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驸马冉兴见局势僵持,微一沉吟,冷声令下,命李鸣与王承恩二人分别搜查武清侯刘国瑞及其二夫人。盖因二夫人贵为侯门内眷,旁人多有不便,而王承恩身为宫中秉笔太监,职权地位极隆,且久在禁闱,断无倒向武清侯府之理。李鸣外号“缺德十八手”,心思何等机敏,他目光如电,只在刘国瑞周身虚虚一掠,便撤手退至客文芳身后,凝神戒备,防这妇人困兽之斗,伤及王承恩。
孰料二夫人神色泰然,任由搜查,非但不加推拒,眉宇间更无半分惧色。围观众人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暗忖若搜不出御宝,刘太后盛怒之下断难善罢甘休。王承恩虽位高权重,面对太后侄媳,手下终究存了三分避讳,搜检未免束手。
果不其然,王承恩双手搜遍,竟是空空如也。刘太后凤颜大怒,正待发作,忽见席中窜出一个童子,正是曹玉。他猛地一甩头,将那顶员外巾掷于尘土,双臂一振,那件绣满福禄寿的员外大氅随之委地。他低头疾趋至太后驾前,恭谨行礼,朗声道:“草民曹玉,亲眼窥见侯府护卫邵一目将御宝秘藏于侯爷马鞍之下。”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了一道惊雷。二夫人那张如花俏脸刹那间惨白如纸,昔日娇艳尽数化作惊惶。刘国瑞则木然伫立,神情怔忪,显是耽于酒色,对此中阴谋竟全不知情。
刘太后见曹玉目光澄澈,言之凿凿,心中已有七分信了。冉兴看准时机,趋前一步,将曹玉出身师门、奉命潜伏侯府之始末一一禀奏。刘国瑞听罢,张口结舌,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二夫人眼见事泄,娇躯猛然一颤,足尖点地,身形如落絮随风,已飘落在刘国瑞的座骑之上。她素手一抖丝缰,便欲纵马突围。李鸣冷哼一声,右手微扬,两枚亮钉破空而出,劲力深沉,正中那马左侧前后两腿。健马哀鸣一声,向内颓然倒地,客文芳猝不及防,从鞍上被掀落在地,恰坠于武凤楼身前。
武凤楼自持身份,不屑与这淫恶妇人交手,右肩微沉,五鼠朝阳刀化作一紫一红两道流光,稳稳横在二夫人颈侧。客文芳动弹不得,唯见刀光森然,连呼吸也屏住了。
江剑臣立于一侧,见二夫人竟未拼死相搏,心中疑虑陡起。他素知李鸣算无遗策,然智者千虑,亦恐有一失,当下欺身近前,语声如冰:“死到临头,你还要为他人遮掩么?”客文芳闻言,美目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随即深深垂下粉颈。
武凤楼手中单刀前送,二夫人颈间立时沁出一线血珠。这妇人神智崩裂,嘶声惨叫:“别杀我——”那“我”字尚未吐实,御林军阵中忽有一支利弩激射而至,洞穿其咽喉。二夫人倒地翻滚一遭,绝代红颜,瞬息魂断。众人惊呼追捕刺客,场面一时大乱。李鸣却不动声色,扯下死者衣襟裹住毒弩,信手收入怀中。
御林军数千之众骚然若沸,刺客早已隐没无踪。武凤楼正欲上前掀鞍取宝,吴觉仁身法更快,钢拐一点,已至死马身旁,一招“挑帘式”豁开马鞍。锦垫之下,果然露出一角黄布锦袋。吴觉仁左手接袋,右手探入,先取出一挂精光莹然的朝珠搭在腕上,待其再去摸那四十五颗珍珠时,脸色遽变,右手猛力一甩,一条七寸青蛇被掷于地。众人视其右手中指,已有黑血渗出。
江剑臣心中沉郁,抢步上前。吴觉仁面容惨淡,将朝珠郑重交托。他平伸右臂,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低声道:“请三爷代劳。”他深知此蛇奇毒,若不当机立断斩去右臂,毒气攻心便无生机。
四周死寂一片,只余悲壮苍凉之气。刘太后惊骇莫名,面无人色。王承恩跪倒请旨,奏称变故陡生,不宜再往东岳,请銮驾回宫斋戒。太后心惊胆战,即刻下旨启程,车仗人马如风似电,折返京师。
江剑臣立于残阳之下,目光避开吴觉仁那条伸出的手臂。即便銮驾远去,他仍是不忍回头。吴觉仁已然残了一足,如今又要断去右臂,此种罕见奇毒,若无解药,顷刻间便要取人性命,江湖之惨烈,竟至如斯。
江剑臣凝望着那截断臂,青衫在风中瑟缩,虎目之中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两滴清泪。
吴觉仁却哈哈一笑,神色豪迈如常:“壮士断腕,何足挂齿!三爷若真过意不去,大不了收我归门,传我一套左手拐法便是。请三爷快快下手,莫要婆婆妈妈!”
