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终究迟来了一步。魏银屏已被青城八猛押往咸安宫去了。
这座咸安宫,本是当年女魔王侯国英之母客印月在宫中得势时所居之地。客氏昔年以乳媪之身,因天启皇帝宠任过甚,遂得以出入禁中,擅威擅福,至于批答章奏,几同代主。她与魏忠贤表里为奸,权焰薰灼,朝中正臣多死其手,便是后宫妃嫔,稍有拂意,也难逃毒计。昔日裕妃张氏,性情刚直,不肯逢迎,竟为客氏唆使魏忠贤假传旨意,幽闭宫中,绝其饮食。数日之后,天阴雨下,张妃饥渴交迫,勉力爬至檐下,以口承雨,终死于门外。及至天启五年,朱由校又为客氏广兴土木,别建一座穷极华丽的圣泉宫,封之为圣泉夫人,自此咸安宫遂荒凉废置,长久无人问津。
武凤楼一听魏银屏被单独幽禁于此,胸中那口郁怒几欲塞断气息。他素知崇祯先前已在自己屡次苦求之下,允将魏银屏仍禁于旧日所居红楼之中。名为拘禁,实则活动尚不至全绝,自己每月亦还可入见两次,略慰她孤苦之心。如今忽而改押荒宫,既近定谳之象,又由东方绮珠麾下之人把守,则其间凌逼苛虐,已不待言。武凤楼想至此处,胸中愤火翻腾,只觉天子失信,直如利刃剜心。
查访潜入京师阉党踪迹之事,既已有李鸣与曹玉分头措置,他此时一心只欲亲眼看一看魏银屏眼下境况,再顾不得甚么龙威宫禁,心头一横,便直向咸安宫扑去。
咸安宫地在西六宫更西,原已僻远,内廷守卫本就较别处疏简;自圣泉夫人迁出之后,又因久荒无人,愈发不为禁中总领所重。武凤楼一路潜行至宫外,身形方住,心中却先冷静下来。他暗自忖道:“东方绮珠既以青城未来掌门自居,亲以巡山八猛把守于此,分明早料定我必来探望银屏。她若有心布局,多半已严命八猛潜伏四周,只待我露形,便以八方风雨棍阵困我。若果真落入其手,不独我身家名望尽毁,便连先天无极一脉将来掌门之位,也要从此摇动。再由她将我送归御前,治以重罪,甚或藉机逼我低首,那时局面便更无收拾之处。”
想到八方风雨棍阵,武凤楼心中不由微微一滞。昔年在凤阳府中,他曾随师父白剑飞与此阵相逢。以白剑飞之剑术通玄、内力精纯,尚不过与八猛堪堪持平,末了若非魏银屏因情生怜,遣出二百铁骑强行冲乱阵势,那一战也未必易了。如今自己孤身前来,敌隐我明,一经现踪,必遭骤困。况且此阵本是二棍并攻、二棍截路、四棍蓄势以待,轮转不绝,最擅耗人真力。自己此来本为探人,非为决命,若一着不慎,反将前功尽弃。这般想着,他脚下竟一时迟疑未动。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魏银屏那张瘦损憔悴、却始终含着幽幽柔情的面庞,忽如从重重夜色中浮了出来。武凤楼心头一震,方才那一缕犹豫登时尽化作了铁石之意。他想:“她四番救我,我岂可到了此地,反作缩首之人?”念头一起,人已定了下来,决意不再潜踪匿影,索性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当下他右足一点,身形飘然自东面掠上宫墙,立于墙头之上,朗声道:“武凤楼求见八猛诸兄。”
这一着,竟恰与他所料丝毫不差。
东方绮珠对白日中武凤楼对自己冷淡疏离,本已妒恨更深。她对夺取武凤楼为夫之念,不但未曾稍减,反因得刘太后认作义女、在宫中与天子兄妹相称,愈发添了几分自恃。她料定武凤楼必会潜来咸安宫探魏银屏,于是特意将青城巡山八猛调来,严令他们伏于暗处,只待武凤楼现身,便以八方风雨棍阵先尽耗其真力,再生擒活捉,秘密押往自己居处。她心中所图,无非要他低首屈服而已。
只是巡山八猛本皆刚烈汉子,素来行事直硬,惯以正面胜人,心底本自轻鄙这等设伏困擒之举。无奈掌门谕令在前,不敢违拗,只得强抑不快,藏身暗处,静待武凤楼自投网中。谁知武凤楼一到,竟毫不鬼祟,径自登墙叫门。八猛听在耳中,反倒俱都心中一震,暗暗喝了一声彩。大猛当即发出一声唿哨,八条人影自暗处齐齐现身,各执铁棍,并肩而出,在月色交映之下,一字排开。
武凤楼这才算头一回与八猛真正当面相见。只见八人一色青布劲装,身量俱高,腰背如铁,手中嫔铁大棍油光乌亮,显见年深日久,日夕不离手边。各人双手拄棍,脚踏丁字,气势森严如山。若只看他们面容神情,自有一股凛不可犯之威;然而那本来冷硬如石的脸上,此刻却隐隐多了一层和缓之色。武凤楼看在眼里,心头不觉微微一宽。
双方目光一接,彼此都已明白几分。武凤楼先不倨傲,也不逞强,反抢先躬身一礼,语声平和而清朗:“在下久闻八位兄台威名,今夜始得面晤。武某有几句衷情,欲陈于前,不知诸位可容我先说么?”
