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曳,阁中气氛陡然冷杀。
江剑臣见那独目老者行径诡秘,心下正自沉吟对策。不料对方独眼中凶光倏闪,身形竟如怒隼掠空,五指箕张,疾扑而来。这一下变起倏忽,身法奇诡莫测,江剑臣虽是心头微震,足下已下意识欲施展“移行换位”神功闪避。
转念之间,他猛然警醒此地乃是武清侯府魔窟,若显露真实家数,身份必不可藏。他自忖凭这一身修为,纵能带曹玉硬闯而出,但李鸣的苦心布置、环环相扣的生死相托,乃至寻回御宝、营救孤儿的万全之计,只怕尽数要化为泡影。电光石火间,江剑臣心意已决,竟打算冒性命之险去全此危局。
眼见那道黑影已至近前,江剑臣拧腰错步,堪堪使出一招恶鬼谷的“黄泉鬼影”。爪风过处,嘶啦一声,他胸前衣襟已被撕开几道裂口。
那独目老者一抓落空,落于数步之外,老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惊诧之色。他素来眼高过顶,自负名动一方,全然不将君山恶鬼谷的二流人物放在眼中,孰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对方避过。他阴测测地一笑,沉气提神,干瘪的身躯再度弹起,指间劲风激荡,已带了七成真力。
曹玉立于一侧,虽年纪尚小,却也随铁笛仙曹鹏历经磨难,眼界非同寻常。见那老者第二抓来势狠辣,他心头大骇,正待出声提醒,却见江剑臣神色傲然,待那劲力临身之即,又是一记“地狱游魂”借力滑开。这两下闪避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拿捏得恰到好处。
独目老者身形落地,身躯微微一晃,独眼中怒芒喷射,显然已是惊怒交集。一旁观战的美艳少妇亦是轻启朱唇,发出一声惊疑之声。
“你是谁?”
老者薄如刀刃的嘴唇嗫嚅良久,终于用那如枯木摩擦般的干哑嗓音逼问出声。他那只独眼在江剑臣身上来回逡巡,再不敢有丝毫轻忽。
江剑臣昂首而立,已知此人来历。他冷声答道:“君山恶鬼谷一介无名走卒而已。”
独目老者缓缓摇头,沉声道:“尊驾不必自谦。司谷寒那老儿门下,绝无你这等身手。你究竟何人?”
江剑臣字句铿锵,反唇相讥道:“在下名姓已然奉告。倒是阁下这两抓,让在下识得了塞外黑风峡‘一抓惊心、二抓残身、三抓追魂’的邵一目。堂堂一代巨凶,竟甘为侯府家奴,不知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邵一目被当众点穿来历,脸色铁青。他虽心存疑窦,却始终看不透江剑臣的底细,只得咬牙应道:“是又如何?”
江剑臣见状,心头更生警惕。这邵一目二十年前便已凶名昭着,为人虽恶却极自傲,如今竟投身客文芳麾下,足见侯府之中藏龙卧虎。
正对峙间,屏风后传出一阵铁器击地的清脆声响。片刻,一名残缺了左腿的中年汉子拄着钢拐转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乱发如蓬,浓眉环眼,身材魁梧之极,那一脸虬髯衬得他神威凛凛。
他停在邵一目身旁,豪迈一笑,声如洪钟:“大师哥,你今日是走眼了。这位朋友的本领,比恶鬼谷主不知高出多少倍。你那‘三抓追魂’两抓不中,便不该再抓第三次了。且让我来领教领教!”
