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51章 情深不寿
    弯腰驼背的老人面上原只带着几分淡淡怒意,及至真气一凝,忽然之间,脊梁竟似铁枪般缓缓挺起,原本佝偻的身形顿时高了数分。只见他双眉陡竖,白须微振,衣袂无风自鼓,周身竟生出一股逼人威势,仿佛沉雷压顶,教人心头无端一紧。那一瞬间,连屋中灯火都似为他气机所摄,微微一黯。显见此老已不肯再作壁上观,竟是要替李鸣出头了。

    对面三人之中,坤掌侯振坤最先变色。他本还斜斜立着,此刻一见老人挺身而起,眉宇间那股沉雄峻厉之气霍然逼来,心头猛地一震,已从那熟悉而久远的神态里认出几分端倪,脚下不由自主向后移了两步。翠袖招魂阮如绵最是工于察色,见侯振坤如此失态,心中也自一凛,只是她素来机警,又仗着自己是个女子,且伤过一腿,便不声不响地轻轻一挪,斜斜退到褚武庆身后。如此一来,倒把子午神抓褚武庆孤零零让在前头,正与那老人对面而立,如锋刃相迎,再无回旋余地。

    褚武庆若早知眼前这貌不惊人的驼背老人,便是三十年前名震关西的驼背神龙耿直,纵有十个胆子,也决计不敢如此无礼。偏偏他一来只见老人年迈体衰,二来见其先前神色和缓,不似刚烈之辈,三来又实不知其来历,兼之侯振坤心中本就不喜他骄矜凌人,竟故意噤口不言,只待他去撞这一场铁壁。褚武庆哪里晓得自己已一步踏入险地,见对面老人不过孤身一人,便越发逞起凶横来。

    只见他双睛怒睁,十指箕张,向前迫出半步,声音里尽是恃技凌人的狠厉:“你这老匹夫,不知死活,也敢在褚某跟前放肆。此时缩手退去,还来得及。”

    耿直听了,却不见恼怒,反倒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既有长者俯视无知后生的轻慢,也有猛兽逗弄猎物般的冷淡。他眼中神光微敛,只将目光在褚武庆面上一掠,慢慢说道:“好个无礼的小辈,顶撞老人,张口便是恶声。想来你父祖两代,也未曾教你半分规矩。你方才那句话,老夫便原样奉还于你。你此刻若肯缩手,尚还来得及。”

    这几句话淡淡说来,比什么厉声叱骂都更伤人。褚武庆平素横行惯了,几曾受过这等奚落,脸色立时涨得通红,胸中一股怒火直撞上来,再也按捺不住。他低喝一声,足下一探,右手五指如钩,施展开一招“探囊取物”,径向耿直肩头抓去。这一抓来势极快,指风已先透衣而至。

    旁边的李鸣早从曹玉口中听过此老形貌,此时心念电转,知眼前这局面若能再添几分火候,正对自己大大有利,当下便忙装作关切,急声唤道:“老前辈留神。”

    耿直听得这一声,嘴角略略一动,只从容吐出两个字:“无妨。”说话之间,他那高大身躯只轻轻向后飘开两步,便将褚武庆这一抓让了过去。身法不见仓皇,反似闲庭信步,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褚武庆一抓落空,脸上顿时一热。他本欲在阮如绵面前逞威,未料头一招便失了颜面,心下已觉不妙,只是骑虎难下,哪里肯就此罢手。当即将功力再催,左脚向前一跨,衣襟猎猎一响,口中沉喝道:“再接某家一抓!”喝声未歇,左手已翻作“黑豹探爪”,五指如铁,直取耿直面门。比适才一抓更快更狠,显是已用了重手。

    李鸣见二人之间火气渐盛,越发添上一把柴,忙又高声道:“老人家小心!”

    这一次,他连“前辈”也不称了,语气更见亲近。耿直只低低应了一声,肩头并未见动,双足亦似未曾移换,整个人却已斜斜闪到左侧,恰好避开那锐不可当的一爪。屋中几人都是行家,一见这份身法,心中无不雪亮:褚武庆与此老,功力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褚武庆至此已觉惊心。他自家明白,连出两招,已各用了八成劲力,又是近身猝袭,寻常高手纵能招架,也难似这老人一般从容若定。偏偏阮如绵就在一旁,眼波流转,也不知是惊是笑,他越发不肯示弱,胸中羞怒一齐涌起,竟将顾忌也冲淡了。忽地狂吼一声,双目几欲喷火,十成功力尽数催动,右爪带起尖锐风声,一招“饿狼掏心”猛向耿直前胸抓去。这一招已存了伤人毙命之心,狠毒之意,再无掩饰。

    李鸣在旁瞧得分明,眼见褚武庆杀机已炽,心中正自称意,口里哪里肯闲着,便故作惊惶地叫道:“老伯伯留神!”

    称呼又近了一层,亲热得仿佛真是晚辈呼唤长者。耿直却连话也不答,只微微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又到了褚武庆左侧。那动作仍是轻描淡写,不带半分烟火气,倒似春水流云,随意一转,便已避过杀着。

    褚武庆三招尽空,至此方才真正骇然。他忙不迭向后退了两步,双手十指交错成势,护在胸前,竟已不敢再轻进半步。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凶焰,此刻已去了大半,额角竟隐隐渗出冷汗来。

    耿直这时收了笑意,面色微沉,目光如霜,声音也冷了下来,缓缓说道:“凭你这两只龟爪,也敢妄称神抓?龚让那小子,莫非从未提过老夫?”他这句话一出,褚武庆只觉耳边轰然一震,像是平地炸了个焦雷。龚让二字,正是他授业师父的名讳;而能以这般口气直呼其名者,世间本就寥寥无几。褚武庆脸色刷地白了,眼中惊惧之意再也掩藏不住,身子又连退数步,连呼吸都乱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正正认出眼前这位弯腰老人,竟是三十年前以一双神爪威震江湖、专克龚氏兄弟的驼背神龙耿直。一念及此,他只觉手足俱冷,心中后悔已极,几乎恨不得立时抽自己几个耳光。

