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46章 初露锋芒
    武凤楼闻得那苍老语声自内厅传来,气息浑厚,收放由心,心下已知发话之人多半便是长白帮二当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他身形微侧,斜斜让开三尺,向着厅内拱手一礼,神色从容,缓缓道:“久闻朱二当家盛名,今夕得蒙赐见,实为幸事。”

    厅中静了片刻,方有那苍老声音再度传出,语意不明,似笑非笑道:“尊驾何人,果真是来结纳老夫么?”

    武凤楼并不直答,目光微敛,反而淡淡问道:“依二当家看来,在下此来,为着何事?”

    这句话轻轻抛出,却似石子落水,虽无波声,已自扰动人心。朱彤弓在内厅之中沉默了一瞬,似也未曾料到来人竟以问还问,顿了顿,方又道:“尊驾若肯坦然说出姓名来历,老夫自当斟酌。”

    武凤楼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在下纵然据实而言,二当家便当真信么?”

    厅中忽而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虽洪亮,却并不畅快,像是心中已有几分忌惮,偏还强自作出从容之态。笑声歇处,朱彤弓终于道:“好。既如此,姓名来历便不必再问。朱佩,带客人进来。”

    一旁的一忤震八荒朱佩应了一声,脸色却极不好看,转过头来时,眼中怨意未消,狠狠盯了武凤楼一眼,冷声道:“今日这笔账且记下,来日我自会再来讨教。”

    武凤楼随他向内行去,听了此言,只微微一笑,语气平平,却自有一股不把人生死放在心上的傲然:“一日十二时辰,在下随时恭候。”

    他话音轻淡,似不过随口一言,却叫朱佩胸中怒意更盛,只是当着二当家之命,不便再发作,只得强压火气,领着武凤楼径入第四厅。

    那第四赌厅果然与前三厅大不相同。入门便见地上铺着厚厚绒毡,四壁悬锦,灯烛辉煌,屏风牙几,无不精致。厅中正中设着一张短榻,榻上端坐一人,约莫六旬上下,体态肥硕,头戴员外巾,身着绣满福寿暗纹的对襟宽袍,方面大耳,面色莹白,几缕稀须垂于颏下,通身上下皆是一派富贵安闲之气。若非先前已闻其声,任谁见了,只会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富翁,断不会想到这人竟是辽东武林中以暗器闻名的朱彤弓。

    朱彤弓抬眼望来,也不由微微一怔。他久居赌窟,阅人无数,方才单听厅外动静,已知来人年纪极轻,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人物:玉面修身,神完气足,英华内蕴,进退之间全无半点轻浮躁气,倒似个出身名门的翩翩公子。

    然而人既已入厅,他终究不能失了长白帮二当家的身份,便抬手示意,请武凤楼落座。武凤楼也不推辞,坦然坐下。朱彤弓双掌轻轻一拍,屏风之后立时转出两个侍女,各捧香茗一盏,袅袅来到二人身侧,将茶奉上。只是其中一名侍女放下茶盏之后,竟并不退去,反而立在武凤楼椅后,垂手不语。

    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等所在,哪有寻常侍女侍立身后之理。她既站在那里,便如一枚钉子钉在背后,随时可动,随时可发。只是他神色分毫不改,双手轻按膝头,端坐如常,竟似全不把这背后之人放在心上,只将目光平平投向对面的朱彤弓。

    朱彤弓也正凝视着他。胖厚的手掌缓缓按住茶盏,眯起的细目之间,寒芒骤然一闪。那盏茶在他掌下似轻实重,随手一掷,便可化作夺命之器。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雪亮,知道对方是在寻自己破绽。可他偏偏愈发沉静,不闪不避,不言不动,只任那目光相逼,神色一派安然。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灯影微颤,茶烟袅袅,那立在背后的侍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过了许久,朱彤弓终究未曾出手,掌下也缓缓离开了茶盏。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下却已起了一层阴影。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周身上下竟无一处可乘。茶盏虽在掌下,他却迟迟寻不得一线可击之机。

    朱彤弓遂又轻拍双手。屏风后复又行出两名侍女,各自捧着一个小巧骰盒,款步上前,分别置于二人面前。送罢之后,仍旧一左一右,侍立在各人身后。

    武凤楼见得分明,此时自己背后已是两人,一前一后,皆如潜伏之针。可他依旧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澄定,不曾稍动。朱彤弓取过骰盒,随手把玩其中三粒玉骰,指法看似闲散,实则每一转、每一拨、每一停之间,皆暗藏杀机。若换了常人,与他相对而坐,只怕早已被这若有若无的气势逼得心神不宁。

    一旁的朱佩与几名侍女,皆是熟知二当家脾性之人。朱彤弓一旦将双眼眯得愈细,便是出手愈近;此时见他玩弄玉骰,皆以为他多半要借骰伤人,心中俱自暗暗提起精神,等着瞧那年轻赌客如何血溅当场。

    然而又过了片刻,朱彤弓竟慢慢把骰子收入盒中,放回桌上,旋即抬手解下腕上一串珍珠。那珠串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色泽莹然,在灯下微放珠光,衬着他肥白的手腕,更显奇异。

    朱佩心头一震,知朱彤弓先前以茶盏、玉骰俱未寻着下手之机,此刻竟连轻易不露的“珍珠滚玉盘”手法也要用出来了,精神顿时一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知朱彤弓将那串珍珠握在掌中,捻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继而第三遍仍是缓缓点数。数到后来,他鬓边竟渐渐沁出细汗,两只原本眯得极细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开了。

    朱佩立在一旁,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跟随朱彤弓多年,自是再清楚不过:朱彤弓一旦连珍珠都不敢发出,便是已承认对手深浅莫测,不可轻试。

    厅中终于又归于寂静。朱彤弓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串珍珠重新套回腕间,阴沉沉望着武凤楼,半晌方道:“这一场,老夫认输。”

