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公将三粒红四掷在案上,灯影微摇,那三点殷红在瓷碗边沿一滚,稳稳停住。鬼算盘钱士富看在眼里,虽知这一庄已然输了,却只是将眼皮微微一抬,神色并无半分波动。他素来见惯金银,料想沈三公那破旧布袋之中,不过是些散碎银锭、金锞之属,纵然尽数倾出,也未必抵得上方才输去那块玉佩一半身价。当下只将面前银钱慢慢收拢,压在掌下,目光却凝在沈三公那只粗大如槌的手上,一声不作。
只见沈三公将布袋口一扯,先自里面摸出十余锭碎银,叮叮当当搁在桌面上;跟着又掏出十几个小小金锞,黄澄澄的一片,映着厅中灯火,耀得人眼底生花。钱士富见了这些,心下更是笃定,暗想纵有几两金银,也不过如此,正欲装出几分大方气度,将那玉佩赔与对方了账,不料沈三公将手臂一横,把那一堆金银推在一旁,竟似视若无物。随即,他自袋底慢慢取出一大团揉得极紧的银票来,先在掌心中拍了两拍,又一张张拈开抹平,叠在桌上。那票子自上而下,竟尽是五千两一张的官票,堆成厚厚一叠,粗粗一看,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钱士富先前还存着几分轻慢之意,此刻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之上,只觉胸口一沉,仿佛被一柄铁锤当心击中。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膝弯一软,险些便栽倒下去。至此方知自己方才一念轻敌,早落在人家算中;这一老一少,分明不是寻常赌客,乃是有心来触幽魂谷的霉头,拆这锁刀店的招牌了。
厅中火光映在银票边缘,静得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小神童曹玉端坐不动,见钱士富神色惨淡,唇边便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抬手向那叠银票轻轻一指,声音清朗,字字送入堂中诸人耳中:“银钱既在眼前,钱总管终身与钱打交道,这些票子几何,自比旁人更明白得多。便请亲手点一遍,也省得回头生出枝节。”
他这几句话说得从容平稳,却似一根细针,直刺进钱士富胸口。幽魂谷中诸人听出味来,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时间赌厅四下衣袂猎猎,脚步杂沓,十数条汉子呼啦啦一拥而上,面色俱带凶光。那些人心思一般,不独要将那一大叠银票夺下,便连沈三公与曹玉二人,也要当场灭口,好叫外人再不敢小觑幽魂谷。
曹玉见众人逼近,忽地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脆如金石。他右手一翻,袖中已滑出一支火红铁筒,筒口斜斜一抬,恰对住扑上前来的众人。堂中这些人久走江湖,哪有不识厉害之理?人丛中一个头目脸色骤变,失声叫道:“毒雾神针!”话音未落,方才还如恶犬扑食的一众打手,顿时齐齐刹住脚步,像被无形绳索系在当地,谁也不敢再向前半寸。有人喉间发出低促怪声,竟似猛然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曹玉手握铁筒,眉宇间却无半点躁意,只冷冷向众人一扫,淡然道:“便凭这点伎俩,也想留客么?爷们若无几分胆气,又岂敢踏入你们这锁刀店?去请你们东主出来,将赌注赔个明白,大爷还要回店安歇。”
他话音方歇,赌厅门外忽有一道阴森森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寒风掠过枯井,令人闻之背脊微凉:“阁下有多大肚量,竟敢吞我这座锁刀店?”
这声音一起,堂中诸人齐齐退向两旁,竟无一人再敢放肆。门内灯火一暗,三道黑影已并肩立在厅口。上首那人年约四十七八,身形瘦长,脸容削薄,眉宇间煞气深沉,似终年浸在血光之中。下首那人不过三十上下,生得一张长长马脸,肤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双目鼓突,望之可怖。中间那老人驼背弯腰,身形矮瘦,面色灰败,目光木然,高高鹰鼻自额前突起,薄唇微翻,露出一口惨白牙齿。乍然看去,当真如自地府中爬出的孤魂野鬼一般。
曹玉目光一触这三人,心下早已明白:当中那老者,正是与义父司谷寒并称南北二鬼的地狱游魂阴森;他身旁二人,一个必是长子绝户枪阴世仁,另一个自然便是小儿子恶鬼抓阴世信。只是他虽已认出对方身份,面上却无惧色,仍旧端坐如故,双目寒湛,直向三人迎去。
一时之间,赌厅中八道目光交逼相射,竟似有无形火星在空中激荡。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连呼吸都压低了,只觉厅中气息愈来愈沉,如暴雨欲来,天光尽黑。如此相持了半盏热茶时分,终究还是阴世信火气较躁,先自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面上横肉微颤,朝曹玉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到五太爷的赌场撒泼,莫不是活得腻了?”
