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玉娇一掌落空,本该知晓眼前这黑衣老人身法诡异、功力莫测,偏偏她方陷情关,心神纷乱,又唯恐心上人见轻自己本领浅薄,不但不生戒意,反而身子一欺,又迫了上去。她玉掌一立,不再取那老人面门,却斜斜劈向他左肩肩井。那黑衣残疾老人这一回竟愈发托大,依旧昂然立在原处,不闪不避,任那一掌结结实实劈在肩头穴道之上。
这一掌打中之后,被击之人竟纹风不动,倒是多玉娇自身被一股反震之力荡得连退数步,手臂酸麻,几乎握持不住,口中也不由得低低呼了一声痛。武凤楼见状,心头顿时一紧,身形微飘,已掠到她身侧,左手托住她腕脉,细察有无重创。那黑衣老人见了,豁唇微掀,发出一声冷冷怪笑,独目中寒芒闪烁,阴声说道:“且宽心,我还不至同一个女娃儿计较。至于你么,老夫却不欲轻纵。”
武凤楼听他语气森冷,便缓缓放开了多玉娇的手,身躯微微一挺,神色也随之一肃,凝目望着那老人,沉声问道:“你待如何?”
黑衣老人那只独目霍然一张,目光里凶意森森,右手铁拐微微一扬,涩声道:“叫你同我一般。”
这一句话出口,武凤楼纵然涵养再深,也不由得胸中怒意一涌。他不再多言,只将手探向腰间,缓缓拔出短刀。那黑衣老人见他拔刀,反倒张开豁嘴冷笑了一声,说道:“只看你拔刀这一下,倒也算得鹤立鸡群。只是碰上了我老残废,也只好自认晦气。”
直到此时,武凤楼心头忽地一凛,眼前这般形貌、这般口气、这般身法,猛然便与记忆中塞外黑风峡那位怪人合在了一处。他当即将刀重新纳回鞘中,抱拳一拱,恭恭敬敬说道:“晚辈眼拙,直到前辈点破,这才省得尊驾便是黑风峡吴前辈。先天无极派门下武凤楼,在此见礼。”
吴不残听他报出门户,独目中寒芒微微一动,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冷冷说道:“传言倒也不虚。你果然算得年轻一辈中的人物,怪不得先天无极派近年声势愈盛,也怪不得我那几个徒儿,出去一趟,竟都折了威风。”说到此处,他右手铁拐又轻轻一顿,语气转厉,“你重新拔刀。”
武凤楼傲然而立,却并未依言出刀,只是静静望着他,轻声问道:“前辈当真要叫晚辈也变作无一处不残之人?”
吴不残右手铁拐已抬到将发未发之间,那张奇丑怪脸上毫无表情,也不再以言语作答,只冷冷点了点头。
武凤楼见状,心知再无退路,胸中怒意虽起,却仍强自按住,沉声说道:“前辈虽不惜落个以长欺幼之名,只怕此事未必便如前辈所料那般容易。”
吴不残听了,也不着恼,只从齿缝之间冷冷吐出四个字:“不见得难。”
武凤楼自问已将礼数做到极处,对方既执意不肯罢手,他也再无退让余地。当下霍然一翻腕,短刀重新出鞘。多玉娇在一旁哪里晓得吴不残的来历与分量,只见武凤楼出刀,顿时振奋起来,忍不住在旁高声助阵道:“凤楼,莫要容情,再替这老东西卸下几样零碎,叫他改名吴全残!”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中却不由暗暗发苦,只想她若真知此老底细,此刻只怕早已催自己快走,哪里还会这般言语。他虽这般想着,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将短刀轻轻一挥,虚虚划出一式,算作先行发招。
吴不残见他这一下依旧守着礼数,神色竟微微缓和了些,缓声说道:“看在你尚知进退的份上,老夫倒改了主意。今日不将你弄成残废也罢,只须你替江剑臣向黑风峡低头赔礼,此事便算揭过,我破例放你一遭。”
武凤楼听到此处,神情顿时一冷,再无半分客气之色。手中所执虽只是一口短刀,却因吴不残名头太大,他唯恐稍有失手,贻羞师门,当下再不留力,一出手便使出了“追魂七刀”。
只见刀光乍吐,寒芒如电。第一式“鬼魂捧簿”方一展开,刀锋已迎向吴不残前胸。吴不残自恃身份,竟似不愿先行还击,独脚钉地,身形斜斜一侧,只凭身法避开这迎面一刀。武凤楼腕底随之一翻,第二式“判官查点”接踵而出,刀光一闪,直挑吴不残小腹。吴不残功夫果然不同凡响,待这第二刀袭到,他那残躯忽地一旋,滴溜溜转了半圈,便又将这一下挑势卸过,脚下却仍钉在原地,寸土未移。
武凤楼那张玉一般的面庞之上,倏然掠过一层淡淡紫气,随即鼻中冷冷一哼,第三式“阎王除名”已骤然递出。此式刀路一切一削,两般手法并出,直取吴不残腰际。吴不残那张奇丑怪脸终于微微变色,左拐一沉,横身闪出五尺,右手铁拐却于同一刹那一扬,使出一式“拐仙敲门”,挟着沉沉风声,反砸武凤楼太阳要穴。
这一拐来势诡谲,劲道沉猛,武凤楼哪敢再存丝毫侥幸。当下身形斜转,第四式“吊客登门”与第五式“恶鬼抖索”接连施出,刀势连绵不断,方才将吴不残逼得退了三步。吴不残怪啸一声,双拐交错,拐影迭出,竟将那套平日轻易不用的“泼风十八拐”使了出来。一时间只见寒芒层层叠叠,若织若幕,满空拐影绵密不绝,奇诡莫测,转眼已将武凤楼那修长身形尽数卷入其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此时,多玉娇方才真正知晓这黑衣残疾老人厉害到了何等地步。她立在一旁,又惊又急,忍不住厉声喝道:“老鬼,你若敢伤他半根毫发,我必亲提铁骑,踏平你那黑风峡!”
