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子时素闻武凤楼乃先天无极派三代弟子中第一流人物,却未料竟高到这等地步。方才还自恃尚可一拼,转眼之间,兵刃落空,性命悬于刀下。他只觉肩背尽寒,心胆俱裂,身子微微一颤,竟自闭了双目,只待那一刀斩落。
武凤楼平生与人争衡,纵然临敌决绝,终究不喜赶尽杀绝。此刻见谭子时面如死灰,气机尽散,心中那一缕杀意竟自收了回去。手腕轻翻之间,五凤朝阳刀并不取其颈项,只以刀背横击在谭子时右肩之上。只听一声闷响,谭子时肩骨剧震,半边身子立时酸麻,踉跄数步,再难举动。堂堂湘江三子之首,转瞬已成束手待缚之势。
左子俊、尤子杰见机最快,一见谭子时失手,心知再缠下去,凶多吉少。尤子杰先将紫荆忤一挺,直取李鸣面门人中要穴;左子俊也将蛇骨鞭一抖,如毒蟒出穴,卷向李鸣下盘。李鸣本欲乘势逼上,见二人来得急疾,只得略略撤身,让开这一记夹攻。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左、尤二人已各自收了兵刃,双足一点,掠出墙外,竟不恋战。
武凤楼见二人遁去,眉锋一轩,正待提刀追出,李鸣却已在一旁出声止住。武凤楼听他语气沉稳,知其另有计较,便强自收步,不再穷追。
当下师徒三人不再迟疑,先将谭子时与谭英父子缚了。为防二人出声惊动外间,又各自点了穴道,使其昏迷不醒。随后由李鸣与曹玉各自扛起一人,三人趁夜离开天坛,一径回到锦衣卫衙署。
自崇祯登极以来,曾命武凤楼、李鸣与吴孟明三人重整锦衣卫,另置五千人,以备非常之需。只是武、李二人于仕途权柄本无多少热心,平日极少过问衙署中琐细事务,是以一应机务,竟多归吴孟明一人裁度。后来宫中又延青城三豹入禁中,武、李二人更觉无心恋栈,竟连锦衣卫中例行事务也少有理会,于是吴孟明愈发独专其事。
此时吴孟明忽见武、李二人竟送来魏阉余党,心下自是大喜,忙命人严加收押,又亲自讯问,问明前后情由,写成奏牍,随即与武凤楼同入宫中奏闻。
崇祯自幼深恨魏阉,登基之后,尤以中兴自任。及至听闻谭英父子落网,尚在早朝之前,便先传武凤楼与吴孟明入见。二人拜伏既毕,天子赐坐,细细问了擒拿经过。吴孟明据实陈奏,武凤楼在旁静听,并无一语自矜。崇祯听罢,神色稍霁,对三人擒贼之功,颇加慰勉。
武凤楼素来光明磊落,感念崇祯知遇之恩,虽因魏银屏一事,心中已生怨结,忠于朝廷之心却并未稍减。况且吴孟明尚在座侧,他更不愿令外人窥见君臣嫌隙,故听了天子褒奖,只低首不语。
崇祯却似早知其心中所系,随手将奏牍搁在案头,转向吴孟明,徐徐道:“先帝在日,锦衣卫至五万之众。彼时魏阉假公济私,固有僭越之心,然其制亦非尽无所用。朕即位之后,为消朝臣外吏之疑,亦为减轻民间供费,是以削之为前朝十分之一。然其人既留,便当慎选。凡在册者,须得忠心可用,武艺出众,方足以任事。卿才具有限,不堪独断,其后凡有所为,须先报武、李二卿,不得再擅行己意。”言罢,便命其退下。
吴孟明不敢多言,叩首而出。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崇祯望着武凤楼,面上带笑,语意却并不轻缓:“朕以社稷为重,不欲皇兄婚配魏阉之女。皇兄何以执意若此,竟不能体朕之心?”
武凤楼闻言,心头一震,知天子既已先揭此事,自己更无退避之理,当即离座跪下,俯首奏道:“魏阉兄弟,罪固当诛,臣绝无一辞为其游说。然魏银屏一人,心性与其家门迥异。臣得入两江水陆提督府,皆赖其暗中接应;臣刺魏忠英后,力竭被执,亦赖其私释,方得脱身。其母含恨自尽之时,她仍发还臣兵刃,复以信物相赠,使臣得以逃生。其后圣驾南下风阳祭陵,她又倾其所有,以助军需,且其所统一支精骑,自始至终不曾从侯国英之命,实有护驾之功。况且当日天颜之前,曾许其免死。臣斗胆以为,既有前言,便不宜失之于信。臣不敢别有所求,只愿陛下曲赦其一死。”言至此处,额已触地,连叩数下,殿砖之上,渐见血痕。
崇祯面色顿寒,声音也沉了下来:“大事当前,不拘小节。昔日未登九五,偶有一语,安足为凭?皇兄一再求免魏氏,不过为一美色所牵。天下佳丽,岂止一人?若魏氏伏法之后,朕以御妹下嫁,于皇兄而言,岂不远胜于此?朕恩意已尽,皇兄竟仍不悟么?”
武凤楼闻得“以御妹下嫁”数语,脸色刹那铁青。他猛然抬头,目光直视御座,面上再无半分委曲婉转之意,声音也硬了下来:“臣谨遵亡母遗命,此志早定,非魏氏不娶。若陛下终欲杀她,臣宁可绝武门香火,亦决不另娶他人。”
殿中气氛骤冷。崇祯听罢,不再看他,只将面庞微微侧开,显是已极不耐。
恰在此时,秉笔太监王承恩自外入内,趋至御前,双膝跪下,双手高举一函,低声奏道:“满洲遣朝贺专使阿济洛,奉国书以进,请万岁亲览。”崇祯接过国书,只看了一眼,龙颜便勃然变色,厉声道:“先皇祖曾遣使册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名分未易。今其使臣竟以满洲国书来贺朕登基周年,欺朕若此!”他霍然起身,怒意满面,“速传朝会,宣满洲使臣阿济洛入朝,朕要亲自诘问!”