    当年龚允、龚让兄弟二人,横行关西,仗着一身凶悍爪功,聚众为盗,黑白两道无不闻之色变。二人一个号称魔手,一个号称魔爪,作恶多端,江湖中不知多少人命债都着落在他们头上。后来耿直闻知此事,只身登门,先行规劝,命其解散盗伙,洗手自新。谁知龚氏兄弟倚仗人多势众,竟恼羞成怒,群起围攻。结果兄弟二人不但各自败在耿直手下,待得联手再斗,仍旧敌不过那一套神龙九抓,竟被耿直在脸上各自留下记号,自此威风尽丧。末了还被逼着解散盗伙,将原本“魔手魔爪”的外号,改成了“鬼手鬼爪”,方才保全性命。此事在龚氏门中,素来讳莫如深,然而每逢私下提起,无不余悸犹存。褚武庆身为龚让弟子,自幼便听师门长辈言及此人之名,知道他乃本门克星,岂有不惧之理。

    耿直见褚武庆锐气尽失,先前的骄横凶厉已荡然无存,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淡漠之意。他向前踏出半步,语声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刀,直逼人心:“如今你总该知道老夫是谁了。龚家那两个老儿,想来也曾教过你老夫的规矩。你是要老夫在你脸上留些记号,还是接老夫三招,你自家拣一个罢。”

    褚武庆那张本就瘦长的马脸之上,此刻已满是冷汗,汗珠沿着腮边缓缓淌落,将那紫羊肝般的面色都浸得微微发灰。他双唇发颤,先前那股凶横气焰早不知去了何处,只将身子微微前倾,语声里尽是哀惧,低低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前辈真容,冒犯虎威,还望老前辈宽恕这一遭,饶小人一命。”

    似褚武庆这等平日横行江湖、心狠手辣之辈,竟当着众人说出这般求饶软语,已算将颜面尽数抛却。若换作旁人,见他如此狼狈,多半也就顺势收手,不再深逼。偏偏耿直生平最重言出如山,一言既出,从无更改。此刻见褚武庆在生死关头竟显出这般不堪模样,眼中厌憎之意反倒更深了几分。他只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唇边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这两个字并不高,却似两块寒铁直压下来。褚武庆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那张长脸立时泛作死灰。他知道哀告无用,目中凶光忽地一闪,索性横下心来,想趁势拿李鸣作个人质,好逼耿直投鼠忌器。只见他暗中猛一顿足,身形疾窜,真如一头走投无路的凶狐,骤然扑向李鸣。

    岂知他快,耿直更快。众人几乎不曾看清老人如何动身,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高大身影已横拦在前,将褚武庆去路截死。褚武庆心胆俱寒,知道强拼绝无生理,仓促之间忽地双膝一曲,竟直挺挺跪倒在耿直身前。他不再开口求饶,只低着头,作出一副甘心受责、听凭处置的模样。

    这一着却正中了耿直最不耐烦之处。老人鼻间发出一声沉哼,左脚一抬,已轻轻踢出。那一脚看似不甚着力,褚武庆整个人却如断线纸鸢般平平飞出,直摔出一丈开外。褚武庆虽羞愤欲绝,总算捡回一条性命,当下再不敢停留,身子一挺,踉跄跃起,径自窜上屋顶,仓皇遁去。

    李鸣在旁瞧得真切,心中本欲趁势将他截下,不料脚步方动,便被耿直抬手止住,只得强自忍了下来。

    侯振坤却与褚武庆不同。他毕竟是昆仑派中有名人物,素列昆仑四友之中,虽知眼前老人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断不能学褚武庆那般跪地乞命。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肩微沉,暗中已将一身功力缓缓提起,摆明了要以本门功夫硬接来势。

    耿直转目看向他,神色之间倒似比先前多了几分正视,只是语气仍冷如寒刃:“你纵子行凶,任其假借人名,潜入禁中,惊扰宫禁,纵使碎剐其身,亦不足惜。如今你反来寻仇,本该重惩。只是念你年老失子,悲愤乱心,姑且容你接我三招。三招过后,是去是留,由你自便。”

    话音未落,他已抬掌而起,一掌平平推出,直向侯振坤当顶压去。那一掌并无花巧,然而掌势才起,周遭空气竟似骤然沉重了几分,带着一股雄浑无匹的刚猛劲力,当头罩下。

    侯振坤本以坤掌驰名江湖,又曾与师兄戚振乾合练乾坤双掌,数十年来凭这一路掌法闯下不小声名。可此刻面对耿直这等以浑厚掌力见长的泰山北斗般宗匠人物,昔日威名顿时显得单薄起来。他不敢稍怠,双掌交叠,双足开立成马,吐气开声,奋力迎上。两掌甫接,便听得一声闷响,侯振坤胸口一震,身形已不由自主晃了两晃,脚下虽未退开,面色却已微微发紧。耿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嘉许,掌势一收,第二掌紧接而出。这一掌比先前更沉了几分,劲力如铅汞下坠,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侯振坤双掌仍是重叠护出,咬牙硬接,只觉一股沉雄掌力从臂间直透胸腹,震得他气血浮动,脚下终于禁受不住,向后错开了一步。

    只这一掌,他便已明白,第三掌必更难当下。当下不敢再有半分侥幸,忙自沉腰坐马,脊背绷紧,双足如同钉入地中一般,将毕生功力尽数提聚于两臂之间,只求硬受这一击之后,不致伤及脏腑。

    耿直似也不愿过分逼伤于他,第三掌虽仍加重,却并未尽展全力,只将功力又添了一成,掌出如山,缓缓拍至。饶是如此,侯振坤与之相接之下,仍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汹涌而来,身子顿时被震得连退两三步,胸中气血翻腾,面色一白,几乎便要受了内伤。

    三掌既毕,耿直果然不再追逼,只将脸缓缓转向一旁的阮如绵。

    阮如绵平日虽以淫毒着称,心肠狠辣,身边又常藏迷药毒雾一类阴损物事,然而一听这老人竟是当年嫉恶如仇、名震北地的驼背神龙耿直,胸中那点侥幸之念便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怔怔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两只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竟连转身逃走的念头也生不出来。