江剑臣见这独脚大汉虽威武逼人,言谈却至诚爽利,竟将自家师门的隐秘当众挑明,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他记起昔日与六阳毒煞战天雷的交情,深知成名巨寇亦有至诚之辈。
江剑臣微微拱手,含笑答道:“邵大当家方才乃是手下留情,不愿教在下当众出丑,这才有惊无险。其实那一线之差,在下已是侥幸之极。”
那独脚汉子神色一正,肃然道:“正因为两次都只差一线,方显出尊驾技艺惊人。请亮兵刃,容在下一试真章。”
江剑臣见他光明磊落,亦是不敢怠慢。他心知对方拄拐而立,自己若赤手空拳,反倒是羞辱了对方。当下不再迟疑,探手取出了短刀。
那独脚汉子见江剑臣拔刀之际神色坦荡,毫无滞涩,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沉声道:“一言既出,拔刀相向,足见尊驾胸襟如海。单凭此节,便值得我吴觉仁放手一会。尊驾小心,我要出招了!”
他话音方落,原本微屈的右腿宛如生根一般钉在原处,身形稳若泰山,右手缓缓将那根沉重的钢拐平举而起。吴觉仁虽静立不动,双目却射出如炬精芒,在江剑臣周身要穴逡巡扫视,似要将其脏腑骨骼尽数看穿。此谓之“意与神合,身拐合一”,他眼神所及之处,便等同于钢拐点落之所,威势之盛,逼得阁内众人屏息以待。
江剑臣见猎心喜,好胜之念油然而起。他此刻短刀斜指地面,两脚微分,门户大开,非但没有半分临敌的凝重,反而显得松垮无备,浑似个初涉江湖的庸手。
阁中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那原在地上昏厥的迷儿已转醒过来,撑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剑臣。她从那熟悉的声音中辨出,救命的主人竟已深入这龙潭虎穴。一紧一松,两相对峙,足有一盏热茶的时分。江剑臣神色自若,吴觉仁的额头却已隐隐渗出白气。
便在此时,阁外星月微辉下,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悄然贴近。那是被野鸡溜子戏称为“剩菜汤”的酸女人。她之前那双淫邪媚眼,此刻竟冷如玄冰,死死剜在江剑臣微黑的面庞上,似在搜寻某种隐秘的破绽。
吴觉仁平举的钢拐开始一点点下坠。汗珠汇聚成行,顺着他的鬓角滚滚而下,打湿了衣襟。他气息渐沉,胸膛起伏不定,原本沉稳的眸子也露出了几分烦躁。反观江剑臣,依旧渊渟岳峙,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
终于,吴觉仁耐性告罄。他那对铜铃般的大眼猛然一张,下垂的钢拐由静转动,首端在虚空中剧烈颤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曹玉心头咯噔一跳。他深知吴觉仁功力精纯,那又短又粗的钢拐若非内劲充沛,绝难使出这等颤劲。他暗自焦急,若三师祖不动用本门的“无极神功”,万难接下这一击;可一旦神功显露,身份必丧。想到此处,他悄悄将手按在判官笔上,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不料,异变突生!
江剑臣原本紧握的五指竟毫无预兆地松开,“当啷”一声,短刀坠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阁内激荡,犹如古寺晨钟震人心魄。紧接着,江剑臣竟泰然自若地盘膝跌坐,彻底放弃了抵抗。
迷儿惊得再度晕厥,曹玉亦是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本欲暴起发难的吴觉仁却如遭雷击,浑身气劲如泄气的皮球般消散无踪。他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几乎立足不稳,慌忙将钢拐重重拄地,这才勉强稳住残躯。
江剑臣睁开朗目,嘴角含笑:“吴当家的,好生厉害的煞气。”