曹玉似未闻见,目光始终不离阴森那张灰败的脸,竟连眼皮也不曾转上一转。阴世信被他这般视若无睹,怒意顿时腾起,霍然反手拔出肩后恶鬼抓。那兵刃寒光闪动,五爪分张,才一抖手,已带起一片森森抓影,直递到曹玉身前。观其势道,若非上头有人喝止,这一招便要当头抓落。
然而曹玉依旧端然而坐,连身形都未稍动,仿佛眼前这柄恶鬼抓不过是一阵拂面清风。反倒是立在一旁的绝户枪阴世仁见机最快,眉峰微皱,蓦地低喝一声:“五弟退下,不可失了待客之礼。”他语声不大,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阴世信虽满心不忿,也只得悻悻然将恶鬼抓一收,退回父亲肩下,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此时地狱游魂阴森才缓缓开口。他那双灰白眼珠微微一转,盯着曹玉看了片刻,嘴角像是牵起一丝冷笑,又似并无笑意,只阴恻恻道:“小朋友,好大的气派。你是从哪一座窑里出来的?今日到此,究竟是来敬香,还是来拆庙?不妨说个明白。”
曹玉闻言,这才轻轻抬起右手,自怀中翻出一枚令符来。那令符一现,灯下隐隐泛出乌沉沉的光泽,正是湖北君山恶鬼谷的信物。他持符在手,起身向阴森深深一揖,面容沉静,声音却清亮得很:“小弟奉父母之命,特来拜望阴老兄。”
这一句话出口,厅中诸人无不心头一震。若是个年长人物这般说来,原也平常,不过江湖中客套辞令而已;然而出自曹玉这等少年人口中,味道顿时全变。他自称“小弟”,竟是要与阴森兄弟相称;又言“奉父母之命”,那恶鬼谷主司谷寒夫妇,转眼竟高居一辈,成了阴森长上;末后一句“拜望阴老兄”,更是轻轻一拨,四平八稳,叫人一时竟挑不出半点明错来。只因无亲无故,四海之内,原也尽可称兄道弟,偏这分从容,愈发显得锋芒逼人。
阴森为人阴狠深沉,心中虽已杀机暗起,面上却仍压得住,不肯轻易形诸颜色。他两个儿子却无这等城府。阴世信方才已憋了一肚皮怒火,此刻又听得这一句“阴老兄”,顿时再也按捺不住,厉哼一声,手腕翻处,恶鬼抓已化作一道乌光,自上而下,施出一招“恶鬼夺食”,直向曹玉头顶抓落。与此同时,绝户枪阴世仁也不知何时已将那杆五尺铁枪抖开,枪身一振,血红枪挡轻颤,明晃晃的枪尖如一线寒星,竟自下盘疾送而至,直扎曹玉下阴。
曹玉口角虽带笑意,眼底却早添了几分凝肃。阴世仁长枪方动,阴世信恶鬼抓亦已迫至身前,他肩头微微一引,足下轻轻一滑,身形竟似水中游鱼一般,倏然斜飘出去。那一退一让,既不见仓皇,亦无半分滞涩,衣袂轻掠之际,便将阴氏兄弟二人的来势尽数让开。
这一式身法施展开来,堂中群豪无不悚然。阴世仁与阴世信兄弟首当其冲,只觉眼前人影忽虚忽实,明明尚在面前,转瞬已到了数尺之外,快得叫人目力难及。便连立在一旁的阴森见了,目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那步法分明是恶鬼谷中极负盛名的“黄泉鬼影”,而曹玉小小年纪,竟已练到十之八九的火候,委实令人不能不另眼相看。至于堂下那些谷卒,更是人人变色,适才尚有轻视之意,此时却已去了大半。
惟有沈公达端坐一旁,心中明白得很。曹玉之所以能将“黄泉鬼影”运使得如此精妙,并不全因本门身法根基深厚,更多一层,却是仗着自身另有一门绝顶轻功“移形换位”为本,二者相辅相成,这才显出这般神妙。只是此中关窍,幽魂谷上下自是无从知晓。
鬼算盘钱士富眼见情势陡变,生怕稍有不慎,先前赢到手的三件珍宝也保不住了,忙趁众人心神俱在曹玉身上之际,悄悄将那玉佩、猫儿眼、夜明珠从怀中掏出,轻轻放回案上,不敢再沾半分。
阴森见两个儿子一击不中,反叫一个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显了身手,面上虽未立时发作,心中却已起了几分忌惮。他将袖袍微微一拂,沉声叱道:“你二人退下。”阴世仁与阴世信虽各自含愤,也不敢违拗,只得收了兵刃,退到父亲身后。阴森这才换过一副神色,脸上硬生生堆出几分和缓之意,向曹玉道:“少谷主忽临敝处,究竟所为何来,还请明言。”
话音未绝,沈公达已自一旁缓缓起身。他身躯肥硕,站起来甚是费力,双手在桌沿上一撑,这才立得稳了,随即斜睨着阴森,开口道:“阴老大,你这厮发了财,便不认旧日乡亲了么?三老子在此坐了大半晌,你竟缩着脑袋,不肯出来,这笔账却又如何算法?”
直到这时,阴森方才仔细看清,席间竟另有沈公达在座。他脸色霍然一变,眼中凶光顿起,森然道:“怪道这小娃儿敢来幽魂谷寻衅,原来是你这胖鬼在背后撑腰。二十年前那一笔旧账,今日倒也该算一算了。”
沈公达听了这话,却不恼怒,只仰面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胸腹间层层肥肉一齐乱颤,连肩头都抖个不停,笑得众人面面相觑,竟摸不着他为何发笑。阴森父子与一众谷卒皆直眉瞪眼,愈发不解。沈公达直笑了许久,这才渐渐收住,喘着粗气,朝阴森翻了翻眼道:“你阴老大好歹也算一谷之主,竟连三老子的脾气也不晓得么?我沈三公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平生只知贪吃贪喝,又爱周济穷人,弄到末了,常常穷得发起疯来。每逢到了这时候,便只好寻几个冤大头,替三老子补一补元气。今日既撞在你此处,只消你手脚爽快些,三老子自然也懒得再生枝节。”
阴森威震辽东,盘踞幽魂谷多年,平日何尝将人放在眼中?然而对着沈公达,却到底不敢轻犯。此时听对方口气,只像是来打秋风,并非另有图谋,心头不由先宽了半截,暗想若能多备些金银财宝,将这尊瘟神打发出去,倒也未尝不是善策。正欲唤钱士富过来筹措银钱,却见鬼算盘早已硬着头皮凑到近前,俯在他耳边,将方才如何受沈公达摆布,又如何一口气输了五十万两银子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只是自己因贪图那三件珍宝,想将对方一并赢个干净之事,却被他有意略过不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森初时尚自强持镇定,待听到“五十万两”几个字,饶是他一向阴毒狠辣,也不禁心头大震,脸色立时沉了下去。他知道,与旁人赌输了,尚可仗势拖延,腾挪转圜;偏偏输在沈公达这胖祖宗手里,却是万难赖脱。此人名声在外,最是缠人,一旦被他咬住,纵有天大口舌,也休想轻轻揭过。