王承恩伏地不敢起,忙又奏道:“启禀万岁,内阁已检大内旧档,确有当年册封之事,只是原诏今在满洲宫中。来使矢口否认,若在朝中质问,只恐彼辈据无实证而强词夺理。”
崇祯正在盛怒之中,听到此处,几乎不假思索,便口谕道:“传朕旨意于内阁,宣示朝野。若有能自满洲取回当年册封诏书者,朕必厚加重赏。”
武凤楼在阶下听得此言,心中忽地一动。魏银屏之事至此既无可回缓,眼前这份国书之争,却忽成另一条生路。他不待王承恩领旨而出,已再度俯身奏道:“臣愿孤身入满洲,潜行取回册封诏书。一则可振天朝威名,二则可挫满洲骄气,使其不敢妄自称国。此事若败,臣甘伏重诛,绝无怨辞。”
崇祯心知肚明,武凤楼甘冒孤身入塞之险,归根到底,仍是欲以奇功换取魏银屏一线生机。只是此事既牵国体,又涉朝威,他心念微转,忽而改了语锋,目光炯炯,直逼阶下之人,徐徐问道:“皇兄此心,朕已知之。若果然功成,欲领何赏?”
武凤楼迎着那两道森然目光,神色竟无半分游移,只是正身答道:“臣别无所求,惟愿陛下开恩,赦魏银屏一死。”
崇祯听罢,沉吟片刻,面上神色阴晴难测。良久,方才自唇边缓缓吐出四字:“准卿所请。”说到此处,又似随意一般添了一句:“皇兄未赴满洲之前,朕格外开恩,准你再见魏银屏一面。”
武凤楼闻言,胸中如巨石骤落,竟一时难以自持,当下伏地叩首,谢恩不止。
崇祯亦不多言,提笔立书一道谕旨,以朱笔御批,明许武凤楼前往咸安宫探视魏银屏。写毕之后,将笔一掷,似是困惫已甚,缓缓阖目,再不言语。
武凤楼领旨退出乾清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晨色未明,宫墙高耸,风中仍带夜寒。他心中却无半分轻缓,只暗暗想道:天子心机难测,朝令夕改本非无端之事,况且又有东方绮珠从中掣肘。此时既有诏旨在手,便须立时前往咸安宫,趁势见她一面,方可稍安此心。
主意既定,他不再迟疑,径往咸安宫而去。
这一回因有圣旨为凭,青城八猛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再作阻拦。二猛奉命在前引路,将武凤楼带至囚禁魏银屏的西厢房外,随即躬身退去。
武凤楼独自推门而入,步履极轻。房中光线昏黯,窗纸灰白,只有一线晨曦自缝隙间斜斜透入。只见一名女子面壁而坐,长发披散,背影清瘦,静得如同一抹将灭未灭的残烛。不须细辨,他已知那人正是魏银屏。
这一眼望去,武凤楼心中忽地一酸,胸臆间似被什么猛然攫住,竟连呼吸都窒了半息。他缓缓走到她身后,悄然蹲下身来,伸出右手,轻轻覆在那一头凌乱青丝之上。
魏银屏蓦然一震,似受惊鸟,霍然转过脸来。恰在此时,窗外一缕晓色映入屋中,武凤楼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已将她全身上下尽数收入眼底。
只见她满头柔发已乱如荒草,面容憔悴,颜色枯槁,昔日那般照人颜色,竟似尽被风霜剥尽。唯独一双眸子,比往日更见清大,此刻正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定定望着他。望着望着,眼角泪珠簌簌而落,沿着消瘦的面颊滑了下来。
武凤楼只觉心头剧痛,再也禁持不住,猛然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面颊也贴上了她的脸侧。魏银屏在他怀中微微一颤,唇边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随即反手抱住了他的双肩,闭上双眼,再不言语,只任由他这般搂着。
屋内寂然无声,惟闻彼此呼吸轻重起伏。那一线天光,渐渐自窗缝里移了进来,却照不暖这一室凄清。
不知过了多久,魏银屏才缓缓从他怀中挣脱,泪眼迷离地望着他,轻声道:“临刑之前,尚能再见君一面,妾身虽死,已无所憾。新君杀妾之意已决,君何苦再去触犯天颜?当今之主,素来待人寡薄,刚愎自用,喜怒难测。君今日冒险而来,情意已深,妾如何不知?只是妾命已定,不忍再以此残躯累及于君。东方绮珠虽贵为公主,心中于君仍是一片痴迷。君若从之,未始没有后来之福。妾惟愿君能听我一言,也好慰及九泉之下先母之心。”
武凤楼听她字字皆从肺腑而出,分明是将自己往生路上推,心中既痛且怒。若在往常,他性情刚烈,早已出言喝止;此刻见她容颜惨淡,神情凄婉,却又如何忍心再以重语加之?只得强自按住心头波澜,正色说道:“你我之情,生死不移,岂可轻言断绝。万岁杀你之心虽坚,却非全无转机。我已向圣上奏请,愿赴辽东,潜取旧日册封诏书,以此换你一命。此事已蒙允准,我今日便当启程。你只管耐心等候,切莫自乱心神,更不可轻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自幼生于青阳宫中,耳濡目染,见闻甚多。她一听武凤楼竟为自己甘愿独身入辽,盗取当年万历皇帝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的诏书,立时便知此行之险,实不啻深入龙潭虎穴。她心头大震,浑身俱颤,忙一把攥住武凤楼衣袖,急声道:“此事断断不可!公婆既逝,武氏一门惟君一人。古人云:‘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妾区区残命,何足使君轻蹈绝地?多尔衮乃塞外枭雄,麾下能人异士甚众,君若一去,凶险难料。君若执意如此,妾便死在君前,以绝此念!”