大猛面容生冷,语声亦似铁石,双手横棍于胸前,沉沉道:“我等弟兄奉命护守咸安宫,外人擅入,本不当轻纵。今夜不向武公子追究,已是格外开恩。旁的话,公子不必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方欲开口,便被这句话硬生生截了回去。胸中虽有一股怒气翻涌,终究不愿遽然翻脸,只得强自按下心火,再向前一步,抱拳道:“武某今来,并无他求,只望诸位容我见魏银屏一面。诸位若能曲体此情,武凤楼终身不敢忘。”
这一番话已无半点遮掩,青城八猛听罢,面上方才隐约浮出的和缓之色,顿时尽数敛去,又复归于一片冷铁似的沉寂。仍是大猛答道:“我等兄弟蒙老山主抚育教诲,恩深如海。今又奉旨行事,更不敢稍存私徇。请武公子回去罢。”
这一句,已与逐客无异。
武凤楼既然到了此地,又岂肯空手而返。他目中神色一凝,声音也微微拔高了几分,道:“武某身受魏氏四次活命之恩,若不尽此一番心力,死亦难安。诸位若仍相阻,武某只得得罪了。”
此言一出,已是再无回旋余地。
青城八猛闻言,身形齐齐一动,倏忽散开。八条铁棍在月色下划出沉冷乌芒,八人脚下踏位流转,顷刻之间,便自然而然布成八方风雨之势。大猛立于阵首,目光森然,沉声道:“魏银屏乃附逆首犯,禁中随时有人查验。武公子若再不退,便是有意与我兄弟八人过不去了。”
话已说绝,摆在武凤楼面前的,不过两条路。其一,转身而去;其二,拔刀闯阵。
前一条最是省事,一退便了。可武凤楼一路冒险而来,心中所念,尽是魏银屏昔日雪夜相护、危中解围、以身回护之情,叫他如何肯退?后一条却是险中之险。以一人之力,硬撼青城八猛苦练多年的棍阵,稍有差池,便是骨断魂销之局。可他心中念头愈定,面上反愈平静,只将牙关轻轻一错,右肩微微一塌,那口五凤朝阳刀便“呛啷”一声,带着一道冷电般的寒光,霍然出鞘。
刀光一现,月色都似为之一薄。
青城八猛见他亮刀,也不多言,八人齐刷刷将嫔铁大棍横担肩上,齐齐塌腰沉身,步法一转,便如风行四野,在院中游走起来。霎时之间,整个咸安宫前院,竟无一处不在八人目力与棍势笼罩之中,显是不给武凤楼留下半分立足着力的空隙。
武凤楼目光一扫,心中已暗自凛然。八猛步位衔接之密,出棍转换之熟,竟比昔年所见更见老辣。他深知自己一旦落下,迎面而来的,必是风雨棍阵中最凌厉的前四击:先是双棍并砸,如山欲倾;继而一惊一抄,专夺人神;再则双棍横卷,如风搅云;末后更有一砸一挑,直欲将人送入死门。八击八棍,快若惊霆,密如骤雨,根本容不得人从容拆解。
然而五凤朝阳刀既已出鞘,武凤楼又岂肯握刀久立、示弱于人?他心中念头电转,忽而想起近来所得南刀桂守时刀谱中那一路“九九归一”快刀。此刀法原是以真力催运,一刀出而九方俱至,最耗内元,却也最宜在绝险之际争一线生机。武凤楼当即横下心来,打定主意,宁可大耗真气,也要以此刀硬接八猛首轮杀着,纵不能一举破阵,亦须先伤其一人,挫其锋芒。
念头既定,他身形陡然拔起,如孤鹤冲天,掌中五凤朝阳刀斜斜一立。那一瞬间,他心中已无旁骛,连自身生死都似抛在身后,只余一个魏银屏,孤灯荒宫,幽禁待罪。若不能见她一面,这一生都难得安宁。
眼见他身形自半空斜坠,刀势将发,咸安宫前院已是杀机满地,忽听一声清叱自夜色中裂空而来:“八猛退下!”
这一声虽娇,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决断。
青城八猛当真令出如山,闻声即止。八人身形倏然一收,棍影尽敛,顷刻之间又由大猛领首,排成一字长蛇之形,肃然立于院中。
月色流照,一个披紫色斗篷、内着鹅黄衣裤、足登高勒小蛮靴的少女,缓缓自暗处行出。她面上似含幽怨,眸底却隐隐有一线森寒煞气,在月华映照之下,竟显得格外清艳,也格外冷峭。
武凤楼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青城明珠东方绮珠。
他心头微微一震,原本拔起待扑的身形随之一变,刚猛之势尽敛,竟借这半空之势化作一抹轻絮随风,飘飘而下。人尚未沾地,腕间已自一翻,将五凤朝阳刀反手送归鞘中,动作轻捷如电,却又不失从容。待到足尖点实青砖时,他已轻飘飘立在东方绮珠面前数尺之处。
东方绮珠这些日子以来,朝筹暮算,所思所念,几乎无一刻不在武凤楼身上。她早知武凤楼为魏银屏,便是明知宫禁森严,也必定会来咸安宫探望。故而特意布下八猛暗伏,只待武凤楼现身,先借棍阵耗其真力,再趁势擒下。那时不论威逼也好,软劝也好,她总有把握叫这个素来清峻自持的男子,在自己面前低一低头。
可她心中偏又是两股念头反覆交战。一面恨武凤楼薄己深情,满心只在魏银屏身上,一面却又不忍他真有丝毫损伤。及至武凤楼公然现身,毫不顾忌地求见魏银屏,她胸中妒火陡炽,几欲当场下令,叫八猛将他乱棍击毙。可待见武凤楼孤身拔刀,竟真要以一人之力硬撼八方风雨棍阵,她那颗原已铁硬起来的心,终究还是裂了开来,再也支撑不住,忙自暗处现身,喝止八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她立在月下,望着武凤楼刀归鞘中、神色冷定,胸中那股爱恨交煎之意,几乎逼得她自己也喘不过气来。
银辉如水,自天心泻下,庭中人影俱被洗得清寒。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隔着数步,相对而立,竟是谁也不曾先开口。武凤楼是旧愧未消,新怨又起,胸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东方绮珠却是情根未断,恨意难平,纵有万语千言,到得唇边,也只化作一片冷冷沉默。
二人皆具深湛内功,目力远胜常人。东方绮珠凝目望去,见武凤楼双眉深锁,容色沉静,虽满身俱是忧愤悲怆之气,那挺秀英拔之姿却终究掩抑不住。她心头微微一颤,暗道自己终究不曾看错,此人确是武林间罕有的龙章凤骨,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有心,他却无情。想到此处,胸中那缕痴怨愈发纠缠难解。
武凤楼却不愿再在此地多生枝节,只得强按胸中波澜,向前深深一躬,声音低沉而清楚:“公主,今夜已是你我第二度相见。武某来意,你自知之。准与不准,但凭公主一言。”
东方绮珠听到此语,花容陡然一白。她抬起双眸,定定看了武凤楼一眼,见他到了这等时候,心中所系仍只是魏银屏一人,嫉火顿时压过了方才那一点柔意,便沉下声音道:“魏氏乃在押重犯,诸犯之中,以她为首。未曾处决之前,岂可擅与外人相见?以免……”
她言犹未尽,武凤楼已霍然抬头,目中寒芒骤盛,抢先截断了她的话头:“以免甚么?莫非魏银屏之所以被列为首犯,竟也与武某有关么?”