吴不残却似全未将她喝骂听入耳中,只将一套泼风十八拐使得愈发急紧。武凤楼施展“移形换位”之法,凭着绵、巧、软、小、快五字诀,在层层拐影间飘闪挪移。那身影时东时西,忽高忽低,仿佛怒海狂涛间的一叶孤舟,虽屡遭巨浪压卷,却始终不沉。待到吴不残一套泼风十八拐堪堪使到十六拐时,武凤楼终于自那重重寒芒之中觅得了一线空隙,蓦地振臂挥刀,第六式“阴风扑面”猛然攻出。
这一刀去势刁钻狠辣,果然使吴不残那绵密无间的拐势微微一滞。
武凤楼所候,正是这一瞬。
他身形一翻,刀光蓦地暴起,最后一式“无常追魂”已如惊雷裂空一般凌厉劈出。刀势既快且猛,直若电闪,竟硬生生将吴不残那套“泼风十八拐”撕开了一道口子。只听风声倏止,两道人影已骤然分开,一东一西,隔丈余对峙而立。
多玉娇眼见吴不残一番激斗之后,神情依旧闲淡,从容如常,竟似方才那一场舍生忘死的拼斗,于他不过拂去衣上微尘一般。她心头一紧,忙又转眼去看武凤楼,只这一看,芳心便陡然悬了起来。只见武凤楼鬓边冷汗隐隐,脸色也微见苍白,显见方才那一番硬拼,已耗去了他极大的真力。她心中一疼,哪里还顾得许多,蓦地抽出长剑,左手一引剑诀,分心便是一剑,直向吴不残刺去。
吴不残见她又来,独目中却只掠过一丝淡淡笑意,神情仍是漫不经心。他手腕微微一抖,铁拐斜斜压下,正正搭上多玉娇剑身。只这一按之间,多玉娇便觉虎口一麻,长剑竟已脱手坠地。她又羞又怒,心头一横,竟不顾死活,一头便朝吴不残撞了过去,口中同时急急呼道:“凤楼,快走!”
武凤楼眼圈骤然一热,哪里肯容她如此送死,身形一闪,一式“分光捉影”已然使出,先将多玉娇扯回身侧,这才动情低声道:“公主不必惊惧,他伤不得我,你只管放心。”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将她推到自己身后。到了这一刻,他心中已然决意,为着多玉娇,也只得将新近学得的刀法尽数施展,放手一搏。
吴不残本来神色淡淡,一见武凤楼重新提刀而立,手法却与先前不同,独目中不由微微一动,破例将两根铁拐一并端起。武凤楼忽然发出一声清啸,口中低低吐出“兵分三路”四字,话声未绝,寒芒倏闪,只听“当、当、当”三声暴响接连震起。
吴不残双拐横架,将武凤楼这一刀三式硬生生挡了下来,残躯兀自勉强钉在原地,不曾移动。然而武凤楼却被那沉重拐力震得连退三步,胸中气血也随之一阵翻涌。武凤楼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平生第一次真切觉出自己先天无极真气尚未练到圆熟之境。这一招若出自三师叔江剑臣之手,至少足可将吴不残逼退两步,而今自己非但不能进,反而退了一大截,实是大失颜面。
他强自压下胸中翻腾血气,再度凝聚真力,沉喝一声,第二招“六出祁山”已然递出。那口短刀骤然一亮,竟如半空里劈下一道立闪,自中下两路齐齐截向吴不残。顷刻之间,六声金铁交鸣之音几乎连成一片。待声息暂歇,只见吴不残终被这一招逼退了一步,可武凤楼却比他还多退了一步。
多玉娇关切太甚,眼见吴不残终于后退,不由精神一振,竟喜得失声叫道:“这老残废快支撑不住了。再有一招,便可与他持平;再有两招,便能压过他一头;若再多出一两式,说不定便能取了他那条贱命!”
武凤楼听她这般说,胸中翻滚的血气被他强行运息压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神色也愈发凝重。他最后一咬牙,手中短刀徐徐举起,正待将第三招“九九归一”施展开来。谁知这一刀九式尚未来得及发出,吴不残却忽然张开那张豁嘴,独目死死盯在刀上,沉声问道:“这路刀法诡谲狠辣,煞气甚重。你是从何处学来?”
武凤楼对南刀桂守时放下屠刀、皈依空门一事,素来心怀敬重。如今桂守时虽已长逝,他却不愿使其一身刀艺湮没无闻,当下朗声答道:“晚辈这几手刀法,乃得自南刀桂守时桂大哥所授。”
吴不残一听“桂守时”三字,神色竟似微微一滞,独目中也现出几分迟疑之色,语气里分明带着不信:“果有此事?”