    这“认输”二字说得极慢,似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说罢,他探手向短榻枕下摸去,取出一张银票,腕上微震,那银票离手而起,在空中飘然一折,竟似一片轻蝶,稳稳飞向武凤楼面前,落处不偏不倚。

    这一掷之力,阴柔中自藏浑厚内劲,出手之稳,拿捏之准,已足见朱彤弓盛名之下,果非虚至。武凤楼见那银票轻轻落定,只抬手接过,垂目一看,也不露喜色,唯将银票收入袖中,这才抬起眼来,静静望向朱彤弓。厅中灯火仍明,屏风后却似更沉了几分,那几名侍女垂首而立,朱佩面色铁青,竟是谁也不敢先开口了。

    武凤楼伸手接过那张银票,垂目一看,果然是一万两的票面。他将银票夹在拇指食指之间,微微一捻,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声道:“怪道贵处灯火不绝,赌风甚盛,原来财帛流转,竟至于此。只是未见黑红大小,未分胜负曲直,在下却不敢平白受此厚赐,还请二当家收回。”说罢,左手轻轻送出,指上暗贯先天无极真气。

    那张银票离手之后,竟不飘不坠,平平稳稳,自武凤楼掌前缓缓飞去,恰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下相托,直到朱彤弓面前方才停住。

    朱彤弓见得分明,面色骤然一变。他探手接下银票,随手掷在短榻之上,肥硕的身躯霍然立起,原本尚存的几分富家翁气度刹时尽去,只余眉宇间一股阴沉逼人的寒意。他目光如针,紧紧钉在武凤楼面上,一字一顿问道:“尊驾到底是何来路?是与我长白帮素有嫌隙,抑或替旁人来此出头?还是存心要砸长白一尊这块招牌?”

    他每问一句,武凤楼便轻轻摇一次头,神色平静,竟无半点闪烁之意。

    朱彤弓见他连连摇首,心中愈发难测,一时竟怔在那里,不知此人葫芦中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武凤楼见他神情微滞,便将袖口轻轻一拂,坦然说道:“二当家不必因在下几番摇首而生疑。只因无论在下报真名,还是随口说个旁的名字,二当家多半都不会深信。交未至深,谁肯遽吐肺腑?故此姓名来历,不说也罢。只是适才三次摇首,倒都是实话。其一,在下与长白帮并无旧怨;其二,也非受人所托,前来寻衅;其三,更无意摘长白一尊的招牌。说到底,不过是想在贵处混一碗饭吃。二当家若信,便信;若不信,也只随尊意。”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又叫人无从辨驳。厅中诸人听在耳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一举一动皆带锋芒的年轻人,闹了半日,竟只说自己是来“混一碗饭吃”的。

    偏偏朱彤弓听罢,竟似信了三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向前连迈数步,与武凤楼相对而立,肥厚的嘴唇微微一动,急声问道:“你要多少?”

    武凤楼神情不改,答得极认真:“每月进项,在下只取三分之一。”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莫说朱佩与几名侍女,便连朱彤弓自己,眼皮也不由微微一跳。第三厅主朱佩先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三分之一?这岂不是要与两位当家分庭抗礼?凭你也配?”

    武凤楼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未与他争辩。

    倒是朱彤弓低头沉思了一阵,面上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竟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好。老夫应你。不过此事关系不小,还须与家兄商议。尊驾明日再来,若无更改,便可当面立约画押。”

    武凤楼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行到朱佩身边时,他忽又停步,偏过头来,对朱佩微微一笑,道:“朱厅主想必还惦记着今日之事。若有兴致,不妨查一查在下住处。一日十二时辰,在下仍旧候着你。”

    说罢,举步而出,径自离了第四厅,穿过重重门廊,向赌窟外走去。

    一路之上,他步履徐徐,神色如常,实则六识尽开,暗察四周动静。直到出得赌窟,行过几条长街暗巷,仍未觉有人明显尾随,方才稍稍放心,转身向通盛客栈走去。

    不料这一回,他终究还是失了算计。

    待到他举步跨入客栈门前,眼角余光忽然在人群中一掠,正看见先前侍立在朱彤弓榻左的那名侍女,自街角人影中一闪而没。那女子身形极快,像是一缕淡烟,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武凤楼心头陡然一凛,脚下不觉微微一顿。适才自赌窟出来,他自问沿途已留意四方,竟不曾察觉此女暗中缀行,由此可见对方轻功身法亦自不弱。他虽素来胆大,却也知自己如今孤身潜入盛京,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想到此处,他暗自定计,只待天色尽黑,便换一家僻静客店,以免行迹泄露。谁知未待天黑,变故已生。

    傍晚时分,武凤楼方在房中坐定,忽听隔壁传来女子啼哭之声,其中夹着男子粗声喝骂,话语污秽,越说越狠。后院本只这几间房舍,前院人声杂沓,未必能听得分明,惟独他所居之处隔得最近,声声入耳,避也避不得。

    他本是名门之后,胸中一股侠气与生俱来,素喜扶危济困,见不得强暴凌弱。起初尚记着自身肩头所负重任,勉强按捺,闭目不理。谁知那边哭声愈急,打骂之声也愈烈,竟似真有性命之忧。

    武凤楼在榻上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凝神向隔壁听去。那门扉紧闭,内中响动却更加凌乱,显是争斗已烈。他心中虽仍有三分迟疑,到底天性难移,正欲上前察看,忽听“呀”的一声,房门已被人自内推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奔了出来,面色惨白,泪痕狼藉,衣衫亦被扯得凌乱不堪。她方一出门,后面便追出一个三十许的精壮汉子,手中握着一柄牛耳尖刀,满脸凶横之气,边追边骂道:“老子花钱买你回来,叫你不听话,今日便先宰了你,再剁碎喂狗!”

