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47章 智勇双全
    鲁奇一言道破,真如乱石投湖,刹那间波澜四起。武凤楼心头陡然一震,胸中血气似也随之一乱,忙侧目望向多玉娇。只见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在自己面上,那婀娜身子也轻轻一颤。到了这一刻,武凤楼已知自己先前苦心经营,尽成虚设。

    那中年文士神色却甚是安稳,先向多玉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温声说道:“家师命弟子代向公主致意。三位师弟无状,已各受门规责处。家师另有一请,愿请贵总管移驾积翠山五佛顶一晤。”话音甫落,他右手一扬,一张字笺已轻飘飘飞到武凤楼身前。随即身形一倒,一个倒纵,便退出书房,翻上屋脊,转眼没了踪影。

    武凤楼接了字笺,低头看时,只见纸上写着:“敦请移驾光临积翠山五佛顶一晤。”下面款识,赫然是“萧天白顿首”五字。

    他握笺在手,正自默然筹思,忽见多玉娇身形一闪,已拦在门前。她语气出奇地平和,缓缓说道:“听鲁奇之言,你果然便是武凤楼了。你与我皇兄素来势同水火,如今孤身犯险,远来辽东,必有极重图谋。马车之中,我已对你吐过心迹。一年多来,我久闻你名,心中未尝一日忘却。今日你纵有不利我满洲之事,我多玉娇也绝不会坏你大事。我只求你一句真话,这也不能么?”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身子已不觉向前移近了些。武凤楼见她眼神坦率,言辞诚挚,胸中也不由一动。只是此行所系太重,一步失措,非但自身难保,连魏银屏生死、朝廷威信,亦都一发难收。他素来不惯拿假话骗人,这时却也更不敢轻吐实言,只得沉默不答。

    多玉娇望着他,眸光微微一黯,终于退后一步,低声道:“鲁奇其人,我素知其品行。他断不会无端妄言。你若当真是武凤楼,何妨坦然相告?说不定……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武凤楼听她一片诚意,心中感念,终于站起身来,双手一拱,神色肃然,道:“启禀公主,在下正是武凤楼。此次深入贵境,确有大事在身。只是此事牵连甚重,虽承公主厚爱,武某却不能相告,也不敢劳公主相助。如今身份既已识破,此地自不可再留。公主若要拿我,尽可即时传人;若肯高抬贵手,放武某一条生路,武凤楼没齿不忘。是擒是纵,只请公主一言决断。”

    多玉娇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事到如今,你自然不能再住此间了。只是我既已说过不坏你大事,又怎能反悔?不过分手之前,我却还有一个念头。你可肯让我看一看你的本来面目?”

    武凤楼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抬手取下唇上假髯,又以手巾拭去脸上伪饰,露出本来面貌来。灯光之下,但见他面如冠玉,长眉朗目,鼻若悬胆,唇线分明,修长身躯静静立在当地,自有一股沉稳英挺之气,便如寒松立雪,渊岳停峙。

    多玉娇凝眸细看,良久方轻声说道:“其人如玉,其勇如狮。你担得起这八个字。只恨两国相争,你我终难公然订交,实是一桩憾事。你此行,我虽不能明里相帮,却还可在暗中照应。往后你若有要事,在此地寻不着我,便可去东宫后面的介扯宫。”

    说着,她自袋中取出一块汉白玉牌,亲手交到武凤楼掌中,又低低叮嘱道:“这是介扯宫的令符。持此入宫,通行无阻。以你轻功,最好从銮驾库后面翻入,过笃恭殿,再由右翼王亭、正黄旗亭、正红旗亭一路向西,过东宫,穿颐和殿,便到介扯宫。你须牢牢记住。今夜我不能送你了。”

    武凤楼握着那块玉牌,只觉掌中一片清凉,胸中却隐隐发热。他知道此物于自己此行助益极大,心中感激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难言之意。当下前跨一步,深深一躬,郑重说道:“多谢公主。”

    话音甫落,他身形向后一仰,使了个“金鲤倒穿波”的身法,已自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中穿了出去。

    这时节,辽东秋意已深,夜风拂面,寒气侵衣。武凤楼掠出别府,迎风奔出一程,只觉金风飒飒,冷意透骨,不由微微打了个寒噤。他先前所住的客栈,如今自然再不能回去。只是盛京城中危机四伏,夜色沉沉,自己一时之间,倒也不知今夜该往何处暂避。

    正当此时,前方暗影一晃,忽有一老一少两条人影并肩立在道旁。武凤楼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宽,来的正是天山三公沈公达与曹玉二人。他连忙上前,便欲跪下叩见沈公达。不料沈公达皱了皱眉,伸手便将他扯了起来。曹玉在一旁叫了一声“师父”,也屈膝欲拜。

    沈公达鼻中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骂道:“萧剑秋那小子,平日就会教你们这些磕头作揖的俗礼,烦也烦死人了。”

    武凤楼知这位小师爷最厌俗套,哪敢违拗,只得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转向曹玉道:“玉儿,且带我们回住处去。”

    他幼承家训,待人守礼,教徒更严。曹玉虽天性顽劣,平素在师父面前却素来不敢太过放肆。不料今夜他却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说道:“弟子跟着三太公这两日,可真开了眼界。前儿宿在崇政殿,昨儿又睡在凤凰楼,今儿瞧准了笃恭殿。只是眼下时辰未到,还进不去,师父只好略等一等了。为了挑这么个好住处,三太公连酒都先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这一番话说得轻巧,武凤楼听在耳中,胸间纵有几分气闷,也只得强自按下。他心中明白,这等惊世骇俗的主意,除了沈三公,再无第二人想得出来。只是这一老一少,胆子委实大得离奇。

    他先前自赌鬼古仲文口中,已将盛京宫禁诸处探得分明。那崇政殿,正是满洲朝会之所,金扉玉陛,岂是容人安睡的所在。至于凤凰楼,原名翔凤楼,更是后宫门楼,平日军政机要,多在其间筹划,多尔衮时常宿止其上,哪里又是闲人可以栖身之处。至于今夜二人所看中的笃恭殿,日后便是大政殿,殿前左右列有十亭,通称十五亭,乃左右翼王与八旗大臣议事办公之地。此等所在,莫说安寝,便是寻常人远远望上一眼,已觉心惊。若非生吞了熊心豹胆,谁敢去那里睡觉?