武凤楼闻言,面色一正,沉声答道:“晚辈纵然无能,也还不至于信口妄言。信与不信,只在前辈。”
吴不残听罢,双拐忽地一落,重新挟回腋下,只是语气依旧冷硬:“看在你与桂守时有这一层渊源,我今日饶你一遭。往后若再撞在我手里,便未必还有这等便宜。”话一说完,他双拐同时一顿,残躯已倏然窜出丈余,几个起落之间,便没入林木深处,不见踪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直到此时方才真正定下神来。她忙自怀中取出一方手绢,上前替武凤楼拭去额角鬓边冷汗,又扶着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叫他静心调息。
待武凤楼运功一周,气息渐渐平复,面色也重新泛起红润时,多玉娇方吐了吐舌头,仍旧心有余悸地说道:“真想不到,一个残缺老鬼,竟有这等惊人的功力。方才那一场,险些把我也骇死了。待我好生练上二十年,定要亲手宰了他,替你出这一口气。”
武凤楼闻言,不觉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也故意笑着应道:“你若当真立意苦练二十年,这吴不残自然是死定了。”
多玉娇听出他话中揶揄,略一转念,也已回过味来,不由噗嗤一笑,道:“一个七十开外的老残废,哪里还能再活二十年?你分明是拿话来捉弄我。”她这一笑方歇,腹中却忽地“咕”地一响。
武凤楼听得清楚,抬眼问了一句:“你饿了么?”谁知他话方出口,自己腹中竟也跟着响了一声。二人四目一对,不由得同时失笑起来。
多玉娇到底机敏,主意也快。她略一转念,便要武凤楼在原地稍待,自己转身朝不远处一片山民聚居之地奔了去。不多时,她已去而复返,手中竟带回一方鹿脯,一只烤山兔,此外居然还有一小坛山民自酿的山葡萄酒。吃的喝的,倒是一应俱全了。
武凤楼见她回来,望着那些食物,神色间却微有迟疑。多玉娇见状,白了他一眼,似嗔似笑地说道:“只管吃罢,迂腐郎君。这些都是我拿一只玉镯换来的,可不是学那山寨草寇,硬抢来的。”
武凤楼知她这一番周全,全是为了讨自己欢心,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难言滋味。当下二人便席地而食,鹿脯、山兔、葡萄酒很快吃得干净,待到腹中饥渴尽解,山头旭日也已高高升起。
多玉娇吃饱喝足之后,神情欢悦,眉眼之间俱是掩不住的喜色。武凤楼望着她这般模样,胸中那几句欲言又止的话,几次已到唇边,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多玉娇见他神色有异,体贴之意立生,便柔声问道:“你若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便是要我这颗头颅,我也舍得替你取下来。”
她越是这般情深,武凤楼便越发难以开口。二人又继续下山,到了前头一座市镇,多玉娇便依着武凤楼意思,买来一身合体的豆青男子衣衫,去了钗环,束起长发,改作男装。如此一来,转眼之间,她已由公主变作一位俊秀异常的绿衣少年。
二人避开了满洲所设关卡,不循大路,专拣僻静迂回之处,缓缓向长城而去。此带山川形势,于武凤楼而言,早已烂熟于胸轻车熟路。去年出关会猎之时,他曾护着尚未登极的信王朱由检,沿长城一带巡察边防,所经之途,正与今日无异。彼时那位五皇子待他何等亲厚敬重,如今却已南面称尊,身居九重,天威森严,非昔日可比。武凤楼一路前行,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只觉往事如烟,当前局势却愈发沉重。为求赦魏银屏一命,他先于山海关阻多尔衮,复又于千坛内殿击破魏阉余党,彼时贼党势大,自己不过率李鸣、曹玉并湘江三子、阴阳十八抓、天聋地哑等人苦苦支撑。如今更是单刀独赴辽东,终于将诏书盗到手中。事情虽成,却又平白添下一笔再难偿清的情债。多玉娇为他痴心至此,骗得诏书,杀了萧奇,又与胞兄反目。关外她已无容身之地,关内亦是举目无亲。她此刻眉眼间尽是欢悦,自己又要到何时,方能向她将真情尽数说明?
武凤楼正自心绪翻腾,忽听多玉娇一声欢呼,伸手扯住他衣袖,喜孜孜说道:“凤楼,你快看,青龙桥已到了。”话音未落,她已牵着武凤楼的手,快步向那座石桥奔去。桥上两端,各雕一条蟠龙,昂首欲腾,夕照斜映其上,龙鳞如金。彼时一轮落日正在天边缓缓沉坠,满天余霞如烧。秋风自旷野间卷来,寒意逼人。
谁知多玉娇方至桥头,神色忽然一黯,抬手撩开袍角,竟单膝屈下,向桥头跪了下去。她低垂螓首,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难掩的哽咽:“启禀兄王、皇嫂,小妹并非有心背你们而去。只是为着平生心愿,不得不离满洲,入关而行。过了青龙桥,便算异国他乡了。我……”她话说到此处,声音已被泪意噎住,再也续不下去。
武凤楼立在一旁,只觉心头陡然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段弥天错局,至此已是再也无法挽回。多玉娇用手轻轻拭去面上泪痕,随即起身,偎在武凤楼身旁,与他并肩立在桥上,远眺那抹渐沉的落照。恰在此时,一骑快马自桥上飞驰而过。马背上那骑士于疾驰之中回首匆匆瞥了二人一眼,神色似乎一变,随即便急急转过头去,提缰催马,转瞬已没入暮色深处。只是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心神各有所系,竟都未曾留意这一瞬异状。
依着多玉娇的主意,二人先在镇上寻了一家客店,要了两间相邻而静僻的房舍。待行李略略安顿,方欲唤店伙送些酒饭进来,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洪亮嗓音:“青山原自不改,绿水本应长流。不意又于敝地得见武公子风采,幸何如之,幸何如之。”话音甫落,只见门帘一掀,一个年近五旬的黑面髯须汉子已大步跨入房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初闻其声,便觉耳熟。待那人身影立定,已一眼认出,来者正是以“闪电十八刀”名震关外的辽东三边之首边城龙。他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双手一拱,含笑说道:“一别尊容,经年忽过。边大侠丰采如昔,足见功候又深。快请上坐。”说着,已亲自将边城龙让到上首。
多玉娇昔日身居宫中,自也曾闻辽东三雄边氏弟兄之名,只是尊卑有别,从无与之深谈之机。此刻她换了男子装束,再细看边城龙,只觉此人果然生得一副凛凛威容。面色如铁,一部虬髯,五官端正而刚猛,眉宇间自有威煞,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内力修为显是极深。那一身气象,明看是刚烈,暗里却又藏着一股不折不回的坚毅。她平日自矜身份,素来不拘小节,如今又是男装打扮,看人便愈发无所顾忌,一双眼只在边城龙身上来回打量。
边城龙本在与武凤楼寒暄,忽觉她目光太过肆然,便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之下,脸上神情却不由微微一怔。他复又将目光转回武凤楼,带着几分审视之意,缓缓问道:“这一位姑娘,何以易钗而弁,作此装束而来?莫非有甚么事,要边某效力不成?”