    那女子一眼望见门前站着的武凤楼,登时似见活路,凄声呼道:“救命!”话音未绝,人已扑到他怀前。

    武凤楼见此情状,哪里还容得那汉子逞凶,当下探臂将女子拖到自己身后,目光微寒,向那持刀大汉冷冷喝道:“青天白日,拔刀行凶,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那汉子闻言,脸上却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武凤楼心中方自一动,暗道不好,背后已觉一缕幽香骤近,随即一根柔软手指轻轻点在自己软麻穴上。他内力虽深,骤遭暗算,仓促之间仍不免半身一麻。身后那女子格格一笑,哪里还有半分惊惶,顺手一推,竟将武凤楼推向那凶汉怀中。

    那汉子动作极快,一把将他抱住,接连几道绳索翻卷而来,转眼便将他双手双足缚了个结实。

    武凤楼心头一沉,暗骂自己一时不慎,竟中这等浅近圈套。他素来谨慎,只因身负大事,又兼一路涉险,心神未免分出几分,加之见女子求救,侠心一动,竟致着了道儿。一念及此,不由懊恨交并,只觉此次若因此失手,不独满洲册诏再难到手,连魏银屏性命与朝廷颜面,也都要因自己这一时大意而尽付东流。

    奇的是后院之中分明也有行旅住客,此刻见了这般情景,却无一人敢出来过问,四下里静得诡异,仿佛人人都成了聋子哑子。

    那凶汉与女子也不多话,一人抬肩,一人扶足,径将武凤楼挟出店外。门外早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辕漆黑,马亦高大。那汉子将武凤楼往车厢内一推,自己跃上前辕,跨辕执鞭。那女子低头钻进车中,与武凤楼并坐一处,车帘一落,外面便只闻鞭梢脆响,马车辘辘而行。

    车中狭窄,灯火全无,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在幽暗中缓缓浮动。那女子与武凤楼挨得极近,香风一阵阵透入鼻端,寻常人到此境地,只怕早已心旌摇曳。武凤楼却因受制于人,心中烦乱如麻,越发不敢稍有松懈,只默运内息,暗暗冲穴,欲待一得空隙,便行反制。

    马车行了约莫一顿饭工夫,那女子斜倚在车壁上,忽然轻轻一笑,声音较先前已全然不同,不但不再作弱女凄声,反而多了几分探询与戏谑之意。她将脸微微侧向武凤楼,目中似有幽光闪动,悠悠说道:“我听人说,你孤身一人闯进长白赌窟,自外厅一路走到第四厅,先挫一忤震八荒,后逼珍珠滚玉盘认输,连三分红利也敢开口索要。此事可是真的么?”

    武凤楼听她言语周密,心中微微一动,暗自忖道:“她知得如此详尽,又来得如此迅捷,今日长白帮中所见所闻,必有她布下的眼线在侧。莫非便是朱彤弓榻旁那名侍女?”这一念才起,那女子已将身子微微前倾,语中含笑,又追问了一句:“我问你话,你为何不答?果然有此事么?”

    武凤楼一面暗暗思量,一面故作漫然,淡淡答道:“有,又如何?”

    那女子听他答得冷淡,倒不着恼,只将眸子轻轻一转,紧接着又问:“你究竟是何人?叫什么名字?又是哪一门哪一派出身?”

    武凤楼此时已将前后情形串连起来,越想越觉那侍女并非朱彤弓的人,而是身旁这女子深埋在长白帮中的耳目。能将一颗钉子安稳钉在朱彤弓身侧,且不露半点痕迹,这份心机与手段,断非常人所有。他不由暗暗生出几分警惕,心想:“此女行事,诡而不乱,柔中藏锋,莫非当真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心中虽这样想着,口中却只随意应道:“我不过是个四方漂泊的江湖客,名字倒有一堆,你爱怎么唤都成。至于门派,却不便出口,此是门中规矩。”

    那女子闻言,忽然格格而笑,笑声清脆,竟全无先前那般诡秘森然之意。笑了一阵,她方才收了笑容,悠悠说道:“你这谎话,编得太拙。旁人也许听不出来,我却一听便知。你这人,多半不是惯于说谎的,口风虽紧,神气却藏不住。想来你胸中另有难言之隐。我也不逼你,待到你肯说真话之时,再说不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心中又是一惊,愈发觉得此女聪慧异常,不可轻视。沉吟片刻,便借机反问道:“你为何要擒我来此?总该叫我知道,究竟意欲何为。”

    那女子闻言,微微摇头,竟认真地纠正道:“你这话说错了。不是擒,也不是劫,是请。请你来我这里,商量一桩事情。”

    武凤楼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淡淡说道:“这等请法,在下倒是头一回领教,委实消受不起。”

    那女子却收了笑意,神色反倒郑重起来,缓缓说道:“你今日独闯长白赌窟,一人压住朱彤弓座下两员得力之人,连朱彤弓也不敢轻举妄动。似你这样的人物,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又岂能轻易请得动?实不相瞒,我原本还备下了迷香迷雾之类,只因手下将你在赌窟中的言语举止一一回报,说你深不可测,厉害得紧,我这才不得不格外小心。”

    武凤楼听她说得直白,心中倒生出一丝异样,只道:“如此说来,长白帮内果然有你的人。那侍女一路尾随,直到客栈门前,原来也是你所布的眼线。你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竟下这般本钱,倒也不易。”

    那女子听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回笑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坦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从前仰慕过一个人。可惜我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极宽极深的天堑,这一世只怕也无缘相见。自那以后,我便总想着,若不能见到那样的人,或可寻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也是好的。这一年来,我费尽心力,处处留心江湖人物,只盼能寻得一个心中所慕的英雄。只可惜,一年下来,所见者多,不过尽是些粗豪虚矫、徒负其名之辈。白白耗去了我无数心思……”

    说到这里,她语声忽然一滞,竟似不愿再说下去。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越发不敢顺着她的话头追问下去。他只恐此女心中所系之人,偏偏正是自己,那样一来,前尘未了,又添新结,岂非更增无穷后患?想到此处,他便索性缄口不言。

    那女子见他忽然沉默,便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嗔说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知道,越是本事大的人,脾气越怪。我这样待你,原也有些失礼。可说到底,我不过是想请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留在我身边,替我撑一撑腰,助我成一番事。你若肯答应,岂不好么?”