    见武凤楼只是不语,沈公达愈发不悦,抬手指着他鼻尖,笑骂道:“凭你这点胆色,也想执掌先天无极派门户?还好意思在玉儿跟前摆师长架子。实话告诉你,昨夜我二人便和多尔衮那小子宿在一座楼上,他也没能留下俺们一根汗毛。少惹三爷爷烦心,快把萧天白那老儿给你的请柬拿来我瞧瞧。”

    武凤楼知自己近日举动,多半都未逃过这位三师祖的眼睛。他也愈发佩服这位外表胖得近乎笨拙的老人,实则神通广大,洞若观火。连积翠山乾坤一鹤萧天白下帖相邀之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哪里还敢隐瞒,当下便自怀中取出那张字笺,双手递了过去。

    沈公达借着月色,将那字笺看了一遍,忽地哈哈一笑,道:“倒该好生谢一谢萧天白这老东西。他这一张帖子,谁去都成。索性你今夜便潜进笃恭殿,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等着便是。我和玉儿替你去积翠山走一遭,顺手与萧天白开个玩笑。玉儿,走!”

    “走”字方落,他已牵着曹玉的手,身形一晃,没入前方沉沉夜色。武凤楼心中虽不甚愿意,奈何眼下也无别策,只得暂且依了三师祖安排,暗暗潜向笃恭殿,另作区处。

    沈公达、曹玉这一老一少,次日四更左右,已到了积翠山下。这积翠山又名于华山,简称于山,俗呼千朵莲花山,乃关东三大名山之一。离盛京二百里上下,群峰攒簇,塔寺星罗,共有峰峦九百九十九座,因数近于千,故有是名。第一高峰为仙人台,第二高峰便是五佛顶,正是无极派萧天白师徒起居之地。

    此山自古为辽东胜境,山势千回百折,奇峰突起,怪石横陈,古寺深藏林壑之间。放眼望去,或如猛狮踞地,或如卧象盘龙,层层叠叠,气象万千。山中又多古迹,五大禅林、无量殿、九宫、八庵、十二观,点缀于苍松烟霭之间,更添古意。

    沈公达久居天山,虽也见惯名山大川,到了此处,仍不由生出几分喜爱之意。曹玉生自江淮,初见这等幽奇雄秀山色,更觉处处新鲜,一路东张西望,兴致颇高。这一老一少且行且观,直到将近晌午,方才来到五佛顶山脚之下。

    沈公达抬起破旧衣袖,在满脸油汗上胡乱抹了一把,牵着曹玉自龙泉寺左侧向西折去,行了五六里路,来到五佛顶绝壁之下的普安观前。一路攀行,已将这胖老人热得周身汗出如浆。他停下脚步,仰面望着高插云间的五佛顶,喘了两口粗气,方才拉了拉曹玉的手,向上指道:“玉儿,这五佛顶当真不是人爬的。咱二人得想个法子,省些力气,到了上头才好收拾那一伙小子。”

    曹玉咧嘴一笑,道:“三太公,五佛顶上的人又不是咱二人的徒子徒孙,难道还能把咱们抬上去不成?”

    沈公达眯起那双胖眼,望着高处半晌不语。曹玉见他时而皱眉,时而咧嘴,知道这位三太公心中多半已盘算出了什么古怪主意。只是沈公达腹中那只胖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他纵然心思再活,也猜它不透。

    曹玉在来路上,早听沈公达说起,这五佛顶上山之路极险,须自普安观东侧循石磴而上,中间更有梯子松、救命松等险处,皆是一身可过,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是以他虽嘴上说笑,心中其实也知厉害。

    忽听沈公达低声道:“走,先上普安观看看。”

    曹玉本就惟恐热闹不大,一听这话,哪里还等第二句,早已身形一纵,抢到普安观山门之外。只见观门紧闭,门内却隐隐传来呼喝之声,分明有人在里头操练武艺。他回头看了沈公达一眼,见这位三太公朝他打了个闯门的手势,顿时心领神会。

    当下他身子一晃,欺到门前,口中高声喝道:“快出来迎接三太公!”话声出口,右脚已使了个“扁踩卧牛”,直向山门踹去。只听“砰”地一声,观门应声洞开。

    门内顿时响起一声暴喝:“什么人,敢到积翠山来撒野,活得不耐烦了么!”话未落,一条黑大汉已自门内疾扑而出。那人身形魁伟,掌大如箕,翻手便向曹玉头顶拍落。

    曹玉原是存心看三太公出手,见这一掌来得凶猛,反而故意缩身后退,口中夸张地叫了大叫一声,竟将身后的沈公达全露了出来。那黑大汉哪里瞧得出深浅,见眼前只是个圆滚滚的胖老人,心中更无顾忌,脚下一进,连环腿已朝沈公达裆下踢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公达咧嘴一笑,胖手倏然一探,使了个“樊哈捉狗”,竟一把扣住那汉子脚踝,拇指略一用力,只听“喀嚓”一响,拐骨立碎。那黑大汉惨呼未绝,已被他顺手一抖,掷出七八步远,摔得口鼻流血,再也爬不起身来。