武凤楼见他一眼便识破多玉娇女儿身份,心中已知瞒不过这位老江湖的一双利眼。再想到边城龙为人方正,与自己又素有英雄相重之意,料他绝不会做出出卖之举。况且青龙桥已在大明境内,虽不能将一切真相尽述,终究也该给他一个说法。谁知他口中托词尚未出口,多玉娇已冷冷哼了一声,抢先说道:“边城龙,你果真不认得我?还是见我落到了这般田地,便有意轻慢于我?”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急,几乎要跳起来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只见边城龙脸色骤变,脱口唤了一声“公主”,随即便已整衣俯身,大礼拜了下去。到底他骨子里仍是满洲之人,这一见旧主,礼数半分不敢差错。多玉娇却只是大咧咧抬手一挥,叫他起身,自己竟连半礼也不还。到了这般地步,边城龙哪里还敢再坐上首,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武凤楼自他进门起,便一直想问他如何得知自己行踪,眼见寒暄已过,便转了话头,温声问道:“风楼初到此地,边大侠便闻讯而来,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边城龙听他问起,也不遮掩,当即坦然答道:“此事说来也巧。青龙桥这一带,本是先父多年经营之业。自先父故去之后,愚兄弟三人便未曾离开此间一步,连家小也于上月尽数迁了来。今日敝府一名管事出外办事,回镇之时,恰见公子与公主立于青龙桥上眺望落日,我这才闻讯赶来。”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又接着道,“此地终究只是逆旅之所,往来人物混杂,实非安居之地。边某斗胆,特来奉请公主与武公子移驾寒舍小住,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还望二位赏边某一个薄面。”
武凤楼本意原不愿往边氏兄弟府中叨扰,只是多玉娇素来敬重边氏三雄之父边天朋,知道此人医道精微,悬壶济世,声名播于关外,几可与华佗并列。偏偏这样一位活人无数的名医,竟遭胞兄多尔衮遣翠袖招魂阮如绵,串同粉面二郎侯玉堂,设下毒计害死,连六阳首级也被生生割去。此事她每一思及,心中便恨怒难平。此番既到边氏旧居,便想着亲去灵前一祭,一则慰其亡魂,二则也了却自己平昔一段心愿,是以不待武凤楼多言,已先自应允下来。
及至到了边宅,边城龙设宴相待,礼数周至,丝毫不失豪侠本色。多玉娇身在席间,眼见边氏弟兄待人如此诚厚,愈发觉出多尔衮手段之阴狠酷毒。晚宴既罢,她便提出要亲往拜祭边天朋灵位。武凤楼亦诚心请随之前去。边城龙见二人情意恳切,不便再辞,只得应允,唤来一个家丁挑灯引路,引着众人往东跨院而去。
到了边天朋生前书房之外,夜凉如水,月色惨淡。边城龙上前轻轻拍门,片刻之后,边天朋生前那名贴身忠仆边福自内将门启开。只见书房之中,一灯如豆,幽光黯淡,一具盛着边天朋衣冠的棺木,静静停在正中。棺前案上供着一方灵牌,上书“皇明已故处士边天朋之灵位”,其下又有“不孝男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泣立”等字。灯影摇摇,映得那几行字愈发惨淡。
多玉娇先上前祭奠,神色郑重。武凤楼随后下拜。边城龙陪侍在旁,尽为人子之礼。惟那老仆边福,不知何时竟已悄悄退去,不见踪影。武凤楼心中虽微微一动,却只当边福忠心极深,念及旧主横死,悲愤难抑,是以避去暗处自伤,并未多想。
不料几人方自书房出来,便见边福已立在院中。与此同时,武凤楼目光一扫,竟又觉出东跨院四周暗影之内,潜伏着不少人手,形势分明大异寻常,显是冲着自己与多玉娇而来。他尚未开口,边城龙已然变色,含怒斥道:“边福,没有我边城龙的话,你怎敢擅自调集人手,对武公子二人无礼?”他这一句“武公子二人”,已足可见他并未点破多玉娇真实身份,更可知此番变故,事先并非出于他授意。边城龙话音刚落,暗处忽地亮起八盏气死风灯,灯光霍然四照,将整个东跨院映得如同白昼。灯火之下,边福嘴角含着一丝阴冷傲岸之意,双眼恶毒,死死盯在武凤楼与多玉娇身上。
边城龙胸中怒气顿起,喝声愈厉:“边福,你是我边家老仆,自该知道我的性情,怎敢自作主张?还不快将人撤下去!”
边福却只是冷冷一笑,神色间竟无半分惧色,慢条斯理说道:“请少主人息怒,这却不是老奴的主意。”
边城龙只觉面上无光,当着武凤楼与多玉娇之面,如何肯轻易失了威严,当下厉声追问:“不是你的主意,又是谁的主意?说!”
边福却不答话,只将身子往下首一侧。便在这一让之间,暗影里忽有一道声音冷冷响起:“是我的主意。”
话声落处,三道人影已自灯下现出。左边一人是边城虎,右边一人是边城豹,中间却立着一个浑身僵直、神情木然的怪老人。那老人面色如铁,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死气,方才发话者,正是此人。
武凤楼一见那人,心头顿时一震,几乎连呼吸都滞了一滞。他做梦也想不到,到了青龙桥,竟会再度狭路逢着活僵尸焦德元——也正是辽东三边的授业恩师。今夜这一场祸事,至此已是再大不过了。武凤楼虽知焦德元功力绝伦,绝非易与,却也不能在多玉娇面前先自示弱,只是心中暗暗忧虑,怕连她也一并拖入这场杀机之中。当下抢先一步,向焦德元拱手说道:“晚辈实在不解,焦老前辈何以偏在今夜、又以这等手段相逼于我。若有缘由,可否赐示?”
焦德元那张铁板也似的面孔之上,竟仍寻不出半点生气,只淡淡说道:“这也不难明白。老夫一时心烦,想杀一两个人解闷,便是如此。”
武凤楼听得胸中火起,眉宇间神色也冷了下来,抗声道:“前辈以关外僧、道、俗三奇之名,说出这等全无情理的话来,难道竟连半分自重名声之心也无了么?”
焦德元听了,语声依旧不疾不徐,仿佛说的全不是关己之事:“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焦德元再如何不堪,也曾被人捧作僧、道、俗三奇之一,又曾挨过贵派江剑臣一刀。照理说,本该觅地潜踪,再不出头才是。只是老夫飘零江湖一世,三次垂死,三次都是蒙边天朋大哥妙手回春,方得续命。他一生仁厚,到头来却落得个断头横死。此人之死,主谋虽是多尔衮,根子却还系在你武凤楼身上。今夜偏偏撞着你二人与我当面,两笔账正可一并了结。我上哪里再寻这等机缘去?武凤楼,出刀罢,老夫这便出手了。”
武凤楼听他说得明白,知今夜这一战已无可避,虽知前途凶险万端,也只得反手拔出腰间短刀。
边城龙到底是正道中人,虽见是恩师亲自主持此局,不敢公然违逆,可一眼瞧见武凤楼腰间并无长刀,只持一口短刀应敌,心中已知大是不妙,生怕武凤楼果真丧命师父手下。当下再顾不得许多,双膝一屈,扑通跪倒,仰头急声道:“师父,断断不可如此!求师父开恩!”
