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自咸安宫殿角斜斜掠下,足尖一点,已落在西厢房后那条幽窄夹道之中。他身形虽轻,心头却不曾稍安,只怕青城派那八名猛士已然惊觉,若在此时坏了行藏,今夜潜来向魏银屏传讯一事,便要尽付东流。谁知他敛息静立片刻,悄悄自夹道中闪出,四下里竟无半点声息,既不闻衣袂振风之声,也不见八猛巡行的影子。他心下不由一动,暗自诧异。那八人素在青城山百兽崖司巡,平日守望极严,耳目亦灵,在江湖上本是第一流的警觉人物,今夜奉旨护守咸安宫,反这般寂然无觉,实是反常得紧。
他不敢怠慢,微一提气,身形便如淡烟一般,轻轻贴向西厢房檐下。夜色沉沉,檐角垂影,远处漏声断续,愈显得四围静无一人。武凤楼正凝神细听,忽听房中有个少女低低说话,那声音柔婉熟稔,竟似极耳熟。只听她似强抑胸中酸楚,向房内之人低声劝慰道:“银屏姊姊,你不必为我伤心。姻缘各有定数,原不是旁人羡慕得来的。为了凤楼,我什么都肯忍,何况师父待我极好,你只管放心。我把话说在前头,若不是怜惜你,我当真舍不得凤楼。你自己须硬朗些,万万不可就此消沉。那八个猛汉,都叫我师父点倒了。她老人家功力高得很,我往后若不苦练,如何跟得上她?我这便去了。”
武凤楼听到此处,胸中猛然一震,这才辨出那少女竟是满洲公主多玉娇。她话中数语,已将眼前情由说得分明:她已投入绿衣罗刹柳凤碧门下,那八猛亦是柳凤碧出手点倒,怪不得咸安宫中竟静得这般异样。武凤楼贴在檐下,半晌不动,心中百感纷来。多玉娇以公主之尊,竟能强自按住失意之苦,夜入宫禁,只为向魏银屏剖白心曲,字里行间,竟无半分怨怼,反一味替旁人打算。武凤楼只觉胸臆间微微发沉,暗暗忖道:“她待我如此,我实在负她太多。”
他生怕多玉娇出门时瞧见自己,徒增尴尬,当下将身子更向暗影中隐了几分。过了片刻,只见房门轻轻一开,一道纤秀人影掠出门来,转眼间便没入黑暗之中。她去势轻捷,并无惊乱之态。武凤楼知有柳凤碧在暗中照拂,多玉娇出入禁宫,多半无甚凶险,便也由她去了。待她去远,武凤楼又凝神细察四下,仍是寂无人声,这才飘然落下,伸手推门,侧身闪入房中。
房里灯火昏黄,映得魏银屏面容愈发清瘦。她本倚在榻侧,神色间满是久候的惶急与疲惫,一见来人竟是武凤楼,低低惊呼了一声,立时扑入他怀中。她将脸贴在他胸前,气息微乱,先自哽咽着说道:“李鸣先前已来过,将消息告诉我了。方才多玉娇公主也来过。她当真是个极好的姑娘,咱们无论如何,万不可负了她这一片心。”
武凤楼听她提及多玉娇,胸中愈发沉重,然而此时此地,宫禁深重,如何容得细说?他只得缓缓抬手,将魏银屏自怀中轻轻推开些许,望着她低声道:“圣上既已赦了你的死罪,往后要设法求他放你出去,也未必全无指望。只是今夜不可久留,那八猛虽被点倒,却不知何时便会醒转。你须好生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近来只怕不能再来看你了,免得旁人瞧出形迹,反误了大事。”
往常二人相见,往往都是魏银屏强忍悲楚,反催他速去,只怕他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今夜她却与从前全然不同。她听武凤楼言下便要离去,脸色顿时一白,竟不再似往昔那般强自克制,反向前一步,紧紧贴在他身前。她手上戴着钩子,抬手本已不便,却仍轻轻抚向武凤楼面颊,一下又一下,似要将他眉目深深铭在心头。她口中虽不曾说一句挽留之言,那依依不舍之意,却尽在那微颤的手指与紧贴不放的身子之间。
武凤楼任她这般依偎,心中也如乱丝纷纠,几乎不忍离去。只是此地终非久留之所,再迟片刻,后患无穷。他咬了咬牙,终于狠下心来,握住魏银屏双手,慢慢放开,又将她轻轻推回榻边,随即身形一闪,已退出门外。他借着庭中阴影数起数落,顷刻间穿过重重屋宇,没入更深夜色,径自潜回乾清门外。
方一落定,忽觉旁侧暗影微动,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武凤楼一惊,待看清来人,原来又是师弟李鸣。他本待低声喝斥一句“后宫内廷,不可乱来”,不料李鸣今夜神色殊异,竟收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样,眉宇间甚是郑重,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恳恳说道:“大哥,你听我一句。只要银屏姊一日不曾放出,你便一日不可离开京城。”
这话来得甚急,武凤楼心乱如麻,又惦念着封禅诏书尚待呈交,不欲在此耽搁,只不耐地点了点头,便抬步入了乾清门。
方至宫前,便听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在乾清宫殿阶之上,高声传谕道:“圣上有谕,速派人往文渊阁查看,封赠诏书可曾写毕?”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凛,忙应了一声,登上殿阶,入内交旨。
崇祯皇帝接过诏书,只匆匆展开一览,便随手交还王承恩,继而挥手命左右太监宫女尽皆退出。须臾之间,殿中寂然,只余君臣二人。崇祯端坐不语,目光沉沉地落在武凤楼身上,良久不曾移开。那目光不急不厉,却似能直照人心。武凤楼今夜方自潜往咸安宫探望魏银屏,见皇帝如此屏退左右,默然相视,只道自己私入禁宫之事已为圣上觉察,一时之间,心下怦然,背脊亦隐隐生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当他忐忑不安之际,崇祯方才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之意:“大典方毕,皇兄日夜勤劳,朕本不忍再叫皇兄长途跋涉,受那鞍马劳顿之苦。只是此事旁人皆不可代,只好强加于皇兄了。”
武凤楼一听“长途跋涉”四字,心中陡然一沉。皇帝既要遣他出京,不论去往何处、为着何事,于他眼前都绝非善端。李鸣先后两番相劝,魏银屏今夜又一反常情,依依难舍,这一切本已令他心中疑云暗起,此时崇祯果然提及外遣,越发叫他不能不惊。他脑中念头纷至沓来,只觉此事绝非偶然,甚至隐隐疑及魏银屏身上,一时竟顾不得分寸,慌忙跪下说道:“微臣连日不适,实难远行,伏乞圣上另择他人。”
他素来不善机变,更不会在君前这般急切推辞,此刻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失言,已将不愿离京的心迹露了出来。