    耿直望着她,神情淡漠,冷冷开口道:“阮如绵,老朽生平自惜羽毛,不愿因你这等人污了自己手脚。今日便由李鸣代老朽出手,砸你三轮。若你命数未尽,侥幸脱身,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说罢,微微抬手,示意李鸣上前。

    他这般安排,并非真有意纵放阮如绵。一则他实不愿与这等淫邪妇人亲自动手,二则在徐州时,他曾见过女魔王侯国英与小神童等人,深知先天无极派门下并无庸手。眼下有自己在此镇住场面,谅阮如绵也决计逃不出手去。

    谁知李鸣领命而出,面上虽做出郑重模样,手中那三轮却只虚虚晃动,招式尽是指东打西,瞻前顾后,连半分真力也未曾着实使上。阮如绵在他这三轮之下,竟如履薄冰而终未坠崖,转眼之间便毫发无伤地闯过了这一道生死关口。她先还不敢相信,待得回过神来,哪还敢停,身形一纵,早已窜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之中。

    耿直见状,白眉陡竖,须发俱张,胸中显然怒意大作,只是还未及出言斥责,李鸣已抢上半步,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说道:“老人家不必动怒。咱们虽放了她,可未见得旁人也肯容她活命。此女今日未必逃得出这一步,您说可是?”

    耿直闻言,心头微动,略一沉吟,先前那股怒意倒收去了几分。他转目看了李鸣一眼,终于轻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这人心思百转,机警应变,倒真让你占尽了。”

    李鸣听他语意松动,便不再多言,只伸手轻轻扯住耿直衣袖,带着他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两人一路潜行,到了五窑集西首那片废窑残墟之间,果然在断壁荒窑之侧,觑见了褚武庆、侯振坤、阮如绵三人的踪迹。夜风掠过残瓦破甓,发出呜咽之声,几道身影隐在颓墙之后,神色各异,皆带着方才败退后的狼狈之态。

    只听侯振坤气息尚未全匀,语声里却已压着怨怒,沉沉说道:“李鸣这小子命倒极硬。今日不但让他保全了性命,反倒连累我们三人当众折尽颜面。”

    阮如绵倚在一堵残墙边,眸中惊色虽未尽去,唇边却又勉强牵出一丝阴冷笑意。她低低说道:“山高水长,难道还愁寻不着机会取他性命?褚兄,你说可是?”

    褚武庆倚着断壁站着,先前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神情灰败,眼中也没了光彩。他垂着双手,声音低沉而发涩,缓缓说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取那小子的性命,原也难说得很。只是二位么,只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此言来得突兀,侯振坤与阮如绵都未及细想。阮如绵微微一怔,眼中尚有疑色未散,褚武庆却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他素以毒爪称雄,此刻又是蓄谋已久,身形不动,右手倏地探出,快如毒蛇出穴,五指一张,正扣向侯振坤面门。两人本就相距极近,侯振坤又全无提防,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呼划破荒墟夜色,那一抓已结结实实落在脸上。

    褚武庆这一抓何等歹毒,指尖过处,侯振坤双目登时尽毁,面上血肉模糊,连本来眉目都辨认不出了。侯振坤仰头惨叫,身子尚未倒下,褚武庆眼中凶光更炽,左手又是一翻,一抓已补在他胸口要害之上,跟着起脚猛踢,将他整个人踹出六七步外。侯振坤重重跌在碎砖乱石之间,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阮如绵眼见这一下变起肘腋,直吓得魂飞天外,一张粉脸顷刻白得不见半分血色。她浑身簌簌发抖,几如风中残叶,脚下一个踉跄,转身便欲逃走。褚武庆却早有防备,口中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狞笑,猿臂一探,已将她一把扯了回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脸上,冷冷问道:“怎么,你是想去给昆仑派送信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阮如绵被他这一扯,几乎站立不住。她哪里还敢答话,只本能地死死抓住褚武庆一条右臂,仿佛一松手便立时要被推进深渊一般。褚武庆任她抓着,唇边却浮起一抹狠戾笑意,咬牙说道:“若不是侯四这老匹夫坏了大事,今夜既可除去那缺德小子,也未必会惊动驼背神龙。更要紧的是,褚大爷今日受辱出丑,全都落在他眼里。我若不先除了他,岂不转眼便传遍江湖?”

    这一番话说得杀意森森,阮如绵听在耳中,只觉遍体生寒,心下更是乱作一团。她强忍住牙关打颤,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咱们三人今夜俱是颜面扫地,彼此一般,谁又笑得了谁?再说……再说你我原是同衾共枕之人,你难道还要……”

    她话未说完,褚武庆又是一声狞笑,笑声里半点温度也无,只如枯木裂风般刺耳。他低下头来,盯着阮如绵道:“什么同衾共枕?时来逢君子,命蹇遇佳人。自从褚某识得了你,不但弄得家破人亡,今夜还险些把这条命也赔了进去。你这妖妇,可当真将我害得不浅。”

    阮如绵一听,便知杀机已定。她本是淫毒狡黠之人,临到绝境,反倒越发不敢硬拚。她深知自己若稍露反抗之意,只怕立时便要死得更惨,当下索性将心一横,尽数使出平生最擅长的柔媚手段来。只见她纤腰微摆,身子像一条柔若无骨的水蛇般轻轻扭动,丰臀酥胸故意向褚武庆眼前送去,眼波也带着几分迷离与哀怨。她声音颤腻,似泣似诉,缓缓说道:“我生平所见男子虽多,真正能叫我心满意足的,却只你褚武庆一人。若真要死在你手里,我也不怨。只是临死之前,你若肯再与我亲近一回,我必尽展手段,叫你尝一尝魂飞魄荡、欲仙欲死的滋味。”

    她一面说,一面细细窥探褚武庆神色。果然见他那张又黑又瘦的长马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异样神情,先前的狠毒之色竟被一层贪婪欲念慢慢压了下去,两只鹰眼之中,也隐隐闪出灼热光芒。阮如绵知他心神已为所动,暗暗松得半口气,越发不敢放松,便又低声说道:“你若不放心,那也容易。先点了我的穴道,再解我衣衫,这样你总不怕我使诈了罢?”