阴森正自心头发苦,钱士富见东家神色难看,忙伸手向案上那三件宝物一指,低声道:“东翁不必过虑。先将这三件物事折个价,再添上小的多年私蓄,赌坊里至多拿出二十万两银子,也就相差不远了。小的担保三个月内,便能将亏空再捞回来。”
不料阴森连那三件东西都懒得多看一眼,只冷冷斥道:“你平日总爱拿‘鬼算盘’三字自夸,如今看来,竟是个十足废物。沈三公名号叫得响亮,人却是个出了名的穷鬼,外号活济公。除了一张馋嘴,吃出这身肥肉,浑身上下不过一套破衣裳而已。有钱时挥霍如土,万金不惜;没钱时三日不食,也全不当一回事。似猫儿眼、夜明珠、汉白玉佩这等东西,若当真落在他手中,只怕转眼便被拿去换酒喝了。如今还好端端摆在此处,你道会是真的么?十有八九,尽是些赝品。看来今日这座阴记赌场,当真该摘下招牌了。”
钱士富一番好意,反遭当面呵斥,只觉脸上阵阵发烧,心中苦涩难言,偏又不敢分辩半句,只得垂手退到后面。
阴森沉吟片刻,终于将双手一拱,勉强堆出几分笑意,朝沈公达道:“沈三爷,今日之事,实是姓阴的御下无方,叫手下人冲撞了尊驾。五十万两银子,于我而言委实不是一时之间所能拿得出的。若蒙高抬贵手,我愿将这座赌场盘与三爷,余下的数目暂且记着,容待来日,自当给三爷一个交代。若三爷定要逼得太紧,姓阴的无路可走,也只好拚着这条命陪到底了。”
沈公达听他说完,复又哈哈大笑。这一回笑声倒少了几分戏弄,多了几分了然。他抬手点了点阴森,道:“输了钱便想耍赖,你阴老大也不嫌丢脸么?也罢,算你今日运道不绝,撞见的是三老子我。只消你写下一纸十万两的欠据,再封出二百两现银,我便放你一马。不过有两件事,你须牢牢记住。其一,自今而后,你幽魂谷的人不许再去寻恶鬼谷的晦气;其二,这座赌场,立时关门。若有一件做不到,三老子自会再来,到那时,可没今日这般便宜了。”
阴森听得只是十万两欠据,外加二百两现银,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虽知今日受辱不轻,却也明白这已是对方留了余地,当下不敢多言,忙命人取纸笔来,依言写下欠据,又凑出二百两现银奉上。
沈公达将那三件假宝贝顺手收回,连同那二百两银子与欠据一并纳入怀中,神色间甚是自若。曹玉见事情已了,也不再多言,只随着他一道出了赌场。
二人走出门外,夜色沉沉,风从街巷间吹来,卷得衣角轻拂。曹玉想起方才那五十万两银子,竟被沈公达三言两语削去了大半,不由撅起嘴来,满脸不快,埋怨道:“四十万两银子,竟被老人家一句话便轻轻放过。若依我的意思,非逼得阴森那老鬼上吊不可。”
沈公达闻言,伸出胖手,在他头顶轻轻抚了两下,神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缓缓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阴森毕竟是一谷之主,今夜已叫咱们二人折辱得够了。若再逼得狠了,只怕疯狗跳墙,反倒误了后面的事。走罢,去寻你师父去。如今,也该轮到他出手了。”
武凤楼既已决意盗取册封诏书,潜踪匿迹来到笃恭殿外时,心中便早已将前后情势细细盘算了一遍。沈三公外表双腕臃肿,举止迟缓,望去几乎连寻常行动都颇见艰难,偏偏机心深沉,素有外拙内秀之名。况且此老平日嗜酒贪睡,万事懒问,如今竟连酒都戒了,可见所谋甚大。武凤楼暗自忖度,料想他老人家必是先探崇政殿,再查凤凰楼,皆未寻到秘藏册封诏书之所,这才将心思落在笃恭殿,也便是大政殿上。
他隐身殿影之下,抬眼望去,只见殿宇巍峨,气象森严。此地自后金、东辽以至满洲数代朝廷,皆在此间举行大典,若说册封诏书秘藏其中,本也大有可能。况且殿后便是銮驾库,殿前又列着十王亭,每到夜间,左右两翼王与八旗劲旅主将轮番值宿,戒备之严,远非寻常禁地可比。若非为了护持这座大殿,又何须如此?武凤楼心意既定,便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推开殿门,身形一闪,已掠入殿中。
他才一进门,身后那两扇包着金叶的大铜门便“咯吱”一声,沉沉合拢。刹那之间,殿中黑沉如墨,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笃恭殿高深空阔,阴森逼人,那重重黑暗自四面八方压将下来,直似整座阎罗殿当头罩落。
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知晓自己失了提防,这一步踏入,已是身陷绝地。只是他生性坚忍,素不肯束手待毙,惊意方起,便即强自镇定,运足目力,于那浓黑之中缓缓扫视,欲先觅一处可资藏身之所,待外间开门搜捕之际,再骤然发难,凭着自身功力,纵然受伤,也要强行闯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屏息静听了许久,外头却始终寂寂无声,既无人走动,也无兵刃甲叶轻触之音。那一片死寂,反比喧哗更令人心寒。武凤楼念头一转,便已明白,对方分明早设下圈套,只等自己落入其中。照这情形看去,今夜殿门多半不会再开,非待天明不可。若真挨到天光大亮,四面皆在严密监视之下,地下长枪手层层围困,上方弓弩手交错压阵,任你武功再高,也只能敌得住脚下长枪,决计避不开头顶乱箭。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一沉。昔年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遭擒受困之事,至今犹如芒刺在背,难以忘怀。彼时若非魏银屏舍身搭救,他纵有一身本领,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如今却是身在异域,举目无援,再一想起魏银屏,那颗心便微微一颤。他此番单刀赴辽东,冒死来盗册封诏书,原不过是为了救她脱险。既然一身生死都系在那女子安危之上,又岂能坐待天明?便只剩一线之机,也须拼上一拼。