焦德元那木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随即寒声喝道:“边福,去,把他肩上那口刀摘下来。”
这一句话出口,边城龙登时骇得面无人色,武凤楼心中也是一震,暗生感触。他深知焦德元昔年感念边天朋三次救命大恩,不但将边氏三兄弟收为门下弟子,更费时九年之久,亲手为他们各铸一口奇形宝刃。第一口名为九耳八环刀,第二口是锯齿狼牙刀,第三口便是边城龙肩头所负的金背砍山刀。三刀之中,又以这口金背砍山刀最为精良。如今焦德元命人摘刀,其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边城龙低着头,神色惨然,竟不敢出一声。老仆边福上前,将他肩头那口金背砍山刀摘了下来,双手高高捧起,躬身送到焦德元面前。焦德元左手接刀,五指方一握住刀鞘,右手已猛然扣住刀柄,拇指一绷,只听“锵”然一响,清音激越,竟似虎啸龙吟,那口金背砍山刀已被他一把拔出鞘来。
刀锋甫现,灯下冷焰一闪。多玉娇这才看清了那口刀的形制。只见刀长四尺五寸,暗合九五之数,分明有刀中至尊之意;刀身宽三寸六分,又似寓着三十六天罡之机,显见铸刀之人匠心独运。那刀背特厚,一望而知非膂力深沉者不能驾驭。她心头方是一寒,正欲出言提醒武凤楼当心,焦德元却早已翻腕挥刀。霎时间寒焰喷薄,刀光暴涨,整个人已携着森森冷气直扑武凤楼而去。
武凤楼眼见强敌扑面,神思反倒愈发沉静下来。他并不急于还手,只将短刀横护胸前,脚下游移,纯凭身法闪避。焦德元这一轮上手,便是“闪电十八刀”中的前六刀。刀势一起,顿成片片寒芒,层层相逼。武凤楼在刀影间闪挪穿行,不过支撑了这六刀,额角鬓边已尽是热汗。焦德元刀势极重,劲道又猛,武凤楼数度险些被那金背砍山刀劈中,只惊得旁边多玉娇连声尖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外会猎之时,武凤楼也曾以一刀震三边,只是那时真正足可与他相敌者,不过边城龙一人。彼时金背砍山刀虽在边城龙手中,也不过是凌厉而已,尚不足以将武凤楼逼入险境,何况那时他手中所执,仍是本门长刀。如今这口刀换在焦德元手中,威势却截然不同,只见他出手之际,冷焰暴涨,挥刀之下,寒芒吞吐,前六刀连环不绝,竟直化作刀山一片。
待到六刀使尽,武凤楼虽热汗淋漓,衣袂翻飞,终究毫发无伤。焦德元独目中不由掠过一丝惊异。他本自认定,武凤楼绝撑不过这上六刀,岂料对方竟硬生生全数避过,这一怔之间,心中杀机反倒更盛,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暗暗催动内力,将“闪电十八刀”中的中六刀接连施出。
武凤楼也已狠下心来。这一回,他依旧不肯轻动本门“移形换位”神功,仍只施展恶鬼谷“黄泉鬼影”身法,在刀影中腾挪闪避。并非他甘愿以性命犯险,只因心中早有盘算。他深知焦德元独创的“闪电十八刀”,末后六刀方是刀法中最精绝凶险之所在。若在此时便使出“移形换位”,待到最后关头,便恐真气不继,再无余力支撑,故而宁可先以“黄泉鬼影”苦挨这一程。若换了旁人,纵有同样念头,也未必有这份胆气。
焦德元中六刀愈使愈急,刀影如墙,寒气扑面。武凤楼在其中左支右绌,好容易撑到中六刀尽数使完,形势已比先前狼狈得多。鬓发散乱,衣衫也被刀锋挑裂了三处,幸而终究未曾伤及肌肤骨肉。只是那口短刀,依旧横在胸前,不曾妄动半分。
十二刀尽数无功,焦德元那双死鱼般的眼珠顿时暴睁,凛凛煞芒直逼武凤楼周身上下,似在仔细搜寻他是否已然带伤。目光上下扫过一遍,竟全无所获,焦德元这才真切品出眼前这年轻人的厉害,心头不由得一沉。
刀既已出,势不可收。焦德元猛然发出一声厉吼,将本身功力也提至极致,挥刀再上。到了这一轮,他已将一世声名尽数押在最后六刀之上。倘若这一段刀法仍不能创伤武凤楼,他焦德元今日这一张老脸,便算丢尽了。
然而待到第三轮刀势再起,武凤楼反而渐渐显得从容起来。身形闪动之间,已不再拘于“黄泉鬼影”,而是将本门飘忽轻灵的“移形换位”神功施展开来。只见他在刀影中穿梭往返,忽东忽西,忽高忽低,宛如一条灵蛇游走荆棘丛中,虽处险地,偏又不染寸芒。
焦德元毕竟老辣,一见武凤楼身法骤变,便知这一战自己已然栽定了。他心中明白,纵然倾尽全力,“闪电十八刀”最后六刀也绝伤不了对方。为了勉强保住几分颜面,不得已在那后六刀使到第三刀时,故意让刀势微滞,想乘机抽身而退,再说几句场面话,好歹遮掩一番,也免得羞刀难入鞘。
只可惜他这一番打算,不过是一厢情愿。武凤楼苦挨至此,甚至不惜冒着溅血五步之险,所求者原不过最后这一击而已。此刻时机既到,破绽亦现,他又岂肯轻轻放过?但见他胸中真气陡然凝聚,原本一直横护胸前的短刀,竟在这瞬息之间微微一颤,寒芒顿起。
焦德元一时弄巧成拙,本欲由攻转守,偏偏武凤楼已乘隙发动。只是武凤楼这一击,全然不同于焦德元的连环六刀。他出手只是一刀,可这一刀甫一递出,刀光已如骤雪漫空,陡然笼住了焦德元周身上下。
这一式,正是比“六出祁山”更狠更绝的一刀三斩。
焦德元一见刀光乍起,心头已知不妙,再想抽身却退,已是迟了。他原本也是识货之人,怎会不知此招凶险?当年图们江边,他与僧、道、俗三兄弟联手出刀,便曾被江剑臣一招“六出祁山”各赏一刀。如今眼前这一式,却比“六出祁山”更见凌厉。所幸施刀之人是武凤楼,若换作钻天鹄子江剑臣亲自出手,这一下只怕当场便要血溅五步,横尸就地。
饶是如此,焦德元仍旧没能全身而退。只见刀光一收,焦德元左臂已被切开一道口子,右脚也被划伤,连后膀之上都被刀锋挑开了一条裂痕。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边城龙、边城虎、边城豹眼见恩师受创,齐齐惊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一拥而上,只恐武凤楼怒火未消,当真再补一刀,取了焦德元性命。