江剑臣听闻此言,为其胸中那股浩然正气深深撼动。他深吸一口气,钢牙一错,嗖地拔出短刀,高高举起。然而那只屠戮过无数巨恶、从未颤抖过的右手,此刻竟僵在半空,剧烈抖动起来。要他亲手断去这位血性至交的膀臂,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这一刀。
吴觉仁见状,左手猝然一伸,夺过短刀,自肩井穴下顺势一斜,竟生生切下了自己的右臂。剧痛之下,他闷哼一声,当即昏死在江剑臣怀中。
“展翅金雕”萧剑秋身形如电,抢步上前亲自点穴止血。武凤楼面色沉重,刺啦一声撕下襟袖,敷上随身带着的刀创药,细心地为吴觉仁裹伤。老驸马冉兴见此惨烈之状,不禁伸出拇指赞叹:“好一尊响当当的硬汉子!曹玉,速去雇一辆马车,将吴壮士带回本宫府中好生调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顷,车仗备齐,吴觉仁方才悠悠醒转。他此时面如金纸,左手死死扣住江剑臣的手腕,语声急促而痛切:“江三爷,我那大师兄罪孽滔天,死不足惜。若枪霸、斧王两位师弟迷途不深,还望三爷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再者,我有一幼妹名唤吴守美,因天生残了一手,性子孤僻,恐会出山寻我。三爷若有机缘得见,请务必转告,令其速回黑风峡奉养家父。能识得三爷,吴某此生无憾矣!”语罢,他在武、江二人搀扶下登上马车,随老驸马冉兴往京城而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烟尘尽头,江剑臣伫立良久,心潮起伏。足足两盏热茶的工夫,他竟无法平复心头的惊悸。那客文芳心思之诡谲狠毒,远超想象,竟在如日中天之时便布下了今日的死局。想来那侯府二夫人,定是柳万堂之女柳莺儿无疑;而那被暗杀灭口的所谓“柳莺儿”,也不过是她抛出的替罪羊。邵一目在马鞍中藏蛇,亦是她算计之中的障眼法。可笑自己与曹玉自命不凡,潜入魔窟多日,竟未在这幢幢鬼影中辨清其真面目,由着她携宝远遁,当真是平生奇耻。
萧剑秋长叹一声,语气深沉:“为君者若一事不明,便会酿成泼天大乱。两代天子宠信魏阉,终成今日杀局。那客文芳究竟是何形貌、逃往何方,我等竟一无所知,茫茫人海,追捕谈何容易?何况这串朝珠若非原物,线索已断,除非……”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深知掌门师伯未竟之言:若得侯国英尚在人世,以其机变,定能追踪捕获。然那女魔王生死未卜,或许早已香消玉殒。念及此处,先天无极派群侠无不黯然神伤。
正当此时,林间走出一名断臂中年人,步履沉稳,正是“追云苍鹰”白剑飞。他趋前向萧剑秋行礼,江剑臣亦率晚辈伏地拜见。白剑飞沉声道:“大师兄,按门中典籍记载,明年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百年庆典。各路英雄已齐集嵩山黄叶观,催问大庆之日。剑飞性情粗鲁且耽于杯中物,唯恐慢待了宾客,请大师兄速返嵩山主持大局。传闻远在天山的三位叔父也已动身下山了。”
萧剑秋为人最是端谨,事关师门百年荣光,断不敢轻忽。他当即叮嘱江剑臣等人务必谨守门规、节制杀戮,随后便与白剑飞急赴嵩山。
南行路上,“缺德十八手”李鸣忽地眉飞色舞起来。武凤楼见状,忍不住私下埋怨道:“三师叔正因十日限期将至而忧心如焚,你这当弟子的,怎还有心思嬉皮笑脸?”
李鸣凑近武凤楼,神秘兮兮地附耳道:“大哥,我瞧着我那师娘……只怕快要‘死而复活’了。”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随即虎起脸斥道:“没凭没据,胡说些什么!玉儿都已成人,你还没个长辈模样。若再这般顽劣调皮,我定请三师叔好好责罚你,看你还敢不敢信口雌黄。”
李鸣吃了一瘪,闭口不言。武凤楼忍了一阵,终究抵不住心中好奇,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此话可有几分真凭实据?”
李鸣嘿嘿一笑,反倒端起架子,绷着脸道:“罢了罢了,从今往后我便是哑巴!师父那一巴掌的滋味,我可不想领教第二次。在袁家堡那次,我半口牙都险些飞了,我还指望多啃几年鸡大腿!”