说至末后,心神已乱,悲从中来,忽觉眼前一黑,竟在武凤楼怀中昏厥过去。
武凤楼抱着她,只觉双臂间这人轻若无物,胸中却似压着千山万壑。他心知自己再不能于此耽延片刻,也明白留恋无益。无奈之下,只得狠一狠心,伸手点了她昏睡穴,将她轻轻安置于榻上,又立在榻前默默看了许久,似欲将她此刻模样深深刻入心中。终至不能再留,方才猛一顿足,转身出门。
他出得咸安宫后,竟不往旧路回去,反而一路向东城急行。只因他心中雪亮,老驸马冉兴若知此事,必加挽留;贾佛西学士闻讯,也未必不从旁劝阻;至于李鸣与曹玉两个,更是多半不会容他独自成行。此去辽东,原本便是九死一生,他不愿再牵扯旁人,是以索性避开一切可避之人,只求即刻启程。
不料方出东城未久,晨风犹寒,荒道寂寂,他举目一望,却见道旁一株大树之下,正有一人负手而立。那人一袭青衫,身形清瘦,神色萧然,仿佛自昨夜起便一直站在那里,不曾挪动半步。武凤楼心头一震,忙抢步上前,撩衣跪倒,低声见礼。
那人正是江剑臣。
晨曦之下,江剑臣面色比往日更白,竟似全无血色,惟有那双眼睛,仍旧沉静如古井寒潭。他垂目看了武凤楼片刻,缓缓说道:“王承恩已将前事告知于我。他恐你孤身涉险,原欲叫我暗中相护。只是我近日心绪不宁,不愿远行。你此去辽东,终究不可一人独往,须带一人随行才是。李鸣名声太响,关外识得他的人太多,同去反易露了痕迹。玉儿年纪虽轻,机变却足,可与你同去。我已命胡眉前去唤他,不多时便到。”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动,正待开口,江剑臣已又接着道:“五凤朝阳刀锋芒太露,带在身边,只会教人一望便识破来历。你可将此刀暂交我保管,换我这柄短刀随身。”说着,自衣下取出一柄短刀来,刀鞘朴素,毫不起眼,正是昔年诛七凶时,命李鸣所打造之物。
武凤楼双手接刀,低头称是。继而又将背上五凤朝阳刀解下,双手高举,正欲奉还三师叔。忽听树后衣袂一响,一名青衣小厮悄然转出,趋前接了宝刀,随即退立于江剑臣身旁,垂手无声。武凤楼目光一落,只觉那小厮形貌平平,神态却极沉稳,显然并非寻常仆役。一时虽未多问,心中却已暗暗记下。
武凤楼先是一怔,凝目细看,方认出那青衣小厮原来正是江剑臣所收的第二名侍婢迷儿。她如今改作男装,愈显得身量轻捷,眉目伶俐,举止之间,皆是清爽爽爽的机敏之气,望去俨然便是主人身畔一名极得力的贴身书童。惟有腮边那一道淡淡刀痕,尚留着几分旧日影子,不曾尽泯。
武凤楼心中自是明白,胡眉与迷儿二人,虽一个曾号一怪,一个曾从七凶门下辗转而来,却都将自身看作仆婢,不敢稍存异念。跟随三师叔不过一段时日,气度神情已与从前大不相同,真有脱胎换骨之势。武凤楼心中暗叹,只觉近贤之功,果非虚语。转念又知,三师叔于诸般隐秘之事洞若观火,多半也正赖这二女耳目手足之力。
他方欲再请教一刀三斩中的精微关窍,忽见远处衣袂闪动。改了男装的胡眉领着曹玉,一前一后,疾步而来。小神童一见江剑臣,满面生光,尚未站定,便已叫嚷起来:“还是三爷爷疼我。我师父平日里总不信我能成事。其实那凶名赫赫的阴阳十八抓,也叫孙儿耍得团团乱转。”
江剑臣原本神色清冷,面上少有生意,此时见了曹玉,苍白脸上方才透出一丝淡淡笑纹。曹玉正待乘势再夸几句,武凤楼已横目一瞪。小神童见师父眼神不善,立时缩了缩脖子,讪讪退后一步,再不敢胡言。
江剑臣望着武凤楼,缓缓说道:“你此番出关,旁人倒还罢了,独有两个人,须得格外留神。其一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故交,地狱游魂阴森。此人心肠最险,贪财好色,欺男霸女,世间恶行,几乎无一不沾。他更有一只极灵的鼻子,最善闻风觅迹。如今他父子虽为多尔衮所用,却只遣了五个儿子贴身相随,自家仍在外头广开赌坊娼馆,做那敲骨吸髓、聚敛赃财的买卖。此人最难防处,正在一身阴柔狡黠,远胜寻常凶徒。你遇着他时,切不可轻忽。”
他略顿一顿,又道:“另有多尔衮之妹多玉娇,亦不可小觑。此女生性怪诞,行止殊常,处事谋略,未必便在你三婶娘之下。听闻她素来厌薄宫中气象,反爱混迹下层市井之间,于人情百态最是熟稔。你若与她照面,能避则避,不必与之周旋。余者种种,以你今日所学,足可独当一面,我也不再多叮咛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江剑臣抬手在曹玉头顶上轻轻一按。那一下分明极轻,偏带着说不出的疼爱之意。
曹玉仰头笑道:“三爷爷放心。那阴森老儿若真开了赌场,我先把他老本赢个精光。上回同七凶较量,孙儿那一手赌术,不也颇有些门道么?”