崇祯见他如此,唇边反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故作诧异地说道:“你既不知朕要派你往何处去,也不知所为何事,便甘冒抗旨之罪,先行推辞。这等行径,可不像你平日的为人。快些起来,也不必胡乱猜度。待朕慢慢说与你听,这原是替你着想。”
武凤楼听得“替你着想”四字,心中愈发不安,然而皇帝语气和缓,不似动怒,他也只得依言起身,垂手侍立。
只见崇祯目光微沉,语声亦低了几分,缓缓说道:“朕知道你放不下魏银屏,也知道你不愿入赘皇家,去做那世人求之不得的东宫驸马。只是朕的御妹东方绮珠,为了你,已是病卧床榻,奄奄一息。前些时日,病势沉重,几乎不能起身。太后因此震怒,不但要杀你泄恨,便连朕也受了她一番责骂。亏得朕多方劝解,此事方才暂且压下。只是绮珠久闷深宫,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又要生出别样事端。”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方又续道:“正因如此,朕才命她往东岳泰山去。一来代朕封赠东岳,二来也替太后烧香还愿。路途遥远,车驾出京,朕恐途中不甚安稳,这才想出一个折衷的法子,命你护驾同往。如此一来,也算叫你略尽寸心,了结这一段孽缘。朕在太后面前,也好替你转圜求恕。你说,这难道不是替你着想么?”
武凤楼听罢,立在灯影之下,一时间竟无言可答。殿中烛火微摇,照得那道立着的身影愈显沉默,而窗外夜色深沉,仿佛已将满宫风声,尽都压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武凤楼本是个心地宽厚之人,方才听崇祯帝将前后情由这般细细说开,心中那股抗拒之意便自消去了几分。他暗自思量,东方绮珠因己成疾,自己原已多有亏负;当日在青城山许下一年之后亲赴赔罪之约,如今期限将过,却始终未曾践诺。此番若能以侍从护卫之身,护她一行东岳,倒也算略尽一点心意,聊作补偿。只是他转念之间,又不免生出另一层顾虑,唯恐此去一路之上,东方绮珠旧情未断,再添纠缠,到时进退两难,更难收拾。
崇祯帝何等机敏,见武凤楼虽已意动,眉宇间却仍有迟疑之色,早已猜到他顾虑所在。当下微微一笑,温言说道:“皇兄尽可放心。御妹三番两次受你回绝,如今已是心灰意冷。此去山东,朕可担保她断不会再向你多作纠缠。君无戏言,去与不去,朕并不勉强于你。”
话既说到这一步,武凤楼心里明白,所谓“不勉强”不过是天子之言留了三分转圜,实则圣意已定。自己先前既已失态推辞,此刻又得皇帝亲口宽释,哪里还敢再执意抗命?他只得俯身伏地,叩首说道:“微臣愿往。”
崇祯帝见他应允,眉间顿现喜色,随即命王承恩拟旨,亲口宣道:“着内廷护卫武凤楼随护东宫御妹,前往泰山降香封赠。后天启程,不得有丝毫疏忽,更不得借故离开;违者,从严论处。”
王承恩在旁肃立,听一句,便俯身写一句,笔不停挥,直将年号月日一并写明,末后再加御玺,方才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送与武凤楼。武凤楼接过圣旨,心中却是一沉,只觉一纸诏命,已将自己钉死在此事之上,再无半分回旋余地。他想到李鸣先前两番郑重相劝,不由暗暗懊悔,只恨自己不曾将师弟那番话放在心上。
次日早朝之后,武凤楼仍不敢怠慢,入内叩问启驾东岳之事,当如何预备、如何起行。崇祯帝却像是不愿多提此事,微微皱了皱眉,挥袖说道:“朕实在不愿再去东宫,平白领太后一场责骂。你自去东宫,请示御妹便是。”言毕,也不待武凤楼再开口,已拂袖转身,径往坤宁宫去了。
武凤楼手持圣旨,肩负王命,明知前路不顺,却也不能不去。他出了宫门,心中惴惴,只得硬着头皮往东宫而去。
这一去,果不出他所料。武凤楼到了东宫门外,自报来意,竟被晾在门前,足足候了一整日。日影自中天移至西檐,宫墙上的金光渐渐褪作暗红,直到夕阳将坠,方才有个宫女姗姗出来,将他领入宫中。武凤楼随着她缓步而入,才一踏进东宫,便觉气氛有异。御道两旁,三三两两站着不少宫女与小太监,个个掩口低笑,神色古怪,分明早已得了嘱咐,特意候在此处看他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心中雪亮,知道这是东方绮珠有意叫自己难堪。他虽胸中怒意暗生,却只能死死压住,低着头一路向前。方走不远,旁侧忽有个宫女挑着眉梢,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放着驸马爷不做,偏甘心做个侍从护卫,真是木头一般的人。”她话音未落,另一边又有个小太监阴阳怪气地接道:“可不是么?这等福分旁人求也求不来,他却偏要与人做仆役,当真是贱骨头、贱皮肉凑成的一堆。”
武凤楼听在耳中,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直冲上来,脸上登时热辣辣地泛起两片紫红,直恨不得立时拂袖而去。可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圣旨,终究不敢如此,只得将一口气死死按下,仍旧强自前行。
幸而没过多久,便有个小宫女一路小跑而来,到了面前,故作正色地说道:“公主有谕:命你明日一早,在出京官道旁候驾。若误了差事,从重治罪。”她说完之后,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轻慢笑意,这才转身跑开。
武凤楼听了这话,胸中愈发憋闷,几乎连肺都要气炸了。可当着东宫上下众人的面,他偏又发作不得,只得满腹郁气,垂头丧气地退出宫来,回到老驸马府。
谁知他方一入府,眼前景象又叫他微微一怔。自五佛顶分别之后,便一直不曾再见的沈三公与小神童,竟也已回了京城。武凤楼忙先去拜见三师祖,刚刚叩毕起身,便见李鸣自外头匆匆赶回,神色甚异,眼角处竟隐约还带着泪痕。武凤楼与李鸣相交日久,从未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禁一惊,正待开口相询,李鸣却默不作声,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笺,递到他手中。
武凤楼展开一看,只见那纸上笔势劲健,铁画银钩,竟分明是江剑臣亲笔。他心头先是一跳,只道必又出了什么大事,待定睛细看,才知并非如此。字笺上写道:“字谕楼、鸣二儿:幸蒙本门尊长垂怜,准许往黄山静修,望勿以我为念。”末尾署的,果然正是江剑臣之名。
武凤楼看罢,方知李鸣眼中泪痕,原来是为着与师长惜别。他心中一宽,随即却又想起一事,转头向李鸣问道:“三婶娘可知道此事?”