    紧接着观中又响起两声怒喝,两名黑衣大汉一左一右,双双扑向沈公达。胖老人身子往旁边艰难一侧,双手顺势探出,竟以“分花拂柳”的手法,一边一个,揪住二人领口,也未见他如何发力,只双臂轻轻一抖,那二人便像稻草人一般,被掼翻在地,砰砰两声,摔得眼冒金星,再也起不来。

    一照面间,三人俱倒。大殿前那些练武之人顿时大乱,纷纷朝普安观后门逃去。沈公达胖手一招,领着曹玉穿过后角门追出。只见一道火花冲天而起,显是观中之人已发警讯,报与五佛顶知晓。沈公达与曹玉追到五佛顶下,山势愈险,老人跑得气喘如牛,再也不肯多走一步,一边停下来喘息,一边破口大骂:“萧天白这条老狗,偏挑这么个断子绝孙的鬼地方当窝,摆明了是想累死三太爷!”

    他正骂得起劲,忽见五佛顶上人影飞泻,竟有八条身影如飞鸟般掠落而下。那八人年纪都不大,俱不过二十上下,月白短褂,束带快靴,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个个英武挺拔,手中各执一口短剑。更奇的是,每人胸前都绣着“无极”二字,下面分标一至八号。

    曹玉偷眼一瞧沈三公,只见老人家一边喘,一边仍自骂个不停。那八人落地之后,瞧见面前只是一胖一少,也不由各自一怔。为首的无极一号面色一沉,冷冷问道:“普安观中那三个,是哪一个打伤的?”

    曹玉闻言,反倒挺身上前,双脚站成丁字,仰着脸傲然答道:“是我。”

    无极一号目光一寒,口中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收拾他。”

    令下之时,无极五号与六号双剑并出,如双龙出水,直向曹玉扑来。曹玉双手一翻,便待抽出判官笔迎敌,不料一粒石子不知自何处飞来,正中他环跳穴上。半边身子骤然一麻,顿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以他聪明,岂有不知这是三太公暗中出手之理。心中登时又羞又恼,只道这一下当真要被人生擒了。

    果然,无极五号与六号取出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他四马倒攒蹄捆得严严实实。其余诸人一拥而上,又将喘得几乎成一团的沈公达也照样捆了起来。沈公达被缚之后,居然还摇头晃脑,长叹一声,悠悠说道:“韶华易逝,不觉老之将至,可悲,可悲。”

    曹玉听得几乎气炸了肚皮。他自离了祖父铁笛仙曹鹏以来,随着师父、师叔,历经多少大风大浪,从来都是占尽机先,哪曾想到今日跟着天山三公之一,反倒叫人活捉活拿,心中那股憋屈,实难言喻。

    无极派八名侍卫却个个欢喜。无极一号发号施令,叫二号三号抬了沈公达,又命五号引着七号八号抬起曹玉,沿着陡岩绝壁朝五佛顶上攀去。曹玉初时真有几分魂飞魄散,唯恐这些人脚下一滑,将他和沈三公一并摔入深渊,落个粉身碎骨。直到一路安安稳稳越过梯子松与救命松等险处,他这才由衷佩服这八人的登山之技。

    待到了五佛顶上一片石室之前,二人才被放下。无极一号上前几步,朝正中三间石室躬身禀道:“启禀掌门,普安观中扰事的二人,已被属下擒到。”

    石室门扉呀然而开,一个面如古月、掩口苍髯的瘦长老人,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秀士,缓缓踱了出来。曹玉正待偷眼打量,忽见奇事骤生。原本捆得结结实实的沈公达,忽然腰身一挺,竟自地上站起。只听他体内真气一鼓,身上麻绳寸寸断裂,纷纷坠地。

    无极八侍卫齐声惊呼。沈公达身形一晃,已掠到曹玉身前,胖手一探,抓住绳索轻轻一扯,曹玉身上的束缚顿时尽断。小神童大喜,一声欢呼,纵身便跳了起来。霎时间,这一老一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肩傲立。沈公达仰面哈哈一笑,道:“玉儿,这法子如何?咱二人一滴汗没多流,一步路也没多走,便上了五佛顶。还不快谢谢人家?”

    曹玉心中虽知自己方才被捆得好不狼狈,却也忍不住顺着话头,故意噘嘴道:“劲是省下了,可捆得也真够难受。”

    沈公达只当没听见,径直抬眼望向那瘦长老人,笑呵呵打了个招呼:“一别二十年,萧老大瞧着还这么年轻,倒比我沈胖子强得多。”