江剑臣唇边微现一缕笑意,却仍淡淡说道:“阴森不是刘国瑞,辽东重镇也不是武清侯府。你若在那里赌输了,可不是输些银钱这般轻巧,只怕连自家性命也要赔进去。”
武凤楼见三师叔再无别话,便与曹玉一道跪地辞行。江剑臣并不多送,只立于树下,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目光却一直送着师徒二人远去。
师徒二人晓行疾走,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大亮。曹玉忽而放缓步子,悄悄挨近师父,低声道:“胡眉姑姑央我求师父一件事。她说咱们既要顺路东去,不如先去石城岛看一看小叔江枫。回头她也好暗里告知三爷爷,叫他心下有数。”
小神童平日里于敌前最是刁顽狠辣,出手时又阴又毒,此刻提及江剑臣,却眼中水光盈盈,竟似下一刻便要落泪。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一软,知这是胡眉一片护主之心,也不忍拂逆,便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至图门江口,雇舟东渡,风帆鼓浪,直向石城岛而去。及至登岸,先来相迎的正是夏侯双杰。
当年杭州江南一会,武凤楼与夏侯兄弟几乎势成冰炭水火不容,而今时移势易,再见之时,竟已亲若一家。武凤楼四下一望,不见秦岭四煞,也不见韩月笙、晏日华二人,心中微动,正欲动问,夏侯耀武已面露凄然,先开了口:“岛主近况,自四煞回来传明之后,两位老前辈久子伦、许啸红几乎气厥过去。当夜便带着四煞出海而去,看情形,不将我家岛主接回,断无罢手之理。如今岛中内务,皆由我兄弟二人经管,外岛巡防之事,则分由风流、潇湘二位看顾。”
武凤楼与曹玉用了盏茶,便由夏侯兄弟引路,入后寨去见代理岛务的侯国荣与江、侯之子江枫。
到了后寨,武凤楼凝目一看,只觉侯国荣较之往日,已是判若两人。原先不过是侯国英身边一名灵慧侍女,如今执掌岛中号令,眉目间竟自生出几分不容轻犯的威势。只见她杏眼沉静,玉容含霜,虽未着盛服,却自有一种临事不乱的沉稳气度。江枫则仍是乳臭未脱,粉雕玉琢,极是可爱。一见曹玉,便在乳母怀中扭动不休,闹着要扑过去。曹玉笑嘻嘻接过他来,江枫果然搂住他脖子,再不肯撒手。
武凤楼正与侯国荣低声说着侯国英近来的情形,忽听外间脚步急响。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已一头闯了进来,面上微带惊色,急急禀道:“岛主,西岛方向,晏日华已发火花求援;东岛那边,韩月笙也发出了同样信号。两处同时告急,请岛主决断。”
侯国荣闻言,虽是眸光一凝,面色却并未大乱。她略一沉吟,便沉声道:“你二人仍守中寨,不可轻动。韩月笙心思深沉,武功也在晏日华之上,先发信号与他,叫他固守待援。西岛这边形势较急,我请武公子随我走一遭,见机行事。”话音未落,她已起身解去外面长衣,伸手去取兵刃。
武凤楼自不能袖手旁观,见她发号施令井井有条,心中也暗暗赞许。正当曹玉将江枫交还乳母之际,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又急步入内,额角见汗,喘着气道:“禀岛主,西岛第二道火花已到。晏日华业已负伤,来人十分扎手,请岛主速去接应。”
侯国荣面色至此方微微一变,探手便将墙上所悬青钢长剑摘了下来,身形一动,已先自向外掠去。武凤楼与曹玉二人不及多言,紧随其后。夏侯兄弟亦各自传令调度,岛中顿时风声骤紧。
一行人疾奔至西岛,远远便见海风猎猎,礁石之间人影翻翻。晏日华面白如纸,衣上已有血痕,正与两名头目合力,围住一个使月牙斧的黑衣人苦斗不休。
那黑衣人身形魁岸,步法沉稳,掌中一柄月牙斧寒芒霍霍,翻卷处劲风四溢。晏日华三人虽是拼死相持,却分明已落了下风。西岛之上,海潮拍岸,声若雷鼓,天光映着斧影,杀气逼人,竟似整座岛礁都浸在一片紧绷欲裂的肃杀之中。
斧王富哈身形不高,年纪却未过四旬,黑衣紧束,越发衬得两肩削硬,步履之间,竟有一种掩映不定的诡秘之势。掌中那柄月牙巨斧乌沉沉压着寒光,起落翻卷,斧路狠辣非常。晏日华本是青城门下成名已久的人物,又有两名得力头目左右策应,三人合力,与他周旋,竟仍被逼得连连退闪,几无还手之机。
侯国荣与武凤楼、曹玉一到,立时便瞧出此人虽步步紧迫,斧锋却始终留着一线,不曾当真下绝手。若非如此,晏日华三人只怕早已伏尸当场,断不至于还能勉强支撑至今。
侯国荣眼见晏日华衣袍尽染,面色灰白,心中一沉,当即提气断喝道:“晏兄退下!”
这一声清冷而峻急,晏日华闻声,如蒙大赦,忙与两名头目抽身退后。三人才一脱出斧光笼罩,身形便都有些摇晃,几乎立足不住,身上伤处更有鲜血不断渗出,将衣衫染得斑斑驳驳。侯国荣按剑上前,先将那黑衣人打量了一眼,随即沉声问道:“阁下何人?与我石城岛有何冤隙?若错在本岛,我自当低头认过;若是无端来此生事,只怕阁下未必出得了这座岛。”
那黑衣人听罢,只冷冷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淡淡说道:“石城岛本是海上生民采鲜捕鲸之所。自从被你们强据于此,不知断了多少人的活路。我亦是受害之人。今日前来,只为讨还这座岛。你们若肯自行搬离,尚可少流些血。”
侯国荣听他言语之中竟似当真以夺岛为来意,眸光微寒,立时追问道:“若是不让呢?”