这一问,锋芒毕露,直刺东方绮珠心底。她胸中一窒,脸色愈发难看。武凤楼面色亦随之一沉,正待再言,西面偏房之中,忽然传出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虽轻,却像一缕游丝,直直牵住了武凤楼的心神。只听魏银屏在屋中涩声说道:“东方公主息怒,武公子也请住口。银屏有一言相告。妾身既是附逆重犯,待戮之囚,又岂敢仍与武公子论及旧日婚约?从今而后,此约便当作废。武公子与我,自此形同路人。今夜更无探看之必要,请公子速去,勿再以我自困。”
东方绮珠方欲出声喝止,武凤楼身子却已猛地一震,仿佛这一番话字字都打在心上。他面色骤白,目光狠狠掠了东方绮珠一眼,也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自原路拔起,掠墙而退。
这一去,他心神大乱,胸中悲愤、失望、羞痛搅成一团,竟似连脚下道路都辨不分明了。一路信步而行,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坊巷,待到略略回过神来,方见市肆稠密,人烟杂沓,竟已到了珠市口。武凤楼心头更乱,暗自一惊,心道自己素来临大事而不惊,今夜竟至于此,连行路都失了常度。
他正欲转身回去,忽见前面街影之中,曹玉正与两个装束殊异的老者同行。那孩子一面走,一面与二人说笑,神态甚是亲昵。武凤楼一见,便知曹玉又不安分了。这孩子天生顽皮机警,诸般脾性,十成里倒有七八成都是从李鸣那里沾染来的。武凤楼心中微动,暗道李鸣既在外头设法查探阉党踪迹,曹玉本当只居中传递消息,谁知自己尚未回去,这孩子已抢先上阵了。于是放心不下,便暗暗缀在后头。
又行了一段,前方便是天坛。武凤楼这才从那两个老者的口音里听出他们的来历,心中顿时一动,暗道这两个老怪物既然到了,曹玉的胆子只怕更大了。原来与曹玉并肩而行的,正是他那义父鬼王司谷寒与义母鬼母殷寒月这对怪夫妻。
三人身形一闪,先后越墙而入,投入天坛之中。武凤楼也悄然跟上,隐身于飞檐暗影之下,不令三人察觉。
只见曹玉一入其中,鬼母殷寒月先已满脸堆欢,伸手去抚那孩子肩头,笑道:“好儿子,倒是长高了。娘这些日子没见你,心里想得紧。”语声中满是怜爱。
鬼王司谷寒在旁却把嘴一撇,冷冷道:“妇人家见识短。鬼王的儿子,难道还能越长越矮不成?快些预备着,今日替咱这宝贝儿子多挖些牛黄狗宝出来,才是正经。”
鬼母闻言,双眼一竖,立时骂道:“儿子的事,本该你这做老子的去办,与老娘何干?若办得好了,我让乖儿子唤你一声爹;若办砸了,老娘便叫你降下两辈去。”
武凤楼躲在暗处,听得几乎失笑,心道这对夫妻委实怪绝。若真降下两辈,只怕鬼王倒要反过来唤曹玉一声“爹”了。
他正暗自好笑,忽见后方林影里又缓缓走出两个人来。那二人一路直入天坛,身法虽不甚快,却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武凤楼借月色望去,只一眼,心头便是一凛,险些脱口出声。
只见来的是两个古稀老者,生得一般枯瘦,一样包着黑头巾,穿着黑长袍,连面皮都黑得发铁,僵僵板板,全无活气,便如两截立起的枯木。尤其骇人的,是二人一见鬼王夫妇,竟齐齐咧嘴一笑,露出口中牙齿。那牙根竟也乌黑如墨,看去愈发悚人。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二人是谁,顿时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果然鬼王一见二人,便阴恻恻地开了口:“旁人进京,来瞧周年盛典,倒还说得过去。俗话说,见一回稀罕景象,便添几年寿数。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一个装聋,一个装哑,不在残人堡里守着自己的龟窝,偏偏跑到京师来现甚么眼?说!”
武凤楼听到这里,心中已然雪亮。鬼王这是要开审了。他转念又暗暗佩服这老怪物外粗内细,心机竟极是老辣。想来必是曹玉暗中将事情告诉了他,他便借黑道同路的名头,将这些人物召到此处,再各施手段,盘问其潜入京师的真实图谋。这一着当真又险又高,且极妙。
残人堡大堡主权立达鼻中冷冷一哼,那声息枯涩如铁叶相磨,听来颇为刺耳。他立在月下,黑袍微动,森然说道:“谁有那等闲心来看这些热闹。我兄弟入京,只为索还两笔旧债。”
鬼王司谷寒听得怪眼一翻,脸上现出几分诧异之色,阴恻恻笑道:“天下竟还有人欠下残人堡的债?而且一欠便是两笔,倒真是异事。只不知这两笔债,是一人所欠,还是分属两人?”
他这一问,并非无的放矢。江湖中人一提残人堡,无不心存侧目,若有往来,也多半是怜其奇苦,赠其财帛,哪里听说过有人敢欠他们的债务。谁知这话刚一出口,权氏兄弟尚未来得及答言,站在一旁的曹玉却已抢先接口,语声清亮,竟似早已胸有成竹:“义父,这两笔债,不但都是一人所欠,孩儿还知道一笔是右手四指,另一笔是一只左手,连欠债之人的名姓,也说得出来。”
此言一出,权立达、权立远四道目光顿时如刀一般扫了过来。那目光寒而狠,显见已动真怒。鬼王也自一怔,旋即向曹玉瞥去,沉声问道:“欠债的是谁?”