李鸣尚未来得及答话,一旁的小神童却在沈公达暗中使了个眼色之后,抢先接口说道:“三奶奶早已随着悟因师太去了九华山。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叫西岳华山那位老奶奶知道,不然可有得闹了。”
他这句俏皮话刚说完,屋外蓦地便有一个苍老而凌厉的声音接了上来,带着几分恼怒骂道:“小缺德鬼,你又在背后嚼谁的舌头?迟早叫人把你舌根割了去!”
这一声来得突兀,真如说谁谁到。小神童听得浑身一颤,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脸色登时就变了。武凤楼与李鸣亦是心头一跳,齐齐变色。惟独沈公达仍旧坐在那里,神色安然,竟似全不放在心上。
只听门外衣袂带风,人影连闪,当先进来的,正是西岳华山苍龙岭上的慈云师太。她神情肃冷,步履极快;身后紧紧跟着她那爱徒女屠户李文莲;再往后,则是庵中管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三人一前两后,转瞬便到了厅中。小神童偷眼一瞧,心中顿时暗暗叫苦,只想道:“好家伙,专克我的人竟都来了,可千万别将事头扯到我曹玉身上。”
慈云师太进得厅来,目光一扫,却先看见了坐在那里的沈公达。她脚步不由微微一顿,神情间显出一丝意外。小神童眼尖,将这一点细微变化瞧得分明,心头顿时一松,暗暗欢喜起来,知道这位素来强横的师太,对游戏人间的沈公达似也有几分头痛。想到此处,他先前提在半空的一颗心,倒像是一下子落回了一半。
果然,慈云师太皱起眉头,冷冷盯着沈公达,语气不善地说道:“沈老三,你一个山野闲人,跑到此处来凑什么热闹?”
沈公达听了,却全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更不曾将这位名震武林的双奇人物放在眼里。当下咧开嘴,嘻嘻一笑,故意将声音拖得极长,说道:“慈云姐姐,你一见面便冲着我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难道是我私吞了你几回好吃的东西不成?”
这句话出口,屋中诸人神色顿时都变了一变。只见慈云师太那张满布皱纹的面庞上,竟霎时飞起一片红晕。她狠狠瞪着沈公达,眼中又羞又怒,一时却偏偏拿这个老无赖没有半点办法。
慈云师太立在厅中,听沈公达那一句“私吞了你几回好吃的东西”,原本冷厉的神色竟微微一滞。她眼中那一抹羞恼之意,转瞬之间,便牵出了极远的旧事。
当年她与无极龙年少相知,本是一双青梅竹马两情缱绻的人物。彼时沈公达尚是个比他们小了几岁的胖小子,终日圆头圆脑,满面油光,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瞧来又憨又滑。慈云师太那时情窦初开,面皮却薄,不便亲自与无极龙往来传物,便常将些亲手预备的果饼点心,暗暗托这小胖子送去。谁知后来细细查问,方才晓得那些东西每回到了无极龙手中,早已短少了一大半,俱叫这小胖子在半路偷吃进了肚里。她那时又羞又恼,逮住沈公达,少不得要在他那肥滚滚的屁股上重重掴上几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岁月忽忽,旧人零落。当年意气英发的龙哥哥,早已先她一步而去;她自己亦是鬓发衰白,风烛残年。眼前这个当年贪嘴贪笑的小胖子,如今也成了个奇胖不堪的老头子。厅中灯影摇摇,旧人旧事一齐涌上心头,她怔怔立着,望着沈公达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胸中竟不由自主地一阵酸楚。她暗暗忖道:“这胖弟弟说得虽混,却未尝不真。若不是我当年性情偏激,行事任性,又孤介难容,早与龙哥哥结成夫妻,又何至于到今日这般田地?若当真有了那一段夫妻恩义,眼前这一班先天无极派中青两代人物,岂不都该是我的徒儿、徒孙、徒重孙?”