黑衣人将斧柄微微一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若不肯让,便只好以武力分个高下。到得那时,血流海上,也怨不得人。”
侯国荣听到此处,胸中怒意已起,正欲挺剑而出,曹玉却忽然目光一亮,自后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说道:“人到中年,黑衣使斧,内功不弱,斧路又这般阴沉古怪,除了塞外斧王富哈,还能有谁?晚辈曹玉,倒要先向阁下道一声久违。”
那黑衣人闻言,眼神顿时一凝,这才认出面前这少年正是昔日在云龙山见过的小神童曹玉。一时间旧恨翻上心头,鼻中冷哼一声,说道:“那一回江剑臣在侧,我奈何你不得。今日你自投我眼前,便休怪我富哈手狠。亮你的判官笔来。”
曹玉一听这话,双眉一挑,唇边已浮起一丝顽意。双臂一分,一对判官笔早落入掌中。左手笔斜斜一划,势如玄禽掠沙,专向富哈眼前虚晃;右手笔却蓦地一点,寒芒直吐,已是“仙人指路”,径奔对方左目而去。左虚右实,快得竟似两道光影同时欺到。
富哈不料这小儿出手如此迅疾,脚下略一错步,向左闪开,避过双笔。方欲翻腕挥斧,反手还击,曹玉却借左手那一划之势,腰身一斜,整个人倏地贴近,双笔齐发,暴喝一声“着”,两点寒芒已分别点向富哈两肋。四招衔接,如同电掣星驰,竟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富哈这才暗暗一惊。他素来只道曹玉不过仗着伶牙俐齿,未必真有多少能耐,谁知眼前这少年身法一转,竟已欺近身前,四笔连环,逼得他不得不连退两步,想先让开正面,再图挥斧反制。
不料曹玉一见他退,立时见好便收,双笔一撤,身子早轻飘飘滑出丈许,脸上又恢复那副没正经的神气,笑嘻嘻说道:“多承斧王成全,叫曹玉挣了个四笔逼退斧王的名声,这一遭晚辈已很知足。来日若有机缘,自当重重相谢。”
这几句话听在耳中,当真比那四笔还要伤人。富哈一张黑脸立时涨得发青,鼻翼微微翕动,几乎被这小儿气歪了鼻子。正要出口驳斥,武凤楼已一步横身,挡在曹玉身前,先向富哈微一拱手,朗声说道:“童言无忌,尚望斧王海涵。武某代这劣徒向阁下赔礼了。”
武凤楼这三个字一出口,富哈心头不由微微一震。昔年武凤楼于关外会猎一战成名,其名声早已传入塞北。富哈虽自负,却也知道眼前这青年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当下将方才被曹玉激起的怒意按下一些,目光重新落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见他神色稍缓,便顺势说道:“阁下是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高足,与石城岛素无旧隙,今日忽然登门夺岛,其中想来必有缘故。以阁下之为人,想必不屑虚言。若有难言之隐,不妨坦白说出。能由武某一肩担承之处,武某自不推托。”
富哈听得这话,脸色虽微微一动,却仍旧摇头,依旧按着先前那番说辞冷冷说道:“富某不惯说谎。此来只为索岛,并无别情。你们若肯退让一步,便可少生杀戮。若是不让,富某也只好硬取。”
武凤楼闻言,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岛那边尚有警讯未明,西岛这里断不能久拖。只是他心性磊落,不愿无端逞强,便也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道:“既如此,武某便依江湖规矩行事。阁下既为夺岛而来,武某便请领教阁下截脉断筋十八斧的高招。只要我有一招不支,这座石城岛,武某作主,拱手相让。若是侥幸能占得半分先机,也请斧王就此退出,不再侵扰。阁下意下如何?”
富哈闻言,凝目看了武凤楼片刻,见他神色坦荡,绝无戏言之意,终于缓缓点头,算是应允。目光随即落向他腰间,示意他亮兵刃。
武凤楼身上并未携带五凤朝阳刀,略一沉吟,便转身向侯国荣说道:“借剑一用。”
侯国荣并不多言,将手中青钢长剑递了过去。武凤楼接剑在手,屈指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鸣,虽不及惯用兵刃称手,到底也可将就。他心中自知,对这等人物,不宜一上手便尽展底蕴,更何况五凤朝阳刀不在身侧,眼前只可随机应变。
富哈却并不这般作想。他见武凤楼竟舍本门长刀而改用寻常长剑,只道对方托大,心中暗喜,斧柄一翻,月牙斧已带着一线寒芒,斜斜向武凤楼左肋截去。这一斧既沉且狠,斧锋未到,劲风已先卷衣。武凤楼只看这一斧,便知富哈功力着实不弱,绝非晏日华等人可比,当下不敢轻心,身形微横,先让其锋,整个人已平平滑出半尺。
富哈一斧走空,足下一顿,腕力陡翻,黑沉沉的斧身顿时又折转回来,斧刃如月,仍紧紧逼着武凤楼身前要害,不肯稍松。两人身形一进一退,一剑一斧,转瞬便在西岛礁地之间对上了。海风掠面,浪声如鼓,四下众人都屏息而视,只见剑气斧光,已在晨色初开之中隐隐交织成一片。
富哈先前那一斧不过虚张声势,意在探路。眼见武凤楼一连两次避让,不与自己正面相接,他心中暗暗一定,足下随即踏前半步,掌中月牙巨斧霍然翻起,使一式“斧劈三关”,斧锋挟着沉沉风声,直取武凤楼右肩。
武凤楼已看出此人臂力惊人,斧势沉雄,心中虽自有分寸,却也不愿倚仗技高,甫一交手便咄咄逼人,便仍存了三分相让之意。待那斧锋逼近身侧,他脚下微错,身形一偏,使出一式“乘龙引凤”,整个人轻轻移开三尺,衣袂掠风,那一斧便又自他身畔擦过,斫了个空。避过之后,他也不再一味退让,腕间轻轻一振,手中青钢长剑吐出一线寒芒,径以一式“白蛇吐芯”点向富哈左胸。这一剑去势并不狠绝,却准而不乱,正是欲叫对方知难而退之意。