武凤楼知他性子,越问他越是拿大,索性不再理会,加紧脚程。前方江剑臣青衫飘飘,一手牵着小神童曹玉,正沿路传授门中内功诀窍,对身后这对侄徒的窃窃私语,全然未曾察觉。
入夜,四人投宿客栈,各怀心事,要了三间上房。
李鸣私下里沉着脸,严令小神童曹玉不准惊扰三师爷爷清静。曹玉气得杏眼圆睁,嘟起小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委委屈屈地同武凤楼、李鸣挤在西面套间。江剑臣虽觉这徒弟行事透着古怪,却也未曾深究。
翌日清晨,四人草草用了早饭,便沿官道一路南下。每逢宿店,李鸣必巧言令色,安排江剑臣独居一室。这一路行来,需得拜访同道友好,探寻那妖妇客文芳的行踪,每日脚程不过三百里。直至第四日傍晚,方才抵达济南府。进店歇息时,江剑臣却先开了口,他看向李鸣,似笑非笑道:“这三日宿店,你倒是费尽了心思。只可惜你这番‘孝心’,今日怕是领受不起了。今晚罚你单住一间,由楼儿和玉儿陪我。”李鸣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只能诺诺连声,听从师父分派。
更鼓敲过二巡,李鸣正自盘算如何搜捕客文芳,忽听后窗响起极细微的弹指声。这几日他皆是和衣而卧,此刻闻声,右脚轻挑掀开被褥,左手在床榻上一按,身形已如纸鹞般飘落窗下。窗外那人极轻地吐出“出来”二字,便再无声息,似是唯恐惊扰了旁人。
李鸣听得那熟悉口音,喜得险些叫出声来——那位威震江湖的女魔王,果真现身了!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推窗而出,又将窗户掩好。只见前头一点黑影迅捷无比,已翻过院墙而去。
李鸣纵身追出,只见不远处一株垂杨柳下,静静伫立着一名青衫书生。那人双手背负,正凝神注视着自己。月华如水,李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见她褪去了往昔那身藕荷色花袍,改换了一袭与江剑臣相似的青衫,足见其相思入骨,此番心志变易,不言自明。李鸣心头一热,眼圈立时红了,抢步跪倒在地,语带哽咽地唤了声:“师娘!”侯国英徐徐伸出手,在李鸣头顶轻抚,凄然叹道:“以我往昔所为,实不配受你这一声称呼。想来当真后悔莫及。”李鸣目光低垂,惊觉师娘那柄仗以横行天下的“阎王扇”已不知去向。
侯国英语声低沉,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你师父被我累得身败名裂,险些被逐出师门,更获罪于朝廷。你掌门师伯素来视我为魔头怪物,我又如何敢以‘师娘’自居?”她顿了顿,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我本想诈死归隐,将孩子抚养成人,以赎前愆。孰料那孽妹客文芳又掀起惊天波澜,欲将你师父置于死地。我若不出头,断难将其成擒。为此我暗赴嵩山寻得你二师伯,承蒙白二哥不念旧恶,方才给了我重现江湖的胆气。我……我实不愿见你掌门师伯。我知道你这猴儿精明绝顶,断不信我已死,也定能瞧出你二师伯支走大师伯的用意。难为你这三夜苦心安排,为我开路。可我终究无颜见他,倒不如让他以为我已不在人世。”言及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李鸣正欲宽慰,侯国英忽地收敛悲色,急促说道:“你那点鬼聪明,你师父早已心领神会,只怕他此刻已在路上了。你速告诉他,欲捕客文芳,先审柳万堂。柳万堂此刻正蛰伏在东昌府北十八里的‘残人堡’。那堡中尽是身带残疾之徒,堡主乃是一聋一哑的天聋地哑,乃是柳万堂的师叔。主事之人则是柳万堂之弟‘七指翻天’柳金堂。客文芳的下落,唯有柳万堂一人知晓。残人堡势力诡谲,若引得你师父深陷其中,恐落个欺凌残疾之人的恶名,损了清誉。你让他只管在此候着,待我独闯残人堡,擒下柳万堂逼供,再合力追捕妖妇。”
李鸣正欲谏阻,侯国英似有所感,娇躯骤然一转。只见月影横斜处,江剑臣已负手伫立在她身后。武凤楼与曹玉分立师祖左右。先天无极派一脉三代,竟悉数到场。侯国英没料到行踪败露,一时间竟觉惶然无措。
江剑臣身形微动,已并肩立于侯国英身侧,目光深沉如海。小神童曹玉抢先扑倒,磕头如捣蒜:“孙儿曹玉,给三祖母请安!”武凤楼与李鸣亦是相视而笑,齐齐跪倒行礼。
众人皆以为侯国英定会含泪相认,自此夫妻团圆。岂料她猛地一顿足,身形如飞鸟投林,竟弃了众人,纵身没入前方密林,瞬息远遁。江剑臣神色一愕,李鸣反应最快,当即断喝道:“玉儿速回客栈取行囊,记得留下十两纹银!随后咱们东昌府会合,晚了便来不及了!”
听闻此言,众人皆知情势危急。那残人堡乃是龙潭虎穴,侯国英孤身独往,实是九死一生。江剑臣更挂念那跟随侯国英而去的宝马“雪压红梅”,心中亦渴盼得知那幼儿平安,当即身化青影,率先向林中追去。
待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会合,疾驰至东昌府残人堡外时,残阳已坠入荒烟。
令武凤楼心生疑窦的是,这名震江湖的残人堡此刻竟大门紧闭,四下里寂静无声,全无半点恶斗厮拼的迹象。他正自沉吟间,李鸣已大步跨出。李鸣向来不拘泥于江湖规矩,更不理会这残人堡“慈善之地”的虚名,他猿臂微振,亮出日月五行轮,对着那厚重的堡门便是一阵如狂风骤雨般的猛砸。武凤楼面色一变,待要出言止歇,这“缺德十八手”哪里肯听?金石交击之声激荡回响,在空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残人堡在武林中地位极是超然。正道门派感佩其收容残疾、周济孤苦,每年皆有重金捐输,且严令门下不得在此滋事;便是黑道枭雄,为求一个“乐善好施”的虚名,送来的银钱更巨,手下之徒亦不敢登门寻衅。正副堡主权立达、权立远兄弟二人,本非天生残疾,却因立誓赡养天下残人,一人诈聋,一人守哑,这份舍身入地狱的苦行,博得了举世推崇。然名望日盛,骄横亦随之而生,堡中人众依仗这份“护身符”,竟渐生出残疾者欺凌常人的乖戾气象。