    武凤楼虽然四肢俱缚,前途未卜,听到这几句近乎天真烂漫的话,胸中那一股郁气竟也微微一松,几乎失笑。他强自按捺住,只缓缓说道:“姑娘眼下尚将我绑得结结实实,纵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你既要人助你,总该先叫人能动才是。”

    那女子轻轻“啊”了一声,似觉此言有理,却又摇头道:“这却不成。不到地方,我断不能给你松绑。手下人说你武功之高,只怕还在朱彤弓之上。若先松了你,我怕到时请不住你。你且再委屈片刻。”顿了一顿,她又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问道:“你这身武功,是几岁开始练的?今年又有多大年纪了?”

    武凤楼哪里肯将底细轻泄,便随口编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起便在江湖上胡乱闯荡。拳脚兵刃,也不过东学一招,西偷一式,既无名师,又无正传,实是个杂凑而成的野路子。姑娘将我看得这般高,倒叫我汗颜。”

    那女子见他避开年岁不答,也不点破,只笑吟吟望着他,道:“你这人虽不肯说实话,却有一点好。凡江湖中人,多爱夸口,恨不得将自己说成天下第一。你偏肯贬低自己。单凭这一点,便知你绝非寻常人物。朱佩方才说你绝不是寻常赌客,朱彤弓也说你多半改容换貌而来。如今看来,他们倒也并未看走眼。你究竟是谁,我越发好奇了。”

    武凤楼闻言,心头微微一沉,越发知道今晚之局,远比自己先前料想更为复杂。眼下已落人手中,再要回头,已是不能,只好静观其变。

    马车这时一路疾驰,辘辘声中,已驶入一片深宅大院。车轮压过青石地面,回响沉沉,显见宅第广大,屋宇重重。片刻之后,马车方才停下。

    那女子先掀帘下车,立在车前,抬手轻轻击掌。暗处立时走出数名精壮汉子,脚步无声,行动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之辈。那女子回身向车内看了一眼,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将这位英雄请到我书房中去。待我更衣之后,自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衣袖轻拂,身影一转,便自沿着回廊去了,只留下那几名汉子上前,将武凤楼自车中抬下。

    四名壮汉见那女子待这被擒之人神情有异,谁也不敢怠慢,竟破例抬了一张竹榻过来,将武凤楼安放其上,缓缓抬入内宅书房。那书房前后三进,明间宽敞,暗室深沉,陈设无一不精,古鼎铜炉,牙签玉轴,四壁皆书,静得只闻灯花轻爆。武凤楼身在榻上,目光缓缓一扫,心下暗道,这女子年纪不大,宅中布置却深藏心机,果是个难测人物。正自忖度,灯影微微一晃,那女子已自屏后翩然转出。只见她肩披猩红斗篷,边沿缀着一圈水钻,光华隐隐,几欲曳地。内中却是一身米黄衣裤,同色丝绦束腰,越显腰肢纤细。足下黑色小靴,轻捷无声。满头青丝以银红缎带高高束起,余发披垂,流于肩后。她容光如新荷映水,眼波似秋潭涵月,鼻若琼管,唇若樱珠,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北地女儿罕见的婉媚与英气。

    她入内之后,只轻轻一摆手,众仆从便悉数退下。随即亲自上前,替武凤楼解去手足束缚,请他落座,又命侍女奉上茶盏。武凤楼目视那盏中热气袅袅,尚未入口,先已淡淡开口道:“姑娘先以非常之法相待,已令在下难堪;此刻又忽施厚意,反教在下愈发不安。前者既辱,后者既礼,两相抵去,也算两不相欠。在下便就此告辞了。”言罢,衣袖微拂,便欲起身。

    那女子却不拦阻,只静静望着他,神色端凝,如秋水不波,缓缓说道:“我若当真怕你走,先前便不会替你解缚。我这宅子若是人人来去自由,我又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将你请入此间。”

    武凤楼原也并非真欲立时离去,只是心中自有计较。此时听了这番话,胸中傲气反倒被她激起。他当下不再与她多言,也不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便向门外行去。待他将欲跨出门槛之际,那女子方才在身后淡淡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走么?”

    武凤楼足下不停,已迈出书房,口中平声答道:“不是一试,是真走。”

    一个“走”字尚未说尽,左侧已倏然贴上一道黑影,寒光骤闪,一口雁翎刀挟着劲风,直递他肋下。武凤楼唇边微现冷意,左臂一翻,一式“天王托塔”自肘下托起,正扣住来人腕脉,便欲夺刀。不料右侧剑光陡起,一口青铜剑又自下盘疾扫而来。武凤楼久经凶险,岂会被这等两面夹击所困,当下右手拇中二指一分,一式“分花拂柳”已钳住剑身龙骨,双臂真力齐吐,只听一声轻响,那刀剑二般兵刃,竟同时被他自两人手中震脱过来。

    那两个偷袭之人自知手段卑下,又惧对方反手取命,早已顺势贴地滚开,分退两旁。武凤楼心机灵警,一见二人滚地,已知此中另有埋伏,必是让出空门,好容后手暗器齐至。果不其然,对面暗处一溜寒星激射而来,尽向面门攒打。武凤楼左手刀光一圈,雁翎刀化作五朵寒梅,将五粒铁莲子尽数磕飞。随即他身形一晃,似欲拔空而起,及至离地七八尺时,忽然在半空一个倒翻,竟不升反坠,斜斜飘向一株苍松暗影之下。

    便在他翻身之际,头顶已是一排劲弩掠空而过,箭羽破风,寒声刺耳。树冠微颤,两名五旬上下的瘦长老人自枝叶间一扑而下,一人双手分擎护手双钩,一人掌中雀舌枪寒芒如练,俱自上而下,向武凤楼当头压来。武凤楼索性连右手所夺青铜剑也弃之于地,只凭左手雁翎刀一式“三路分兵”,刀光微卷,便将一枪双钩尽皆挡开。