富哈见他二招之间,先避后刺,出手收手均极有分寸,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他本以为武凤楼年纪既轻,声名纵盛,也未必真有多深火候,不意眼前这青年不但身法轻灵,且胸中自有持重之气,竟与寻常少年英侠大不相同。只是富哈争强之心本就极盛,今夜既已登岛,便决计不能轻易折了锐气。当下低低一啸,斧法陡然一变。
先前那几斧尚有试探之意,此刻却是锋芒尽吐。巨斧翻飞之间,招式一时变得奇诡异常,忽劈忽抹,忽挑忽卷,招招都带出裂帛似的尖厉啸响,真如山中恶风卷石,神将开山,听来直欲撕人心肺。武凤楼手中所持既非惯用之刀,只得敛去别样刀法,以本门根柢最纯的“无极十三剑”与之相抗。剑气清而不浮,守中寓变,在那重重斧影之下,竟也守得滴水不漏。
只是富哈这一路“截脉断筋十八斧”委实非同小可,不独斧势阴狠,且仗着天生神力,斧沉招猛。几番斧剑相交,金铁之声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若非武凤楼内息精纯,贯注剑身,只怕那柄寻常青钢剑早已脱手飞出,断难支撑到此。
转眼之间,富哈已连发十二斧。武凤楼初时尚守多攻少,此刻却知对方锐气已泄,气机也略略浮动,当下再不容让。只见他剑尖微颤,先是一式“玉女投梭”,寒芒斜掠,直穿富哈左肋。富哈不敢硬接,只得撤后半步。武凤楼趁他足下方退,胸中一口真气陡然提起,清啸随之而发,声若龙吟虎啸,长剑已化作“白虹贯日”,笔直点向富哈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极直,富哈心头一凛,不得不横斧一架,封住中门。谁知武凤楼前二剑原来尽是引势之着,待富哈这一架使老,第三剑方才露出真机。只见青钢剑锋忽然一颤,快若电光,已由喉前斜斜滑下,化作“毒蜂螫人”,径取富哈左膀。富哈这一惊非同小可,仓促之间,只得将方才上封之斧猛然下砸,欲借重斧之力震飞对方长剑。
武凤楼眼见他一架一下,门户已乱,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脚下移形换位之法倏然使开,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滑到了富哈右侧。两人本来相对而立,霎时之间,方位已换。富哈斧势方沉,右边空门顿露,武凤楼手中长剑顺势递出,一式“指鹿为马”,剑尖轻轻一点,正中富哈右肩。
这一剑若再送进半寸,富哈一条右臂多半便要废去。可武凤楼到底念他为人尚直,又惜其一身修为不易,剑锋只在肩头一沾,便即撤回,随即飘然退开数尺,依旧与富哈对面而立,神色平静如初。
富哈只觉右肩一凉,继而微微刺痛,低头看时,衣上已沁出几点血珠。他惊魂甫定,心中既愧且服,半晌方才抬眼看向武凤楼,涩声道:“多承少侠留手,教富哈免去断臂之厄。这份情,富哈记下了。青山不改,容后再会。”话音方落,他已不再恋战,身形一闪,向后岛僻静处疾掠而去,转瞬没入林影之间。
晏日华见状,顾不得身上伤势,正欲率人追赶,武凤楼却抬手止住了他,只道:“不必追了。先救伤者要紧。”侯国荣闻言,也知此时不宜旁生枝节,当即唤人将晏日华及诸受伤岛卒抬下医治。武凤楼不待诸事安顿妥当,已带着曹玉折身赶往东岛。
东岛那边情形比西岛更为惨烈。武凤楼与曹玉未及近前,远远便见人影纷乱,枪光如雪。潇湘剑客韩月笙满身浴血,脚步已见散乱,却仍死死缠住一名黑衣中年汉子,不令他越过半步。四周岛卒横七竖八,伤亡竟已多达二三十人,鲜血染得沙石斑驳,夜风一吹,尽是腥气。武凤楼目光一扫,便认出了那黑衣人。此人使一条五尺短枪,枪法却兼棍、兼棒、兼枪三家之长,出手凶厉霸道,正是黑风峡吴不残门下第三弟子、素有“枪霸”之称的强残。论起本领,此人尚在富哈之上半筹。今夜他显然不是为夺岛而来,而是借着夺岛之名,专来寻女魔王旧部泄愤。否则以韩月笙这等久历厮杀之人,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武凤楼尚在审势,曹玉却早已按捺不住。小神童向来胆大,见韩月笙危如累卵,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乳燕掠波,自半空斜斜扑下,竟是要直接去搅那枪霸强残的枪势。
这一着却当真凶险。强残之所以号称“枪霸”,自然不是虚名。此人天性暴狠,动手之时素来不留活口,今夜又是存心来岛上屠戮泄恨,枪下更是全无余地。曹玉这一扑,若换作寻常人物,或许还可扰其一瞬,偏偏遇上的却是强残。只见那黑衣人目光一转,已认出扑来的少年正是曹玉,又瞥见后面长身玉立的武凤楼,顿时凶念横生,掌中五尺铁枪一抖,竟不作枪使,反将之当成行者棍抡起,一式“插花满头”猛然展开。
刹那之间,半空中尽是层层叠叠的枪影,密如罗网,封住了曹玉上中下数处去路。曹玉人在半空,无根无凭,一旦被这枪影罩实,莫说反击,便是想安然落地也已不能。武凤楼一见之下,心头陡震,正欲拔身去救,忽听得强残身后有人发出一声嬉笑。
那笑声来得极轻,却近在咫尺。强残这等人物,耳力自然不弱,听到身后有异,心中大惊,手中枪势一变,顺手便是一招“霸王摔枪”,反扫身后。谁知这一枪竟然全然落空,不独未能扫中来人,反觉后颈之处微微一凉,竟像是被人轻轻吹了一口冷气。那凉意透骨而入,直叫他寒毛倒竖。
强残骇得连退五步,枪杆一横,护住胸前。曹玉也于这电光石火之间落稳身形,非但未曾受伤,反而欢声大叫道:“三太公,快替我拿住这厮!给我留着当仆人,他那条枪倒还使得!”