吴觉仁神情一松,露出几分敬畏之色,正色答道:“是尊驾以大无畏之心,指点我放下了手中屠刀。受教了!”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剑拔弩张的死斗竟化作了这般至诚的惺惺相惜。
便在此时,那邵一目窥准江剑臣盘坐弃刀的空隙,身形暴起,如枯魅般掠向江剑臣顶门,五指如钩,正是那一记杀招。
“老大卑鄙!”吴觉仁怒吼声起。
江剑臣身子微沉,如安了簧片般腾空跃起,使出一招恶鬼谷的“饿鬼争食”。他双掌合十,竟在电光石火间将邵一目的毒爪死死夹住。与此同时,吴觉仁的钢拐已带着雷霆之势,稳稳压在了邵一目的右肩之上。
邵一目受两路夹击,动弹不得,只得低头认栽。
激战刚定,阁外传来一名女子娇柔的通报声:“侯爷到——”
江剑臣三人迅即撤力分开。阁门开启,“剩菜汤”躬身引路,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在两名小厮簇拥下,高视阔步而来。
来人正是武清侯刘国瑞。只见他那张因沉溺酒色而焦黄瘦削的脸上,双目深陷,神色萎靡,虽穿着一身富贵皮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颓败。
那美艳少妇与酸女人目光微接,似有默契,随即如弱柳扶风般迎上前去,探出双手揽住刘国瑞瘦削的肩头,语声温存:“侯爷,您风寒初愈,刚进了药,太后又急召入宫,怎地不歇着亲自过来了?有甚紧要事,唤臣妾过去便是。”
武清侯刘国瑞对这少妇显然宠溺至极,他伸出干枯的大手,在那滑腻如脂、浑似红粉苹果般的脸蛋上轻轻摩挲,讨好笑道:“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说与你听,快随我回房。你这心眼里只顾着操弄那些阿堵物,竟连我也撇在一旁了。”言及此处,他斜眼瞥向阁中众人,冷哼一声:“你雇这些草莽汉子,尽是些白吃饭的闲人,通通赶了出去!”
众人唯唯诺诺,纷纷退避。小神童曹玉混在人堆里欲待离去,却被刘国瑞一眼瞧见。刘国瑞急声唤道:“童员外,你我交情莫逆,本侯一刻也离不得你,快随我同去。”说着,竟亲自上前拽住曹玉手腕,携手而出。
美艳少妇临行前,回首向那酸女人一笑,吩咐道:“剩菜汤,替我好生伺候几位,尤其是恶鬼谷的那位三爷,莫要怠慢了。我去去便回。”
那酸女人诚惶诚恐,连连称是。因有了主母发话,众人对江剑臣的疑忌顿消。吴觉仁更是对江剑臣方才那一手弃刀悟道的境界佩服得五体投地,二人一揖互让,在那临东窗的案前并肩坐下。
见旁人离得远了,江剑臣压低嗓音,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切关怀,试探问道:“在下那位少谷主本是贪花恋色之徒,流连此处尚有情可原。倒是尊驾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因何屈身这侯门深院?不知可否见教一二?”
吴觉仁长叹一声,神色郁郁:“邵一目本是我先君门下。师门兄弟四人,另有一个小妹,艺成之后本在江湖同进退。他长我十岁,又是大师哥,行止大事皆由他定夺。今春他擅自受了侯爷重金礼聘,领着我等入府,事后方知是为这藏污纳垢的赌场压阵。我虽心怀抵触,奈何大师哥贪恋黄白之物,执意不肯离去。全赖同门袍泽之谊,我才忍气留下。有我在侧,这半年他们倒未做出过逾矩之事。只是自上月起,我发觉大师哥常深夜私出,行踪诡秘。前夜更不知从何处掳来一个女子暗暗逼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觉仁话音未落,那美艳少妇竟已折返,他当即闭口不言。
少妇目光流转,在江剑臣身上打量一番,轻笑道:“童少谷主已在侯爷面前具保,证实了尊驾身份。方才那恶鬼谷的嫡传功法,大家也是亲眼瞧见的。”随即她对那酸女人面色一沉,叱道:“带他去安置住所,认认门头,再带回来用饭。你那臭脑筋给我收敛些,若再敢犯贱生事,仔细我撕碎了你!”