    忽然间,一声低低的唿哨自暗中传来。使枪使钩的两名老人闻声立退,身影起落之间,已没入黑处。与此同时,四道纤细身影自东西南北四方掠至,各持一条九连环,银声泠泠,将武凤楼围在当中。

    武凤楼与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交谊甚厚,深知群攻阵法最重节拍呼应。眼前这四名少女步法虽疾,九连环虽密,在他看来,却不过是另一路数的联手之法而已。他当下将手中夺来的雁翎刀也随手掷去,竟以空手迎敌。四条九连环一时如雨,或“泼风八打”,或“玉带围腰”,或“缠头裹脑”,或“拔草寻蛇”,银影翻飞,风声簌簌。武凤楼却使开徒儿曹玉自恶鬼谷得来的“黄泉鬼影”身法,忽东忽西,若游鱼穿波,若幽魂渡隙,四名少女围攻虽急,竟始终沾他衣角不得。

    这一番缠斗转眼已过一个时辰。四名少女娇喘渐促,额角已见香汗,武凤楼却仍神色从容,脚下如行闲庭。正当此时,忽听一人扬声叫道:“阮、柳二位师爷到!”那四名少女闻声齐齐一收九连环,倏然向后退去。

    人影一晃,一名身材干瘦的中年文士与一名体魄雄壮的中年武夫已并肩立在武凤楼面前。二人来势极快,身形未稳,衣角已定,武凤楼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那干瘦文士先行拱手,神色倒还平和,口中说道:“观阁下一身武功,足当‘高手’二字。阮奇、柳奇兄弟不才,想在轻功与暗器上向阁下请益一二,不知尊驾可肯赐教?”

    武凤楼乍闻“阮奇”“柳奇”二名,心头顿时一沉。昔年掌门师伯萧剑秋曾将一段往事说与他听:先天无极一派,早年曾有旁支不服无极龙掌门之意,愤然离门,远出关外,于辽东积翠山另立门户,自号无极派,其掌门便是乾坤一鹤萧天白。此人门下,一子一女,三名高徒。女儿萧冷云,外号“穿心剑”;其子萧奇,人称“笑傲五岳”;大弟子鲁奇,号“拿云赶月”;二弟子阮奇,号“千里一室”;三弟子柳奇,号“灯前无影”。这一子三徒,江湖并称“无极四奇”。他原曾听师门长辈说过,乾坤一鹤萧天白性情孤高,目无余子,门下四奇亦各有一方之雄的威名。如今竟见阮奇、柳奇二人现身于那女子府中,为其充作师爷,虽觉意外,面上却并不流露,只将神色一敛,向二人拱手道:“在下不过江湖间一介奔走之人,岂敢妄邀无极派高人垂青。只是久闻乾坤一鹤为一派宗主,门下四奇亦皆名动一方。千里一室以轻功称绝,灯前无影则精于暗器。今夜得见二位,诚是难逢之会,在下斗胆,请赐教益。”

    阮奇见他年纪虽轻,辞色却甚是从容,且一口道破己方来历,心中先自一凛,只是仗着本门绝技,仍存了几分轻视之念,便将那丝傲意敛入眉宇之间,淡淡说道:“江湖中人相逢,切磋原属常事。阁下既有此意,我师兄弟自当奉陪。轻功、暗器,任凭尊驾择取便是。”

    武凤楼闻言微微一笑,道:“阮二侠这话倒说得巧了。方才原是二位提出,要以轻功、暗器见教,难道当真肯容在下先向二侠领教轻功,再向柳三侠讨教暗器么?”

    阮奇听他话里机锋暗藏,不由一怔,脱口道:“依阁下之意,又当如何?”

    武凤楼双手再度一拱,神色端凝,缓缓说道:“在下意欲请二位同施绝技,也好一睹无极派神功之妙。”

    此言一出,阮奇虽仍强自按捺,胸中已有不悦之意。柳奇却是火气先起,冷冷斜跨数步,已与武凤楼成犄角之势,口中说道:“尊驾既如此相逼,也怨不得我兄弟以二敌一了。柳某先献丑便是。”话声未尽,他身形已拔地而起,人在半空,手腕微扬,一点寒芒已向武凤楼射去,自己却轻飘飘落在西首高墙之上。

    武凤楼身子陡然一旋,左手探出,恰似闲中取物一般,将那来势极疾的暗器夹在指间,口中赞了一声:“好手法,取的是左肩井。”话音未落,他衣袂微振,人也已跟着拔起,向西首墙头掠去。

    柳奇见自己先发的一枚铁菩提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脸上微微一热,心中愈发不甘,低喝一声,又有两枚铁菩提自掌中飞出,一前一后,疾如流星,直取武凤楼胸前要穴。

    武凤楼本可运分云捉光之法,将来物尽数收入掌中,只是念头一转,想及此行深入辽东,最忌过早露出根底,便将左手一扬,把先前接下的那一枚铁菩提反手掷出,正与来势中的一枚在半空撞个正着,只听轻轻一响,火星一闪,两枚铁菩提一齐坠向墙外;与此同时,他身形一个翻折,右掌已将另一枚稳稳接住。

    柳奇眼见又一次无功,脸色更红,厉声唤道:“二师兄,放暗青子喂他!”