众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平空多出一人。那人臃肿之极,几乎胖得不成模样。明明身量不矮,偏因腰腹膨硕,远望竟似一个滚圆的肉球。头顶光秃秃寸草不生,一张脸也圆得出奇,满面油汗,蓝布大衫洗得发白,上头沾满油垢,裤腿只及膝下,脚上多耳麻鞋歪歪斜斜,活像市井之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邋遢胖老头。可偏偏他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势,竟叫人不敢轻视半分。
武凤楼只消一眼,便认出此老正是本门硕果仅存的长辈,位列天山三公之一的沈三公沈公达。见他竟在此时现身,心头不由又惊又喜。
枪霸强残骤遭戏弄,又见沈公达一身臃肿,行动迟缓,越发不曾将他放在眼里。胸中怒火一腾,厉喝一声,掌中五尺铁枪一振,风声霍霍,径使一式“枪锁咽喉”,直取沈公达颈间。那一枪来势沉猛,劲风逼人,果有几分枪霸的威势。
沈公达口中大叫一声,仿佛惊得魂飞天外,肥大的身子往下一坠,竟一屁股跌坐在地。枪锋自他头顶掠空而过,差了半尺。
强残见状,不惊反喜,只道这老者当真胆怯失措,心中杀机更炽,怪叫道:“装死也躲不过这一枪!”右腕一翻,铁枪倒卷,一式“霸王插枪”,挟着破风之声,自上而下,直向沈公达天灵贯落。他这一着,分明已存了立毙其命之心。
沈公达跌坐地上,两掌按住泥土。待那枪锋将及顶门之际,双掌掌心忽然一吐劲,肥硕身躯竟似安了转轮一般,刷地向后滑出三步。那一枪又告落空。
强残接连两击不中,五内如焚,双目尽赤,牙关一错,厉声大吼:“拿命来!”话声未落,人已前垫半步,腰身微弓,两手阴阳相合,五尺铁枪一招“丁山挑鱼”,疾刺沈公达右胸。枪尖寒光一点,已到身前。
沈公达大声呼道:“饶命!”那肥躯软软一歪,向左斜倒。强残这一枪来势太急,竟被他腋下一挟,直直陷在右肋之侧,再难进退。
直到此时,强残方才心头剧震,知是撞上了极难应付的人物。他双臂筋脉一齐鼓起,运足周身之力,往回猛抽铁枪,谁知枪身竟似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额上汗珠,霎时滚滚而下。
沈公达呵呵一笑,斜眼看他,慢吞吞道:“强三,三太爷与你倒也有些缘法。你在师门中排行第三,我老人家亦是排行第三。你这小子却想抹了我老人家的生辰八字。识相的,快跪下磕三个响头。我有几句话,要你带与吴不残那老小子。听仔细了,是三个头,还得磕出响来。”
曹玉在旁忙讨好道:“三太爷耳力略差,晚辈替你细听着。若有一个不响,便叫他重磕。”
沈公达怪眼一翻,笑骂道:“若由你这小鬼来听,他今夜只怕一个也磕不响。小小年纪,专长坏心眼,日后阎王见了你,怕也头疼。去去去,闪在一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在旁瞧得暗暗失笑,心中忖道:李鸣与曹玉这一大一小,已搅得江湖乌烟瘴气,如今再添上这位三师祖,只怕当真要翻江倒海。
强残早已惊破了胆,急忙弃枪后退,双膝一屈,扑通跪倒,果真接连叩了三个响头,砰砰有声,连头也不敢抬起。
沈公达这才骂了一句“孽障”,右臂微微一震,那支五尺铁枪已被抖出数丈开外。强残踉跄起身,脸色灰败,拾起铁枪,正待转身遁去,沈公达又冷冷道:“回去告诉吴不残,三太爷早晚收拾他。滚罢。”
强残哪敢停留,拖枪疾走,顷刻间已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武凤楼与曹玉方才上前拜见。沈公达一把将曹玉拽到身边,笑道:“三太爷来时,见后岛野兔颇多,正好捉几只来与我下酒。”说罢,不由分说,已扯着曹玉往外去了。
武凤楼昔日曾听三师叔说起,这一老一少在徐州道上的一段奇遇;又知沈公达私下颇传了曹玉不少本领。此刻见他说是捉兔,实则多半是借机试察曹玉武功,心中不禁暗暗替爱徒欢喜,知他能得这位游戏风尘、却胸藏绝技的老前辈青眼,实是难得机缘。
果然这一去,直至天色沉沉,二人方才自后岛回来,手中果然提了几只野兔。一席酒下来,沈公达已吃得醉眼朦胧,和衣倒在大厅木榻之上,呼呼大睡。次日一早,武凤楼与曹玉起身时,夏侯耀武前来禀道:“沈三公天未明时,已自行乘船去了。”
武凤楼身负要事,自不敢久留。遂由石城岛遣人护送,直至满洲属地营口,师徒二人方才离船登岸。为防形迹泄露,武凤楼改走沟帮子,循大虎山一路北上,直趋满洲都城盛京。
这一日,师徒二人在一处荒村野店中歇宿。时已八月上旬,秋意渐深,关外寒气较中原尤重,市井行人多已加了夹衣。曹玉连日奔波,疲惫不堪,沾枕即睡。武凤楼却独自盘膝静坐,潜运内息。正值神与气会,心境澄明之际,忽听东院骤然传来一声惨呼。
他倏然睁眼,一掌轻拍,先将曹玉惊醒,自己却已如巧燕穿帘,自窗中射出。
只见院中三名黑衣大汉,各执利刃,正围攻一名干瘦老者。那老人身手本也不弱,只是似乎大病新愈,气息未复,招架之间喘声已闻,显得颇为吃力,形势危殆之极。
武凤楼虽已身入江湖,到底乃名门之后,家教所熏,素来侠肝义胆敬老恤弱。眼见此景,哪里还能坐视,身形一飘,人已掠入圈中。右手疾探,先扣住一名黑衣汉子腕脉,拇食二指微一用力,那人立时惨呼一声,单刀脱手坠地。武凤楼顺势飞起一腿,使一式“扁踩卧牛”,将那人踢得横飞出去,直跌出十余步外。随即弯腰抄刀在手,护在那干瘦老人身前。
这一番出手,来得快如电闪。三名黑衣汉子见他恍若飞将突降,一照面便夺刀伤人,俱都骇了一跳,怪啸一声,纷纷纵身上房,仓皇逸去。
曹玉此时也已追到院中,见那几人遁去,正要拔步追赶。武凤楼却横刀而立,目光在檐脊尽处微微一扫,随即沉声止道:“不必追了。”他这一声不高,却自有不容违逆之意。曹玉只得顿住脚步,悻悻收势。
店中掌柜与伙计听得院中喧声,也都披衣奔了出来。武凤楼不愿多生枝节,只淡淡说了一句“已无事了”,便将众人遣散,随即扶了那名干瘦老人回到自己所居房中。及至灯下坐定,略一叙谈,方知此人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赌中之鬼古仲文。
此人以一身出神入化的赌技与不弱武功,游踪遍及江南北地、京津都会,凡经之处,罕逢敌手,故而博得“赌鬼”之名。后来他为避一户当朝显贵延揽驱使,只身飘零在外。盘缠既尽,又病倒逆旅之间,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重操旧业。谁知不过略略露了几手,便被幽魂谷地狱游魂阴森一眼看中,收留在侧。