    乾坤一鹤这时方才看清,面前这胖大老者究竟是谁,心头不由微微一震。他先前只从山下火花警讯中得知,手下人活捉了一老一少两只孤雁,却万万不曾料到,来的竟是武林中最令人头痛的天山三公之一。只是他生来那股桀骜不驯之气,虽知麻烦临头,心中那点不服之念却仍压不下去,故而一开口,话音便十分生硬:“萧天白乃武林弃徒,避居千山,不过苟全残喘而已,不敢复在江湖争胜。尊驾身为先天无极派长老,何以纡尊降贵,竟到这等荒山野处来了?”言辞不多,那股恃气凌人、悍然不驯的神色,却已露得分明。照常情而论,沈公达原可当场给他些颜色瞧瞧,只是这胖老人素来不喜意气相争,听了此言,反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天白师兄,你当年自立门户,依武林规矩,掌门师兄无极龙原可清你出门,以正帮规。可是他老人家终究念着旧情,不曾对你下手。便因如此,当年武林中多少闲话、多少非议,也都由他一人默默担下,不过盼你终有一日能回心转意。哪知掌门师兄仙逝之后,继任掌门萧剑秋以掌门徒侄之名,三次发帖请你前去叩辞灵前,你竟三次不赴。更令人难容的是,你自恃本门再无人能约束于你,竟索性去了‘先天’二字,自称‘无极派’。剑秋那孩子性情忠厚,不愿深究,然而先天无极派上下,却都因你这一举动蒙了羞。倘若你当真能潜心武学,光大门户,也还罢了,偏偏你门下几个徒弟竟沦为满洲鹰犬。更有甚者,你明知武凤楼是本门后辈中掌门器重之人,也知他日后多半要执掌门户,却还因护犊私心,竟欲置他于死地。我今日前来,好言相劝,你若此刻回头,尚且不迟;如若不然……”

    他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俱在。若换作常人,听至此处,纵不惭愧,也该生出几分自省之意。无奈萧天白素日积怨已深,又自负极高,心中始终认定,除无极龙外,先天无极派中再无一人可制自己,便是天山三公,在他眼中也不过稍胜常流而已。起初尚强按怒气,待听到后来,面色已然发青,终于冷笑一声,沉声道:“沈公达,你认错了亲。我萧天白乃一派宗主,何曾是你师兄?无极龙在时,我尚不曾将他放在眼里,何况人已作古,我又何必去瞻仰他的遗容?至于武凤楼,不过江湖后辈,竟敢伤我一子二徒,我若不取他性命,岂不任人耻笑?看在你今日言语还算客气,我也不愿与你翻脸。识相的,趁早退出五佛顶;若再恋栈不去,到时休怪我不给你留情。”说罢,长袖一拂,竟做出送客之态。

    曹玉在旁听得分明,心头怒火顿时冲起。他平日最敬重师父武凤楼,如何容得旁人当面辱其为“江湖末流”?当下身子一挺,向前迈出一步,学着大人模样,冷冷说道:“圣贤有训,天地国亲师,皆人伦所重。你萧天白在先天无极派门下学艺十载,不思报本,反而叛门自立。这等欺师灭祖、一徒双投、犯了武林大忌的行径,便是下九流中最无行的人也未必肯做,你却反以此自鸣得意。你若真有骨气,何不将先天无极派功夫尽数退还,自头练起?倘若还能凭本事另开门户,叫天下人心服口服,那时旁人自然无话可说。你敢么?”

    在此等场合,本无他说话的余地。只是曹玉天性机警,一来深知沈三公最不拘俗礼,未必会怪他僭言;二来也想故意将萧天白激得多说几句无礼之辞,好叫对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三来更想用言语先套住此人,逼得他不好意思再施本门武功。种种心思,在一瞬之间俱都转了个遍,是以这几句话说得又脆又利,针针见血。

    萧天白听罢,果然气得须眉皆张,浑身乱颤,恨不得一步抢上,将这小子毙于掌下。只是沈公达便在一旁,若贸然出手,未必讨得了好,万一反倒再丢了颜面,那才真个无地自容。正在进退之间,他身后的大弟子鲁奇已然按捺不住。此人一心替师父挽回面子,也顾不得什么以大压小了,双足一点,身形拔起,半空中一个前翻,轻轻飘落在曹玉面前。其身法飘逸轻灵,落地时尘土不起,不愧“拿云赶月”之名。

    曹玉向来胆大,虽知自己决非鲁奇敌手,却也明白,今日纵是败了,也绝不能堕了本门威名。心念既定,双手一翻,已将一对判官笔握在掌中,脚下稳稳扎住子午桩,气定神闲,宛如一头小虎,昂然立在对面。鲁奇一见他这等年纪,却有这般沉着气度,心头反倒一软,暗生几分惜才之意,竟有些悔意,不该贸然下场。

    不料他这边心念未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又干又冷的声音:“大师兄慈悲心肠,不忍下手杀这只小狼崽子,便请退开,让我来。”话音甫落,灯前无影柳奇已从旁掠出,立在鲁奇身前。

    曹玉一见柳奇现身,心中暗喜。他早知此人功力较鲁奇为逊,且日前又被师父武凤楼伤过一刀,创口未必尽愈,如今正是现成便宜,哪里肯轻易放过?只怕鲁奇将他拦下,当下再不迟疑,腕底一翻,起手便是一招“二龙抢珠”,双笔齐出,笔尖分点柳奇左右肩井穴。

    萧天白自另立无极一派以来,胸中便始终存着与先天无极派一较高下之念。平日里,他不惜耗费人力物力,自各处搜罗本门旧闻与近况,尤于嫡传弟子的行止武功,留意最深。是以先前武凤楼一到辽东,他便能很快摸清底细;便是曹玉这等后辈小子,他也早已命门下细加探察。

    柳奇一见曹玉扑到,心知这孩子素来胆大心黑,敢打敢拼,绝非寻常少年可比,便不敢怠慢。只见他双目微眯,内劲骤聚,左手一式“探囊取物”,右手一式“金豹探爪”,双手齐出,竟是分别向那一对判官笔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知曹玉虽摆出一副豁命相搏的架势,骨子里却另是一番盘算。眼看柳奇双手运足劲力,探拿已到,他陡然间收住身形,腰肢一塌,肩头一沉,双目滴溜一转,两点笔芒倏然一闪,竟直刺柳奇双掌掌心的劳宫穴。

