得发紧,此刻听他这般颠倒辈分,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江剑臣却被他气得脸色更沉,重重一跺脚,径自走到一旁,寻了块大石坐下,不再理他。

    陶旺见江剑臣避开,便欢天喜地走到李鸣跟前,将他一把拉起,又替他拍去衣上草屑尘灰,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握住李鸣的手,语气亲热:“鸣儿贤侄,我盼你来,真盼得眼也要瞎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贤侄肯不肯答应?”

    李鸣受了陶旺庇护,又知他与师父乃生死之交,心中感激。他偷偷瞥了江剑臣一眼,见师父虽背身坐着,却未再动怒,这才低声问道:“不知伯父要鸣儿办什么事?”

    陶旺一听他肯问,顿时喜上眉梢,挑起大拇指赞道:“你这孩子喊过草上飞是孙子,又拍手赢过西湖灵隐寺的独臂如来,还替楼儿借来五凤朝阳刀;关外会猎巧骂多尔衮,单人入赌场,拴住一大群御林军官。天生一副弯肚肠,才敢逛天下的锁刀铺。大爷我平生不服天下人,偏就服你小子一个……”

    他越说越来劲,还要往下夸,江剑臣坐在石上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满口胡喷,也不怕累死。有话快说。”

    陶旺咧开大嘴,转向李鸣,压低了些声音,却仍掩不住得意:“你缺德点子多,又灌了一肚子墨水,替我作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可好?若作得我满意,我豁出去用三年工夫,替你打制一件称心兵器,算作报答。”

    绕了半晌,原来只是为求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此事若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要费几分思量;落到李鸣这里,却正中所长。他自幼顽皮,杂书看得极多,儿时曾读过一首七言八句,至今记得清楚。如今陶旺许下三年打兵器的大愿,他怎肯错过这等良机。

    他又偷偷看了江剑臣一眼,见师父已转过身去,似在远眺山景,便大着胆子念道:“人生残废在前缘,口在胸头耳在肩。卧如心字少三点,坐如弯弓缺一弦。抬头不能看明月,侧身方可见青天。可怜罗锅百年后,棺木只可用罗圈。”

    诗声刚落,李鸣还未来得及问陶旺好坏,山林间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雄劲的声音,带着怒意直逼溪畔:“救命之恩不报,反来辱骂于我。李鸣,你小子真是缺了大德。我非追究你师父江老三教不严之罪不可。”

    李鸣一听这声音,头皮顿时发麻。那正是五窑集上曾救过他性命的驼背神龙耿直。方才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偏偏被这位驼背前辈听了个正着。李鸣脸色一白,刚要屈膝跪地求饶,陶旺已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肩头,将他牢牢拽住。

    陶旺挺着胸膛,嗓门甚响,仿佛要把山风也压下去:“鸣儿莫怕。有大爷在此,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吃粮食的东西,敢找你的晦气。”

    驼背神龙耿直从林间现身,须眉皆竖,胸膛起伏,显是怒到极处。他一手指着陶旺,声音如石上惊雷,震得溪畔水声都似低了一低:“下作鬼,你惹不了老子,便拿人家孩子当枪使。今日我决不轻饶你。”

    话音未尽,他身形已向前扑来。虽背脊微驼,来势却沉猛迅疾,宛如一块巨石自崖头滚落。

    陶旺见他真动了怒,忙不迭双手乱摇,脚下却不退,口中急急说道:“老驼,你我二人斗了半辈子气,你也该想明白些。便是当年没有我掺和,只凭你这副模样,难道就能得那女子的真心么?我向你解释过多少回,你偏生一条道走到黑,死死盯住我不放。”

    耿直脚步略缓,眼中怒火仍炽。

    陶旺见他没有立时下手,语气更急,满脸委屈之色:“我怕咱们拼个两败俱伤,反乞丐中浪蝶称心如意,这才躲了你将近三十年。三十年哪,老驼,这面子还不够大么?如今咱们也都老了,正该讲和。趁着江三师徒在此,他们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如请他们替咱们说合说合。只要你能顺过这口气,我陶旺磕头作揖,赔礼道歉,全都依你。你看如何?”

    陶旺言语虽急,却极会转圜。几句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认了旧怨,又把多年避让说成一番苦心,竟将耿直满腔怒火卸去几分。耿直仍挺立原处,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陶旺,却已不再立刻扑上。

    李鸣听出其中话意,心中暗暗明白,这两位老人当年多半因一个女子结怨,纠缠至今。见二人一怒一辩,尚未动手,他便悄悄挪到江剑臣身旁,想看师父如何处置。若有可能,他实愿从中化解一番。两个孤苦老人纠缠半生,若到暮年仍要拼出生死,未免太过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