她念及此处,心中愈发悔恨。先前在门外还嗔骂了曹玉一句“小缺德鬼”,如今想来,竟觉自己当真是老而不尊。再一转念,又忆起无极龙虽已作古,他座下弟子却个个对她礼数周全,敬重异常。便如江剑臣,明明武功尚高她半筹,却仍对她处处退让,不曾稍失晚辈分际。这一切,何尝不是无极龙当年教徒有方?想到此处,慈云师太那张满布皱纹的面庞忽地轻轻一颤,眼中竟有泪光浮动。她二十年来不曾轻易流泪,此刻却终究忍不住,两行浊泪缓缓垂落下来。
厅中诸人见她忽然无声垂泪,都知她追念的是无极龙,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出声,屋中空气竟似也沉了几分。连武凤楼、李鸣、小神童几个本来各有心事的人,此刻瞧着慈云师太这副模样,也都觉胸口发紧,不由得各自凄然。
女屠户李文莲立在慈云师太身旁,见师父伤情,自己也微微红了眼。她心中所系,自始至终原只在江剑臣一人身上。虽则江剑臣从来不曾对她生出几分男女之爱,可她既曾得杨碧云亲口首肯,自认是江家媳妇,这个念头便在心中生了根,如何也拔不去了。先前被迫随师回到华山之后,她人在山中,心却全留在了尘世,再也待不住一日,哭也哭过,闹也闹过,终究磨得慈云师太心软,才又带她第二次下山,来到京城。慈云师太本因石城岛上一战,被江剑臣护持女魔王侯国英时失手以乌龙剑削断了她的镇山奇兵铁拂尘,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涉武林。只是她最疼这个徒弟,终究敌不过李文莲的苦苦哀磨,方才又出山走这一遭。
沈公达将厅中诸人神色看在眼里,知道慈云师太此刻心气已软,若要化解眼前之局,也惟有自己出面,方能叫她听进去几分。他轻轻清了一清嗓子,收起先前那副顽笑模样,难得一本正经地向慈云师太说道:“师姐此来,为的什么,公达心里明白。只是文莲和剑臣的事,眼下还不宜提得太急。”
他这一句话才出口,李文莲蛾眉一蹙,秀目中顿时腾起一股不服之意,显然便要开口争辩。慈云师太却已看出沈公达此言另有后着,竟破例抬手按住了徒弟香肩,低声道:“且听他说完。”
沈公达见她并不打断,便将神色又沉了几分,缓缓说道:“心急喝不得热粥。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侯国英如今已被勒令出家,剑臣那边又正受我门中惩罚,闭门幽禁。偏在这个时候去同他提婚事,岂不是只会惹得他更加着恼?便是他当真被逼着点了头,强扭的瓜,又怎能甜得起来?”
李文莲听到此处,脸色已微微变了。她心中虽极不情愿,却也知沈公达这几句话并非全无道理,一时只将嘴唇抿得紧紧的,仍欲开口。只是她尚未出声,慈云师太已轻轻在她肩头一按,示意她暂且忍住。
沈公达见李文莲虽有不甘,却已听进去了几分,便顺势将话头又转得柔和了些,向她笑道:“我何尝不晓得,放眼天下,也只有文莲这孩子,才真配做剑臣的妻子?杨氏夫人不是也喜欢得紧么?既是煮熟的鸭子,谁都瞧得见它飞不走,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忙得鸡飞狗跳?”
这话一出口,李文莲脸上的阴霾竟渐渐散了。她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沈公达一口一个“只有她才配”,又将杨碧云抬了出来,心里那股郁结顿时消解了不少。她嘴角微微一扬,果然露出了几分欢色,连眉宇间那股杀气也淡了些。
武凤楼立在一旁,将这一番对答尽数听在耳中,心里却不由暗暗苦笑。他心中想道:“这一老、一少、一小三代人,嘴上说得倒都堂皇动听,暗里却一个赛一个地阴损,偏还都能将黑白颠倒,说得理直气壮。”
厅中气氛方稍稍和缓,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却将一切看得分明。他跟随慈云师太多年,对她忠心耿耿,与李文莲又有几分父女般的情分,自知沈公达这番话不过是老于世故的缓兵之计,若由着他这般绕下去,只怕李文莲终究仍要吃亏。于是他略一迟疑,终于开了口,嗓音虽沉,却颇带几分恳切:“沈三爷这话,不单庵主听得进去,天柱也觉得在理。只是……那苦命孩子,眼下还不满周岁,既得不到娘的疼怜,也得不到爹的教养,岂不太惨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句话一出,沈公达立时侧目,狠狠瞪了郭天柱一眼,只恨他开口太快,坏了自己方才好不容易铺平的局面。只是话既出口,再想收回,却已晚了。
若这话是别人说的,李文莲正在气头上,未必肯往心里去。可偏偏说话的是郭天柱,是那个一向最疼她、最向着她的哑叔。她不能不听,也不能不想。她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眼中原先的怒色渐渐收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忽然被人点醒之后的沉思。
慈云师太原也被沈公达那番“煮熟鸭子”说得有些心气平缓,此刻经郭天柱一点,也渐渐回过味来。她转头望着徒弟,声音比先前柔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郑重,问道:“莲儿,这事你意下如何?咱们该如何是好?”
李文莲被这一问,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异样光亮,竟似心中转瞬已有了主意。她沉吟片刻,随即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剑臣如今受罚幽禁,咱们师徒固然不好插手,那终究是他门户中的事。可我婆母她老人家孤苦一生,直到如今,连孙儿的面也不曾见过。再说枫儿这孩子,既无父怜,又无母爱,将来由谁来抚养?由谁来教导?剑臣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若从小不在孩子身上下功夫,将来岂不辱没了他?”