正自暗中思量脱身之策,殿外忽有一缕女子语声隔门传来,清脆中自带威势,开口问道:“夜色已深,何以还调集这许多兵勇?究竟为了何事?”随即便有一名男子恭声回禀道:“启禀公主,笃恭殿中发现夜行人潜踪,奴才奉右翼笃亲王之命,率众包围搜捕。”
武凤楼听那将校口称公主,心头顿时一动,当即吸了口气,翻身而起,双手攀住高处横木,又紧紧扣住其上镂空花格,将身子悬伏其间,凝神静听,暗自盼望来者果真便是昔日待他有知遇之恩的多玉娇。
只听那女子冷冷又道:“你既是九王爷亲信,又领着内务府统领之职,竟被区区一个夜行人惊成这般模样,如何像个办大事的人?快快掌灯,我要亲自督阵搜查。”那内务府统领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声惶惧地说道:“公主金枝玉叶,岂可亲冒矢石?倘若稍有闪失,奴才纵有百死也担待不起,只求公主回避。”说罢便连连叩首不止。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认出那女子正是满洲奇女多玉娇,心中不禁一喜。紧接着又听多玉娇鼻间轻轻一哼,话音之中已透出怒意:“一个小小统领,竟敢不遵我的吩咐,莫不是反了天么?你自摘顶带,自行掌嘴,然后亲自掌灯。”那统领被这一喝,顿时叩头如捣蒜一般,只是连声哀求道:“奴才知罪,一切但凭公主吩咐,只求公主开恩。”多玉娇忽而格格一笑,那笑声清灵悦耳,却隐隐带着迫人的锐气,只淡淡说道:“滚起来,掌灯,搜查。”
她这一声令下,外面顿时灯光大盛。武凤楼伏在高处,借着亮起的火光向外望去,立时看得分明。十王亭上,密密层层尽是弓弩手,檐角栏后,人影伏匿,机括森然;大政殿四周又早已布满无数长枪手,黑压压围成数重,寒光在夜色中交织如网。如此阵仗,分明不是寻常搜捕,而是早将生路尽数封死了。
武凤楼见势愈危,心神反而愈定。他知殿门顷刻便要开启,便先将短刀握在手中,又顺着花格悄然滑到殿门上方,身子一翻,头下脚上,已化作“夜叉探海”之势。只待铜门一开,便施展“巧钻十三天”的轻功,飘身窜出,借双层飞檐稍稍遮掩身形,再翻向笃恭殿后方瓦垄之间,另觅出路。
不过片刻,那两扇大铜门果然缓缓向外开启。门缝甫开,武凤楼身形已如离弦之矢,自门楣上骤然暴射而出,一式“阳关三叠”使得迅疾之极,整个人修长如电,直欲贴向双层飞檐。不料他方才掠出,左右两座翼王亭上埋伏已久的弓弩手便同时发动,乱箭如雨,齐齐射落,顷刻之间,便将那一片琉璃瓦面尽数罩住。
武凤楼一时被逼得停身于高瓦之上,四下空阔,竟无半点遮蔽,想向飞檐再挨近一步也不可得。危急之间,他右手短刀猛地翻起,使出一招“瑞雪纷飞”,刀光疾转,将迎面射来的十余支弩箭一一磕飞。只是箭势不绝,前路尽封,他心知再停在高处,终非久计,当下一咬牙,便欲向下抢落,于乱军之中求那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那内务府统领眼见他现身,精神大振,扬声狂呼道:“莫要放走了他!”呼声未歇,武凤楼眼前忽有一道纤巧身影疾欺而至,来势既快且稳,衣袂翻掠之间,一口寒光森森的短剑已直递到他面门。
武凤楼目光何等锐利,只一照面,便知来人正是多玉娇。她这一剑看似凌厉,实则机巧异常,分明是借着近身搏斗之势,替他挡去四方乱箭。果然二人一旦贴身交上了手,四下弓弩手便齐齐停射,再无人敢妄发一矢。那些伏在亭上的军士,纵有天大胆子,也绝不敢冒着误伤金枝玉叶的罪责,向公主身边乱放箭矢。
武凤楼借着多玉娇的剑势,且战且退。两人身形一前一后,倏起倏落,不过三次腾挪,已在半空中换了三剑两刀,转眼便退到銮驾库旁。夜风穿宫而过,吹得画檐下灯影微摇,多玉娇一面挥剑与他拆解,一面趁着双刃相交、火星迸溅之际,秀眉微蹙,低低埋怨道:“放着介趾宫令符不用,偏要来此冒险送死,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心。快些逃往介趾宫去,我自替你设法。”武凤楼闻言,身形虽未稍缓,心中却不由一迟。禁中险恶,步步机阱,他虽知多玉娇于己素存回护之意,终究不敢毫无疑忌。多玉娇见他这刹那踌躇,眸中忽然掠过一抹急恼,竟于反手回剑之际,剑锋微偏,径自划破了自己的肩头。只见衣帛立裂,鲜血立时沁出,将半边衣衫都染得殷红。她强忍痛楚,身子更逼近了半步,目光直直逼住武凤楼,低声道:“到了此时,你还怕我居心不良么?”
武凤楼见她竟以自身伤处相明心迹,只觉胸中一热,满腔感动几乎直逼眼底,竟险些落下泪来。他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将“踏实若虚”的轻功提到极处,身形顿如流火穿旗,顺着多玉娇所指路径,贴着宫墙暗影,疾向东宫方向逸去。
他这一去,快得几如电闪。待后面长枪手、弓弩手纷纷追上前来时,只见多玉娇独自立在夜色灯光之间,肩头染血,衣上斑斑,那闯宫之人却早已鸿飞杳杳,不知所踪。众军士一时大乱,呼喝之声四起,有的请罪,有的搜寻,宫中夜色竟被这阵纷沓喧哗震得愈发森紧。
便在此时,九王爷多尔衮闻变赶来。多玉娇抬眼一望,心头顿时微微一沉。最令她不安的,却非多尔衮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一道人影,正是笑傲五岳萧奇。她心下立时雪亮,知道事机不妙,不禁暗暗悔恨,方才实不该指引武凤楼逃往介趾宫。这一层关节,只怕已被萧奇那等机诈之人瞧出了端倪。
只是事已至此,再悔亦无益。多玉娇念头一转,索性先发制人。她将嘴角微微一撇,故意带出几分嗔怨神情,向多尔衮埋怨道:“你也太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了,竟把我府中的萧师爷抢了去,我可不理你了。”话一说完,便转身欲走。