残人堡平日里尚且无事生非,何曾受过这等砸门之辱?只听哗啦一声,两扇大门左右分转,一名五十来岁、形貌凶戾的独臂人闪身而出,身后紧随八名黑衣壮汉,皆是肢体微残之辈。众人手中各拎一盏气死风灯,灯火摇曳下,一双双恶眼直勾勾地剜向门外这三位不速之客。
武凤楼正待抱拳施礼,欲陈明求见之意。李鸣却抢先一步,大马金刀地立在石阶下,厉声呵斥道:“朗朗乾坤,大门紧闭,上差登门提人,尔等竟敢拒之门外?亏得是一窝子残废,若是四肢齐全,还不知要如何窝奸藏盗、图谋不轨!速唤你们总管出来答话,便说巡抚衙门有人到了!”语罢,他下巴微扬,斜睨苍穹,神态傲慢之极。
自古民不与官斗,李鸣这番官样威仪摆得十足,加之三人气度不凡,一时间竟将这伙横行惯了的残疾人镇住了。
少顷,一名体格魁梧的中年人迈出门槛,其左手仅余四指,右手三指,面沉如水,顾盼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势。三人心中皆是通透:此人定是“穿肠秀士”柳万堂的胞弟——残人堡大总管“七指翻天”柳金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冷笑一声,不等对方开口占先,便冷冷自表身份:“我姓李,当今兵部尚书衔兼署山东巡抚李老大人,正是在下伯父。小少爷奉命来此提审权大、权二,更有钦犯需要拘捕。闲杂人等,闪开了!”他言辞犀利,竟连看也不看柳金堂一眼,带着武、曹二人径直闯入门内。
所谓横的怕愣的,柳金堂即便凶横到骨子里,骤然遇上这等背景深厚的“官家少爷”,一时间竟也转不过弯来,满腔横气泄了大半,竟当真不发一言,垂首随在三人身后往正厅而去。
大厅之内烛影摇红,上首坐着两名骨瘦如柴的古稀老者,面貌、服饰如出一辙:黑巾黑袍,脸膛如镔铁铸就,连牙根亦是墨色,死气沉沉地僵坐在那里,仿佛全身筋脉早已凝固,胆小之徒见之,定要吓出一身冷汗。
武凤楼礼数周全,虽觉诡异,面上仍是不卑不亢。李鸣为扮官差,强压下往日跳脱,摆出一副肃杀面孔。唯有小神童曹玉心中暗自腹诽:江湖传闻天聋地哑清高绝俗,原来竟是这两尊活像厉鬼的怪物!他心中那股机灵劲儿上头,暗道:我偏不信这世上真有装聋作哑几十年不露破绽的高手,今日少爷非得瞧瞧你们的底细不可。
李鸣是何等样人?早将这小曹玉的心思瞧了个透彻。他心中窃笑:老子名扬天下,今日正好在这小缺德鬼身上试探试探,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想到此处,他转过脸,对紧随在侧、卑躬屈膝的柳金堂淡然道:“柳总管,贵堡两位老堡主既然都在,这厅上便不需下人伺候了。为了保全权氏兄弟的脸面,只要他们交出窝藏的钦犯,一切好商量。你且退守厅外,严禁任何人搅扰,明白么?”
柳金堂心中正自惴惴,闻言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退出厅门,且特意走远了几步,以示避嫌。
武凤楼虽是忠厚长者,却也生就一颗玲珑剔透心,他斜睨了曹玉神色,再听李鸣这番布置,登时醒悟:这对师叔侄定是在联手施诈!其意不在于这两个装聋作哑的老怪物,而是要惊吓柳金堂,逼其不得不去挪移潜藏那受伤的大哥柳万堂。若三师叔与师娘已然潜入堡中,正愁寻不着柳万堂的藏身处,此举无异于诱敌引路,令柳金堂亲手将人犯送上前去。想到此处,武凤楼不禁在心中暗赞:此计大巧若拙,当真绝妙!
武凤楼心中暗自好笑,步履沉稳地随着这一大一小俩“缺德”跨入正厅。他本以为李鸣与曹玉进了大厅定要施展什么惊人手段,孰料这两个鬼灵精身形甫一入户,便如惊隼分飞:李鸣一个箭步抢占了东方上首,稳稳立在正堡主权立达身后;小神童曹玉则如游鱼般滑向西侧下首,楔入二堡主权立远背后。
两人这一分一合,竟将正中主位空落落飞撇给了武凤楼。武凤楼心下一哂,知是这两个顽劣徒侄把自己推到了前台充当傀儡,当下也不推辞,只看二人眼色,索性大模大样地在正位坐定。他目光如电,威仪自生,与身侧一左一右两个“随从”配合得丝严缝合,倒真像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巡抚亲贵。
此时,大厅对面箭楼的暗影之中,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并肩敛息,将厅内这番光景瞧得真切。江剑臣不愧是一代英杰,其轻功脚力之雄厚,竟比侯国英那匹视若珍宝的“雪压红梅”还要快上一筹,两人几乎并袂潜入残人堡。此前为了不惊动柳万堂,两人已在暗处苦苦窥伺了两个更次,奈何残人堡内如死水一潭,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若依了侯国英那如火般的性子,早便现身与权氏兄弟强索硬提;偏生江剑臣顾念师门清誉,唯恐冒失惹祸辱了先天无极派的名声,这才坚持暗查。正当侯国英焦灼难耐之际,武凤楼三人这番弄法,倒是恰逢其时。
侯国英那张因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庞,轻轻贴上江剑臣的腮边,语带笑意,细若蚊呐:“有了这两个缺德徒儿徒孙,何愁不能活捉柳万堂?三哥,你倒真是好福气。”
江剑臣侧首,凝望她那容光大减却更显清婉的俏脸,心中情动,不禁柔声道:“这两个顽劣胚子,难道不也是你的徒儿徒孙么?”