    柳奇功力虽高,出手虽狠,心下又恨不得将这孩子立毙当场,可一见那两点笔芒直奔劳宫而来,终究不敢硬接。劳宫穴一旦被刺中,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多半便要毁于一旦。他心头一凛,只得猛然收招,抽身后撤,一连退出数步,方才避开这一刺。

    曹玉见他果然撤身,便把判官笔轻轻一晃,嘴角微微一扬,脆声笑道:“柳四爷,你拿出这般阵仗,对付我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孩子,未免太抬举我了。如今我倒回过味来了。若不是你师父当年叛出本门,咱们如今原是一家人。论起辈分来,你还要长我两辈,算是我曹玉的长辈。常言道,和尚不亲,道士亲。将来若有一日,你们认祖归宗,重回本门,咱们今日这番嘴脸,可往哪里搁?不如这样,我让你一回,这一阵便算我输了,如何?”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句句如针。柳奇本就憋了一肚子怒火,听到后来,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喉头发甜,几乎被他生生噎死。只见他面皮发紫,陡然怪吼一声,厉声喝道:“你这小畜生,满嘴胡言乱语,吐尽了损命话,还想全身而退么?我今日若不宰了你这缺德东西,誓不为人!”

    曹玉闻言,面上笑意忽然一敛,反倒把神色端了起来,冷冷说道:“柳老四,我好意替你留脸,你偏不要。那我可把话先说明白。你我二人今日既然动手,便须先立个规矩。只要你我之中没人咽气,谁若先打退堂鼓,谁便不是爹娘生的。你敢不敢应下?”

    他这番胡搅蛮缠,竟把这等性命相搏之局,硬生生搅成了街头泼皮斗口似的。柳奇一听,险些气得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正待破口大骂,却见曹玉双眼滴溜溜地望着他,一副你若不应便是心虚赖账的模样,心头那口邪火顿时更盛。

    他猛地一跺脚,单足点地,身子倏然前掠,口中不再多言,只把周身怒意尽数发在招式之上。只见他长剑出鞘,寒光森森,起手便是无极十三式。剑走轻灵,招式诡诞,时而如蛇穿草隙,时而如鹰掠寒潭;右手长剑连环抢攻,左手并起剑诀,又不时施出擒拿手法,专向曹玉关节要穴拿去,招招都往致命处递。

    曹玉却哪里肯与他硬拼。他先前那些狠话,不过是为了将柳奇气得心浮气躁。此刻见对方果然怒火上头,出招愈急愈狠,他反倒一声不吭,只凭身法闪避,始终不与柳奇正面相接。只见他忽东忽西,忽高忽低,身影游走不定。柳奇每一剑似乎都只差半寸便可伤他,可偏偏总是在那毫厘之间落空。

    一时之间,场中情势便成了一番奇景。柳奇如疯虎逐鹿,剑势狠辣,步步进逼,一味朝曹玉周身要害狠下杀手;曹玉却只作慌忙躲闪之状,时而斜肩缩颈,时而仰身滑步,时而翻腕撤身,活像被逼得险象环生,偏偏又始终叫柳奇差上那么一点。

    场中人里,唯有旁观者看得最清。拿云赶月鲁奇站在一旁,起先还只当小师弟一怒之下出手过猛,未必失了分寸,可看得久了,眉头不由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本是为人方正之辈,目力又最老到,眼见曹玉身法杂而不乱,变幻莫测,柳奇虽攻得声势惊人,实则早被人牵着鼻子走,心中便知这一场比斗,小师弟怕是已落了下风。

    鲁奇悄悄移步到萧天白身侧,压低声音道:“师父,这孩子的轻功,不但精,而且杂。四师弟那点灯前无影的火候,根本制不住他。弟子方才细看,他一上来使的分明是恶鬼谷司谷寒一门的‘黄泉鬼影’,过不多时,又化作六阳毒煞战天雷的‘烈焰趋阴’身法。再后来,他脚下转折,隐隐竟有佛门‘十八罗汉步’的味道。弟子还疑心,他连本门‘移形换位’的根子也已摸着了。若再不设法应对,四师弟这跟头,怕是栽定了。”

    萧天白听在耳里,两道长眉微微抖了几下,布满细纹的老脸也愈发阴沉下来。他生性护短,又最不肯在人前认错,眼下虽知鲁奇所言不虚,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却反而更盛。鲁奇见师父只是抿唇不语,神情愈发难看,便知他那旧日脾性又发作了,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敛声退立一旁。

    曹玉与柳奇缠斗正急,判官笔起落翻飞,身形却只在柳奇剑势间游来荡去,忽东忽西,忽前忽后,直似一尾滑鱼,任那灯前无影剑招如何狠辣绵密,终究沾不着他半片衣角。

    若照这般斗下去,柳奇连施辣手,仍伤不得曹玉分毫,时辰一久,心中纵有怒火,也该渐渐生出警觉,知道今日这场交手,多半要落个久战无功、寻隙下台的局面。虽则颜面无光,却还不至当众丢尽脸面。偏在此时,旁立一侧的萧奇早已看得眼中冒火。他本就因多玉娇待武凤楼异乎寻常而心生妒恨,此刻见柳奇连番出手,竟连武凤楼门下一个小徒儿也收拾不下,胸中那股怨毒之气顿时烧得更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他猛地塌肩抽剑,身形一飘,已欺入战圈,口中厉喝道:“四师兄退下,让我来收拾这小畜生!”喝声未歇,剑光先到,一式“卞庄刺虎”寒芒暴涨,直奔曹玉心窝而去。