多尔衮脚下一横,已将她去路截住。他那双目光素来锐利,此刻更如鹰隼一般,自妹妹头至足细细一扫,见她肩头带伤,脸色却还强撑着一股倔强,便从鼻中冷冷哼了一声,道:“凭你会的那两下三脚猫,也想来拿武凤楼,真是既可笑,又可怜。”
多玉娇听了哥哥这番话,心中却是一惊一松。惊的是,多尔衮竟已知今夜夜闯笃恭殿的就是武凤楼本人,此事十有八九便是萧奇妒恨武凤楼、投靠多尔衮之时暗中吐露。想到此处,她对萧奇不禁又厌又恨,暗悔往日竟曾对这人青眼有加。松的却是,听多尔衮言辞之间,显见萧奇尚未将所知尽数说出,分明仍留着一着,想借此保住将来博取自己欢心的余地。
她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只用手按住肩头伤处,微微低首,竟似被这话惊住了,一时呆然不语。多尔衮见她如此,只道妹妹骤然听得武凤楼之名,又经今夜这一场凶险,已被唬得失了神。兄妹到底是同胞骨肉,况且他素来极宠这个妹妹,心下一软,怒意倒减了几分。当下便走上前去,亲自替她敷上刀创药,又将伤处仔细包扎停当。做完这些,他回身便是一脚,将那跪地求饶的内务府统领踢得滚出几步,冷声喝斥。随后才牵起多玉娇一只手,带着她回到军机重地凤凰楼中。
多玉娇一路随哥哥而行,暗暗察看他的神色,见他对自己并未生出疑心,心中一动,便索性再向前逼进一步。待入楼中,她小嘴微噘,带着几分娇憨之态,先自发难道:“你挖了妹妹的墙脚,我可不能依。萧师爷还得重回我帐前听令,不然我便去找兄王辩理去。”
多尔衮最知这个小妹得理不饶人,见她如此,便只得先行哄劝,笑着说道:“好,好,萧奇只算我暂借来用。一月之后,仍旧回你驾前听令,这总成了吧?”说罢,便用眼色示意萧奇先行退下。待那人走远了,他方才显出几分倦容,身子一沉,倒入一张太师椅中,眉宇之间,隐隐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不安。
多玉娇见哥哥神情有异,心念立时一转,便装作极为关切的模样,轻声问道:“方才伤我一刀的那汉子,当真便是武凤楼么?怪不得胆子那样大,功力也那样高。我连刺了他三剑,他只还了我两刀,便伤了我的肩头。只是他甘冒如此大险,潜入笃恭殿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多尔衮听她问起,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是我欲杀的第三个目标,我只消看上一眼,便决不会认错。今夜你是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他不过是借你当挡箭牌,所以才不下杀手。你若换个时辰,换个地方,以他的本事,只消一刀,便能勾销你的小八字。”说到此处,他略略顿了一顿,目光沉了下来,方又续道:“我料他今夜冒险前来,多半是冲着当年万历老儿册封咱们父王的那一道诏书。若那东西落入他手,来年大典之上,便可借此将我们置于附属之地。只是他哪里知道,父王在世之时,那道诏书便已珍藏在喇嘛庙中,由父王的替身、掌教大喇嘛亲自收掌。此事原只我与兄王皇太极二人知晓,如今又多了一个你。”说完,他竟慢慢闭上双目,不再开口。多玉娇静静听着,心中却早已翻起另一番思绪。她这一年多来,本就暗自倾慕武凤楼,如今天缘辏合,竟当真将这位心目中的英雄送到了自己面前。见面之后,更觉其人犹胜其名。她本已有意接纳于他,如今得知武凤楼此来真意,非但不惧,反倒更坚定了相助之心,只盼借此能使武凤楼对自己倾心。她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便做的性子,念头一起,便再无迟疑,当下离了凤凰楼,径向喇嘛庙奔去。
这座盛京城中最大的皇家喇嘛庙,香火鼎盛,声势极隆,皆因掌教大喇嘛乃是满洲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替身。那大喇嘛平日极疼多玉娇,几乎便将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看待,是以多玉娇深夜前来,要见他也并不为难。
掌教喇嘛铁骨朵,若论俗家亲眷,原是铁阁达的嫡亲伯父。这一夜骤见多玉娇深夜到来,顿时喜得几乎失态。若非眼前这女孩早已长成了大姑娘,只怕他当真要如她幼时一般,将她一把揽在怀里,或高高举起逗弄一番。
多玉娇一见了他,先自露出一抹甜甜笑意,随即柔声说道:“女儿奉九哥谕令,特来收取父王交你保存的册封诏书,以防大明来人盗取。”
铁骨朵平日最疼爱她,哪里料得到这竟是一番机计,当下不疑有他,转身便走到一座藏满经文的大橱之前,翻寻了片刻,果然将那份诏书取了出来,双手交到多玉娇手中。
多玉娇也未料到此行竟如此顺遂,轻轻巧巧便将诏书骗到手中,心中不由暗暗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借口说道:“我这便回去交差。”说罢,便辞了铁骨朵,转身离开喇嘛庙。待一出庙门,她再不停留,身形一纵,施展轻功,如一缕轻烟掠入夜色,飞也似地赶回皇宫大内。
多玉娇怀揣诏书,方至介趾宫外,夜色深沉之中,忽有一条人影自暗处斜斜移出,来势无声无息,竟如鬼魅一般,将她去路拦了个正着。
她脚步微顿,目光才一落定,心中便已一沉。来人身形修长,面目英俊,嘴角却总带着一缕说不清的阴柔之意,不必细辨,便知正是萧奇。多玉娇素来已极厌此人,只恨他狡诈如狐,心术不端,只是此刻自己暗助武凤楼、私取诏书之事,决不能为他当场揭破,故而只得强自按下胸中嫌恶,面上勉强绽出一丝笑影,淡淡问道:“夜色已深,萧师爷怎会在此?”
萧奇目中寒芒微闪,唇边却浮起一抹诡秘笑意,缓缓说道:“护持公主,本是属下本分。公主深夜奔波,属下又岂敢偷闲,坐视公主安危而不顾?”