侯国英心中微颤,一股暖流漫过心田。她自知罪孽深重,本不敢存此奢望,此刻唯有将满腹苦楚深藏,故意转了目光,岔开话头道:“瞧,那‘七指翻天’沉不住气,要溜了。”
江剑臣定睛一看,柳金堂果然趁着大厅混乱,正借着阴影掩护悄悄向后厅潜去。他轻揽侯国英纤腰,两人如并蒂莲般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钉在柳金堂身后。柳金堂号称“七指翻天”,武功自是老辣精深,然在这对武林绝顶高手面前,却似雏鸟之于苍鹰,全然未觉。
柳金堂身法如魅,绕过几处回廊便潜出堡外,直奔一片起伏丘陵而去。江、侯二人远随其后,只见他在一片乱葬岗前猛然伏低身形,警惕地四下张望。两人隐身在一株古槐后,心中雪亮:柳万堂藏身之处必在此间。
孰料柳金堂狡黠异常,见无人跟踪,竟猛然折向,奔往残人堡西面二里许的一处乡村小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小集不过十来户人家,多是些经营杂货的小铺,本是方便残人堡采办日用之所。柳金堂入集之后,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最东头的一座小院。
江剑臣与侯国英对视一眼,知是收网之时。两人倏忽而分,江剑臣如鬼魅般掠向街面,封锁大门;侯国英却是性急,已轻盈跃过矮墙。此处是间杂货店,除了临街铺面,东侧套着账房,后头则是一溜五间堂屋。侯国英经验何其老到,目光一转便断定:那穿肠秀士柳万堂定然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账房之中。此人心思之深当真令人叹服,谁能想到这江湖老狐,不躲在那深宅大院的残人堡,反倒隐于这官道小集的杂货铺中?此地临街,耳目灵通,一旦有警,前后皆可潜遁,真真是一处进退自如的狡兔之窟。
侯国英紧随柳金堂欺入内院,她那毫无遮掩的步法终是惊动了这位“七指翻天”。柳金堂右手原本要推账房小门,此刻指尖猛然发力一甩,三指缝间激射出三枚金钱镖,化作一线寒星,带着破空厉啸直取侯国英面门。这手“惊鹿三点头”暗器手法极是刁钻,出手既狠且准。
然他今日确是算错了命数。他那点微末暗器功夫,在专门玩弄追魂夺命手段的“女魔王”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只见侯国英玉手微扬,袍袖轻拂,那三枚青铜钱已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柳金堂一招受制,惊觉身后之人竟是绝顶高手。他猛地旋身,借着蒙蒙月色,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青衫“书生”飘逸立于院心,眉宇间尽是轻蔑。柳金堂心头剧震,面上却故意松了戒备,拱手客气道:“尊驾何人?夤夜擅闯私宅,恐怕不合规矩?”
侯国英目光如炬,早已看出七指翻天柳金堂虽在此虚与委蛇,实则是在投石问路,测探暗处是否有伏兵。她心中暗暗冷笑,这类江湖伎俩,又怎能瞒得过她的法眼?只见她唇角微挑,轻声道:“柳金堂,你莫要管我是谁。你不也是夤夜私入这杂货铺子?废话少说,速将你那哥哥穿肠秀士唤出来,只要他如实招供,我不但保他在残人堡安度晚年,更可赦他以往之罪。否则,今日便是你们兄弟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死期。”
柳金堂闻言心头剧震。他生性阴鸷,岂能被三两句话吓倒?当下暗运功力,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沉声喝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再不露底,休怪柳二爷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那紧闭的账房小门倏然开启。穿肠秀士柳万堂跌跌撞撞地抢出门来,满脸惊惧之色,语声打颤,急忙截住其弟的话头:“老二,休得无礼!这位……这位便是曾统领五万锦衣卫的侯都督、侯大人!”他显然已认出侯国英,魂飞魄散之下,什么“都督”、“小爷”一齐乱叫,全然没了往日的阴阳定力。
柳金堂听得“女魔王”名号,亦是骇然色变。江湖中人,谁人不知这阎王扇下三十六支追魂钉的厉害?锦衣卫杀伐果决,侯国英三字便是那催命的符咒。
侯国英见柳氏兄弟已被己身旧日威名慑住,心中竟生出一丝恻隐,暗忖若柳万堂肯吐露客文芳下落,饶他一命倒也无妨。她语气放缓道:“柳万堂,难为你还认得我这只落难的凤凰。只要交出你主子的去向,我便网开一面。”言罢,她素手一扬,竟将先前缴下的三枚金钱镖掷还给柳金堂。
谁知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柳氏兄弟皆是穷凶极恶之徒,惊恐过后,心中算盘已飞快打转。他们窥见侯国英自称“失时凤凰”,且孤身一人在此,全无昔日那班怪杰高手随行,再看她手中竟无那柄标志性的阎王扇,登时生出歹念——常言道“落草凤凰不如鸡”,若是此时将其格杀,岂非去一心腹大患?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柳万堂忽然换上一副谦卑面孔,谄笑道:“小爷法旨,万堂焉敢不从?请入内详谈,我有一件要紧物事呈予小爷过目。”说着,他与柳金堂虚身引路,侧身让开了账房门口。