她说到此处,语声微顿,似是有意将后头的话留出半截,不曾立时说尽。慈云师太却是何等老辣,一听这几句,已然明白徒弟心思所指,不由暗暗点头,只觉此计果然高明得很。她便故意顺着话头,旁敲侧击地说道:“你既有主意,尽管大胆说出来。有为师在,自会替你做主。”
李文莲听得师父这句话,心中更添几分笃定。她抬眼望了慈云师太一眼,目中满是感激,随即上前一步,低声而坚决地说道:“弟子想去石城岛一趟,将枫儿抱回承德。再求师父开恩,准弟子代夫尽孝,抚养枫儿长大。只盼师父成全。”
话才说完,她眼眶一红,竟有泪珠滚落,随即双膝一屈,伏倒在慈云师太面前。
这一番话一出口,厅中诸人无不心头大震。沈公达、武凤楼、李鸣、小神童四人几乎同时变色,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都生出同一个念头:“好毒的一着。她这一手一出,偏又占足了孝义名分,叫人纵然明知其狠,也实在难以开口拒绝。”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照着李文莲伏地的身影,也照着众人各各不同的神色。谁都知道,她这一跪,求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一步逼人入局、叫人退无可退的杀手锏。
慈云师太听李文莲这一番话说得名正言顺,既占了孝道,又扣住了孩子,心中早已认定此计可行。她缓缓收敛神色,面容一肃,向伏在地上的李文莲沉声说道:“莲儿,你起来。你虽自幼长在为师身边,却也不能一世伴着青灯古佛。你这番代夫尽孝的心意,为师准了,便照此办理。只是此事终究不是咱们一厢情愿便可作数,孩子如何安置,还得看人家老夫人的主张。这样罢,叫凤楼派一个人随咱们三人先往石城岛去抱枫儿,也省得旁人说咱们仗势抢夺孩子。待到了承德,若老夫人不肯认你这个儿媳妇,为师便立时带你回山削发,再不作第二句话。”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竟是将退路一并断了,直如背水而战。厅中众人听了,无不心头一沉。便是一向机变百出的李鸣,此刻也觉此局逼得太紧,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拆解之法。慈云师太见众人皆被自己这几句话压住,便顺势转向武凤楼,目光沉沉地道:“凤楼,你派人罢。”
武凤楼尚未开口,李文莲已然抢先出手。她身形一晃,素手如电,竟一把抓住了人见愁李鸣,口中断然说道:“我不要旁人,只要他去。”话音未落,她双腕一翻,顺手便将李鸣朝郭天柱那边抛去,又向郭天柱喝道:“哑叔,这小子滑得很,你替我看紧他。”
她此处一推一抓,郭天柱那里一接一扯,两下配合得奇快。李鸣虽素来刁钻古怪,机警过人,一时不防,竟真被华山派这一拿一送,落到了人家手中。小神童曹玉见状,脸色顿时一红,脚下微微一错,几乎便要运功发作。沈公达坐在旁边,却只是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叫人家出力,偏又用这般手段待人。女娃儿,你这一着,可算失算了。”
李文莲被他一句点醒,心头陡然一震,暗叫不好。她本是一时情急,只想着李鸣机灵,若有他随行,行事总多一分周全,却一时忘了这缺德鬼十八手最是扎手烫手,落在谁手里都不是个肯安分的主儿。她心中立时懊悔起来,暗想:“我怎地糊涂起来,偏偏拣了他?真要说合用,倒还不如将小神童带去更为妥当。”
她正自进退两难,小神童曹玉却偏偏极有眼色,竟在这节骨眼上给她递了一架梯子。他一张俊脸涨得红红的,故意装出委屈模样,向李文莲说道:“小姑奶奶平日里嘴上总说疼我、喜欢我,我也总把你当亲人一般看待。谁知道真到了有机会在祖姑婆跟前学几手绝技的时候,你却偏偏照顾了我师叔。看来平日那一声声小姑奶奶,竟都是白叫了。”李文莲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心中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只觉这孩子倒真是个知机的。她忙乘势向郭天柱使了个眼色。郭天柱会意,立时松开李鸣。李文莲这才满面喜色,伸手将曹玉拉到身边,显然已改了主意,要带他同行。
李鸣得脱束缚,便故意摊开双手,摇头晃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嬉皮笑脸地说道:“人最好还是别出名。我明明早已金盆洗手,不做那缺德太岁了,偏偏人家总是不信。世上做好人可真是难。”说罢还煞有介事地长叹了一声。
他这番胡言才说到一半,武凤楼已忍不住双目一瞪。李鸣见大哥脸色不善,知道不可再闹,这才忙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武凤楼心中烦乱,转头望着沈公达,忍不住埋怨道:“三爷爷也真是。鸣弟如今已大了,多少还知些分寸。如今换作玉儿去,只怕乱子反而更大。我最担心的,便是枫弟若真落到华山派手中,往后的事,就更不好收拾了。”
沈公达却似全不将这番话听进耳中,只是呵呵一笑,并不答言,反倒一个劲儿嚷着要酒喝,竟把这一场风波轻轻带了过去。
到了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明,武凤楼已带着李鸣出城,纵马来到出京官道旁,早早候驾。两人一前一后立在道边,一直等到日头升高,直至近午时分,方见远处尘土微起,几骑人马自官道那头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之上,坐着的正是东方绮珠。她此次出京,身边只带了从青城山随她入宫的四名贴身侍婢。更与宫中时大不相同的是,她已脱去公主华服,再不见珠翠金钗,只换了一身紧束衣裤,肩披斗篷,腰间收得利落,竟仿佛又变回了昔日在江湖间行走时的模样。她胯下那匹宝马尤为神骏,通体乌亮如漆,唯有四蹄雪白,鼻中喷气,神采飞扬,正是那匹“乌云压雪”。
东方绮珠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神色冷冷,竟连看也不看武凤楼一眼,只将目光直直投向李鸣。李鸣见状,忙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口中称道:“李鸣参见公主。”
东方绮珠却似根本不曾听见一般,连眼波也不曾在他身上稍停,只是侧头向一名侍婢淡淡吩咐道:“把太后谕旨颁下。”
那侍婢答应一声,自背后解下一个黄绫包袱,展开之后,双手捧出一轴谕旨,端坐马上,扬声喝道:“武凤楼接旨。”
武凤楼与李鸣听得这声,俱各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怠慢,齐齐伏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接旨。那侍婢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将谕旨宣读出来:“义女东方绮珠,奉旨往东岳泰山封赠,并代哀家降香还愿。沿途只准武凤楼一人护送,务须杜绝一切闲杂人等。俟公主平安返京,哀家自当厚加赏赐。倘途中稍有差错,或有擅离职守之事,定当严惩不贷。尔其凛遵,此谕。”
宣读毕了,她手腕轻轻一抖,便将谕旨掷向武凤楼。武凤楼双手接住,还未来得及细思,东方绮珠主婢五人已率先催马向前,绝尘而去,竟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留下。