多玉娇听他这般说,心头一凛,已知自己今夜一举一动,多半都未逃过此人眼底。她面色顿时一沉,将声音压得极低,带了几分冷厉说道:“你不过是我府下一名师爷,我并不需要你这般效忠。”
萧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然而转瞬之间,神色已复如常。他目光仍旧牢牢停在多玉娇脸上,语气却已由柔转硬,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萧奇在公主眼中,当真只是一个寻常师爷么?可我每月从柜上支取的俸银,却比内务府阿总管还高出一倍有余。”
这一句话,恰似一根细针,直刺得多玉娇心头一痛。她脸色霎时由红转白,又由白泛红。萧奇此言,原非虚妄。起初之时,她的确曾被此人英挺相貌、修长身躯与不俗武功所惑,对他颇有几分好感,因而待之优渥,俸给远厚于常人。只是时日一长,方渐渐看清萧奇为人卑鄙,机心险诈,虽表面上处处向自己效忠,实则一味低首献媚,只求博得欢心。多玉娇自此对他日益厌恶。及至武凤楼出现之后,两相一比,萧奇心性之低劣,越发显得不堪入目。她心中早已有逐客之意,只是未及发作,不料今夜,这无耻小人竟乘机来逼迫自己。
想到此处,多玉娇胸中怒火霍然腾起。她目光冷若寒霜,直视萧奇,厉声斥道:“倒是我自己瞎了眼,错把顽石当作美玉。自今以后,我再不敢领教了。萧大侠高才,自去另图高就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欲行。萧奇既已等在此处,岂容她轻易脱身?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如轻烟般横掠一步,再次拦在多玉娇身前,目光益发阴沉,低声说道:“公主这般急着回去,莫不是身上藏了什么异宝,不宜在外久留么?”说话之时,那两只诡诈眼眸死死钉在多玉娇脸上,似欲从她眉目之间,将一切秘密都逼看出来。
多玉娇早被他这一番言语激得怒不可遏。只听“呛”的一声清响,她腕底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锋如电,起手便是一招“长虹贯日”,径直刺向萧奇心窝。她这一剑出得极狠,显然已将一切都豁了出去。
只是多玉娇武功虽不弱,又哪里是笑傲五岳萧奇的敌手。萧奇身形一偏,便避开了正锋,左掌一竖,如刀般劈向她右腕,右手五指一拢成爪,竟硬向那剑身抓去。
多玉娇银牙一咬,手腕疾沉,剑锋顺势一转,便向萧奇左臂斩去。萧奇见状,唇边反倒露出一丝微笑,左掌翻处,依旧拍向她柔肩,右手招式丝毫不改,仍向剑身抓落。多玉娇怒极,娇躯疾旋,一式“金凤亮翅”顿时展开,剑光化作一道厉芒,横扫萧奇咽喉。她这一招又快又狠,竟似恨不能一剑削下萧奇头颅。此刻她心中只恨武凤楼不在眼前,若那人闻讯赶来,顺手一刀结果了萧奇性命,方可永绝后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奇脸色渐渐泛紫,目中凶芒大盛。他已看得分明,多玉娇为了一个武凤楼,竟真肯对自己下死手,胸中顿时暴戾之气横生。只听他低低哼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骤并,如电一点,正正点在多玉娇剑身之上。那口利剑立时被这一指之力荡出圈外。与此同时,他右手疾探,已一把抓住了多玉娇左肩。
多玉娇一声惊呼,窈窕身子已被他这一抓带得踉跄前倾,整个人都向他怀中扯去。萧奇刚欲乘势夺下她手中长剑,忽然只觉背后一寒,一股森然掌力已无声无息逼近后心要害。那感觉来得快极,便如鬼魅贴身。
萧奇心头陡震,仓促之间已知来者是谁,当下哪里还敢再对多玉娇下手,只得猛然松开五指,放脱了她的肩头,声音却因惊怒交加而变得嘶哑尖涩,厉声喝道:“武凤楼!你竟敢欺师灭祖?”
他这句话外强中干,分明是怕武凤楼此掌印实,当场便将自己性命勾销,故而色厉内荏,吼得虽凶,声中却已掩不住惧意。
多玉娇方才一惊未定,此刻又恨萧奇入骨,再加上她平日便是个独断专横、胆大包天的性子,哪里还肯放过眼前这等机会?只见她手中剑光一闪,毫不迟疑,剑锋已直送入萧奇小腹。她胸中怒火未消,竟随即腕上发力,向上一挑。只听“嗤”的一声裂响,血光骤溅,竟当场给这位笑傲五岳来了个开膛破腹。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武凤楼纵然身法如神,也已挽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奇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顷刻毙命。他望着地上尸身,不由苦笑一声,转向多玉娇低低说道:“公主,你这一剑,可把事情闹大了。”
多玉娇却似全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回眸向武凤楼嫣然一笑,忽地身子一扑,竟整个人投入了武凤楼怀中。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双目轻轻合上,仿佛这满宫风雨、遍地祸患,都与自己再无半分相干。
武凤楼感念她对自己这一片情深,心中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此地凶险,萧奇横尸宫外,稍有迟延,便会惹来弥天大祸。他当下不敢再容片刻耽搁,连忙俯身一把将多玉娇抱起,展开绝顶轻功,如夜鹘掠影,直向她那座别府扑去。
一路之上,风声扑面而来,多玉娇却始终伏在他怀中不动,双臂反倒越收越紧。待武凤楼抱着她进入别府书房之中,穿过明三暗五的重重屋宇,到了那一间深静书室之内,多玉娇那两只纤手,仍旧紧紧环在他颈间,不曾松开分毫。
武凤楼将她抱到屋中,心中却忽地生出一阵茫然。灯影温黄,书案、古鼎、绣帘、墨屏,俱静静陈列在四壁之间,室内幽香浮动,越发衬得怀中女子呼吸温热,肌肤生香。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放手,亦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屋中只闻二人轻微呼吸之声。忽然之间,武凤楼只觉唇上一热,这才惊觉,多玉娇两片朱唇,竟已紧紧覆在自己唇上。那一吻初时尚轻,转瞬之间,却已带了难言的炽烈。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方欲侧身避开,忽觉多玉娇勾在他颈上的双臂越收越紧,那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软红唇,竟已用力吮吸起来。