武凤楼隐身飞檐暗处,一听曹玉这般说话,心中已自了然。他知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必是将江剑臣与侯国英当年所欠残人堡的旧债,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去了。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担承之心,胸中不由又是欣慰,又是忧虑。
果然,曹玉一步跨出,正立于鬼王夫妻与权氏兄弟之间,声音朗朗,竟无半分怯意,只吐出两个字来:“曹玉。”
这两个字方才落地,权立达、权立远已倏然分开,一左一右,将曹玉夹在当中。二人身形虽瘦削枯槁,脚下却快得异乎寻常,显见只待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擒人。鬼母殷寒月见状,先是一声怪叫,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贴到曹玉右侧,护得极紧。鬼王司谷寒也在一惊之后霍然回神,施展“黄泉鬼影”身法,飘然掠至另一旁,竟像生怕慢了一步,儿子便要被人抢去一般。
武凤楼伏在暗处,望见这一幕,心知场中只消再有半句不合,便要化作鬼王鬼母力撼双残的一场恶斗。谁知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之际,曹玉忽然又向前踏出一步。鬼母生怕他有失,正要跟上,却被司谷寒伸手轻轻一扯,硬生生拉住。
但见曹玉双手一抱拳,向权氏兄弟深深一拱,声音清脆而从容:“古来有父债子偿之说。师祖所欠,自当由徒孙来还。小子曹玉,先天无极派门下,师祖在上,大师父武凤楼,二师父李鸣,义父司谷寒,义母殷寒月。敢问两位堡主,这两笔债,要如何讨法?”
这孩子一口气报出这一长串名头,每一个拿出来,皆是江湖上铿然作响的人物。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分明,知道他这是有意将先天无极一派与恶鬼谷一同压上,只盼逼得权氏兄弟知难而退。
权立达、权立远听完,脸色果然都微微一变。两人对望一眼,权立达才缓缓说道:“我兄弟所寻之人,乃是侯国英,与你这娃儿何干?”
曹玉闻言,反又上前一步,已与二人正面相对。他咧嘴一笑,那神气竟带着几分泼天的豪横:“世上只见欠债的躲债主,倒没见过债主来了,欠债的人还不肯认账的。三奶奶的债,我自然赖不得。好比我义父、义母若欠了人的债,小子不还,又待谁来还?”
他说这几句话时,不但理直气壮,竟连鬼王夫妻也一并扯了进去作比。武凤楼在暗处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笑,知道权氏兄弟这一回,多半再讨不成甚么债了。
果不其然,鬼王司谷寒已先一步替干儿子扛上了。他阴阴一笑,道:“我儿子说得不错,这债既认,便还定了。只不过要讨债,总得先把凭据拿出来,叫人瞧个明白。”
鬼母殷寒月向来不肯让丈夫占先,立时将眉毛一竖,抢着说道:“我儿子既开了口,说这债愿还,谁若不许讨,老娘头一个不答应。”
武凤楼在檐下看得暗暗好笑,心道这一来一去,倒像不是残人堡来讨债,反成了曹玉要逼着人家收债一般。
权氏兄弟本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挤兑。可眼前一边是恶鬼谷这对最不讲理的夫妻,一边又是先天无极派的门人弟子,真要翻脸,实是自找麻烦。权立达浑身都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怒是憋,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涩声道:“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求诸位高抬贵手,别把事做绝。这债……这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这个“债”字,他喉头滚了一滚,仿佛真吞下了一口极苦的酒,方才接着道:“我们不讨了。京城也不再停留。只问一句,可肯放我兄弟二人离去么?”
武凤楼听得心中微有不忍。曹玉却比谁都机敏,忽然单膝点地,恭恭敬敬向权氏兄弟行了一礼,语气也一下变得极诚恳:“两位老前辈为了天下残疾之人,不惜自污其名,装聋作哑数十载,这等苦心,小子心中佩服得紧。当年断指截腕之事,追根究底,本该由贵堡总管柳金堂担当。若两位前辈能宽我师门这一回,小子情愿替贵堡募银五万两,以济堡中之需;此外,小子亦愿挂名为贵堡护法,以谢前愆。”
权立达人本不恶,只是生性刚硬。如今一见曹玉前倨后恭,言辞又极得体,一来被这孩子几句话捧住了脸面,二来顾忌恶鬼谷横蛮难缠,三来旧怨之根,本也确实在柳金堂兄弟身上,心头那股硬气终于渐渐松了。
他上前一步,将曹玉从地上扶起,长长叹道:“少侠这番情义,残人堡上下自当铭感。捐银五万,老朽代为收下。至于护法一事,却万万不敢生受。”
权立达话音甫落,鬼王司谷寒便已咧开大嘴,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显得极是高兴。他望着权氏兄弟,道:“权老大,你们两个老残废也算走了好运,偏偏撞着我儿子这等厚道人。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这样罢,我也添银五万两,连我儿子那五万,一并凑作十万。你若要取,尽可遣人往恶鬼谷去领。至于甚么护法不护法,都是虚文。从今以后,残人堡但有水火之灾,只消传一句话来,俺父子二人便替你喝干了水、吹灭了火。”
鬼王这一番话,本是兴头上替曹玉撑脸面,谁知后来却替这孩子招出不少麻烦。只是此时此刻,场中诸人谁也不曾想到后患所在。
送走了权立达、权立远二人,武凤楼正待自飞檐阴影中现身,与鬼王夫妻及曹玉相见,不意天坛之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之声。那脚步轻重不齐,气息亦不甚沉稳,显非武林中第一流人物。武凤楼心中微微一动,知道来人多半另有缘故,当下更不急着露面,只屏息凝神,隐在暗处静静观望。
不多时,门外人影一闪,走进来的竟是峨嵋派三代传人谭英。