李鸣望着那五骑远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向武凤楼低声说道:“大哥,你这人便是太过忠厚了。若早听我一句,也不至于有今日这一着。东方绮珠苦恋你而不得,性情多半已变。我如今又不能随你同去,便连我这点小聪明,也猜不透她暗里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这一去,千万小心,万不可再有半分疏忽,将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武凤楼听他言语郑重,心头更添几分阴翳,只点了点头,正待翻身上马追去。谁知他才将一脚踏上马镫,李鸣忽又扑上前来,一把拦在马前,仰头望着他,神色中难得没了嬉笑,只沉声说道:“这一趟去泰山,你务必要逆来顺受,装聋作哑,只求平平安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大哥,你多保重。”
他说完之后,再不多留,一个倒翻,利落地跃上自己马背,随即一抖缰绳,纵马向城中疾驰而去。马蹄声转瞬渐远,空余官道之上一片午后的热尘。
武凤楼目送他去,心中本也起了一丝疑惑。李鸣素来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明明已觉自己此行凶险难测,为何不索性潜在暗处,沿途追踪相助?一则可替自己分忧,二则也能随时替自己拿拿主意。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急急折返京城。这原是李鸣最过人的地方。他心中早有预感,只觉眼前之局,怕还不止武凤楼东岳一行这么简单,多半另有更出人意表的变故将起,是以他宁可先回京城,以防另一头再生枝节。
果然,李鸣驰回老驸马府,一打听之下,便知冉兴并不在府中,连沈公达也不见了踪影。沈公达不在,原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这位老人家最是疼惜小神童,眼见曹玉被李文莲带走,心中必然放心不下,多半早已独自追往石城岛,想着瞅准时机出面,也好从中制一制慈云师太,不致让华山派真将事情做绝。
只是老驸马冉兴竟也不在府中,这却叫李鸣心中微微一动。他略一思索,便猜此事只怕与宫中有关,多半是被急召入内廷去了。当下他将马缰顺手交给府中下人,自己连口气也不曾缓,便转身快步,径向大内赶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驰入宫中,并未先往别处去,径自赶到了文渊阁。只见阁中书架重重,墨香微沉,编修学士贾佛西正伏案检点古籍经典,时而展卷,时而整束,神色甚是专注。李鸣快步趋近,俯身到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贾佛西原本执卷在手,听了这几句话,面色顿时微微一变,愕然抬头望了李鸣一眼,随即将手中书籍轻轻放下,匆匆整了整朝服衣冠,也不多问,便随着他一道往乾清宫赶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中回廊。一个是编修学士,素得圣上许可,出入禁中不受拘拦;一个则是大典以来常侍御前之人,更无须层层通报。是以两人直上乾清宫高高殿台,并不曾被人拦阻。方至殿门之外,便听殿中崇祯帝语气颇为不悦,沉沉说道:“皇姑丈怎能如此埋怨朕躬……”后头的话因隔着重重帘影与殿中空阔,便有些听不分明了。
李鸣听得这一句,心头蓦地一动,已知殿中情形只怕极不寻常。他立时止步,向贾佛西暗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独自入内,自己却悄没声息地退下了殿台,隐在外头窥伺动静。
贾佛西独自入殿,只见殿中气氛凝滞,老驸马冉兴与秉笔太监王承恩二人俱跪伏于地,龙座之上的崇祯帝则满面怒容,神色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贾佛西见状,心中先自一惊,也不敢多问,忙一声不响地跪了下去。
崇祯帝见贾佛西进来,似较先前稍稍平了几分怒气,却仍皱着眉,长长叹了一口气,向殿下几人沉声说道:“朕知道你等平日与武、江诸人交谊深厚,可肯与他们共患难者,又何止你们几个?朕早已说过,这并非朕寡恩薄情,亦非亏待功臣。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尽毁于枕边之言,误了君国大事。侯、魏二女,一个出自奸阉爪牙,一个又是嫡亲骨肉,朕绝不许她们长久留在武、江二人身侧,这是头等大事。你们竟然仍旧糊涂至此。魏银屏如今不杀,已是朕格外成全。朕意已决,着即将魏女发配云贵边荒。王承恩,你速拟诏送刑部。你们都退下罢。”
他这几句话说完,竟似不愿再多看殿下诸人一眼,缓缓闭上双目,靠回龙座,不复开口。殿中三人面面相觑,知道圣意已决,再难挽回,只得一同叩首退出殿来。
三人方下殿阶,王承恩面有愧色,低低叹道:“圣心既决,咱们已是无力回天。只怕武公子这一去,从此便要永离京师,黯然下野了。实在可惜。”老驸马冉兴神色沉沉,心中显然另有忧思,缓缓说道:“余孽未消,便轻断股肱。万岁爷这些时日,愈发刚愎自用了。”
贾佛西在旁听着,也只是低眉不语。三人正各自叹息之时,旁边暗影微动,李鸣已鬼魅般贴了上来。他向三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圣上只说发配魏银屏,却并未明点押解之人。若三位老人家肯作主,将此差派给我,只要银屏姐一路无险,这件事将来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还请诸位成全。”
王承恩素来自恃宫中旧臣,又身居秉笔之位,最是忠于朝廷。此刻听李鸣一言,越想越觉有理,知道若由旁人押解,路上死活祸福皆不可知;若交与李鸣,虽则冒险,终究多一分把握。于是他只略略向冉兴与贾佛西低声商议了几句,三人便一齐点了头,定下此策。
众人随即一同转往文渊阁。也不惊动旁人,只遣一个小黄门飞奔去传刑部侍郎黄克赞前来。待黄克赞赶到,几人便在阁中匆匆将一应公文手续尽数办妥,交到了李鸣手上。李鸣素来行事最讲究一个“快”字,文书一到手,立时亲自赶往咸安宫。此时青城八猛果然尚不在宫中,他便趁隙将魏银屏提出,又飞速押到刑部大堂,验明罪犯身份。前前后后,竟只用去了一个时辰,当真是兵贵神速。
李鸣出身江南按察使衙门,自幼耳濡目染,对六扇门中一应门道勾当,比许多老公人还要熟稔精到。待一切手续停当之后,他当天便亲自押着囚车,离了京师。
囚车辚辚,行出城门。魏银屏坐在车中,虽是囚犯之身,却仍将沿途诸人神色看得分明。她见李鸣一路催促不停,眉间尽是焦灼之色,连片刻歇息也不肯,心中不忍,轻轻叹了一声,隔着车栏向他低声说道:“为了我这条贱命,累你这般奔忙,也该下马缓一缓,吃些东西了。”
那赶车的把式与两名刑部差役一路跟得辛苦,听得这话,也都不由自主回头望向李鸣,眼里分明都透着几分巴望歇脚之意。李鸣却只是挥手催促他们快走,自己策马来到囚车旁边,压低了声音向魏银屏说道:“若不能一口气赶出五百里外,便算不得脱险。玉面无盐那女人,多半仍潜伏京师,不会回转青城。我深知她为人。她既恨你坏了她侄女的婚事,连带令青城派颜面尽失;又恨我师娘侯国英削去了她那一头青丝,叫她丢尽了脸面。此仇此恨,她岂会善罢甘休?”