侯国英此番心神微懈,果然中计。就在她迈向小门的一瞬,前方的柳氏兄弟犹如两道魅影,倏然向左右分身。漆黑的房门内,“吧、吧、吧”连响三声,三支喂毒弩箭如闪电般攒射而至,直取侯国英咽喉与双目。与此同时,柳金堂施展“翻天掌”,掌风呼啸,横劈她左侧太阳穴;柳万堂匕首寒光乍现,直刺她右肋要害。
三方夹击,迅猛绝伦。纵然侯国英功力惊人,在这间不容发的杀局中,躲得了弩箭也断躲不开两侧偷袭。死生一线,她心中一横,正欲拼死拉下一人同归于尽,忽觉背后一股大力袭来。
账房檐上竟鬼魅般垂下一只手,顺势一拎,便将侯国英提上了房檐。那三支弩箭落了空,险些射中柳氏兄弟,吓得二人连声惊呼,撤步闪躲。屋内那射弩之人原想一击必得,人随弩出,竟是那曾扮作乞丐、在御林军中暗杀客文芳替身的“七凶”之末客文遥。
三人惊魂未定,只见那救人者携着侯国英,如一片轻羽飘落在三人面前。火光映照下,又是一名青衫飘逸的儒生,渊停岳峙,正是江剑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万堂本就是江剑臣掌下的败将,一见是他,膝盖骨顿感一软,险些瘫坐地上。
侯国英紧紧依偎在江剑臣肩畔,心有余悸,长叹一声道:“剑臣,我这横行一辈子的女扮男装直到今日才明白,当真遇了险,还是得靠你这正牌男儿来遮风挡雨。方才若非你出手,我只怕真要折在这几条恶狗手里了。”
江剑臣负手而立,只微微一笑,并未作答,转而对柳万堂沉声喝道:“当日在破庙放你一条生路,本是念你修行不易,孰料尔等凶性不改。今夜江某杀心已定,定要将你们这三名无耻小辈铲除净尽。不必多言,一齐上来受死!”语罢,他轻轻推开侯国英,步履沉稳如岳,一步步向三人欺去。
柳万堂兄弟二人见暗算不成,深知江剑臣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时唯有困兽犹斗,拼出一线生机。柳万堂猛地将手中匕首掷向客文遥,随即与乃弟柳金堂交换了个狠戾眼神。两人齐齐从衣底探出一对寒气森森的“离魂子母圈”,各持奇形怪刃,招数诡谲,欲作垂死之挣扎。
侯国英素来眼高于顶,本不将这几人放在眼里,然此刻江剑臣在侧,她一颗孤傲之心竟化作绕指柔,不自觉地生出依恋之情。她浑不顾自己这身青衫书生打扮与娇柔语声是否相符,轻启朱唇道:“剑臣,接着这个!”说话间,一柄短剑已自青衫之下脱颖而出。
江剑臣见那剑光,身躯蓦地一震,面色瞬息几变。侯国英见状,心中早已自责不已。原来这口“紫电剑”本是铁扇仙樊茂之物,当初樊茂为救武夫人出狱,被侯国英所逼,碰头自裁,此剑遂落入她手。侯国英与这位师伯情同父女,平日里睹物思人,愧悔交加,从未轻易动用。昔日她为留住江剑臣,不惜施计断去白剑飞右臂时,尚舍得动用家传乌龙剑,却始终不忍亮出紫电。如今阎王扇已弃,乌龙剑亦赠予江剑臣,她唯见紫电短小易携,才带在身边防身,孰料此举又勾起江剑臣一段心痛往事。
侯国英本是极倔强的性子,见江剑臣不悦,便将满腔悲愤尽数宣泄在眼前三敌身上。她清叱一声:“还是由我来!”说罢,身与剑合,紫电剑化作一抹流萤,直取客文遥咽喉。
柳氏兄弟固然畏惧江剑臣,但若合三人之力围攻女魔王,自忖尚有胜算。两对离魂子母圈带着凌厉风声,一前一后,如铁壁合围般推向侯国英。那客文遥更是奸猾,见四只钢圈已封死退路,他身形一矮,趁隙长驱直入,半截匕首带起阴冷劲气,直刺侯国英左肋。
侯国英本就武艺绝伦,半年来又得“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悉心指点,修为更臻化境。她弃扇用剑,正是习得了醉仙翁马慕起所传的“颠倒乾坤大九式”。此剑法博采众长,反其道而行,神妙莫测。久子伦因深爱此妹,才将这压箱底的神剑绝技倾囊相授。
眼见三敌环攻,侯国英横剑扬眉,冷然屹立。待三方招数真力灌足,她暴喝一声,使出一招“倒转阴阳”,紫芒划破夜色,当先扫向左侧,竟将七指翻天柳金堂生生逼退。随即剑式由内而外一荡,令柳万堂也不得不收步自保。如此一来,客文遥登时孤立无援。侯国英掌中紫电大放异彩,只听“仓啷”脆响,客文遥手中匕首已被削断,紧接着一剑疾刺,正中其右肩肩井。客文遥此人极是狠毒,竟强忍剧痛,顺手将断刃掷向侯国英面门,借势便欲逃遁。
侯国英冷哼一声,早已洞悉其奸。她借柳氏兄弟合攻之势,原地拔身而起,避过断刃残星,左足在柳金堂推来的钢圈上轻轻一点。借这微末之力,她身形再拔,凌空追上客文遥。紫电剑芒再次暴涨,喀嚓声中,客文遥双腿齐膝而断,连人带足坠地,当即昏死在血泊之中。
柳金堂眼见客文遥惨状,知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他大吼一声,与乃兄柳万堂呼应,双圈猛挥,卷起一股腥风,欲从下盘死中求活。
穿肠秀士见胞弟受挫,急欲死中求活,双圈横空,带着撕裂劲气砸向侯国英双肩。女魔王冷眼一瞥,早看穿这兄弟二人虽招数凌厉,实则虚张声势,存了逃遁之念。她本是心高气傲之辈,此时存了在江剑臣面前一展身手之意,竟不退反进,绝不容旁人插手。
眼见双圈临身,侯国英身形如弱柳扶风,斜斜飘起,一招“扭头观花”瞬息变作“玉带围腰”。只见紫芒霍霍,如惊雷乍泄,紫电剑锋已顺势划开了柳金堂的小腹。柳万堂若非见机得快,缩颈低头,怕是当场便要身首异处;即便如此,其后脑上巴掌大的一块皮肉连同蓬乱毛发,亦被剑气生生削去。
侯国英玉腕微沉,正待复剑取其性命,忽听正房顶上响起李鸣一声焦灼惊呼:“请师娘手下留人!”