    鲁奇一见,心头一震,唇边那句“使不得”刚欲出口,却终究慢了半分。柳奇本不愿落个以二攻一的口实,闻声之下,竟当真抽身退了下来。只是他这一退,连方才被曹玉逼着立下的狠誓,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曹玉这等人,眼快心毒,最会拣便宜。眼见萧奇剑到,他腰身一扭,脚下使了个“移形换位”的巧步,早从剑锋旁侧滑了开去。紧跟着,他身形一折,不去理会萧奇,反而一下拦在柳奇身前。曹玉眉尖一挑,双手一抖,先将判官双笔远远抛向沈公达,随即拍了拍手掌,竟是摆出一个暂停罢斗的架势。然后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静静望着柳奇,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方才的账,你柳老四今日怎么算。

    柳奇被他这般一拦,才猛然记起先前那番毒誓,刹那间只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正当曹玉得理不饶人,胸口已鼓起一口气,欲要再出言相逼之时,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清越喝斥:“竖子不得无礼,还不快向柳四师爷赔礼!”

    曹玉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武凤楼已自山道间缓步而来,青衫微动,神色沉静。沈公达见他这时赶到,翻了翻怪眼,面上颇有不快,口中嘀咕道:“好端端一场热闹,倒叫你小子给搅黄了。”

    武凤楼深知这位三师爷的脾气,听在耳中,只作不闻。他先走到萧天白身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垂手说道:“再传弟子武凤楼,叩请萧师爷金安。”

    这一声“萧师爷”,却似一股温风,竟把五佛顶上原本僵冷的气氛吹松了几分。萧天白叛出本门,自立门户多年,素来桀骜不驯,与先天无极派积怨甚深。可无极龙已殁多年,眼前这武凤楼分明已是本门未来掌门之选,身份何等尊重,却仍肯依旧礼称自己一声“师爷”。萧天白心头不禁微微一震,那张瘦长的脸上,竟也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赧色。他破例欠身还了半礼,这才吩咐八名护卫设座奉茶,又同沈公达见了一礼。

    待座设毕,茶已捧上,武凤楼却不曾饮用,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随即站起身来,朝萧天白愈发恭敬地说道:“弟子此番出关,身奉密旨,所办之事,关碍甚重,恕难向师爷明白禀陈。只是前日在多玉娇公主府中,弟子一时无意,误伤三位师叔,心中实自不安。今上五佛顶来,一则敬领师爷处分,二则也当面向三位师叔赔礼。”

    这一番话,辞意恭谨,进退有度,既不失本门体统,又把萧天白的颜面全然顾了进去。萧天白听罢,那张本已微红的脸,愈发有些挂不住。他纵有千般偏狭,此时也不能不稍稍敛气,遂向一旁的鲁奇使了个眼色,命他去将萧奇、阮奇、柳奇三人唤来,与武凤楼重新见礼。

    鲁奇领命而去。谁知过了好一阵,石室前风声寂寂,仍不见那三人踪影。武凤楼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目光微转,向沈公达望了一眼。果然,又过片刻,鲁奇独自一人折返,神色间颇有几分尴尬,上前向萧天白低声道:“启禀师父,三位师弟……已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萧天白脸色骤然一沉。沈公达却不曾给他留半点余地,只缓缓站起身来,胖脸上笑意尽去,含着几分恼怒说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你萧天白口口声声自成一派,门下却连这点规矩也立不住。你瞧瞧楼儿这孩子,再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和几个徒弟,这等心性,也想成什么大事?”

    他说到这里,怪眼一翻,声音也沉了几分:“我沈公达把话摆在此处。那三个小子若再敢和楼儿为难,我便一个一个,掏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说罢,他一摆手,向曹玉喝道:“玉儿,咱们走!”

    萧天白盘踞积翠山,称雄关内关外多年,偏偏最怕招惹的,便是这等不讲常理、行事全凭兴头的沈公达。如今见他发了真怒,心中虽恼,却也巴不得这祖孙二人早些离去。当下并不挽留,只冷着脸立在原地,看着这老少三人一路出了石室,下了五佛顶。

    下山之时,山风更劲,千峰层叠,暮色沉沉。及至回到盛京城中,武凤楼正欲向沈公达请问后计,沈公达却已牵住曹玉的手,眯着两只胖眼,笑嘻嘻说道:“楼儿,你去办你的正经事,别来管我们二人。到了你真有难处的时候,我这做师爷的,自不会袖手旁观。”

    武凤楼闻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沈公达这是有意借此良机,再将曹玉带在身边,多授他几分真本事。当下也不多问,只向沈公达深施一礼,转身自去。

    曹玉与这位三太公最是投缘。见师父一走,胸中便似卸下一块石头,连眉眼都活泛起来,拍手笑道:“如今时辰还早,咱二人去哪里消磨这一阵才好?”