魏银屏听他说得沉重,心下亦知非同小可,不由得默然无语。囚车一路急行,待到芦沟桥头,李鸣见桥身已过,心中方才微微一松。谁知他这口气还未落定,抬眼一看,桥南宽阔官道之上,竟赫然立着八名青衣大汉,前三后五,整整齐齐分作两列。看那装束神态,不消说,正是青城山巡山八猛得知消息之后,抄近路追赶上来了。荒桥古道,风声猎猎。青城八猛骤然现身于前,囚车中的魏银屏脸色登时大变,颤声叫道:“银屏本就是待屠之囚,横竖都不过一死。鸣弟,你快走罢,免得玉石俱焚!”
李鸣却是何等人物,生平上惯刀山,跳够火海,愈逢险境,愈能沉得住气。他听了魏银屏这话,只冷冷一笑,低低说道:“区区八条蠢驴,便想拦住我李鸣?若真让他们得手,我这‘人见愁’三个字,也不必再提了。”话音尚未落尽,他已猛地一抖丝缰,胯下坐骑长嘶一声,首先朝那八人迎了上去。
青城八猛见他单骑迫近,身形齐齐一动,刷地一下,已在官道上摆成一个雁翅阵势。大猛、二猛居中而立,身子纹丝不动;右侧三、四、五猛各各横棍当胸,目光凶狠;六、七、八猛则棍尖斜斜朝天,蓄势待扑。八人列阵无声,气势却已逼人得很。
李鸣勒马停在阵前,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神一寒,先声夺人,向他们厉声喝道:“荒郊旷野,拦路阻截,你们意欲何为?”
青城八猛却只是拦路,不答一言。八双眼睛死死盯住囚车与李鸣,神色间却分明带着几分踌躇,似乎并不愿先行开口。
李鸣目光一转,已瞧出其中关窍,立时又逼进一步,紧紧追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大猛本是个粗豪汉子,哪里提防他忽然问出这样一句,一时猝不及防,脸上竟不由微微一怔。李鸣最会捉人这等失神瞬间,哪里还容他们回过味来,立时故意“啊”了一声,作出恍然之态,冷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必这是东方姑姑的意思,是不是?”
大猛脑筋本就不甚灵光,此刻心神一乱,竟当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李鸣见他这一点头,心中已是大定,立时顺杆而上,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大猛面前,伸出手来,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魏银屏乃是钦命发配的重犯。咱们纵是素来打头碰脸的熟人,我李鸣也不敢徇私。既然是东方姑姑的意思,那好,你将腰牌拿来,我这就把人犯交给你。”
大猛纵然粗疏,也还不至愚到将本门腰牌轻易递到李鸣手里。他脸色阴晴不定,迟疑片刻,正自拿不定主意。谁知李鸣忽又像变了念头一般,身形一晃,已退回自己马旁,口中还带着几分歉然说道:“倒是我多心了。若换作旁人,我自然不能尽信,可八位却不同。贤昆仲向来都是说一是一的实心汉子,既是你们接手,我也不必再看什么信物。人犯这便交给你们了。”他说到后来一句时,人已飞身上马,一抖丝缰,竟似当真要掉头便走。
青城八猛一时尽皆怔住,竟是谁也不曾料到他会来这一着。眼见李鸣马头已转,二猛先急了起来,忍不住向大猛埋怨道:“一应公文都在他手里,咱们就这么把人接下来,回头如何处置魏银屏?”大猛本来也正自心慌,闻言愈发着急,忙向前抢出一步,高声喊道:“李公子慢走!这人……这人咱们却不能收。”
李鸣闻声,方才缓缓勒转马头,回望八人,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皇上有旨,刑部有文,你们竟敢半路拦截钦犯,难道生了几个脑袋不成?若不是看在你们八位平素尚算老实,此番又多半是受人愚弄,我当真就此甩手回京,将此事如实奏明圣上,看你们到时候如何担当。”这一番话,句句直压到八猛心口。八人虽仗着人多势众,终究不过是奉命拦截,一听牵连到圣旨公文与朝廷法度,谁也不敢当真担下这个罪名,一时间竟都被镇住了。
李鸣见他们神色已乱,便再不与之多缠,只冷喝一声“走”,囚车、官差与赶车把式便都随着他一并向南赶去。
青城八猛被他这一番虚虚实实的话一逼,竟真站在原地,谁也不曾再追上来。囚车一路疾行,直奔出十里开外。李鸣忽然勒马高喝了一声:“停!”前头两名官差与那赶车把式一齐收缰驻车,茫然回望。李鸣将四下一扫,随即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林子,沉声说道:“离开官道,往那边树林里去,快!”
众人听得一愣,不知他何意。李鸣策马靠近囚车,俯身向魏银屏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先前更见凝重:“暴雨将至,必有雷霆。方才不过是用话暂且吓退了青城八猛,玉面无盐只怕不久便到。东方碧莲私下曾立重誓,必要勾销四个人的生辰八字,我与银屏姊姊都在她拘魂牌上。她既要灭口,只怕连这两位上差与这位赶车的大哥,也都要一并杀了,免得消息泄露。眼下若还不走,岂不是伸着脖子等死?”