关外之地,赌风最盛,官场私窟,星罗棋布。古仲文这等人物一旦坐入场中,自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阴森暗设诸家赌场,有他坐镇,更是万金易聚。只是后来有一位亲王之子在场中输得过惨,含怒上告到了多尔衮面前。阴森深恐私设赌窟之事牵连到自己,这才急急撤去赌场,遣散下人,转而又派人向古仲文暗施毒手,欲借杀人灭口,消弭罪迹,也好保住那些来路不正的财货,不致为官府充没。
古仲文一路东躲西避,旧病未愈,又添新愤,最后匿身这荒僻野店之中,不想还是被阴森手下探得踪迹。今夜那三名黑衣汉子,正是奉命前来再下辣手。若非武凤楼及时出手,他这条命多半便交代在院中了。
武凤楼听他说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他此番孤身入关,原正愁难以混入满洲权贵之侧,不易图取当年册封诏书。如今自古仲文口中,又得知盛京城中尚有两家声势最大的赌坊,一家乃长白帮所设,另一家竟出自多玉娇名下。此事于他,正如黑夜得灯。当下他也不绕弯子,便向古仲文坦然陈说心意,只求对方传授几手赌中奇技,好借此觅一条进身之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古仲文既感他救命之恩,又亲眼见过他适才出手,知此人武功已臻上乘,心胸亦非浅薄之辈,便也不再藏私,慨然将自己珍藏三十年的一本赌经取了出来,借与武凤楼细观,又把其中紧要诀窍、运手使法,一一细加指点。
武凤楼本就心思灵敏,又有武功根柢,于眼力、手力、听力诸般功夫,皆远胜常人。这等门道一入其心,自是举一反三。短短三日之间,竟已有后来居上之势。古仲文见了,也不禁暗自称奇。待到觉得火候已可,武凤楼便不再迟疑,先命曹玉护送赌鬼回返关内,自己则悄然潜入盛京城中。
他为避人耳目,先在城中偏僻处寻了一家名唤通盛的小客栈住下。白日里闭门不出,只在房中暗自计议,待到夜色四合,街巷渐深,这才略略改换形貌,收敛本来神采,独自出了客栈,循着赌鬼所述道路,直往长白帮开设的那座大赌坊而去。
一入其门,武凤楼心中先自微惊。这座赌坊果然气象不凡,前后屋宇开阔,灯火辉煌。内中掌盘的、坐庄的、跑腿的、奉茶的,各司其职,来去不乱;更有一批袒胸露臂、眉横眼竖的凶悍打手分立四处,显是专防场中生变。
他方才进门,便有一名伙计眼尖迎了上来。那伙计见他虽经改装,举止之间却自有一股不俗气概,眉宇间隐隐透出富贵之相,知非寻常人物,连忙堆起笑意,上前打躬道:“尊客可是头一回来此?若是旧客,只管里进;若是初来,小的自当引路,包管教尊客玩得尽兴。”
武凤楼对这些场中门道,早从古仲文那里听得分明。此处赌窟原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产业,规模极大,内中共分五等。寻常赌徒只能在两厢偏房中厮混;能押上十两银子的,方可入第一厅;赌资过百,始能进第二厅;身怀千金,才得踏入第三厅。至于那第四厅,则向来只待万金豪客,里面另有专人陪赌,丽姬侍宿,下人奉茶,极尽奢靡。传言自赌坊开设以来,还从未有谁真正进过这一层。
那伙计见他不答话,便扬声朝内喊道:“一厅来客!”
第一厅门口应声闪出一人,约莫三十余岁,商贾打扮,面色黄白,目光却极精细,显是场中惯于看人眉眼的角色。那人含笑拱手,欲将武凤楼迎入。谁知武凤楼眼也不抬,步履不停,径自向第二厅走去。
那商贾装束之人怔了一怔,只得转口高声道:“二厅接客,尊驾里请!”
第二厅之中随即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黑瘦汉子,身披绸缎,衣着颇为鲜明,一见武凤楼,便欲上前招呼。武凤楼却仍是神色淡淡,恍若未闻,连脚下也不曾停上一停,径自又向里行去。
这一来,场中人已不敢再将他视作寻常豪客。毕竟千金之赌,已是罕见。第二厅厅主不敢怠慢,亲自扬声道:“第三厅接客,请贵客入内!”
第三厅门一开,走出一名五旬上下的斯文秀士,面白如玉,眉目清朗,身量细长,一眼看去,倒不像开赌之人,反似个坐馆先生。此人方欲开口,武凤楼却终于停下了步子,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平平说道:“有劳再喊一声。我去第四厅。”
朱佩乍见来人开口便要直入第四厅,先还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狂客。待他定睛细看,却见这人不戴头巾,乌发高束,面如温玉,唇若丹砂,两道长眉斜入鬓角,双目清湛有神,鼻梁秀挺,短髭掩口,愈见神采沉凝。那身形修长而不失峻拔,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安徐从容之气,若说是寒窗饱学之士,固然不违;若说是仗剑远游之客,亦极相宜。只是此等人物,偏又口称欲入第四厅,一掷万金而不见毫末吝色,反教朱佩一时看不透其来路。
武凤楼见他神色有异,便含笑缓缓说道:“观阁下风神,想来当是震八荒朱总管了。长白一尊座下,若论心腹干城,料来阁下亦在其列。此刻不过烦劳传一声话,原是分内之事,纵然未成,于阁下也无甚损折,何必迟疑若是。”
朱佩听得对方一语之间,竟将自己身份摸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一凛,知道来人决非寻常少年。只是他素来谨慎,不肯轻纵陌生人物闯入重地,便把面色一沉,冷冷道:“长白赌坊开设以来,阁下是头一个开口便要入第四厅的人。实不相瞒,第四厅由本帮二当家坐镇。二当家朱彤弓,人称‘珍珠滚玉盘’,一掷万金,惯见大场面。若不先见尊驾赌资虚实,在下不敢擅引。”
武凤楼神色不变,语声仍温和得很:“总管此言,原也有理。只是世上另有一句话,叫作若无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既敢来,自有我的凭仗。赌输了,当场出银;赌赢了,拿了便走。赌场迎客,岂有先亮家底方许入门之理?总管若执意如此,只怕坏的倒是长白帮的名头。”
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偏又字字暗藏锋芒。朱佩听得心头火起,反愈发不肯轻放,身形一晃,已将去路拦住,沉声道:“尊驾姓甚名谁,自何处来,又为何而来?今夜踏入我长白赌坊,究竟是为赌,还是另有图谋?朱某双眼未盲,看得出尊驾此来,绝不止为押几把骰子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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