随着语声,院内陡然多出五条身影。除却随后赶来的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竟连残人堡天聋地哑两位老堡主亦被引至此处。侯国英见状,长剑一挽,敛翼而退,重又悄然伫立于江剑臣肩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聋权立达脸色铁青如铁,低头审视倒在血泊中的柳金堂,见其生机将断,不禁气极反笑,浑身颤抖。向来不发一言的地哑权立远更是破了数十年枯禅,嘶哑着嗓子喝道:“一人犯法一人当!柳万堂之罪,杀剐由人,与我残人堡无碍。可柳金堂身为本堡总管,全因手足私情才犯下大错。是哪个狂徒竟敢痛下杀手,当真以为我残人堡无人了么?”
若在平时,侯国英只需说明柳氏兄弟暗算于她在前,或许尚能转圜。奈何她生性孤傲,生平除了江剑臣,何曾受过这等呵斥?尤其是地哑那句“是什么人竟敢要了他的性命”,在她听来无异于公然挑衅。
侯国英俏脸含威,怒极反笑,她斜睨一眼手中紫电,冷冷道:“是它杀的。谁若瞧着不顺眼,尽管上来便是,这剑锋之下,从来来者不拒!”
李鸣在一旁瞧得叫苦连天。他费尽心思装神弄鬼,本想和平了结此案,让权氏兄弟交出柳万堂便罢,哪曾想一转眼竟结下了这泼天血仇。他虽不敢违逆师娘,却也深知残人堡背后的武林牵扯,忙伸手一拦地哑道:“二堡主暂且按捺,此中定有曲折,查明之后再行动手不迟。”
地哑权立远已是怒火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劝?他与兄长在堡中闭门做主,权势如日中天,视柳金堂如膀臂。此时杀心毕现,他左手格开李鸣,右手五指成钩,带着破空劲气直掏侯国英前襟,招式狠辣之极。
此番变故,当真是电光火石。地哑若知眼前女子便是威慑天下的女魔王,凭他七旬高龄,断不至出此下流招式。偏生侯国英如今敛去阎王扇,身着青衫,地哑常年隐世,一时间竟未能识破。
侯国英见其招式污秽,粉脸由红转青,杀机陡起。她玉臂一振,使出一招“乾坤倒转”,紫光如惊鸿掠影。只听地哑发出一声凄厉惨呼,翻身暴退,半截带掌的小臂已随血光飞溅,委顿于尘埃之中。
地哑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你是神剑醉仙翁何人?竟敢以这种剑术残我!”
话音未落,天聋权立达怪吼如雷,身随声到,五指直抓侯国英面门。侯国英冷笑一声,口中吐出“翻天覆地”四字,紫芒再次暴起。天聋见那剑势奇诡,心头凛然欲缩,奈何侯国英煞气已盈,紫电剑划出一道圆弧,正是“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猛的一手“山崩地裂”。天聋即便功力深厚,也难脱剑芒笼罩,被那剑尖一撩,右手四指齐根落去。
李鸣还待再劝,天聋已强忍剧痛,一把挟起气息奄奄的柳金堂,回首对乃弟恨声低喝:“老二,走!咱们传下武林帖,寻他久子伦讨还这笔血债!”
说罢,兄弟二人相互扶掖,满怀愤恨,带起一股肃杀之气,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神童曹玉猛地一跺足,厉声道:“我去追!非宰了这两个不开眼的老混蛋不可。”
他正欲纵身跃起,却觉肩头一沉,已被江剑臣伸手稳稳按住。江剑臣微一摇头,心中已然想通,事态演变至此,即便埋怨侯国英下手太重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这满地的强敌终究是因他而起。他想起方才侯国英那句带着几分依恋的软语,心头不由一软,侧过脸去,目光复杂地看向女魔王,长叹道:“看来,便是我不想保护你,今日也脱不开干系了。”
侯国英听闻此言,鼻尖不禁微酸,两眶泪水夺眶而出。她这半年来流离转徙,受尽了千辛万苦,所求者不过是江剑臣这两句暖人心窝的体贴话。她强抑心潮,正欲上前亲自审问穿肠秀士柳万堂,李鸣却早已抢先一步,横身拦在柳万堂面前。
李鸣从怀中摸出那包在柳莺儿衣襟里的毒弩,语声如冰,将客文遥如何射杀柳莺儿灭口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此时,客文遥已从剧痛中苏醒,面对证物,这阴毒的小子自知求生无望,竟也直言不讳。柳万堂听罢,如遭五雷轰顶,满脸俱是骇然与绝望。他狂吼一声,猛然拾起地上一枚被紫电剑削断的匕首尖,倾尽余力挥手掷出。寒光一闪,残刃直没客文遥心窝,替死在乱箭下的独生女儿报了血仇。柳万堂眼见大势已去,骨肉尽丧,只觉万念俱灰,瘫坐在血泊之中。
李鸣见状,抬手止住了欲上前逼问的侯国英,只静立一旁候着。足足过了一盏热茶的时分,柳万堂方才抬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凄然长叹:“老夫平生自诩智计无双,以阴谋害人为能事,孰料报应不爽,竟落得今日家破人亡。看来,客文芳那贱人比老夫还要毒辣百倍。若非李公子心思缜密,带回小女惨死的证物,让老夫能亲手为爱女报仇,便教你们将我凌迟碎剐,我也断不会吐露半个字。”