    柳奇喝声方起,五粒铁菩提已撒成一朵梅花,自上而下罩向武凤楼周身。与此同时,阮奇亦不再观望,足下使出“八步赶蝉”身法,疾掠而上,袖中三支甩手短弩分射上中下三路,将武凤楼退势一并封住。师兄弟二人配合得严密无间,一时之间,墙头月下,尽是寒星闪动。

    武凤楼人在半空,屈膝抱腿,身形竟缩得如一团圆月。柳奇那五粒铁菩提分取四方,原是将他腾挪之地尽数算死,不料他这一下陡然缩身,四下里四粒俱皆落空。他右手再扬,掌中所扣那枚铁菩提飞出,正撞落当中的一粒,随即腰背一舒,身形倏然展开,借着“斗转星移”之势,已从阮奇那三支甩手短弩的空隙中穿掠而出。整个人宛若一缕轻烟,一片飞絮,竟无半分滞碍。

    阮奇与柳奇方欲再发第二轮攻势,忽听一旁那女子清声说道:“二位师爷,请先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之意。阮、柳二人闻声,果然同时收势。随即便见那女子自廊下缓步而来,直走到武凤楼面前,先是定定望了他一眼,方才脆声说道:“你果然了得,我这座宅院,竟也留你不住。只看我一片诚意,能否再入内一叙?这一回,算我求你。”她说到这里,竟当真微微屈膝,向武凤楼行了一礼。

    武凤楼先前作势欲去,本就有几分抬高身价、以退为进之意。此刻既已看出此女十之八九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又见她言辞忽柔,心中盘算更定,面上却只作略一迟疑,便不再推辞,转身随着她重入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

    这一回两人分宾主落座,屋中灯影温黄,先前那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倒似淡去了不少。武凤楼倚坐椅中,神色似是漫不经心,缓缓说道:“阮、柳二位既在府中,武某便知姑娘多半便是多玉娇公主了。只是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长白一尊朱彤阳既是九千岁平日极看重的人物,今夜我又已成了长白帮的三当家,公主这一番作为,究竟是替朱彤阳找回场面,还是有意拆他的台呢?”

    多玉娇闻言,先是唇边一抿,随即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意来得甚急,像是憋了许久,直至胸前微微起伏,方才止住。武凤楼见她只笑不答,不由皱眉道:“公主既将在下请到此间,究竟欲如何处置,还请明言。如此一味教人猜来猜去,未免叫人难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好容易止住笑声,眼波流转,清脆说道:“瞧你急成这般,连让人喘口气都不成么?”她略略倾身,凝望着武凤楼,忽又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现下总可以告诉我了么?”

    她似乎生恐武凤楼仍有顾忌,抬手轻轻拍了两下。门外立时进来一名侍女。多玉娇神色忽然一冷,吩咐道:“从这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你去守在角门,若有人擅入,立时报我。”

    那侍女默默应了一声,临退出去时,悄悄瞥了武凤楼一眼,随即低头退了出去。书房之中,顿时只余多玉娇与武凤楼二人,灯火无声,连窗外风过树梢的细响,也依稀可闻。

    武凤楼先前早已拟定一套言辞,此时见那侍女退出,门外又复寂然,便故意将眉宇间神色微微一敛,语声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飘零无依之意,缓缓说道:“小可姓辛,单名一个良字。自幼父母俱亡,膝下既无兄弟,亦无姊妹,孤身一人,飘泊江湖。九岁那年,幸蒙南刀桂守时收留,携至三边总督杨鹤门下,习艺十年。彼时原曾说定,只以兄弟论交,不列师徒之名。后来杨鹤身亡,桂大哥又为峨嵋门下所害。小可一来惧其斩草除根,二来也欲觅一有力之援,以图雪仇,慰桂大哥于泉下,这才远赴关外,凭着一身技艺,投在长白一尊朱彤阳门下。”

    多玉娇静静听他说完,眉宇间果然起了信色,然及至听见“朱彤阳”三字,唇边却立即浮起一抹轻蔑之意,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什么长白一尊,不过是个口中挂着仁义,腹内尽是男盗女娼的绿林豪客罢了。”

    武凤楼见她果然中计,便故作不解,缓声问道:“据小可所知,长白一尊屡拒九千岁礼聘,在满洲地面,也算一方雄长。公主为何竟如此轻之?”

    多玉娇小嘴微撇,又轻轻哼了一声,说道:“朱彤阳屡拒我哥哥延揽,此事倒是不假。他本人武功也还过得去,手下亦有几个可供驱策的人物。只是这些,在我多玉娇眼里,却俱算不得什么。旁的不说,单论今晚之事,辛少侠赤手空拳,连闯四厅,直逼得他分你三分红利。他那一身威风,又到哪里去了?你今夜既能轻轻松松闯出我这重重防护,又能举手之间压住我府中两位师爷,要说‘一尊’二字,倒该落在你头上才是。”她说到这里,眸中神采忽然一盛,直望着武凤楼,道,“我欲留你在此,为我总摄诸事。我名下赌场所获红利,愿分你一半。”

    武凤楼听得心头微微一动。朱彤阳虽在关外颇有威名,终究只是一帮之主;若能借多玉娇这层关系立足盛京,无论探问宫中虚实,还是觅机夺诏,皆比依附朱彤阳来得便宜。只是此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心念电转之间,反而生出一计,当下抢前一步,向多玉娇深深一揖,道:“辛良蒙公主青眼,授以总管之任,心中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未说完,多玉娇已将话头抢了过去,道:“你是怕朱彤阳不肯甘休么?这一层,我自有打算。”她语意甚决,竟似全不将长白一尊放在眼里。说话之间,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书房,续道,“自今而后,这间书房便归你使用。我另去后院安歇。时辰不早了,且叫下人伺候你盥洗歇息,明日再谈。”说罢衣袂微飘,竟自翩然而去。

    服侍多玉娇的两个侍女,一个名唤柳绿,一个名唤桃红。二女眼见公主待这位辛良与常人迥异,自不敢怠慢,忙忙打来热水,供他盥面濯足,又送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这才悄然退去。

    书房中灯火静静,案上粥气袅袅。武凤楼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碗莲子粥,一时却并无多少食意,心中反倒不由自主又想起多玉娇来。此女聪慧诡谲,喜怒难测,举止之间又自有一股逼人之势,实是他平生少见的人物。正自沉吟,忽听书房门上“笃笃”两声,似有人以指轻弹。

    武凤楼目光一闪,低喝道:“谁?”