武凤楼一见此人,目中寒光微微一敛,胸中旧恨顿时翻涌。此人昔年本是魏忠贤座下四卫之首,最得奸阉信任。魏忠贤手下心腹党羽,分作四卫、八将、十八彪,其中以四卫地位最尊,终日侍侧,起居寝食,几乎片刻不离;八将则专司殿廷站班、出入宫禁护从;十八彪方是巡缉搜防之人。谭英既居四卫之首,自然更为魏忠贤倚重。武凤楼昔日诛魏占魁、连斩二三四卫,独独漏了这一个;其后徐州云龙山上,谭英又与首彪褚阳撺掇父师辈向侯国英寻仇,褚阳死于江剑臣先天无极真气之下,谭英亦被江剑臣捏碎双肩琵琶骨,自此失去踪迹。崇祯登位之后,曾有明旨缉拿此人,却始终不曾到案。如今周年大典在即,他竟敢重返京师,背后若无仗恃,绝不至此。
武凤楼方才还在为魏银屏一命千方百计苦思良策,此刻忽见谭英现身,心中立时一亮,暗道若能自此人口中逼出潜入京城阉党之实情,岂不是一件大功?届时再挟此功请赦魏银屏,分量自然不同。念及于此,他越发不愿轻动。
谁知谭英走入坛中,一见鬼王司谷寒与鬼母殷寒月,却并不先行礼,反先凄声唤了一句“伯父”,又向殷寒月叫了一声“伯母”,随后方才双膝着地,行起大礼来。礼毕之后,竟伏地低低哭出声来。
武凤楼在暗处看得心头一沉。谭英与鬼王夫妻竟有这般渊源,自己原本还想借鬼王之手牵制谭英,此刻看来,打算已然落空了。
鬼王司谷寒俯视着谭英,怪眼微眯,沉声问道:“贤侄,你这是受了谁的屈?有甚么话,只管说与大爷听。我若能替你作主,断不叫你白受这口闷气。”
武凤楼一听此言,心中顿时一急。他素知鬼王虽行事乖张,杀气极重,骨子里却极讲信诺,一言既出,往往重逾千金。若教谭英一番哭诉,将旧怨颠倒黑白说将出来,司谷寒夫妇一旦应下替他张目,今夜之局,便要大生枝节。
念头未绝,他已不容谭英开口,身形自飞檐下一掠而出,人未落地,声音已先传入坛中:“大哥大嫂,他的委屈,正是小弟与他的过节。”
话到人到,武凤楼已卓然立在月下,衣袂微扬,神色清峻。曹玉刚叫得一声“师父”,鬼王夫妻亦还未来得及答话,场中陡然风声暴起,三股劲风挟着三团黑影,自三个方向一齐扑到。三件兵刃抖开,如金蛇狂舞,竟是直取武凤楼周身要害。
这一下来得太快,太狠,也太出人意外。若换了旁人,只怕顷刻之间便要横尸当场。武凤楼却毕竟是先天无极派后辈之中最卓绝的人物,虽在毫无防备之下,骤遭三名高手联手突袭,仍于那电光石火之间,脚下连换两步,使出“移形换位”的身法,一晃一闪之间,竟将那三件兵刃的凌厉攻势一并让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鬼王司谷寒在旁看得双目一亮,不由脱口喝了一声彩。
月光之下,天坛之中,这才现出那三个出手之人的形貌来。三人并肩而立,俱是满面怒容。下首那人约莫五旬上下,五短身材,圆面鼓腮,一双金鱼眼凸凸发亮,额下微须稀疏,手中托着一条紫荆杆;上首那人年纪与他相若,身形却细长枯瘦,脸皮淡黄,唇上几根老鼠须又短又稀,一双黑小眼珠转个不停,手中握着一条蛇骨鞭;中间那人则约有六旬,身形高大,紫红脸膛,两道长眉压目,细眼阔口,鼻梁高耸,右手擎着一挂十三节链子枪,神情尤为威猛。三人六道怒目,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武凤楼与曹玉身上。
鬼王司谷寒看清来人,脸上怪笑微敛,沉声说道:“原来是湘江三位老友。且慢动手,听我老鬼一句——”
他一句话尚未说尽,湘江三子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冷笑。那冷笑尖涩诡异,听得人耳中极不舒服。紧接着,便有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至亲难免偏护,同姓岂可断其无私。你司谷寒的话,也能算一碗水端平么?”
说话之间,一个怪人自湘江三子身后慢慢闪了出来。
武凤楼定睛看去,只见此人生得实在怪异:头颅甚大,身躯却矮,一双手臂长短不齐,两条腿更是一粗一细,走动时身子略略一斜,竟如一株歪木在风里挪移。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张圆盘似的大胖脸上,口耳眼鼻都小得异乎寻常,堆在一处,显得说不出的古怪可怖。月色照着那张怪脸,连武凤楼都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武凤楼目光一扫,已将来人认得分明,心头不由微微一沉。他知道,今夜这一场恶斗,已是断然避不过了。
方才骤下辣手的那三人,正是潭英之父谭子时,以及与谭子时齐名于湘江道上的左子俊、尤子杰,人称“湘江三子”。至于最后现身的那个怪人,头大身矮,肢体参差,面貌乖戾,不消细想,也知必是潭英之师、峨嵋派开山祖师司徒贤门下的俗家高足——阴阳十八抓申恨天。
这几人一齐现身,不但武凤楼心中一凛,连司谷寒那双怪眼也微微缩了缩。只是他素来护犊情深,又最见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逞横,当下把脖子一梗,向申恨天喝道:“申老怪,你这一番言语,尽是放屁。既知我司谷寒不会把一碗水端平,便不该到这里来现眼。谁若不长眼,不先看看今夜天是阴是晴,老子便不讲甚么旧日交情。是朋友的,趁早滚远些。”
武凤楼见司谷寒一开口,便将自己这一边护在身后,竟不惜与峨嵋一派翻脸,心中亦自一动。他知道,这位鬼王如此偏袒,全是看在曹玉身上。只是以武凤楼的傲骨,又岂肯让旁人为自己挡灾?当下往前跨出一步,身形如松,昂然而立,沉声道:“诸位为何而来,武某心中有数。此事与司大哥绝无牵连。天若要塌,自有地来承受。魏党四卫,素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死有余辜。潭英肩骨被废,乃家师叔江剑臣所为;其余三卫,却尽是武某亲手送下黄泉。诸位若要算账,只管冲着武凤楼来;若要寻仇,也尽可冲着先天无极派去。只怕诸位这番苦心,终究落得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
他这番话甫一出口,曹玉忽然回身,向司谷寒与殷寒月俯身便拜。夫妻二人都不曾料到有此一着,忙各自伸手,将这孩子扯了起来。曹玉仰起脸来,神色郑重,语声却异常柔和:“义父义母爱护孩儿之意,孩儿岂有不知。只是今夜之事,牵连太重,不独关系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恩怨,更系朝廷缉捕重犯的大事。孩儿斗胆,求二位长上今夜切莫插手,更请即刻离开此地。只当疼惜孩儿一回,也免得江湖中人笑话司家儿郎无能,事事都要倚靠父母。二位长上,能应允么?”