这几句话说得阴森迫人。魏银屏本已在生死线上打滚多时,听了虽心中一震,倒还勉强撑得住。那两名官差与赶车把式却是寻常公门中人,哪里禁得住这种言语恫吓?他们素来只闻“人见愁”李鸣之名,知道此人见识、手段都非常人可比。如今连他都说得这般险恶,三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
李鸣眼见火候已到,随即又添上一句:“除死无大事。诸位若还想保命,便各自早作主张。我可是先走一步了。”话音方落,他果然一扯马头,竟作势要独自遁去。两名官差与那车把式见状,这一下真正慌了神,哪里还肯放他独走?三人几乎同时扑上前来,连声哀求道:“李爷救命!”“李爷莫要丢下咱们!”“全凭李爷发落!”
李鸣见三人已尽数入彀,这才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摸出三张银票,竟都是五百两一张,分别塞到三人手中。三人捧着银票,尚未回神,李鸣已翻身下马,亲自打开囚车,将魏银屏放了出来。随后他向三人沉声说道:“若还想活命,便快寻地方躲避几日,待风头过后,再悄悄回京。横竖天塌下来,也有我先顶着。你们分头逃命去罢!”
当时恰好尚有五匹马可用。李鸣说罢,便放火将囚车焚了,一时车木噼啪作响,火光腾起,将官道旁映得忽明忽暗。他任由那三人各自骑马逃散,自己则领着魏银屏,掉转方向,不南反北,径自往北方大侠、太极名家俞允中所居的清水塘奔去。
魏银屏一路随行,心中虽疑云丛生,却见李鸣行事快如急雨,前后诸般举动仿佛都另有盘算,一时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两人连夜赶路,直到次日天色未明,方才赶到清水塘俞宅。李鸣上前叩门,待门开之后,便带魏银屏入内,拜见了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
俞允中与五岳三鸟素有深交,且又是李鸣未婚妻雷红英的恩师,彼此之间本属通家之谊。此刻情势紧迫,李鸣也顾不得寒暄,入门之后便将来意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请二位老人家暂且将魏银屏藏下,静待武凤楼自泰山归来,再作计较。
俞允中夫妇闻言,并无丝毫推托,慨然应允。倒是魏银屏一听要累及他人,心中顿时不安,眼中含泪,连连摇头,凄然说道自己怎可再因一己之身,连累旁人遭难,执意不肯留下。
李鸣见她仍在为人着想,不由得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向她埋怨道:“你幼承家学,读过经史,又曾代掌两江水陆兵权,统过数万之众,怎地到了此时,反将‘两祸相衡取其轻’的道理都忘了?我大哥被人骗去东岳,眼下吉凶未卜,我哪里还有工夫在此与你慢慢讲理?再者说来,我这趟解差,本就是从王公公手里硬要来的。刑部公文上只写将你发配云贵边荒,又不曾限定几时送到。若将来皇上怪罪,也有王公公顶在前头,罪还不至落在我身上。你眼下怕个什么?现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去寻我大哥武凤楼!”
魏银屏原本尚有迟疑,及至听到“武凤楼”三字,顿时浑身一震。她于自身生死原已看得极轻,可一提到武凤楼身陷险境,心头那点犹豫立时烟消云散。别说只是在俞宅暂时匿藏,便是要她立时赴死,若能稍稍减轻武凤楼之危,她只怕也不会皱一皱眉。是以此事终于定了下来。
李鸣在俞宅中匆匆吃了些饭食,喝足了水,连所乘那匹马也喂饱了草料。待东方才现出一线鱼肚白时,他已悄然出门,翻身上马,抖缰催骑,直奔山东泰山方向而去。
这一路昼夜兼程,不曾稍歇。待到当天夜里,终于赶到了五窑集。两天一夜的奔波劳顿,饶是李鸣平日精神强韧,此时也已累得两肩低垂,神色萎顿,竟如淋湿了羽毛的病鸡一般,只想着寻个地方暂打一个尖,喘一口气,再作前行之计。
他随意择了一家客店,牵马入内,方才迈进厢房,还未来得及坐定,忽然眼角一闪,瞥见外头又走进来两个人。李鸣起初不过随意一望,待看清来人面目,胸中顿时猛地一沉,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那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开外的瘦长汉子,长着一张长马脸,面色紫中透亮,脚下步履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叫人一望之下,便觉此人绝非易与。跟在他身旁的,却是个三十上下的娇艳妇人,生得桃花粉面,水蛇细腰,杏眼蛾眉,胸乳丰挺,行止之间,艳色逼人。只是美则美矣,她右腿似乎短了一截,行走时微见跛态,竟叫这份艳丽之中,又添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李鸣这一眼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立时回手将房门虚虚掩上几分,生怕外头二人立刻瞧见自己。可门虽半掩,他胸中那股寒意却越发重了起来,只觉自己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一路之上,本已险象环生,如今偏偏又在这五窑集上撞见这两人,李鸣心中登时怦怦乱跳,暗道此番只怕又要生出一场大波折来。
李鸣伏在门后,听得隔壁那一男一女说话,心头早已一寸寸沉了下去。来的这两人,竟都是他平生最难缠的死对头。那男子正是虎牢关近旁褚店子的子午神抓褚武庆;那妖艳妇人,则是燕赵道上以倒采花闻名的女淫魔翠袖招魂阮如绵。阮如绵那条本来粉嫩修长、最足以惑人的玉腿,当年便是毁在李鸣手中,叫他以日月五行轮生生磕断;至于褚武庆,更被李鸣逼得家破业散,自一方绿林豪霸沦落成四处逃窜的钦犯。今夜这般狭路相逢,于李鸣而言,本已是极险之局,何况还是二对一的劣势。他此行身负大事,哪里敢轻易惹动这等人物?便是想避,只怕也未必避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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