    这一句话,终于将褚武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拨开了。他冷笑一声,竟当真将阮如绵身子交到左手挟持,右手飞快探出,在她身上接连点了几处穴道。阮如绵娇躯一软,顿时委顿下去。褚武庆见她再无反抗之能,心中欲火更盛,便俯下身去,伸手便欲扯开她衣襟。

    便在此时,黑暗中忽有轻微破空之声倏然而至。褚武庆方觉两肩一麻,两粒石子已不偏不倚打中他双肩肩井穴。那劲道既准且重,褚武庆闷哼一声,两条膀臂立时酸麻下垂,再也抬不起来。

    这出手之人,自然正是暗中窥伺已久的耿直。

    褚武庆惊骇欲绝,尚未来得及回身,另一道身影已如猛鹰般扑了出来。李鸣早蓄势待发,此刻见机不可失,身形一纵便到近前,双轮齐落,出手既疾且狠,直奔要害。褚武庆双臂既废,仓促之间连闪避都来不及,只听几声闷响过后,荒窑废墟之间,已横着他一具死尸。

    李鸣素来行事不留余患,眼见褚武庆伏诛,手中日月五行轮一摆,便欲顺势将阮如绵也一并了结。就在这时,耿直已自暗处缓步走出,沉声说道:“李鸣,她穴道被制,已是半死之人。此地荒僻,少有人至,便任她生死由命罢。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太伤天和,且饶她这一遭。”

    李鸣心中本不情愿,只觉斩草不除根,终是后患,可耿直既已开口,他又哪敢违拗,只得应了一声,收轮退下。

    两人随后回到先前投宿之处。店家见他们深夜来去,神情虽有几分惴惴,却终究不敢多问。所幸店中也不曾闹出命案,便只装作不知。李鸣与耿直仍旧同住那套上房,一夜之间,秉烛对坐,谈了许多江湖旧事与当下局势,竟直到东方发白,窗纸渐明,方才歇住。

    次日早饭之后,耿直与李鸣临别。老人似对这少年颇多爱重,神色间竟隐隐有几分依依之意,临行之前,还再三叮嘱,要李鸣来日务必带曹玉往徐州刘府盘桓几日。李鸣一一应了,耿直这才独自飘然西去。

    至此,先前所有意欲威逼清水塘的人物,几乎尽数铲除。李鸣胸中块垒尽释,只觉浑身都轻了几分,当下不再耽搁,身形一起,便如离弦之箭般,径往东岳泰山方向赶去。

    只是这一回,连素来机变百出的李鸣,也终究算错了一步。依他原先料想,东方绮珠痴心深种,一腔情意尽系在武凤楼身上。如今既得与他同赴泰山,必会借故多留些时日,再去试探对方心意。谁知事情竟全非他所料。原来自李鸣独自折返京城之后,武凤楼便催马兼程,追赶东方绮珠一行。待到费尽辛苦,终于追上,东方绮珠却像是铁了心一般,竟连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诸般事宜,一概只命随身侍婢代为传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此番已换回江湖女子的装束,沿途行来,也再不许武凤楼惊动地方官府,一应起居举动,俱依江湖人常例而行:黎明动身,午间打尖,夜里投宿。武凤楼所须做的,不过是每日清晨前去请示何时起行,中午寻觅洁净所在歇脚用饭,夜晚择取上等客店安顿。饮食起居,自有四名侍婢随侍东方绮珠左右,细心服侍。独独将武凤楼隔在外头,叫他另开一桌,单独用饭,另占一室,独自歇宿,只在夜间担着值守护卫之责。

    如此一来,倒确是省去了许多官面上的麻烦,也将武凤楼心中原本诸多顾虑消去不少。只是他一路伴行,越看东方绮珠,心中越觉难安。她容颜日渐憔悴,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凄然,偶尔抬目望人,那目光里亦是一片近乎绝望的幽黯。就连言语声气,举止神态,也都带着几分恍惚与木然,像是心魂早已散去大半。武凤楼生性仁厚,见她如此,不由得五内如焚,暗生怜惜,只觉虽非自己亲手伤她,却终究因自己而致她如此,正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满怀歉疚,却偏偏毫无解脱之策,一路之上,只能默然相随。

    一行人到了泰安城中,先住了一宿。次日清晨,天色方明,便直赴岱庙而去。

    岱庙座落泰山南麓,因奉东岳泰山之神,故名于世。自古以来,帝王封禅泰山,多由此地行礼,是以庙宇规模极盛。其制肇于秦时,汉代营宫,唐人增修,宋室扩建,至宣和四年时,殿宇、寝堂、楼阁、亭馆、廊庑,共已多至八百余处。其后金、元、明历朝又各有增筑,于是重门层殿,丹甍接宇,气象愈发宏整森严。晨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碧之色隐隐流动,愈见庄穆。

    此行虽托圣命之名,以封禅泰山为由,实则仅奉皇太后之意,前往降香还愿。既非朝廷大典,自当敛迹藏踪,毋须仪仗煊赫、虚饰排场,诸事皆于无声处从简而行,务求静谧不惊。

    汉柏院中古柏森然,苍皮鳞皴,老干横空,虽历千载风霜,犹自郁郁葱茏。东方绮珠带着四名侍婢缓步而入,衣袂轻拂,身影纤弱,武凤楼则默然随在后面,始终不敢稍离半步。先前众人在岱庙正阳门外、遥参亭前,已遥遥望拜东岳大帝,入得天贶殿后,又依礼焚香跪叩,将封赠诏书一并焚化。诸事既毕,方才退来此处。

    院中那五株古柏,相传乃汉武帝当年亲手所植,枝柯苍劲,老干如虬。东方绮珠走到一株古柏之前,纤手轻轻按在粗糙树身之上,低垂螓首,怔怔而立,神色间一片凄然,半晌不语。武凤楼立在数步之外,只觉她这般沉默,比任何怨语责斥更叫人难安。踌躇良久,终究不得不上前一步,躬身低声请道:“请示公主,何时降香,何时下山?”