    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个来勾销你生辰八字的人。”

    武凤楼闻言并不动容,语声反而愈见闲淡,道:“秋夜苦寒,在下正觉寂寥。莫说阁下只是来勾销生辰八字,便是真有厉鬼凶神到此,我也只当嘉宾上门。门未曾闩,尊驾自请。”

    门外之人冷笑一声,道:“尊驾胆气倒真不小。只凭这一点,我萧奇今夜也算不虚此行。”话声甫歇,房门已被推开,一个三十上下的雄壮武士跨步而入。

    武凤楼一听来人自称“萧奇”,心中微微一沉。他早知乾坤一鹤萧天白一脉,虽自无极派旁出,却亦不可轻侮。眼前这人若果是萧天白之子,便正是人称“笑傲五岳”的萧奇。灯下细看,只见来人剑眉虎目,玉面方唇,姿容本甚俊秀,只是两眼深处隐隐透出一股凌厉凶戾之气,令人一望而知,绝非易与之辈。

    武凤楼素来念着自己此行重任,不欲无端再树强敌,当下缓缓起身,正要抬手让座,却见萧奇将手一摆,示意不必虚礼,随即冷冷说道:“自古豪杰相惜,好汉相重。看在你也算一条汉子的份上,我已改了主意,不取你性命。只是你须即刻离开盛京,走得越远越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一听,便已猜到七八分。萧奇必是眼见多玉娇对自己异乎寻常,心中妒怒交攻,这才深夜寻来。只是他面上仍作不解,平平问道:“在下与阁下素昧平生,无恩无怨,何以初见便作宿仇看待?其中缘故,阁下可肯明示?”

    萧奇声音愈冷,像是冰上刮风一般,道:“缘故极易。只因我看不得你这副狂态。”

    武凤楼淡淡一笑,说道:“若说此话,未免太过简单了。在下与你今夜方才初逢,何狂之有?”

    萧奇眉梢一沉,显见已生不耐,低喝道:“我不管你如何辩解。总之你不得留在盛京。若仍执意不去……”他说到此处,话音陡然一厉。

    武凤楼目光一抬,逼视着他,接口问道:“若不去,又当如何?”

    萧奇钢牙微错,眼底杀机顿现,一字一句地道:“我便从生死簿上,替你勾去这副名字。”

    至此,武凤楼脸上的温和之色也尽数敛去,语声陡冷,如剑出鞘:“阁下此举,不觉太霸道了么?倘若在下偏偏不肯离开,而你又勾不去我的生辰八字,那时又待如何?”

    萧奇闻言,忽然嘿嘿冷笑,脸上温色尽去,凶光毕露。他斜睨着武凤楼,语声阴沉,缓缓说道:“凭萧大爷‘笑傲五岳’这四个字,你还想从我手底走脱么?我一片好意,算是尽付东流了。敬酒你既不肯吃,只好叫你吃一杯罚酒。”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一拢,宛如鹰爪,竟径向武凤楼左胸抓去。出手既快且狠,指风中隐隐带着裂帛之声,显是要一举将他毁在这一抓之下。武凤楼历险既多,应变何等迅捷,眼见来势凌厉,身形只微微一晃,已施展出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独门的“黄泉鬼影”身法,轻飘飘闪向一旁。

    萧奇一抓落空,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平日自视极高,恃才傲物,又秉性狂傲,上有乾坤一鹤萧天白撑持,下有三位师兄弟辅佐,自出道以来,事事顺遂,少逢挫折。此刻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他这一出手,已聚了七成功力,本以为一抓便可得手,哪知竟被对方轻轻一闪便脱了出去,面上顿时一热,恼怒之下,暴喝一声:“哪里走!”双掌连环劈出,左掌切向肩井,右掌拍向左肋,掌风呼呼,几将十成功力尽数施展开来。

    武凤楼本就有意摘他招牌,见他掌势虽急,却还不足为惧,身形再飘,又是一式“黄泉鬼影”,从两道掌影之间滑了出去。

    萧奇脸色骤然铁青。只见他左手虚虚一领,使了一招“龙形穿手掌”,右肩借势微微一塌,只听“销”的一声轻响,腰间三尺龙泉剑已然出鞘。紧跟着“狂蝶戏蕊”、“后羿射日”、“秋风落叶”三招连珠而出,刺、扎、扫,一气呵成,剑势迅疾,真如风雷并发。

    武凤楼眼见他攻势已起,却仍旧不拔兵刃,只仗着“黄泉鬼影”连闪三次,身法飘忽,轻若游丝,仍是有心替他留几分退步,不肯立时逼到绝处。

    谁知萧奇今夜原是挟私愤而来,哪里肯就此罢休。他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你是存心和萧大爷过不去了。书房之内地方逼仄,施展不开,你随我到院中去见个死生。”说罢提剑先出,径自去了。

    武凤楼连番退让,到此也被他这股狂妄之气激得心头生恼。他不动声色,只将三师叔那柄短刀微微挪到一拔即出的地方,随后举步跟了出去。

    一出书房,夜色沉沉,庭院中灯影交错。武凤楼只一眼,便知今夜若不动真,势难了结。方才在他手下受挫的千里一室阮奇、灯前无影柳奇,这时正一东一西,虎视眈眈立在院中,一见武凤楼现身,便一齐向前逼近。

    武凤楼心下暗忖:“倒好,无极四奇竟来了其三。莫非他们当真连积翠山多年声名都不要了,要合三人之力,一齐向我发难么?”

    念头方转,果然听得萧奇低叱一声:“二位师兄,趁多玉娇那丫头不在此处,先拔了这颗钉子。”柳奇应声开口,语气冷硬:“心腹之患,不可不除。二师兄,上。”

    三人三剑,转瞬之间,已摆成鼎足之势,从三面向武凤楼围逼而来。武凤楼却双手低垂,神色闲闲,竟似浑不将三人放在眼里,就连脚下站势也是松松垮垮,全无临敌之态,哪里像是即将展开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萧奇见他如此,更觉受辱,陡然厉喝一声:“上!”三口青钢剑一齐震动,剑尖颤出层层寒芒,顷刻交织成一片剑幕,正要向武凤楼罩落,忽听角门处传来一声娇叱:“都给我住手!”