这一席话,既有傲气,又带恳切。司谷寒与殷寒月齐齐望着曹玉,竟都怔了一怔。月色如洗,照在那孩子脸上,只见他长眉微挑,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年岁尚轻,身量却已修长挺拔,昂然立在那里,竟已隐隐有了几分丈夫气象。鬼王鬼母这一生何等怪僻凶横,偏生在这孩子跟前,心肠最软。一时间,二人眼底都微微发热。
沉默片刻,司谷寒先把脸一沉,低低喝了一声:“走。”话未说完,人已飘身掠向坛外。殷寒月却迟疑了一瞬,忽然将曹玉一把搂在怀里,在他腮边重重亲了两下,这才猛一咬牙,转头向申恨天等人投去两道怨毒如针的目光,方才身形一闪,也随丈夫去了。
申恨天见鬼王夫妻竟真个退去,心头顿时一松,嘴角便泛出一丝阴冷笑意,向武凤楼与曹玉道:“武凤楼,曹玉,你们可曾听过一句俗话,叫作‘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么?”
他这一句,分明是说二人今夜误陷罗网,多半再难活着离开天坛。武凤楼闻言,目中寒色一闪,正欲开口,曹玉却已抢在前头,昂首答道:“要信,你们自去信。我师徒二人,偏偏不信这一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申恨天闻言,仰面一阵狂笑,声若夜枭,笑罢方道:“你这小子,胆气倒还不小。只是眼下摆在面前的,不算我徒儿潭英,咱们也还是四对二之势。两人对付一个,怕也够了。”说完,又自冷笑连连。
岂知他话音方落,坛门之外忽然传来一人语带讥诮,冷冷接道:“申老怪,你活到这把年纪,原来连数目都不会点。明明是四加三,偏生叫你算成四加二,岂不笑煞旁人?”
曹玉一听这声音,心头顿时大喜。武凤楼也知是李鸣到了。对面五人却是齐齐色变,几乎同时抽身退到坛外,显然对这位“缺德十八手”极为忌惮。
月光之下,只见李鸣笑嘻嘻地自暗处踱了出来,双手拢在袖中,一副闲散模样,仿佛并非来赴杀局,倒像来瞧热闹一般。他先向众人略略一扫,方才慢悠悠道:“列位尽可放心。我李鸣今夜来此,一不曾去搬官兵,二不曾呼朋引类。还有一句话,须先挑明:今夜之事,纯属门派之争,绝不惊动官面。谁胜谁败,各安天命。胜了的,算露脸;输了的,算命短。谁若事后翻口,天诛地灭。诸位既然来了,且都把心放平些。”
武凤楼听他这番话,心中暗暗佩服。今夜夜色已深,一时半刻之间,原也不可能真去调动官兵。李鸣偏偏先把这层说破,便是为了稳住对面诸人,免得一哄而散。若能趁此制住潭英,自其口中逼出阉党潜踪,方是上策。
念及于此,武凤楼不等李鸣说完,便已上前半步,朗声道:“今夜且不必混战。由我师弟与徒儿各自拣选一人,剩下的,尽归武某领受。如此可好?”
申恨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竟也伸出大拇指来,阴阴笑道:“好。武公子果然痛快。既如此,便请随意挑选罢。”
武凤楼原想暗中示意曹玉去迎尤子杰。判官双笔轻灵刁钻,最宜对付紫荆杆这类刚中带拙的兵刃。谁知曹玉这孩子胆大包天,竟全不按师意行事,一步便抢到申恨天面前,仰着脸,带着三分轻慢、七分顽气说道:“在我师徒几人里头,数我年纪最小;在你们几个里头,又数你最是老朽。老的对小的,倒也算个相宜。咱们两个,来个老少咸宜,如何?”
曹玉竟点名要斗申恨天,场中诸人无不为之一震。武凤楼先是一惊,随即眉锋微蹙,胸中又恼又急;李鸣却只负手旁观,眼底微有笑意;申恨天更是气得周身乱颤,只觉这是平生未有之奇耻大辱,恨不能立时将这少年生生撕裂,方消心头恶气。余者看在眼里,多半暗自窃喜,只道这小神童不知天高地厚,分明是自取死路。
偏偏曹玉立在申恨天对面,神色却从容得很,身形一凝,竟似小松生石,稳稳当当,全不把眼前杀机放在心上。李鸣悄然侧过头去,向武凤楼低低说道:“玉儿日后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单论这一股气魄,已先压了申老怪一头。”
但听申恨天怒极而吼,声如夜枭裂空:“黄口孺子,也敢寻上门来送死!你若能躲开老夫三抓,老夫当场一头撞死在这天坛之内,且我峨嵋门下,绝无人再向你讨命!”
曹玉果然尽得李鸣衣钵,那一身刁钻机变、损人不露形迹的路数,竟学得十足十。待申恨天这番狠话说完,他方才微微一笑,语气平平,倒似真在替对方着想:“以老前辈阴阳十八抓的赫赫威名,对付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况且前辈年岁已高,怒气太盛,只怕于脏腑有损。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步法,只消练到五成,躲你三抓,原也差不多了;晚辈不才,这门步法,恰好练到七成。若当真三抓不中,难道晚辈还忍心眼看前辈以血肉之躯去撞石墙不成?再说了,若晚辈只是一味闪躲,并不还手,前辈当真能舍下这张老脸,对一个不还手的小孩子连施辣手么?倘若晚辈心眼再多几分,学得我师叔那般,先满口应承下来,无论胜负,前辈这一世英名,只怕也要折个干净。”
这一番话,轻轻巧巧,半似解劝,半似奚落,竟将申恨天说得神情一滞。武凤楼在旁听着,几乎忍俊不住,心道这孩子明明只把移形换位练到四成,却敢口口声声说成七成;明明未必躲得过申恨天三抓,偏又说得像是替对方顾全脸面。最可笑的是,申恨天似乎还当了真。
曹玉见他发怔,便又含笑说道:“晚辈替前辈细细一想,咱们若只是你一抓,我一闪,我一抓,你一跳,未免太也不雅,传出去也不像样子。”
武凤楼险些当场笑出声来。那孩子一句话里处处占人便宜,人家抓他,不过是一抓;他若去抓人,却平白成了旁人一跳,话虽稚气,挖苦之意却锋利得很。偏偏申恨天虽觉刺耳,一时竟也寻不出甚么言辞来回敬,只得冷冷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比法?”