    他心中原有一线盼望,只愿东方绮珠能亲口说一句话,纵然冷语相向,甚或当面申斥,也总胜于此刻这般视若无物。谁知东方绮珠听若未闻,连眼波也不曾向他掠来一下,只微微抬手,朝身侧一名侍婢轻轻一指。那侍婢会意,面容冷淡,语声平平地道:“皇太后所许之愿,要在玉母池降香。公主今夜驾临群玉庵安歇,明日黎明之前,再往玉皇顶观日出。”

    武凤楼听罢,心头微微一震,暗自叫苦。群玉庵乃尼众清修之所,自己奉命护驾,又明有圣谕不得擅离职守,倘若东方绮珠真入庵中歇宿,自己是留也不是,避也不是,稍有差池,便不免落个大罪。一时之间,他只觉这位金枝玉叶的心思,竟比江湖险路还更难应付几分。

    众人离了岱庙,径往王母池而去。此处亦是极古的胜迹,岁月久远,建置已不可尽考,惟自汉魏以来,便早有记载,历代文士题咏不绝,可见其名胜由来已久。众人沿着石级缓缓而上,入得三间正殿,依旧焚香还愿。东方绮珠出手甚阔,竟施香资万金。庵中尼僧见此,无不惊动,顷刻之间,几乎尽皆赶来叩首瞻礼。武凤楼在旁瞧着,心中又急又恼,暗想她这一番分明是有意张扬,反正所费银钱终究还要着落在自己身上,却偏偏无从开口。

    待得降香既毕,还愿亦了,东方绮珠却不回庵中,反倒独自转身,朝王母泉方向行去。武凤楼身负护从之责,自然只得默默跟随。

    王母泉在王母池之西,泉水清澈甘冽,素有煮茶第一之誉。四下古木交柯,虽已入秋,枝叶仍自浓密,重阴匝地,将天光都滤得淡了几分,愈发显得幽僻清绝。历代帝王登临泰山,多半都曾在此稍作停驻,也正因如此,这泉畔更添几分冷寂庄穆之气。

    偏偏这一日,竟就在这等所在生出事端。

    东方绮珠在前,武凤楼在后,两人俱身怀上乘武功,举步之间,自无半点声息。待行近泉边,方见一名白衣老妇正独坐清泉之畔,低着头,以泉水濯足。东方绮珠见了,也不作声,只轻轻褪去鞋袜,将一双玉足浸入泉中,竟自挨在那老妇身侧洗濯起来,仿佛彼此早不相识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站在后面,顿时进退维谷。他既不敢擅离东方绮珠左右,唯恐日后被她反咬一口,落个弃驾失职的罪名;可眼前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临泉洗足,自己若站着不动,又未免有窥视之嫌。正自左右为难之际,那原本低头洗足的白衣老妇忽然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如冷电一般,恰恰与武凤楼对个正着。

    武凤楼心中一凛,正待移开目光,以示避嫌,不料那老妇面色已骤然一沉,眉间煞气隐现,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种,也敢到此偷窥少女洗脚!”

    喝声未绝,她已霍然穿上鞋履,身形一飘,直向武凤楼扑了过来。武凤楼见她来势奇快,心中虽暗暗叫苦,却仍盼东方绮珠能够出言说明一句,谁知转目望去,东方绮珠竟恍若未闻,依旧低头撩水洗足,竟似此间之事全与她无干。

    那白衣老妇身法一起,武凤楼已看出对方功力极高,及至双方照面,更觉心中凛然。只见那妇人满头银发,乍看去似已老迈,然而面目竟极妍秀,肤色虽略带苍白,却仍如三十许人一般。再加一袭雪白罗衣,在林间微风中轻轻飘拂,整个人竟似自烟霞中行来,飘逸出尘之极。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份清冷绝俗之外,又隐隐透着一股难言的凄楚与孤寂,使人一见之下,不但生出敬畏,竟也无端添了几分怜惜。

    武凤楼生来心地仁厚,这一眼望去,竟先自起了三分不忍。偏偏他这一怔,在那白衣妇人看来,却全成了轻薄无礼。她见武凤楼不言不动,只当对方色心未死,愈发怒不可遏,冷森森地又斥道:“看你外貌倒也齐整,谁知却是个好色邪淫的无耻之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偷窥女子濯足。今日撞在我手里,正是你的报应。”

    武凤楼长到如今,何曾受过这般辱骂。那一句“好色邪淫”,尤如利刃一般,直刺入耳中。他面色唰地一白,鬓边竟渗出细汗,胸中羞愤交集,满腔苦意堵在喉间,一时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东方绮珠与那白衣妇人之间来回望了一眼,神情愈发窘迫。

    他原是气极而口结,偏又有苦难言,这等情状落在白衣妇人眼里,却反倒成了心虚胆怯。此时此刻,若东方绮珠肯轻轻说一句“此人乃我护从”,误会立时便可冰消雾散,偏偏她仍旧神色漠然,只自顾撩水洗足,对眼前一切竟不加一顾。

    那白衣妇人怒火更炽,再不肯多费唇舌,身形陡然前欺一步,并起食、中二指,倏然点向武凤楼双目。她这一式来得迅疾绝伦,指法精妙异常,分明竟是要将武凤楼一双眼珠生生剜出。

    武凤楼心头大震,虽已难再忍让,却仍不愿与这素昧平生的白衣妇人真正动手。不知怎的,他对这奇异妇人总存着几分说不出的敬重与悲悯。眼见那双指挟风而至,他只得将右肩微微一引,足下斜移,整个人已飘开三尺,堪堪避过这一击,口中也终于吐出两个字来:“且慢。”

    那白衣妇人显然未曾料到,眼前这看似不过二十未满的少年,竟能轻描淡写避开自己一指,神色间不由微微一愕。武凤楼见她出手狠辣,仍强自按住胸中羞恼,稳了稳心神,这才沉声说道:“在下与前辈素昧平生,并无宿怨。前辈一出手便欲致人重残,于情于理,未免太过。还请前辈三思而后行。”

    白衣妇人听了,只报以一声冷笑,那笑意里竟无半点暖意。她盯着武凤楼,声音比先前更冷:“凡邪淫之徒,哪一个不是凭着一副巧舌,自辩其非?我不耐烦听。怪不得你这般胆大包天,原来还藏着些身手。今日若留下你这等祸胎,往后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女子毁在你手。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再只取你双目,索性连这条命一并收了。”

    话音未歇,她人已欺到近前,素掌一翻,掌缘如刀,挟着一股凌厉劲风,直向武凤楼左胸劈去。

    武凤楼心中原已激荡不已,到了这一步,仍旧不愿当真与那白衣妇人争个高下。他自知身负奇技,若稍露锋芒,难免落人口实,说他仗恃所学,逞能炫异,因此竟连本门最擅长的“移形换位”也不肯施展,只将身形微侧,使出君山恶鬼谷一路身法中一式“黄泉鬼影”,斜斜闪向一旁。

    谁知这一避,竟比方才那几番退让更糟。白衣妇人一见他所使身法,面上霎时间寒意陡生,眸中杀机愈炽,语声冷得如同冰雪一般:“恶鬼谷中,何来人类!”