江剑臣听罢,心中对李鸣的机敏处事又多了几分赞许。他深知若无那截衣襟与毒弩为证,断无法在瞬息间摧毁这老狐狸的铁石心肠。
柳万堂语声低沉,接着说道:“魏忠贤多年窃据御库,所掠白银大多存于青阳宫中,用以收买权臣、招揽鹰犬。然那些最为贵重的金锭珠宝、稀世玩物,实则早已被客文芳那贱人秘运至徐州,托付给她的两名心腹看管。此信千真万确,她虽对我百般遮掩,却不知我早已暗中窥破。她那两名心腹,便是独霸古彭一带的‘黑白双判’。话已至此,老夫这条残命,便由得你们处治了。”语毕,他眼中露出瑟缩之意,下意识瞟向手段狠辣的侯国英,自料今日必死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一向信守诺言,眼见柳万堂已成孤雁,不愿再加杀戮,遂向武凤楼微一示意。武凤楼性本宽厚,当即从怀中取出千两银票,递予柳万堂,嘱其觅地隐居,勿再作恶。柳万堂万没想到竟能得保残生,更得财帛周济,一时间竟被这名门正派的襟怀感动得涕泪横流。
临行之际,他心生依恋,忍不住回首提醒道:“客文芳身边尚有两名保镖,武功诡异莫测,诸位此去徐州,切须加倍小心。”言罢,这才步履蹒跚地独身离去,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侯国英凝望着柳万堂远去的背影,回首对江剑臣低声道:“这徐州双判赫连方、白连正,你我二人与他们倒也有一面之识。当年我执掌锦衣卫时,曾起过收揽之心,欲通过甘氏兄弟将这二人招至麾下。后来,鸣儿那猴儿假托他‘六指叔叔’久子伦的名号,在徐州诈取了双判黄金千两、明珠百颗,更有雄黄胆与成形何首乌这等稀世之宝。当时我便心生诧异,双判虽有侠盗之名,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方人物,可若无滔天家底,焉能对这等巨资面不改色、倾囊相授?今日听了柳万堂之言,我方才如梦方醒。原来这两人竟是客文芳那贱人埋下的伏笔,所谓的侠名善举,不过是奉命行事,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看来徐州这一战,是你死我活的局了。”
江剑臣闻言,默然点头。李鸣心思最快,当即提议即刻动身赴徐,免得客文芳闻风远遁,夜长梦多。
此时的侯国英已敛去先前的儿女情态,英气勃发,隐隐复了当年锦衣卫总督的飒爽威严。她看向武凤楼,语重心长地说道:“楼儿,你与剑臣虽对朝廷有社稷之功,却始终难得当今圣心,全因被我和银屏这两个身份尴尬的女人所累。朱由检对我或许鞭长莫及,但我实为银屏担忧。那小皇帝心思深沉,断不会轻易饶过她。徐州一行你便不必去了,速回京城,白日里隐于老驸马府休养,每晚潜入青阳宫暗中护卫。那女子为了你,当真是受尽了委屈。”
武凤楼听得心中剧震,感念师娘思虑深远,遂肃然领命。
侯国英转过头,又对李鸣吩咐道:“承德杨府虽有凌云守护,但我心中总觉难安。剑臣平生仇家遍地,万不可掉以轻心。你且陪你大哥先返京师,随再去承德照护你祖母,如此,我们方能心无旁骛地南下。”
小神童曹玉一听只剩自己随侍三师祖夫妇,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撺掇两位师伯起程。江剑臣亦感佩妻子心细如发,众人商定,武凤楼与李鸣当即叩别江、侯二人,踏雪归京。
待旁人走远,曹玉这淘气精便贴在侯国英身畔,眨巴着大眼,悄声打听道:“三奶奶,您快给孙儿透个底,我是平白多了个小姑妈,还是添了个小叔叔?”
提及那尚未谋面的幼子,侯国英这个方历劫归来的一代英雌,冰霜般的俏脸上竟绽出一抹母性的慈光。她摩挲着曹玉的头顶,忍俊不禁道:“与你这猴儿一般,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淘气鬼。”
听闻是个儿子,江剑臣只觉胸中热血激荡,虎目含泪。他悲的是家中老父一生凄苦,终究没能瞧上一眼这孙儿;喜的是自己这一脉孤雏,竟也有了血脉流传,享到了这等天伦之乐。情动之下,他不觉伸手揽住了妻子的纤腰。
侯国英虽心存忧虑,却也不忍扫了江剑臣的兴致,当即玉指撮唇,打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唿哨。马蹄得得,未几,那匹浑身雪白、额间一点丹红的“雪压红梅”玉狮子宝马已驰至近前。
曹玉欢呼一声,翻身上马。侯国英含笑拍了拍宝马脊背,嘱咐道:“这马虽神骏,却驮不得三个人。你先行一步去徐州打探安置,切记路上莫要生事,更不可跑得太快招摇撞骗,在徐州等我们便了。”
曹玉大声应诺,一抖丝缰,那宝马便放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南奔去。他少年心性,背后又有两位绝顶高手撑腰,起初尚能克制,跑过几里地便觉不过瘾,索性纵马疾驰。月影之下,只觉耳畔风声呼啸,那一骑白马宛若流星闪电,直扑古彭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