然而武凤楼向来待人忠厚,出刀至此,已然收住杀机,并不乘胜再进。他一把牵起多玉娇纤手,朗声向焦德元说道:“武某失手,还望焦三爷恕罪。边大侠这一番厚意,武某日后自当图报。就此告辞。”话音未落,他已扯着多玉娇,径自闯出了边家别府。
二人一路疾奔,直到长城脚下,方才稍稍停步。此时武凤楼也已筋疲力尽,胸中气息翻滚不休,只觉双腿都沉重了下来。
多玉娇自怀中取出一方细绢,轻轻偎在武凤楼身侧,替他拭去额际汗痕。她手势原极轻柔,语声却颤得厉害,低低说道:“凤楼,你待人之厚,胸襟之重,竟比我往日所想还要胜上许多。我配你不上,当真配你不上。还是让我离了你罢。这是我心底的话,并非虚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她说到此处,只觉胸口如被利刃直透,再难自持。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托起她那张秀美而苍白的脸,凝目看了片刻,忽然缓缓闭上双眼。闭目之间,两行清泪,竟自眼角悄然滚落。
多玉娇见他如此,心中陡然一动,仿佛忽地悟到了什么。她猛然抽身离开武凤楼,声音愈发发颤,带着几分恍然,也带着几分自伤,低声说道:“是了,我竟这般痴。你这等门第,这等人物,又怎会心中无人?想来早已有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占在你心里了。怪不得你始终似有难言之隐,原来竟都是我一厢情愿,平白累你进退维谷,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说完,她身子已似不胜支撑,微微一晃,几欲倾倒。武凤楼见状,哪里还能坐视,忙纵身而起,便要上前将她扶住。
谁知多玉娇却忽然一闪身,竟避开了他这一扶。
武凤楼胸中一片凄苦,终是长长叹息一声,再无隐瞒余地,只得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前因后果,自始至终,一一向她说了出来。原以为以多玉娇那样的性情,乍闻此事,纵不至厉声诘责,也必有一番悲哭痴闹。不料她听完之后,竟不哭,也不闹,只静静立在原处,连神情都渐渐沉了下去,沉得几乎不见半分生气。
武凤楼见她忽然静到这般地步,心头反倒重重一震。他知道,这不是心平,乃是伤到极处,已到了泪尽无声之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向前挨近一步,声音凄然,低低说道:“并非凤楼薄幸,只因先母遗命在前,终身不敢有违。亦非凤楼有意轻污清名,只是一路以来,变故迭生,竟始终无暇将真情说明。后来虽有机会开口,却又恐你伤得更深,方才拖延至此,以致酿成今日之局。若你不弃,凤楼愿拜你作义妹,也算稍稍补偿前愆,不知可否?”
多玉娇听到“义妹”二字,脸色于顷刻之间,已白得毫无血色。她勉强立在那里,语声极轻,也极无力,淡淡答道:“既不能结为夫妇,又何须强作兄妹?我既钟情于君,便断不会再来羁累于君。你只管速速回京,去救魏银屏便是。多玉娇自有去处。”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欲去。
武凤楼见她决绝至此,心肠不由又是一软,正待出声挽留,忽听身侧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道阴冷冷的老妇人声音。那声音虽冷,却又带着几分奇异的赞许之意,缓缓说道:“好个女娃儿,倒有几分骨气。嗟来之食,原也难以下咽。你若不嫌我这老婆子累赘,便随我一道,漂泊天涯去罢。”
语声才至,人也已至。只见一名身着绿衫绿裤的老妇人,竟不知何时已飘然而来,正与多玉娇并肩而立。她来时无声无息,宛如从风中化出一般。
武凤楼自她出声那一瞬,便已知此人绝非常流。再见她欺近至十丈之内,自己竟此前毫无所觉,心中不由更是一凛。单凭这一身轻功,便已可知其人修为之高,几近绝顶。他方欲上前行礼,探问来历,那绿衣老妇却连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只伸手携住多玉娇柔荑,沿着长城脚下,径向西面飘然行去。两道身影,一老一少,转瞬间便如随风而逝。武凤楼只觉胸中空落,竟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便在此时,忽见不远处一丛乱草微微一动,一道人影自其中钻了出来。来人却是江剑臣身畔两名侍女之一的迷儿。
迷儿亦是个身世飘零的苦命女子,自幼便为弃婴,后被以使毒闻名的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谁料这根无依浮萍,长大之后竟生成一副花容月貌,直似天仙中人。柳万堂见其姿色,竟生歹念,欲纳为继室,幸为其女慈航普渡柳莺儿力加阻拦,这才暂时作罢。只是柳万堂色心未死,一面严加看守迷儿,不许外人沾染,一面又急于替女儿择偶出嫁,好携迷儿远遁他乡。后来江剑臣为追缉七凶,见迷儿身世可悯,且与自己少年遭际颇有相类,这才继胡眉之后,又将这俏丽女子收在身边。迷儿为报其知遇之恩,竟不惜自毁花容,以刀划伤粉面,潜入七凶心腹之地卧底,方才得遂心愿。
如今武凤楼身边那口短刀,便是当初迷儿奉江剑臣之命,亲手交与他的。便连武凤楼原来的佩刀,也一直由她代为收存。
迷儿忽然现身,令武凤楼神思顿时一醒,连忙迎上前去。迷儿肩上负着一件长物,见他迎来,口中方唤了一声“武公子”,便欲屈膝行礼。谁知礼数尚未成形,早被武凤楼一把扯住。他故意将脸一沉,寒声斥道:“迷儿姐姐,我早已同你与胡眉姐姐说过,也禀明过三师叔,你们与我平辈相称,并非主仆。你如今仍旧这般,便是公然违了三叔本意。你若再唤一声公子,休怪我割了你的舌头。”
迷儿听了这番呵责,神色却愈发凄然,只轻轻答道:“话虽如此,迷儿终究不敢。”