    沈公达听了,怪眼骨碌一转,脸上忽又浮出那种又滑稽又促狭的笑意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慢吞吞说道:“盛京城里,三家大赌窟,如今已叫你师父踏平了两家,剩下的,便只有幽魂谷那一家。今日晚上,咱二人不妨去会会那个地狱游魂,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斤两。”沈公达与曹玉一前一后,踏着夜色,往阴家赌场而去。盛京城中秋气已深,街衢寂寂,檐角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曹玉一路行来,脚下生风,眼里却尽是兴奋之色。他生怕乱子闹得不大,今夜既要去会地狱游魂阴森,胸中那股顽劲早已按捺不住。沈公达却仍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样,行路时脚步沉重,身躯臃肿,仿佛走得颇为吃力,只是那双怪眼偶一转动,便透出几分说不出的精灵古怪。

    路上,沈公达已将心中盘算一一说与曹玉听了。说罢,便在怀中摸索一阵,摸出三样物事来。一件是一对猫儿眼,一件是一枚雀卵大小的夜明珠,另一件却是一块温润莹然的汉白玉佩。他将三物交到曹玉手中,只淡淡说了句:“待会儿瞧准火候,再拿出来。”曹玉将东西接过,藏入怀中,心下会意,笑意更浓。

    阴家赌场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喧声隐隐。这一老一小方一踏入,便已引得不少目光投来。曹玉年纪虽轻,却走得昂首摆步,活似一个小小豪客。沈公达则拖着沉重身子,慢慢跟在后面,衣衫不整,满面油光,看去说不出的滑稽。旁人虽觉诧异,一时却也摸不透他们来路。

    赌场深处,一个干瘦精悍的老者本在柜前端坐,眼见这老少二人进来,两只老眼顿时微微一缩。这人正是地狱游魂阴森座下总管,外号“鬼算盘”的钱士富。阴森既能将幽魂谷的产业尽交他掌管,自然是看中了他的精细与机警。钱士富虽一时辨不出二人底细,却知越是这等看不透的人,越不可轻慢,当下竟亲自离座迎上前来,暗地里又打了个手势,命人速去通报东家。

    他走到近前,堆起满脸笑容,先望了望曹玉,拱手道:“小爷台甫如何称呼?来此可是为消遣而来?”

    曹玉却不答他这一句,只把两只眼睛在赌场四下里一转,随即笑嘻嘻问道:“贵处可是阴家赌场么?”

    钱士富见他语气轻快,神情却甚从容,便也含笑答道:“敝处正是。”

    曹玉点了点头,仿佛这才放下心来,又追了一句:“贵东家可是地狱游魂阴当家的?”

    钱士富心中微微一动,仍只得答道:“敝上正是阴谷主。”

    曹玉又笑道:“如此说来,这里果真是幽魂谷的产业了?”

    钱士富见这孩子问得句句逼人,偏又瞧不出恶意,只好再点了点头,道:“不错。”

    曹玉这才不问了。他忽然一转身,朝后头的沈公达高声唤道:“三太公,地方找着了。这里正是阴大哥开的赌场。你老人家快请上坐,我这就叫他们把阴大哥请出来拜见你。”

    他这一声叫得又脆又亮,堂中不少人都听了个分明。一个十来岁的毛孩子,竟将幽魂谷主阴森唤作“阴大哥”,语气还那般自然亲热,偏偏身边又伴着一个奇胖老头,还是这孩子口中的“三太公”。这一下,连鬼算盘钱士富也不由得怔住了。他自负机变百出,此刻却也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只觉得眼前这一老一小,当真古怪到了极处。

    曹玉趁他怔神,已上前扶着沈公达,在钱士富先前所坐的太师椅上坐下。随后,他又从怀中取出那三样珍物,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猫儿眼碧光流转,夜明珠温辉隐隐,那块汉白玉佩更是莹润无瑕,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物。钱士富只看得眼角微跳,呼吸也不由细了几分。

    曹玉将三物摆定,这才抬头望向钱士富,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喜的笑模样,口中却带了几分熟络:“瞧你这模样,想来便是我阴大哥手下的大总管钱兄了。烦劳钱兄辛苦一趟,把我那阴大哥请出来,前来拜见三太公。这几样东西,便算是三太公今夜豪赌的本钱。”

    话音未落,他又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拍在桌上。那银票乃京城赌场油子刘二弄来的假票,做得倒也惟妙惟肖。钱士富原本一双眼睛正黏在桌上那几件珍宝之上,此时再见这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一时更觉心头发热。

    曹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便顺势又添了一把火,笑吟吟说道:“三太公一生豪赌,从不曾逢着真正对手。钱兄既是行家里手,今夜不如陪三太公赌上一回。你若真有本事赢了这一场,下半辈子吃穿也就有了着落。若等阴大哥闻风赶来,你就算赢了,东西怕也未必落得进自己怀里。你说,是不是此理?”

    这几句话,句句都往钱士富心口里钻。那三件珍宝已足以教他眼热,此刻再被曹玉一番撺掇,心中贪念愈盛,几乎再难按捺。只是他终究谨慎,还想推辞几句,便搓着一双枯瘦如爪的手,陪笑说道:“士富是什么人物,哪里配与三太公平起平坐。若是谷主来了,自有谷主奉陪。”

    沈公达本斜靠在椅上,像是懒得开口,这时却忽地把脸一沉,粗声喝道:“有胃口,便陪老子一赌。没胆子吃大注的,老子这便另换一家去。”

    钱士富一听,心中顿时急了。他生平与财帛最是难分难舍,眼见一笔横财就摆在面前,哪里肯轻易放人。当下连忙赔着笑,亲自唤过管事,叫人捧来数样赌具,牌九、骨牌、骰盅、转轮,一应俱全,随即又朝沈公达弯腰道:“但凭三太公拣选,士富无不奉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公达眯着眼,似有似无地扫了一圈,最终伸出胖手,一把抓过一副骰子。另一只手却不耐烦地摆了摆,示意其余赌具统统撤下。钱士富见状,心中险些乐得跳将起来。他于骰子一道浸淫多年,早练得出神入化,真可谓要几点便能掷出几点。若今夜赌的是骰子,这桌上三件异宝,在他眼中几乎已等同于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时,沈公达将三粒骰子扣在掌中,望着钱士富慢悠悠说道:“这三样东西,不分贵贱,只作一注。每掷一回,便算一件。你若赢一次,老子便输你一件。只是话得先说明白,你若输了,也须拿东西赔我;若没东西,便折价出钱。规矩既明,老子这便动手了。”