    她话音未落,纤腰一转,早从腰间抽出一条七尺银色软带。那软带原本柔若无骨,此刻被她真力一贯,竟倏忽抖得笔直,如银蛇出穴,寒芒闪动。只见她腕间微颤,软带已接连化出“缠头裹脑”“玉带围腰”“怪蟒怒卷”三式,一招紧似一招,疾若飘风,迅如掣电,带起丝丝锐响,向武凤楼周身要害席卷而来。这一回,她显然已不再存半分试探之意,出手之间,真力尽注,煞气逼人。

    武凤楼只觉眼前银芒乱窜,宛若一片寒雪倒卷,凌厉之势几欲迫人窒息。他先前尚存几分容让之心,此刻也知对方委实扎手,再不可抱半点侥幸。当下神念一凝,终于不敢再藏拙,足下微挪,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将本门“移形换位”轻功施展开来。只一闪,一避,一飘之间,人影已从那片银芒笼罩之中险之又险地脱了出去。方才立定,武凤楼右肩微微一塌,只听“呛啷”一声清响,肩头五凤朝阳刀已然出鞘。那宝刀一经见光,顿时映出一红一紫两道瑰丽光华,刀身微颤,寒意逼人。他反手握刀,足下沉稳,身形微侧,已成夜战八方式,凝神峙立于白衣妇人对面。

    那白衣妇人因身世不幸,性情本就偏激乖戾。初时只将武凤楼当作轻薄无耻之徒,因此出手便欲废其双目;及至交手,方觉这少年不但身怀绝技,且又竟与恶鬼谷一脉有所牵连,心头杀意顿时更重了几分。适才那三记连环杀着,她本指望一举制敌,擒下之后再加重惩,谁知武凤楼只凭上乘轻功中的闪、避、飘三诀,便轻轻巧巧脱出她软带所罩。待得五凤朝阳刀亮出,她方才真正看清,这立在眼前的,竟是近两年来声名鹊起、武林中人人传说的后起俊彦武凤楼。

    一时之间,她心中也不禁微微一沉。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势成骑虎,再难轻轻揭过了。

    此时但凭东方绮珠起身说得一句,将其中原委略作分明,这场误会原不难消释。谁知她竟若置身事外,非但不肯启唇解说,反向旁侧徐徐退开数步,倚立静观,神情淡淡,眉目之间,竟无一丝动容之意。

    武凤楼年纪虽轻,心性到底刚正。所谓事不过三,白衣妇人先前不但接连出言辱骂,更已一连四次下了狠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本是先天无极派门下出类拔萃之人,若再一味退让,只怕当真要教外人小觑了本门。是以他亮刀成势之后,也不再多作辩白,只立在原地,不卑不亢,静待白衣妇人自行抉择。

    白衣妇人虽也隐隐觉出自己先前未免孟浪,可眼下既无人从旁转圜,又无一块现成台阶可下,这局面反倒越发僵住。她停了片刻,眸中寒芒忽又一盛,左手一振,那六尺银丝软带再度逼了上来。

    这一回出手,方真正显出她平生所学的深浅来。只见软带翻飞之间,招数奇诡绝伦,步法更是轻灵莫测,身形一闪一掠,宛若白鹤穿云,惊鸿掠水。尤令人心惊的是,她内家真力之精纯浑厚,竟也已臻上乘之境。武凤楼只接得一招,便觉眼花缭乱,对方来路根本难以识透,只隐约觉察,她这一路招法竟似是将寻常武学反逆而使,越发显得诡谲异常。

    武凤楼心头一凛,知道此战再不可稍有大意。他手中五凤朝阳刀乃削金断玉的异宝,当下凝神运刀,不敢轻发。待得白衣妇人前九招将尽、旧势将竭、新招未生的一瞬,他方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空隙,骤然抢占先机,由守转攻。刀光一闪,第一刀使出的,正是南刀桂守刀谱中的一路刀法。

    白衣妇人一见这刀势,风韵犹存的素面愈发一沉。她左手微翻,软带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一招“金丝缠腕”,反向卷向武凤楼持刀之手,逼得武凤楼接连退开三步。待到将他攻势逼住,她方才收带而立,声音冰冷地问道:“为何不用追魂七刀?”

    武凤楼闻言,心中微震,却仍据实答道:“晚辈所学这七招,乃佛门绝艺,早已禁作轻用。此刀法得自西湖灵隐古刹,晚辈当年在佛前曾立誓,不得妄施。今日前辈虽连下重手,然在晚辈看来,你我之间终究并无深仇大怨,故此不敢轻违誓言。”

    若换作旁人,听他这般一说,多半也该稍稍缓和几分。谁知这白衣妇人性情实在乖僻已极,又正值气怒难平之际,哪里肯讲半分道理。她冷然一哂,厉声说道:“我不管你有什么规矩,也不管什么誓言不誓言。你若不施展追魂七刀,便是轻慢于我。我也绝不肯轻饶了你!”