武凤楼知她心性如此,一时也难强改,便不再多争,只忙问她为何迎来。迷儿先将肩上所负之物交到武凤楼手中,又将江剑臣借与他的那口短刀收回,这才如奴婢回主话一般,恭恭敬敬说道:“主人算定公子该回来了。周年大典已迫在目前,又恐青城八猛再度生事,更怕另有巨变突起,忧公子手中无称手兵刃,这才命我往青龙桥方向迎候。方才真是险极了,幸好那位女煞星忽然便放开了你,不然可教人吓坏了。”武凤楼一听她语气,显见对那绿衣老妇甚是熟稔,心中顿时一动。多玉娇去向未明,他如何不急,当下连声追问。迷儿见他问得这般急切,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她身在魔窟多年,自幼又随侍江湖第一荡女柳莺儿,男女情事,哪里还有看不透的?早已瞧出武凤楼与那易作男装的绿衣少年之间关系非比寻常。她略一抿唇,方才说道:“我不但认得这位老妇人,往日还曾在她身边服侍过几日,也跟她学过几招本领。她便是昔年江湖盛传三大魔女中最小的一位,也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与残人堡总管七指翻天柳金堂的嫡亲姑母。”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神猛然大震,忙又追问一句:“她究竟姓甚名谁?”
迷儿见武凤楼神色凝重,知他心中所系,便低声续道:“四十年前,江湖之上曾出了三个貌若春花、心如蛇蝎的女子。最奇的是,三人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风’字,偏又彼此水火不容,但凡狭路相逢,必定斗得你死我活。江湖中人便唤她们作黑、白、绿三魔女。此外另还有一红一黄两个淫邪女子,也曾一时横行。”
她说到此处,略略停了一停,方又道:“这三魔女里,头一个便是如今的了因师太,昔年号作黑衣魔女邹风仙。第二个名唤白衣文君薛风寒,是个望门寡妇。第三个便是适才那人,姓柳名风碧,外号绿衣罗刹,是个情场失意、性情偏激的怪人。我只怕公子不知她底细,一旦言语冲撞,自此便要岁月不宁了。”
武凤楼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心头如塞乱草,纷杂难安。多玉娇随柳风碧而去,前途吉凶如何,他竟全无把握,只是眼下大事当前,诏书既已到手,须得立时赶返京师,以解魏银屏之危,纵有万般忧虑,也只得强自按住。他当下携了改作男子装束的迷儿,一路兼程,直奔京城。
这一日,由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陪同,他在正大光明殿入朝觐见,将那道册封诏书当殿呈上。崇祯皇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回见了诏书,却再也按捺不住,竟于殿上连连放声大笑。满人素来倨傲不驯,如今有了这一纸诏命,到他登基周年大典之日,正可借此压一压关外凶焰。
不久便逢周年大典。京师之中,举国同庆,万民鼎沸。连着三日,金吾不禁,街衢之上,车马如流,鼓吹喧天。崇祯心中甚悦,朝中文武却忙得脚不沾地,负责护持禁中、警戒四方的先天无极派师徒等人,更是昼夜奔走,疲惫不堪。
大典既过,便该轮到清洗逆党了。
这日早朝,崇祯升御金龙宝座。群臣班列既定,只见刑部侍郎黄克赞出班而跪,俯伏奏道:“奸阉魏忠贤业已畏罪监毙,其余附逆应诛之人,臣已列成清单,恭请御览。”说罢,双手捧上那一纸附逆名单。
自周年大典以来,为保天子无虞,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几乎寸步不离圣驾。小皇帝待二人,也渐渐又恢复了昔年凤阳祭陵时的那份亲近随和。武、李二人本皆出自受封世家,天恩之下,武凤楼胸中忠忱也渐渐复起,几乎将魏银屏一事暂时抛在脑后。此刻忽听黄克赞奏及附逆名单,他心头猛地一震,魏银屏安危顿时如一块巨石般重重压下。只是身在金殿之上,礼法森严,他又不敢抬眼窥测圣意,只得强自按捺,心头忐忑不定。
就在此时,忽听崇祯帝缓缓传谕道:“黄卿平身。可将附逆名单交与武侍卫,转呈朕躬。”
武凤楼听得这一句,眼眶顿时一热。他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天子特意让自己先看一眼名单,也好早早安一安心神。想到这段时日以来,自己与皇帝君臣之间,屡有龃龉,心意离合不定,不由得羞惭交集,只恨不能立时长跪金阶,自请重罪。
他心中虽如此翻涌,手上却已稳稳接过那本夹着名单的奏折。他眼力手法何等神速,只拇指微微一搓,便将折角掀开一线,目光一扫之下,名单首行所列之人,果然已不是魏银屏。武凤楼心头陡然一松,喜意几乎压不住,忙躬身将奏折奉上,呈与崇祯。
御座之上,崇祯帝低头阅览,金殿之中却已静得落针可闻。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稍有声息。
过得片刻,崇祯御览毕,提起朱笔御批,仍将奏折交还黄克赞,神色森严,缓缓说道:“奸阉魏忠贤,罪恶滔天,纵使凌迟,亦不足尽其辜。然既已监毙,便不必再暴尸于市。余者附逆之徒,一体处死,不赦其族。卿可退下施行。”
群臣闻言,齐齐山呼万岁。黄克赞捧了御批,俯首而退。
退朝之后,武凤楼与李鸣仍随车驾还入乾清宫。宫娥上前服侍,替崇祯卸去朝服,换上一袭绣着五爪金龙的便袍。衣方换定,崇祯忽然转头向李鸣传谕道:“速往文渊阁,宣贾学士来此,朕有话问他。”
李鸣闻命,忙跪地叩首,领谕而出。
武凤楼心中一动,已知天子此举,是有意将李鸣支开,不欲让这心思剔透之人听见后话。他当下垂手侍立于侧,静候圣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然,崇祯帝望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朕与卿,原是结盟手足。昔在凤阳行宫,曾刺血为誓,又于先师灵前,相约终生不负。朕之一片心肠,惟天可表。朕所以必欲诛魏银屏,原是为着大明社稷,并非有负于兄长。莫非直到今日,卿还不能体谅朕意么?”