曹玉一本正经地道:“依晚辈看来,咱们不妨三阵分高下,比轻功,比暗器,比掌力。三局之中,胜两阵者为赢,胜一阵者算输;若是打成平手,便算晚辈得胜。理由也不难讲,晚辈年纪轻,糟践的粮食到底比前辈少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到这里,几乎不忍再听。如此荒唐无赖的理路,亏这孩子也说得出来。谁知申恨天怒极反笑,嘿然说道:“好,好!你既敢定规矩,老夫便一一依你。只是先后如何,且由你排来。”
曹玉却又故意把嘴一撇,道:“按说老前辈这般说话,也有些失礼。晚辈一口一个老前辈,叫得甚是恭敬,前辈却一口一个小娃娃,未免难听得紧。不知可肯改个称呼么?”
申恨天此时也觉自己理亏,只得强压怒火,改口说道:“请少侠排出先后,这总无可挑剔了罢?”
曹玉闻言,故作老成,竟抬手去摸自己下颏,仿佛那里也生了长须一般,随后晃了晃脑袋,慢吞吞说道:“前辈倒也可教。”
一句话,分明是将“孺子可教”倒了个个儿,改作“老人家可教”,嘲讽得极是巧妙。申恨天明知他存心辱弄自己,却偏偏无从发作,只得板着脸催道:“少侠快排便是,老夫无暇久候。”
曹玉这才敛了笑意,双手抱拳,向四下里团团一揖,神情竟转得十分庄重:“今夜曹玉斗申老前辈,于晚辈而言,是拿肉头去撞金钟,生死本不足惜;于前辈而言,却是一世英名所系,半点失手也容不得。是以晚辈愿再让前辈一步。咱们先比掌力,后比轻功,末了再比暗器。规矩仍照旧例,胜一阵算输,胜两阵算赢,若打成平手,便算晚辈赢。诸位今夜俱在场,还请做个见证。”
话音一落,他身形微飘,竟已欺到申恨天身前,双足一分,门户一亮,站定如桩,摆出一副以静待动的架势,竟像是当真要与申恨天一掌分高低。
这一动了真章,武凤楼的心便陡然提了起来。他斜眼一扫,却见李鸣依旧神态闲闲,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竟丝毫不显焦灼。武凤楼心中暗道:“我倒要看你们这一大一小两个捣鬼的,究竟还能生出甚么花样来。”
但见申恨天双眼一翻,乱发微扬,右足前探,左足虚提,身势一沉,已摆出一式“判官抓笔”,五指微屈如钩,劲力自掌缘吞吐,竟先不忙着近身,反要以阴柔掌风隔空试探曹玉虚实。
谁知他那一抓尚未来得及发出,曹玉忽然往右一闪,两手一阵乱摇,口中连连叫道:“且住,且住!”
申恨天猝不及防,被他这一搅,招式只好硬生生收了回来。场中诸人见此情形,神色各异,月色之下,天坛之中,一时竟又静了下来。
曹玉身形方定,犹自抚胸作骇然之状,望着申恨天缓缓说道:“老前辈这一式爪法,阴寒森厉,指劲如锥,未曾近身,已觉劲风逼人。晚辈年幼骨轻,如何禁受得住?这一阵,便算前辈胜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皱,心中暗道:“这孩子一招未接,便先认输,岂不将本门声名都丢尽了?”申恨天却是仰首大笑,面有得色,说道:“还算你这小辈有几分自知之明。老夫阴阳十八抓之下,向来少有活口。第二阵既比轻功,如何个比法,你且划下道来。”
曹玉又缓缓移步,与申恨天对面站定,神色和和气气,仿佛当真一片诚心,沉吟着说道:“轻功一路,却最难分得明白。若比拔地而起,半空之中又不能画线作记,何以判定谁高谁低;若比贴地趋走,却又近乎儿戏,未免有失前辈身分。何况峨嵋步法固自精妙,我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也未必便在其下。”
他说到这里,似仍要絮絮说将下去。申恨天听得不耐,皱眉截口道:“你待如何,直说便是。”
曹玉忙拱了拱手,含笑道:“依晚辈愚见,这一阵不如算作平手。方才第一阵,前辈尚未发力,晚辈已先认输,老人家实已占了先手。如今轻功不比,算个平手,也不算晚辈亏待了前辈。”
申恨天心下一转,只觉此言倒也不差。先前自己白白得了一阵,这一阵双方不比,算作平手,确也未算吃亏。当下不及细想,便点了点头,沉声道:“也罢,便依你。”
李鸣在旁看得明白,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低低向武凤楼道:“玉儿这一阵,已稳稳赢了。”武凤楼听得一怔,尚未回过味来,曹玉却忽然纵声大笑,笑声方歇,便向申恨天一拱手,清清楚楚地说道:“老前辈,这一场却是你输了。”
申恨天闻言,登时一愣,双目霍然圆睁。
但见曹玉右手一探,已自暗器囊中摸出一物,五指一翻,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支暗红色铁筒。月光映照之下,那铁筒色泽沉郁,隐隐透出一股森冷之气,正是烈焰帮镇帮至宝、火神爷南宫烈赖以成名的狠器——毒雾神针。
此物一出,场中气氛登时为之一变。莫说对面而立的申恨天,便连谭英与湘江三子,亦无不面色骤变,心中发寒。他们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这毒雾神针歹毒无伦,只消轻按机括,十丈方圆之内,针雾齐发,人畜难逃。今夜月下近斗,谁若当面受此一击,纵有通天手段,也难保全身而退。众人惊疑未定之际,曹玉却将那铁筒稳稳托在掌中,神色一本正经,缓缓说道:“第一阵,晚辈自认输与前辈;第二阵,双方议定不比,算作平手;这第三阵么,晚辈亮出此物,便算胜了前辈。三阵合计,恰是平手。至于这平手算谁胜,老人家总不至于忘了,咱们适才早已当众说定,是平手便算晚辈赢的。”
这一番话说得井井有条,竟似丝丝入扣。申恨天却只觉胸口发闷,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一身成名绝艺,威压江湖数十载,今夜竟被一个黄口少年不费一招一式,便当众逼到这般境地。偏偏话是自己亲口应下,规矩也是当众说定,在场之人俱可作证,此时若翻口反悔,峨嵋派的脸面便算尽数丢在了天坛之中。可若认输退去,这一口闷气,又实在难以下咽。