武凤楼整个人顿时僵住,仿佛一时失了神智。就在这迷乱一瞬,魏银屏那张憔悴而可怜的面容,却忽然自他心头清清楚楚浮现出来。那一双含愁带怨的眼睛,如同隔着重重风雪,直直望向自己。武凤楼胸中猛然一痛,终于狠下心来,双手微一用力,缓缓将怀中情焰正炽的多玉娇推了开去。
多玉娇正沉醉于这突如其来的柔情之中,忽觉他竟在此刻冷冷退避,不由得整个人微微一怔。她实在不明白,分明正是两情交融之际,眼前这男子为何会骤然冷淡下来。她缓缓睁开那双盈盈含水的大眼,带着几分羞意,几分错愕,仰面望着武凤楼那张迷惘而沉重的脸,轻轻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武凤楼闻言,心中愈发惭愧,竟缓缓低下了头去。
多玉娇见他如此,却是会错了意。她只道武凤楼虽有一身盖世胆略,终究初历儿女情场,一时羞涩,故而垂首不语。她本就生性泼辣,胆气过人,此刻见这威震江湖的英伟男子竟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等局促神情,反倒激起了心中一股更深的柔情与野性。只见她眼波微转,唇角含笑,带着几分亲昵娇嗔,低低说道:“亏你还是个堂堂七尺男儿,怎地这般没出息?抬起头来呀。”
这一句亲热之语落入耳中,武凤楼胸中却似又被重重压上了一块石头,只觉羞愧更深,几乎无地自容。他心中明白,今日局面之所以至此,正是因自己先前一念心软,未能及早决断,遂至铸成大错。眼前这人,乃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方才自己已将她抱了个满怀,任那暖玉温香萦绕怀袖,她又曾以朱唇相贴,而自己偏偏早已有妇,此番单身入辽东,所为者亦正是盗取诏书,以图赦免未婚妻魏银屏。若任此情势发展下去,自己岂不当真成了见异思迁、见色移心、薄幸无行的下流人物?多玉娇见他头垂得更低,面上羞惭之色也不似寻常男女亲近后的腼腆,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仿佛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缓缓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搭在武凤楼肩头,另一只手却已自怀中取出那卷诏书来。她将那卷诏书轻轻一扬,仍带着几分娇嗔之意,唤了一声道:“大丈夫鼓起些胆气来,睁大眼瞧瞧,我手里拿的是何物。”
武凤楼终于抬起头来。多玉娇见他果然依言抬眼,心中不禁一喜,忙将那卷诏书抖手展开,直直送到他眼前。灯影之下,黄绫微展,墨字分明。武凤楼目光落处,登时心头大震,双眼也不禁一眨。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诏书之上写得分明:“念努尔哈赤对大明皇帝一向臣服,治理辽东尚属得当,特敕封其为辽东总督,免去每年贡银二十万两。此谕。”
多玉娇不待他开口,眉眼间喜色已更浓了几分。她将诏书轻轻一晃,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柔情,娇笑说道:“原来为了这一纸诏书,竟把你这个威震武林、雄视八荒的人物难为得低下头去。你当年袖手压服一忤震八荒的气概何在?你静坐而能克制珍珠滚玉盘的定力何在?你单人会四奇的豪气何在?莫不是因着爱我,不忍心与满洲作对了么?”
武凤楼听她这一番话,心头只觉愈加沉重。多玉娇因爱自己,竟不惜犯下弥天大罪,先杀萧奇,又偷诏书,只为解他之忧,偏偏她还深信自己定会因此而爱上她。武凤楼只觉此事至此,已非一言两语可以挽回。自己先前一念之差,竟铸成这等聚九州十八地之铁也难铸补的大错,一时间竟只是呆呆立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旧神情木然,立而不语,终于觉出其中味道大不对劲。她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娇躯也微微发起颤来,声音随之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低声问道:“我不顾同胞兄妹之情,不怕大祸临头,杀了萧奇,又替你取了诏书,本只想替你解忧。不料你反倒愈发愁苦,莫非……莫非竟嫌我多事不成?”
武凤楼仍旧木然而立,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多玉娇见他仍只是木然而立,身子不觉颤得愈发厉害,连语声也微微发涩。她抬眼望着武凤楼,眸中泪意浮动,终是强自咬住牙关,将那深埋胸臆之言逼了出来:“我知你与九哥之间,宿怨深重,势同冰炭;他也早已立誓,非置你于死地不可。然我与你之间,却本无纤芥之嫌。你是我倾慕已久的英豪,我断不能失了你。到了今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你亲口答我一句:你心中,到底有我,还是没我?”
这一句出口,她颊畔珠泪已悄然滑落,在灯影之下莹然欲碎。武凤楼见她情至于此,胸中愈觉不忍,正自思量,欲以婉转之辞,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以及此生断难再负一人的缘由缓缓说明,忽听“砰”然一声巨响,书房之门竟被人一脚震开。
这一下来得突兀异常,武凤楼心头陡震,霍然举目。只见门外人影骤拥而入,为首一人,面色沉凝,目光如隼,正是多尔衮。其后鱼贯而进者,乃是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并那八名贴身黑衣卫士,也正是武凤楼先前数度照面的八骑。
多玉娇到底不愧为满洲奇女。事迫眉睫,她非但不乱,反倒一步抢前,霍然拦在武凤楼身前。她深恐武凤楼骤然堕入兄长罗网,是以横身而立,将他严严护在身后,这才冷下声气,沉然问道:“夜半更深,忽率这许多人闯入我书斋,却是何意?”
多尔衮闻言,面上肌肉微微一搐,先向她身后那道身影冷冷瞥了一眼,非但不应她所问,反倒森然反诘道:“你身后所立者,是谁?”
事至于斯,已是当面金鼓,一切都无可掩饰。多玉娇反倒愈发定了下来。她忽地轻轻一笑,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倒似锋芒暗吐。她望着多尔衮,缓缓说道:“九哥果然不负满洲枭雄之名,便是对自家一母同胞,也仍是这一番手段。”说到此处,她语声蓦地一沉,字字逼人,“他是谁,你又岂会不识?事已昭然,你倒说说,此局该如何收拾?”
多尔衮几乎被她这一番话激得怒火攻心。他做梦也未曾想到,贵为宗室公主的多玉娇,竟会当着自己这一众心腹之面,说出这等言语。一时之间,他牙关紧咬,连声气都微微发颤,厉声道:“将武凤楼交出来,速回介趾宫请罪,你仍还是我胞妹。否则——”
不待他将话说尽,多玉娇已截口冷冷说道:“否则便是格杀勿论,是也不是?”