    说着,他双手合拢,将那三粒骰子搓得哗哗乱响。只见他搓了半晌,才猛地一撒,三粒骰子骨碌碌滚入盘中,滴溜乱转。钱士富只低头扫了一眼,眼底便已浮出喜色,显见心中早有成算。沈公达却探着身子,盯着那盘中骰子,口中一个劲地嚷道:“停,停,停……”

    盘中骰子方才停定,沈公达那张本已惨白的胖脸上,忽地透出一抹古怪笑意。

    适才三粒骰子一齐住定时,他先掷出的乃是三个一样的黑三,钱士富口中虽故作赞叹,唤了一声“好点子”,心下却早已成竹在胸。只见他探手将盘中骰子轻轻拢入掌内,腕子一翻,随意一撒,动作闲熟圆转,竟似寻常人把玩石子一般。那三粒骰子在盘中只滴溜溜滚了两遭,便端端正正停住,赫然是三个五点。头一局,鬼算盘便赢了。

    沈公达见状,胖脸立时一沉,鬓边隐见汗光。他咬着牙,将案上那对猫儿眼抓到手里,仿佛割肉一般,迟疑了片刻,终是重重递了过去。钱士富眉眼都活了,忙不迭接了,揣入怀中,嘴角那一丝得意,压也压不住。沈公达狠狠剜了他一眼,胸口起伏,又将那三粒骰子抓起。这一回,他双掌合得更紧,搓得也更久,末了重重向盘中掷去,竟掷出一副一二三的小顺子来。

    钱士富眼见这点子已然不小,却仍不慌忙。他将骰子缓缓拢入掌中,这一次连手腕都不曾翻转,只平平往前一送,三粒骰子便落在盘心。那骰子只翻过一下,便露出四五六三个点子,整整齐齐,恰好压过小顺。钱士富又赢了一庄。

    沈公达额上汗水涔涔而下,一张胖脸上的肉也微微抽动。他闭了闭眼,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一块,手掌颤巍巍往案上摸去。曹玉在旁看得眼都直了,方欲开口唤他,沈公达却已一把将那颗雀卵大小的夜明珠抓在手中。钱士富唯恐有失,身子往前一探,枯瘦五指快如鹰爪,自他手边将那明珠夺过,连忙也收入囊中。至此,一对猫儿眼、一颗夜明珠,尽归了鬼算盘。沈公达原本红润的面色,霎时灰败下去,竟似老了十年。曹玉气得偏过脸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沈公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中嘶声作响,向钱士富喝道:“前两遭都是老子先掷,这一遭,你先来。若再输了,老子这条命也不想要了。”

    钱士富连赢两庄,财物到手,心中快活已极。他虽嗜财如命,到底还存了几分提防,不愿将人逼得太狠,便依言先行出手。只见他将骰子抄起,信手一扬,三粒骰子落入盘中,掷出个十四点大来。他心中已有盘算,暗想此点不高不低,既可占先,也算留了一线。

    不想沈公达的手气却愈发不济。他将骰子掷下,盘中竟只露出个臭四点。钱士富见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沈公达面如死灰,身躯微颤,半晌不语,末了才把那块温润光洁的汉白玉佩捏在手中,递了过来。钱士富原是个见财眼开的,到了此时,竟也隐隐觉得赢得太惨了些,嘴唇一动,似想说一句“这一局且作罢了”,谁知话尚未出口,沈公达已将那玉佩塞入他掌中。随后,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旧布袋,往案上一搁,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腔调:“最后一遭,再赌这一遭。”

    钱士富心思最细,眼见那布袋鼓鼓囊囊,便想伸手摸个究竟。谁知他手才往前探出,沈公达左掌一扬,寒光一闪,一柄七寸匕首已牢牢钉在袋口上方,刀锋兀自轻颤。钱士富心头一凛,忙将手缩了回去。

    沈公达眼神阴沉,像是输红了眼,咬着牙道:“快掷。老子这是倾家一赌。”

    “倾家”二字一入耳,钱士富那双细眼里又添了几分贪色。他见沈公达连番失手,早已认定这胖老儿今夜霉运当头,袋中纵有好物,也多半要归自己所有。当下也不再客气,暗暗运上平生最得意的手法,五指轻弹,骰子掷入盘中,竟现出三六一十八点,除却三个红四,再也没有更大的了。他见点子如此,心下大定,嘴角不觉扬起。

    沈公达看着盘中三个红四,脸上神色愈发灰败。这最后一局,他却不似先前三次那般双掌合拢、搓摇良久,只漫不经心地将骰子抓起,单凭一手抖了两抖,便接连掷出。那第一粒骰子先落盘中,轻轻一滚,现出个黑二。钱士富一见,胸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暗想此局已然赢定,纵然后两粒再好,也断难翻身。

    第二粒骰子跟着落下,却是一粒鲜红四点。钱士富见状,忍不住咧嘴一笑,口中还慢悠悠说道:“花虽开得好,叶子却不曾衬得住。”

    话音未绝,第三粒骰子已挟着劲风落入盘内,恰恰撞在先前那粒黑二之上。盘中两粒骰子一齐又转了起来。沈公达忽然探着身子,扯开嗓子嘶喊了一声:“马王爷保佑,给老子两个红四!”

    钱士富原待发笑,不想那两粒骰子转了几转,终于停住。灯影之下,盘中三个点子竟赫然排成了三个红四,满堂顿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