    “你”字余音犹在,她手中银丝软带已然一抖,顷刻绷得笔直,宛如银枪一般,一招“鹰击长空”直点武凤楼面门印堂。那劲道凌厉无匹,竟似非要将他当场毙于带下不可。

    饶是武凤楼涵养再好,到得此刻,也终于被她这一番咄咄逼人的凶横激出了真火。他足下一错,眼中精光微现,横刀于胸前,胸中那口郁愤之气已再难遏制。偏偏白衣妇人紧接着又使出一招带着羞辱意味的“饥鹰搏兔”,那银丝软带低低一掠,竟似当真将他视作可以随意扑杀的弱兽。

    武凤楼胸中一震,这才沉声喝道:“请恕晚辈无礼了。”

    喝声一落,刀光骤起,一道森寒精芒自半空疾闪而出,他终于使出了追魂七刀中的第一式“鬼魂捧簿”。那刀势阴森奇诡,锋芒内敛,甫一递出,便带起一股迫人寒意。

    白衣妇人却似正等着他出这一刀。她唇角竟隐隐噙着一丝冷笑,手中银丝软带陡然一转,化作“饿鹰抓鸡”之势,直向武凤楼颈间缠来。武凤楼腕间疾翻,顺势递出第二刀“判官查点”,反手削向那条软带,要以刀锋断其兵刃。

    哪知白衣妇人左肩轻轻一抖,银丝软带竟又陡然变化,成了一式“苍鹰缩爪”。只见寒芒大盛,带影翻卷,转瞬便绕向武凤楼右臂。她变招之快,诡异之极,竟逼得武凤楼自学会追魂七刀以来,头一次在刀势未竟之时,不得不撤步后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退,武凤楼心中方才真正生出凛然之意。他直到此刻,才算彻底领教了这白衣妇人的厉害。当下精神一振,刀随身起,接连又将“阎王除名”“吊客登门”“恶鬼抖索”三式连环使出,刀光一层套着一层,意欲将对方逼住,不容她再进一步。

    谁料白衣妇人身法竟灵妙得不可思议。面对这连环三刀,她只是轻轻三闪,便尽数避开。非但半步不退,反而趁着武凤楼第五刀“恶鬼抖索”去势稍空之际,陡然反攻,一式“凶鹰啄食”破空而来。那银丝软带这一瞬竟真似毒蛇自穴中暴射,笔直穿向武凤楼右目。

    武凤楼这一刀既已走空,再想收刀回护,已是慢了一线。迫不得已之下,只得猛然使出一式“金鲤倒穿波”,整个人向后疾翻而去,堪堪避开这险到极处的一击。只是虽避得开眼前杀招,脚下却也被逼得连连倒退数步,心中惊意更甚。

    武凤楼一口真气翻涌于胸,俊秀面容之上,先前那层羞愤之色已由绯而紫,额际青筋也隐隐跳动起来。眼见对方银丝软带变化奇诡,招招皆逼人要害,他再无暇分心,只得将心神尽数贯注刀上。腕间陡然一振,第六刀“阴风扑面”已霍然递出。那一式刀法本就凌厉异常,此刻经由五凤朝阳刀使来,更是寒光迸裂,迅若电掣。白衣妇人那条银丝软带原本如毒龙翻腾,被这刀势一逼,竟也微微一滞。

    武凤楼心头方自一动,哪敢错失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他追魂七刀本是一气呵成、绵密相衔的绝学,第六刀去势未尽,腕势已借力一翻,将全身真力尽数催入刀锋,顺势送出了最后一刀“无常追魂”。只见刀光如霹雳横空,挟着一股森寒迫人的杀气,骤然罩落。再加上五凤朝阳刀本身映出的红紫异芒交相流转,愈发摄人心魄,一时之间,竟连那白衣妇人也被这刀威所逼,不得不晃身斜掠,方才脱出层层刀影之外。

    待到这一刀使毕,武凤楼胸中真力也几近尽吐。刀锋低垂之际,他只觉臂间微微发麻,气息亦不如先前平匀,心中暗暗凛然,知道自己这一战已是全凭五凤朝阳刀之利,方能勉强与那白衣妇人战成平手。若非手中持着这柄削铁如泥的异宝,只怕适才胜负,实在难以逆料。

    那白衣妇人飘然立定,雪白衣袂微微起伏,胸中气息虽不见紊乱,面上神情却愈发阴寒。她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眼中怨毒未消,冷然说道:“今日算你侥幸,占了便宜。下次若再撞在我手里,你这条性命,可未必还能保得住。”言罢,竟不再多作纠缠,转身便去,白衣身影穿入林木阴影之中,顷刻便不见了踪迹。

    武凤楼提刀立在原处,望着她离去方向,心头百般滋味交集,终究也只化作一抹苦笑。他实不知这场无端横祸,究竟从何说起,更不明白东方绮珠为何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竟连一句解释之言也不肯出口。

    直到此时,东方绮珠方才慢条斯理地穿好鞋袜,容色仍旧淡淡的,似乎方才那一场激斗与自己毫不相干。武凤楼只得收刀归鞘,依旧随在她身后,护着她一路回到群玉庵中。

    眼见东方绮珠缓步踏入群玉庵内的蓬莱阁,武凤楼便止步不前,只得退至西王母正殿东侧的一座小亭中独坐。那亭名为观澜亭,前可仰望中溪流水,俯可俯视梳洗河,庵后那五间七真殿,也尽收眼底。亭中风过,带着山间夜气,微寒入骨,更显四下幽静。

    他方自坐定,便见一名侍婢匆匆而来,神色冷淡,语气之间竟全无半分客气,活似使唤仆从一般,说道:“公主有谕,今夜丑时动身,前往玉皇顶观看日出。”她将话带到,也不说武凤楼今夜如何安置,更不问他饮食起居,话音一落,已转身离去。

    武凤楼心中岂有不明白之理。东方绮珠这一路百般冷落、处处苛待,无非皆因前缘未遂,积怨难平。只是他既存了赎罪之念,此番随行,本就抱着任凭责难也不辩解的心意,是以到了这时,反倒愈发沉静下来。当下便在观澜亭中盘膝坐定,默默养神。

    不多时,暮鼓声起,群山回响,钟声亦随之连连传来。到了晚间,只见八名年轻女尼各自提着食盒、盘盏等物,鱼贯送入蓬莱阁中。武凤楼一见,便知庵中上下早被东方绮珠那万金香资打动。如今在这些尼僧眼中,这位贵不可言的公主,只怕与下凡的观音大士也相差无几。今夜那一席素斋,自然不会缺了珍美精致。