酸女人面色微变,旋即换上一副谄笑,娇声道:“二夫人教训得是,谁敢在您面前犯贱?奴婢领命便是。”
江剑臣听她称那美妇为“二夫人”,心头不由一懔。这少妇定是迷儿口中客文芳的替身柳莺儿了。可真身客文芳藏于何处?那遗失的御宝又在谁人之手?这侯府内迷雾重重,宛如蛛网错综。他正沉思间,脚下步履便迟缓了几分。
忽听阁内传来那“二夫人”清脆的言语,虽隔着屏风,却字字入耳:“侯爷传谕,明岁皇太后要去泰山降香,旨意命我夫妻二人扈从随行。侯爷有令,烦请邵、吴二位壮士充任护卫,随驾伴行。”
江剑臣心念电转。客文芳此举,究竟是欲故布疑阵诱敌深入,还是当真想借伴驾之机,携宝远走高飞?
思虑间,人已随那酸女人到了一处陈设奢华的卧房前。江剑臣自见这女人起,便觉其周身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瞧她那身大红大绿的俗艳装束,毫无半点矜持;一张浮肿蜡黄的脸庞,尽显纵欲之色。她贪财好利,在刘国瑞面前却又卑贱如尘,先前偷袭他的身手也实属平庸。可不知为何,江剑臣心底那抹戒备之意,竟比对邵一目时还要浓重几分。
他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定,忽觉两道目光如跗骨之蛆。那酸女人借着斟茶之机,电闪般在他周身打量,眼中隐约闪动着一种贪婪而灼热的异芒。
江剑臣只觉一阵恶心泛上心头。那目光中赤裸裸的垂涎与爱慕,令他如坐针毡,眉头不由得紧紧锁在了一起。
那酸女人见左右无人,腰肢款摆,愈发向江剑臣身边靠了过来,语声甜腻得近乎发粘:“三爷,这漫漫长夜,可要奴婢贴身伺候么?”
江剑臣方才见她那般做派,已是倒尽了胃口。他平生最是刚正自律,纵是面对国色天香的女魔头或是娇艳如花的劲敌,亦从未有过半分邪念,遑论眼前这等庸俗不堪、人尽可夫的下贱货色。他心头火起,右手重重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快滚!滚得远些!”
孰料那女人竟是个不知趣的,依旧笑吟吟地凑将上来。江剑臣眼中寒芒一闪,出手如风,五指已扣住那“剩菜汤”的一只臂膀,运起一股巧劲一收一抖。那女人惊呼一声,身子竟被凌空抛出,跌落在房门之外。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股淡雅清幽、若有若无的芳馨之气,竟随那女人的衣袂拂过,沁入江剑臣鼻端。江剑臣心头陡然一震,这气息清冷高洁,绝非脂粉俗香。他定睛看去,只见那女人伏在门外,眼中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与幽怨。这等神情与她那副俗艳皮囊放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诡谲中透着几分滑稽。那女人一语不发,起身掩面而去。
江剑臣重重坐回椅中,思绪如潮。眼下局势纷乱如麻:谁才是真正的客文芳?二夫人柳莺儿难道只是个幌子?明日皇太后突然起意去泰山降香,刘国瑞夫妇随行护驾,这等巧合,莫非是那毒蛇察觉大势将去,欲借皇室权柄携宝潜逃?
正沉吟间,一道矮小身影悄然闪进房内,正是小神童曹玉。江剑臣正欲责备他行事大意,眼角余光却扫见侧门外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江剑臣如今身陷魔窟,哪敢有半点疏漏?他断喝一声:“什么人!”身随声动,已如苍鹰搏兔般扑向门口。
“一个放下屠刀的人。”
门外那人沉声回应,语调宽厚。江剑臣听出是吴觉仁,心中对其颇为信重,当即收回掌力,侧身让其入内。
吴觉仁方入房中,便动容长叹道:“尊驾方才离去,我才猛然省悟。能有这等弃刀悟道的襟怀,定是五岳三鸟中的江三侠。觉仁先前失敬,万望恕罪!”