到了这般地步,武凤楼再不能缄默不言。他自多玉娇身后抢前一步,欲先替她开脱,向多尔衮沉声说道:“王驾且息雷霆。直至尊驾来到之前,她方识得我便是武凤楼。纵有天大祸端,自有武某一身承当,还望王爷莫要错归其咎于她。”
多玉娇听得这一番话,唇边却忽然掠过一丝冷笑。她转眸望向武凤楼,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决绝与嘲意,旋即扬声说道:“一边是丰神英挺的男子,一边是云英未字的女子,深宵之中,重门紧闭,同处一室,所为何来?便是你口吐莲华,也洗不清我的清名,旁人更断不肯信。”说到此处,她眸光陡厉,如刃般直逼武凤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怯夫,若是无胆之人,便横刀自绝,我多玉娇即刻便去为你守节。你若尚有半分丈夫气,便速速亮出兵刃,护着你的妻室杀将出去。是死,是闯,只在你一念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方落,她竟再不顾一切,当着满室众人之面,身子一转,直直偎入了武凤楼怀中。
多玉娇这一偎,真如平地掀雷一般。书房之中,明三暗五,灯影摇曳,本已满布杀机,此刻却被她这一着搅得愈发紧绷。她生得刁钻,性子又蛮横泼辣,偏偏敢作敢当,竟当着满屋众人,硬生生将武凤楼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武凤楼怀中骤然一沉,心中更是百般苦涩,竟有苦说不出。到了这一步,再想分辩,也已全然无用。他只得缓缓伸手,按向腰间刀柄。
阴氏三兄弟与那八名贴身护卫,眼见公主竟当众说出这等话来,一个个脸色俱变,心中都暗暗叫苦,只恨不得立时堵住自己的耳朵。他们都知道,多尔衮素来阴狠,性情又极其骄傲好胜。今夜这等败坏满洲王威的事,既被他们看在眼里,又听在耳中,事后说不得便会被他杀之灭口,以绝后患。
满腔怒火最盛的,终究还是多尔衮本人。只见他虎目暴张,双眼之中凶光炽烈,脸上肌肉都因暴怒而微微抽搐。忽听“锵”的一声,他已猛然拔出腰刀,厉声狂吼道:“放走了武凤楼,唯你们是问!给我杀!”喝声未落,挥刀便下了围杀之令。
武凤楼见势不妙,心中一急,忙向怀中多玉娇低喝道:“公主,快拔剑自卫!”
眼前强敌环伺,如狼似虎,武凤楼纵然身负绝艺,也不免心头微紧。谁知多玉娇倒是全不在意,反而懒洋洋往他怀里又贴了几分,声音娇软,竟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低低说道:“我是你的,自该由你护着。我困了。”一句说完,竟当真将眼儿一闭,仿佛外间刀斧临头,都与她毫不相干。
这一来,却真将武凤楼推到了刀山火海之尖,再无退路。他若不拔刀拼命,便连自己带她都要折在当场。第一个扑上来的,正是断骨斧阴世智。只见他双臂抡起那口巨形月牙斧,挟着呼啸恶风,当头便是一招“五丁开山”,猛向武凤楼头顶劈落。与此同时,追魂刀阴世义向三弟丧门剑阴世礼低低打了个招呼,二人顿时分从左右夹击而上,一刀横扫下盘,一剑直削右肩,与阴世智那一斧合成三路杀着,狠辣异常。
武凤楼短刀方一出手,便已用上南刀桂守时刀谱中的“三路分兵”。刀光疾闪之间,只听“当、当、当”三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散,攻来的斧、刀、剑已尽数被他磕开。紧跟着,那八名黑衣骑士手中八柄重锤呼啦一声齐齐压上,锤风震得满室案几器物都簌簌乱颤。
多玉娇方才还闭着眼,这时却忽然微微睁开秀目,娇声说道:“凤楼,抱着我闯出去。屋中狭窄,不好施展。”
武凤楼一面以“移形换位”奇功接连闪避八锤攻势,一面低低答道:“孩子话,院中难道便少得了强弓硬弩么?”
多玉娇伏在他怀中,闻言却格格一笑,眼中竟满是得意神色,低声道:“傻哥哥,我便是一块最硬的挡箭牌。谁敢射死满洲公主?快闯!”
这一句话,如电一般击中武凤楼心头。他双眼蓦地一亮,腕底短刀一翻,刀背正正砸在一柄轧油锤上,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顿时斜飘而起,竟如惊鸿一般窜进了书房东间。
多尔衮见状,气得几欲吐血,挥刀狂呼道:“堵住他!”
然而话音方落,阴氏三兄弟尚在撤身出屋,武凤楼已挥刀劈飞了东间窗扇。木屑四散之中,他抱定多玉娇,身形一展,使出一式“乳燕穿帘”,直自窗口飘入院中。
院外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闻声而动,只听一声梆子响起,硬弓已齐齐拉满,弩机尽数绷紧,箭锋寒芒密如骤雨,只待一声号令便要齐发。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玉娇突然自武凤楼怀中扬声娇斥:“我是多玉娇公主,不准乱射!”
这一声喝出,声色俱厉,埋伏四下的弓弩手顿时齐齐一怔。就在这片刻停滞之间,武凤楼已借机拧身而上,带着多玉娇直窜西厢房顶。待多尔衮再在后头狺声厉喝,下令弓弩手放箭之时,武凤楼与多玉娇二人早已掩入重重夜幕之中,再寻不见。
这一逃,便如脱龙潭,出虎口。待二人离开盛京已有数里之遥,多玉娇方才被武凤楼轻轻放落在地。此际夜色深沉,荒野寂寂,四下惟闻风过草声。武凤楼望着她那一脸神情自若、浑不以为意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凤楼连累公主至此,今后却如何是好?”
多玉娇却是毫不放在心上,反倒唇边带笑,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有什么要紧?我自小性子便野,最受不得宫中那般死寂拘束。自父王母后驾崩之后,我原有一半时候便不住在宫中。你也不必将我当作什么金枝玉叶来心疼,只消你日后真心待我,我便情愿随你餐风饮露,哪里都去得。你尽可放心便是。”
事情之所以愈缠愈深,只坏在武凤楼始终没有机会,也没有决心,将自己胸中苦衷向她一一说破。直到此时,多玉娇仍是一厢情愿地将满腔痴情尽付于他,也认定了武凤楼终会真心回报。武凤楼若能在此刻狠下心来,不顾她伤心,将自己与魏银屏之间的情分、此来辽东的真正缘由、以及断不能接受她的苦衷尽数和盘托出,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只是他生性宽厚,又最重恩义,眼见多玉娇为了自己,已抛却荣华富贵、公主身份,甚至不惜犯上背兄,跟着自己远遁而来,哪里还忍心在此刻对她说出那等戳心之言?好几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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