他胸口起伏数次,终究还是将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寒着脸,咬牙说道:“好,好。今夜这一阵,老夫认输。只是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少侠日后若再撞在老夫手里,可莫怪申某不再讲今夜这点情面。”
话音甫落,他袍袖一振,足尖点地,整个人已拔空而起,恨意未消,身形却已掠出坛外,转瞬隐没于夜色之间。
申恨天这一走,谭子时脸色愈发阴沉,目中怒意如火,向前踏了一步,沉声说道:“以诡计折人,不算英雄。湘江三子今日既然到了这里,便断断咽不下这口气。若有胆色,何妨一招一式,真刀真枪分个死活。你武凤楼若不怕坠了名头,大可叫你这徒弟手持毒器,一个个来拿,我们父子几个,却不愿白白受这等阴毒暗器之苦。”
武凤楼见申恨天既退,局势已然转向,忙喝了曹玉一声,命他将那支毒雾神针的空筒先行收起。随即,他又向李鸣微使眼色,意欲令师弟先去缠住对方一人,自己则力敌两人,再叫曹玉乘机擒下武功已失大半的谭英。只要谭英一落入手中,今夜便算大功有望。
岂知李鸣素来不是武凤楼那等直肠热血之人。他一向心机百转,逢事先算自家亏盈,便是吃亏,也只肯吃半分,余下的总要设法讨回来。此刻见大哥向自己递来眼色,他故意装作不曾领会,反倒悄悄向曹玉使了个眼神,要他牢牢看住谭英,免得湘江三子舍命掩护,叫此人乘乱走脱。
待这一层布置停当,李鸣方才慢悠悠地跨前一步,身形轻巧地横在左子俊与尤子杰身前,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悠悠然说道:“二位今夜来此,不过是为着江湖义气,助拳撑场,本身倒也未见得有甚么泼天大恶。李某不愿多造冤孽。这样罢,只要二位能胜得过我李鸣,今夜我便任你们抽身便去,绝不强留。”
说话之间,他双手一分,日月五行轮已然亮在掌中。轮光在月色下寒芒微转,映得他那张带笑的脸也多了几分森冷之意。话既说完,他便稳稳立定,静待左子俊与尤子杰出手。
武凤楼见李鸣已将左子俊、尤子杰二人牵住,曹玉又死死钉住谭英,心下顿时一宽,知道今夜这盘棋,已十有八九稳操胜算。此刻于他而言,最紧要者,便是将谭英生擒到手。只消此人落网,便可多添一重凭据,于营救魏银屏一事,总算又添了一分可用之机。
念及此处,他竟破了平生与人动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先行出刀的旧例。只听一声清越龙吟,五凤朝阳刀已然出鞘。刀光甫现,月华为之一黯,寒气逼人,直教人心头发紧。
谭子时见状,眼角不由一阵急跳。今夜前来寻仇,本是仗着申恨天压阵,不料那老怪反倒被曹玉三言两语逼退,此刻大势骤变,自己这一边最要紧的人又是谭英。眼见儿子顷刻之间便要陷入绝地,谭子时纵知五凤朝阳刀锋锐无匹,也只得硬起头皮,拼死一搏。
当下他手臂一抖,十三节链子枪哗然甩开,枪节抖动如蛇,先使一式“拨草寻蛇”,直扫武凤楼下盘。与此同时,左手五指微屈,已悄然扣住三枚透风凹面镖,显是要以明枪牵制,暗镖伤人。
武凤楼早料他有此一着,也不愿与他久缠,当即反手竖刀,刀锋斜斜朝外,不避不闪,竟是硬朝那链子枪截去。这一招既狠且准,谭子时但凡不及时撤式,十三节链子枪多半便要被宝刀一挥两断。
谭子时果然心头大震,不敢与五凤朝阳刀正面相撄,急忙一抖腕力,将枪势撤开。链子枪在空中一折,宛如毒蛇掉首,瞬息之间又已扎向武凤楼面门。与此同时,他左手阴劲一吐,那三枚透风凹面镖不闻破空锐响,只带着几丝极细的阴风,分取武凤楼上中下三路要害,阴毒异常。
武凤楼目光一闪,左肩微引,修长身形早已如风中斜柳一般轻轻侧开,整个人竟在那刹那之间欺到了谭子时右侧。五凤朝阳刀刀光陡盛,一抹寒芒贴着月色疾卷而出,直削谭子时右肩。
这一刀来得太快,太贴身,谭子时只觉肩头一寒,顿时骇得魂飞魄散。三枚暗镖尽数走空,链子枪一招亦落在虚处,而对方刀锋已近肩侧,连呼吸都似被那刀气逼住。生死一线之间,他怪叫一声,腰腿齐沉,猛地向下一坐,这才险险避过那削肩断臂的一刀。随即右臂暴振,十三节链子枪一圈急旋,使出一招“乌龙盘柱”,竟反缠向武凤楼腰间。
这一式已非寻常争胜之招,而是豁出性命、要与敌偕亡的狠手。
武凤楼见他枪势缠来,眼底寒意微敛,竟似有意纵他得手,身形只微微一顿,任由那十三节链子枪唰地一声缠上自己蜂腰。谭子时只觉枪势着实,心中大喜,急忙贯足内劲,便欲猛力一扯,将武凤楼当场带翻。
岂知他劲力方吐,武凤楼右手已如电探出,一把攥住枪身,反借他那一扯之势,猛然向怀中一带。谭子时只觉虎口剧震,整个人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刚劲硬生生扯得向前扑去。
他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兵刃,当即五指一松,将十三节链子枪弃如敝履,转身便欲逃命。至于谭英生死,他这一刻已顾不得了。
武凤楼见他竟欲脱身,唇边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语声冷冷压了下来:“釜底游鱼,还欲挣命么?”
话音未尽,五凤朝阳刀上光华骤炽,刀势随身一转,已化作一式“缠头裹脑”,一圈寒光如练,直朝谭子时颈间卷去。刀风未到,杀气先临,分明已是动了真怒,要在顷刻之间取他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