    武凤楼原还存着一线指望,只想这些人送食入内之后,多少也该顾及自己这护从一二。谁知他从日落等到夜深,直至那八名女尼又将席间残羹冷炙一一撤出,竟自始至终无一人上前问他一声,更无半点饭食送来。他虽腹中空空,到了此刻,反倒忍不住暗自一笑,只觉自己这一番处境,委实狼狈得有些可笑。

    待到丑时将届,夜色正沉,东方绮珠方领着四名贴身侍婢,从蓬莱阁中缓缓而出。武凤楼一见,忙自亭中起身,趋前几步,单膝点地,低声请道:“请示公主,今夜登山,取哪一路而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依旧不曾亲口作答。她身侧一名侍婢冷声斥道:“武侍卫,这等小事,也要劳公主费心么?你只管头前引路便是。”

    武凤楼胸中虽有一股闷气,也只得强自按下,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便从王母池西北的红门宫起步,沿着登山盘道向上行去。一路先后经过一天门、孔子登临处、天阶三重石坊,石级盘旋,山势渐高。又过万仙楼、斗母宫,隐隐已可听见三潭叠瀑之声,遥遥似雷鸣回荡山谷之间。

    众人正沿路攀登,忽然身后一名侍婢传声说道:“公主要走回马岭,武侍卫仔细引路。”

    武凤楼听得此言,胸中那股闷气终于又被勾起几分,心知东方绮珠此举,多半又是有意为难。那回马岭在壶天阁稍北,山路险陡,盘道回折,古来便有马不能行之说。相传昔年唐玄宗登山至此,也不得不下马改乘山舆,是以得名。东方绮珠偏舍平稳近路不取,却要拣这等陡险之途上行,分明是存心要折腾于他。只是他虽明知如此,也唯有默默受了,当下只应声在前引路。

    过南北相连的两个十八盘之后,山势愈发峻拔。众人一路行至南天门,方才稍稍驻足。至此为止,登山盘道已尽数走完。南天门左右有飞龙岩、翔凤岭相对而峙,山风激荡,松涛盈耳,云气时卷时舒,扑人衣袂。人立其间,只觉胸中尘虑俱空,果有凌空绝顶之意。

    武凤楼停步之间,不由得侧目看向东方绮珠。只见她早将斗篷紧紧裹在身上,身姿愈显纤弱,月色与山间清气映照之下,那张俏脸越发憔悴,眉宇间尽是凄苦之色。她似也曾微微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武凤楼这边掠过一瞬。武凤楼心头一软,先前那一点委屈与闷气,刹那之间便淡了大半。

    他心中不由暗暗自责,只道东方绮珠今日这般相待,原也怨不得她。当初大师伯修书为自己求婚,青城三豹竟亲自下山,带着孙女远来江南相看,又大张筵席,遍邀亲朋,本是何等体面之事,谁知自己竟当众拒婚,无异将她这位武林世家的千金公主,直直推入绝境。此后青城派屡次寻仇,东方绮珠却又暗中回护,不许本门中人伤他,想来为此不知挨了东方碧莲多少责骂。再后来她贵为东宫公主,仍旧念念不忘旧情,苦心设法,只盼能与自己成就姻缘,却又被自己拼死推却。

    念及此处,武凤楼胸中愧疚更甚。一个本来骄傲矜贵的女子,竟被自己逼得形容憔悴至此,性情也全然变了模样,她对自己刻薄冷淡,又有什么可怪?他一面随行,一面暗暗思索,只盼寻出一个法子,多少能叫她宽慰几分。

    正当他心念百转之际,东方绮珠却已独自转身,缓缓向玉皇顶日观峰走去。奇的是,那四名侍婢竟无一人紧随左右,仿佛在这一刻都不知退到了何处。武凤楼见状,心中蓦地一跳,只觉莫名有一股不祥之意浮上心头。他虽不敢贸然开口探问,却也不敢有半分疏忽,只得独自一人快步随了上去。

    玉皇顶又名天柱峰,乃泰山极顶所在,因峰巅建有玉皇殿,故而得名。殿宇三间,正中供奉玉皇大帝。东有观日亭,西有望河亭。极顶当中,以石栏围出一处,其内有巨石一方,上刻“极顶”二字,旁又立着一块相传为秦始皇所树的无字碑。夜色将尽未尽,四野空旷,山风从峰巅掠过,发出细细的呜咽之声。

    东方绮珠一登上日观峰,便静静立住了身形。她衣袂轻垂,背影纤秀,既不出声降谕,也不回头张望,整个人恍若已与这高峰夜色融为一体,仿佛神思早不在人间。那四名侍婢却仍不见踪影,偌大峰顶,竟似只余她与武凤楼二人。

    武凤楼见此情状,心中那股不祥之感越发浓重,只觉今夜多半将有极不忍见之事发生。然而他又实在不敢贸然出言,只得屏息凝神,立在东方绮珠身侧不远之处,提起十二分警觉,将四下动静一一收入耳目之间,严严守护,不敢稍懈。

    此时离海日初腾尚有片刻,整座日观峰上,竟始终不见半个游人踪影。武凤楼凝神四顾,这才隐约省悟:那四名侍婢多半早已分踞四方,将来人一一阻住,是以这峰巅之上,方能静寂至此,不闻人声。

    日观峰在玉皇顶东南,临空探出一块巨石,约有二丈来长,悬于万仞之上,正是泰山四大奇观之一。东方绮珠所立之处,离那巨石边沿已然极近,山风掠过,衣袂飘飘,身影纤纤,似乎再往前半步,便要堕入云海深渊。武凤楼望见这般情状,胸口猛然一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急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步之遥,静静对立。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四下仍无半点异响,唯有峰顶风声细细呜咽。忽然之间,隐隐一缕低泣之声随风传来,竟是东方绮珠在前方垂首饮泣。那哭声幽细而凄楚,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寸一寸渗出来,闻之叫人肝肠寸断。

    武凤楼这些时日积压胸中的愧疚、怜惜、悔恨与不忍,至此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他脑中一热,竟将一切顾忌尽皆忘了,脱口唤出了一声:“绮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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