    武凤楼一闻声音,便知来者正是多玉娇,连忙转眼望去。只见角门内灯影一晃,多玉娇已是一身疾装劲服,带着柳绿、桃红两个侍女,快步而出。

    萧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似未曾听见一般,又怒喝了一声:“上!”话声方出,多玉娇已身形一闪,直投入三人围势之中,横身挡在武凤楼前面。

    萧奇面容顿时扭曲,声音也哑了下来,涩然说道:“公主,为了这么一个陌生人,你竟要逼我背你而去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玉娇脸色一变,眸光微寒,沉声说道:“萧师爷,你们兄弟四人,是我多玉娇以礼聘来相助的。这一年中,我何曾亏待过你们半分?想不到你今夜竟敢出言相逼。辛大侠是我新聘入府的总管,谁也不准伤他。你们若肯此刻退下,我既往不咎。去罢。”

    萧奇一张脸霎时惨白,声音低哑,说道:“公主,我萧奇追随你左右,虽未立下什么大功,流的汗却半分不少。不想今日为了一个姓名不见经传的辛良,竟置我兄弟于不顾。既如此,师爷这职分,我们不做也罢。只是这个姓辛的,我萧奇绝不会轻饶。”

    多玉娇娇躯微微一颤,正待发作,武凤楼却已斜跨三步,自她身后抢了出来。他先向多玉娇深深一礼,语意甚是恳切,说道:“请公主莫要为了辛良一人,平白开罪积翠山一派。我们之间的事,自当由辛良自己了结。公主若不俯察下情,辛良这便告退。”

    多玉娇神色一震,悄悄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道:“以你一人之力,当真能支撑住他们三人联手一攻么?”

    武凤楼点了点头,神色间并无一丝迟疑,提步便向庭心走去。多玉娇见他竟真要以一柄短刀迎三奇联手,心头微震,忙转首向柳绿喝道:“快去书房取剑来。”

    武凤楼左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她这一番安排,口中平平说道:“辛良素不惯使剑,有此一刀,已足敷用。”言罢,已将江剑臣所赐那柄短刀缓缓拔出。刀身不长,寒光却冷,他只将刀尖斜斜垂向地面,随意立了个式子,身形松静,看不出半分烟火之气。

    阮奇为人最是深沉,知道此人难以轻视,便先行踏出一步,长剑微振,一式“指点江山”平平递出,剑尖所向,直取武凤楼胸前三处要害,显是要为两位师弟先开门户。萧奇却只微微错开半步,身形一滞,竟故意将柳奇让在前头。柳奇会意,手中长剑霍然一展,寒芒乱吐,一式“梅开五福”绽作数点剑花,尽向武凤楼右臂罩去。就在阮、柳二人前后夹逼之际,萧奇眼中凶光陡盛,一咬钢牙,长剑自肘底倏然穿出,使的却是“一针定海”,那一点寒锋无声无息,竟从后路直奔武凤楼心背而来。

    三人出手,一先一后,一明一暗,衔接得极紧。庭中灯影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连风声也似被割裂开来。便是多玉娇见惯江湖人物,此刻也不禁暗暗替武凤楼捏了一把汗。

    眼见三剑将及其身,武凤楼方才动了。他这一动,真如流云乍卷,飞鸿掠影,既快且诡。掌中短刀随身而转,寒芒一抹,竟将江剑臣所授那一式“六出祁山”使了出来。只听得接连三声金铁脆响,短刀刀背已将阮、柳、萧三人攻来的长剑一一磕开。刀势未尽,反借那一磕之力向外轻轻一荡,又分向三人各自划出一刀。那刀锋并不贪进,却快得不可思议,逼得三人各自缩身撤步,才免得被他一式之间便见血开膛。

    多玉娇站在一旁,看得心头大震。她自幼出入宫邸,耳濡目染,所见高手甚众,于武学一道并非全无眼力。方才武凤楼这一招使出,刀势分明,身法奇幻,既有极深内力为根,又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峻气象。她险些惊呼出声,只觉眼前此人,比自己先前所料更深不可测。她心中那份器重,至此又重了几分;而对萧奇三人,也愈觉轻薄无能。

    四人这一交上手,庭院之中登时尽是流动寒芒。三口长剑,一柄短刀,往来交错,纵横如织。阮奇剑路绵密,意在缠斗;柳奇出手最阴,时时自偏门袭来;萧奇却最狠,每一剑都似要立取性命。武凤楼初时并不急于争胜,只凭身法与刀意往来拆解。他刀虽短,所占不过数尺之地,然而每一刀出去,总能恰到好处地截在三人剑势将盛未盛之际。灯火映着刀锋,时而凝如一线秋水,时而散如乱雪纷飞,只看得人目不暇接。

    转眼已过五十余招,庭中杀气不减反增。再过二三十合,三奇额上都渐见汗意。武凤楼却只是呼吸稍促,神色仍沉静如故。多玉娇看在眼里,暗暗称奇,心想此人以一敌三,竟能熬到这等地步,真不知其底力究竟尚有多少。

    待到将近百招之际,武凤楼忽然一声清啸,那啸声清越高拔,压过了满院兵刃交鸣之音。紧接着只听“当当当”三声急响,他手中短刀连环翻出,先将三口长剑一齐震开。三奇只觉腕间巨震,剑势不由自主便散了一散。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瞬。他胸中真气骤聚,右臂陡然一紧,掌中短刀寒光大盛,宛如一泓冷月忽然碎作千片。南刀桂守时刀谱中那一式经贾佛西译出的“一刀三斩”,终于被他以全力挥了出来。

    这一刀既出,快得几乎不见刀形,只闻一片密如急雨的金铁交击之声,随即便是三声压抑不住的惨呼。四条人影倏忽分开,落在庭院四角。多玉娇胸口猛然一窒,眼前一黑,险些立足不住。她生平虽也见过不少搏命场面,却未曾见过这般决于一瞬的狠快刀法,一时之间,竟连眼也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