说到末后一句时,崇祯脸上竟已显出几分凄然之色。
武凤楼本是忠臣之后,性情又素来敦厚,耳听天子这一番剖心之言,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双膝一屈,跪伏于御前。
崇祯见他跪下,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悠悠长叹一声,又缓缓说道:“朕既诛魏阉全族,而卿却欲娶魏氏之女为妻。朝野上下,岂能无议?便是为朕,为卿,难道当真不能移此初心么?”
说完这几句话,他竟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武凤楼的手。
武凤楼听得这一番言语,只觉满腔热血直撞顶门,周身都微微发颤,再不敢抬眼去望御前天颜。恰在此时,御膳房奉上了崇祯素日所喜的八宝莲子粥与燕窝酥丝糖。崇祯目光一扫,龙颜顿沉,转向一旁侍立的曹化淳,声音陡然转寒:“尔明知武皇兄陪朕在此,竟敢只进御膳一份,未免太不知敬了。来人!”
他这一声传下,殿外立时趋入四名执戈武士,直逼到曹化淳身侧。曹化淳平日虽极得宠,到了这等关头,也早已魂飞魄散,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只是连连叩首,哀声求饶。须知天家威严,凡涉不敬,纵是一丝一毫,也足以酿成杀身之祸,曹化淳如何不怕。
武凤楼见状,心中不忍,只得又俯身跪下,替曹化淳解劝。崇祯见他求情,这才将罪责略略放轻,免去曹化淳死罪,却仍罚俸半年,以示惩儆。曹化淳如蒙大赦,叩头谢恩,退下之后,不多时便又亲自送来一模一样的一份膳食。君臣二人遂同坐一案,进了早膳。
早膳方毕,武凤楼正欲叩头退出乾清宫,缺德十八手李鸣却已将贾佛西宣至。武凤楼自是不能退去,仍垂手侍立一旁。只听崇祯转向贾佛西,问道:“封赠东岳大帝的诏文,拟得如何了?”
贾佛西趋前跪倒,双手呈上一份文稿,恭声说道:“臣遵旨拟就,谨请圣览。”崇祯抬手一挥,淡淡说道:“卿文名素着,朕不必细阅了。限尔今日午后以工楷重誊一遍,明晨便要用。”贾佛西忙俯首领旨。
他正要退出,崇祯忽又将目光落到武凤楼身上,缓缓说道:“皇兄可同往文渊阁,替朕看着他,不许恣意饮酒。待誊抄毕了,便即带回呈朕。你二人一同去罢。”
于是贾佛西在前,武凤楼与李鸣随后,一道出了午朝门,转往文渊阁去。行至半途,李鸣悄悄一扯武凤楼衣袖,示意他放慢脚步。武凤楼知他有话,也便依言而行。李鸣先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留意,这才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大典才过,便急着去东岳封禅,我总觉其间另有文章。”
武凤楼这几日与崇祯相处甚密,见圣眷尚隆,心中已较前时平和许多,闻言便不以为然,低声应道:“祭天封禅,不过是为社稷祈宁,为苍生求安,又有何可疑之处?你未免过于多心了。”
李鸣闻言,面色顿时一肃,神情也郑重起来,沉声说道:“掌门师伯一生阅人无数,从无差谬。他老人家的评语,我始终不敢忘。偏偏大哥你每每忘得太快。”
武凤楼听了,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去年凤阳府暗察信王时,掌门师伯萧剑秋曾给当今这位小皇帝下过评语,说他虽天资聪颖,却顾盼鹰扬,日后必主寡恩,又说其双目带煞,性必刚愎自用,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更曾叮嘱自己,若助其登极,当尽早抽身远避。其后种种,虽已有些应验,可如今大典方过,天恩尚重,武凤楼心头不免又起摇动。
为要转过李鸣这份疑虑,他只得违心劝道:“掌门师伯的话自然不错,可你也忘了,他老人家当时还说过,天启昏惑,乳母乱政,魏阉专权,大明国祚危若累卵,诸王之中,或柔懦无能,或好色贪财,独信王可为人主。如今客氏被囚,魏阉伏法,附逆余孽几乎尽除,又以这一纸册封诏书压住了满洲锐焰。单凭这些,便足可叫我等竭诚报国,矢志效命。鸣弟,你且听我这一回罢。”
李鸣听罢,只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争下去。
到了文渊阁,贾佛西那篇封赠东岳大帝的文章篇幅甚长,誊抄时中间还饮了两回酒,待写完之后,又来来回回细细校勘了数遍,直至确认再无一字差错,这才将誊清的诏文双手交到武凤楼手中。
武凤楼接了诏文,辞出文渊阁时,抬头一看,已是星斗满天。待他跨入午门,心头忽然一动。这几日圣眷优渥,加之附逆名单上已将魏银屏原居首名的位置抹去,等若已免其一死,这样一件大喜之事,实该尽早叫她知晓才是。念头一生,再也按捺不住,当下隐去行迹,悄悄折向咸安宫而去。
以武凤楼本身功力,飞檐走壁原非难事,更何况宫中路径他早已熟知于胸,是以不多时便已逼近咸安宫外。只是他深知青城八猛皆非等闲人物,纵然心切,也仍不敢存丝毫轻忽。他隐在殿角一片暗影之中,屏息静观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八猛踪迹。这情形非但未使他心安,反倒令他心头猛地一沉,暗自忧惧魏银屏已生不测。
这般想着,他终是一咬牙,身形微微一纵,已向西厢之后那条夹道轻轻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