江剑臣见他神色虔诚,满面钦慕,知他是真心相交,便微微颔首,默认了身份。
吴觉仁见状大喜,他单足一顿,魁梧的身躯竟如落叶般轻盈掠至近前,那沉重的钢拐全无声息。他紧紧握住江剑臣的双掌,压低声音道:“江大侠,实不相瞒,觉仁方才在阁内言语有所保留。我大师哥邵一目生性贪财,受了‘穿肠秀士’柳万堂的利诱,投效在‘七凶’之首客文芳门下。他更以此为饵,用龙凤玉璧与八匹汗血玉马打动了家父。家父久居塞外,不察中原是非,便命我师兄弟四人入关效力三年。”
他苦涩一笑,续道:“除了我尚存疑虑,两位师弟富哙、强残皆已死心塌地。家父因身有残疾,本不欲参与武林纷争,孰料竟被这珍宝误了清名。待魏忠贤伏诛,我等已成附逆帮凶,骑虎难下。实则那大内御宝,正是我大师哥亲手盗取,献予客文芳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见曹玉也在一旁暗暗点头,已知吴觉仁所言非虚。他目光如炬,直视对方道:“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客文芳?”
吴觉仁一怔,似是诧异江剑臣竟有此问,随口答道:“事到如今,大侠还不识得么?便是那刘侯爷宠冠府邸的二夫人。”
江剑臣听罢,抱拳称谢:“多谢吴兄高义相告。剑臣尚有一事相求,那‘七凶’门中有一名唤迷儿的侍女,处境堪忧。若吴兄方便,还请暗中援手,放她一条生路。”
吴觉仁慨然应允,随即纵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江剑臣转头看向曹玉,面色凝重:“你在此蛰伏数日,当真确定那二夫人便是客文芳本尊?”
曹玉迟疑片刻,低声道:“三师祖,正是因此节尚未凿实,我才未敢让刘二孬传书回去。事关重大,万一认错了人,只怕打草惊蛇。”
江剑臣心下一沉,追问道:“玉儿,你确信身份未曾暴露?”
曹玉笃定地点头道:“无碍。我有三道护身符:一是君山恶鬼谷的信物与义父母的名号;二是野鸡溜子的打点与那满箱假银票;三是刘二孬传我的赌术绝活。柳万堂是看中我这身本领才将我‘请’来。至今那二夫人对我仍是亲厚有加,全无起疑的迹象。”
江剑臣略感宽慰,催促道:“你且快回,莫要露出破绽。切记,只要一日未曾擒获贼首、寻回御宝,你便要将这出戏唱下去。”
曹玉领命,身形一晃,悄然隐入阴影深处。
江剑臣方才和衣卧下,正欲闭目调息,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足音,那酸女人“剩菜汤”竟又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
见江剑臣眉宇间隐有怒色,那女人忙欺近身侧,语声虽仍有些粘腻,却多了几分凄婉:“三爷莫恼。请您信我一回,我虽这般做派,却并非天生的下贱骨头。在这等吃人的地方,若不装得酸腐些,哪还有命在?我瞧出您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我这身子也绝不似旁人想的那般腌臜。只要您肯收留,纵是端茶倒水、做妾为奴,我也心甘情愿。只求您在童老爷子面前替我讨个恩典,让二夫人放我离去。我攒了好些私房银钱,断不会成了您的累赘,求您行行好!”
江剑臣听她言辞恳切,心下虽疑,却也生出一试虚实之念,遂冷哼一声,故意作态道:“想要三爷收留你,倒也不难。只是你说得天花乱坠,底气何在?总得让三爷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多少‘油水’。”
酸女人面上浮现一抹苦笑,低声嘀咕道:“白送你个俏佳人,还得倒贴一份厚妆。罢罢罢,谁教我命苦,偏生看中了你这冤家。眼下天黑得惊人,奴家心里着实害怕。三爷若是不嫌,便请下床穿了靴子,陪奴家去走一趟,验一验那身家如何?”
江剑臣断不至天真到信她真是去点验金银,但这女人行径古怪,若不随她走一遭,断难窥破其中机锋。当下他起身蹬靴,随那女人出了房门。
夜幕低垂,四下里漆黑如墨。那酸女人似是当真受了惊吓,温软的身子不住地往江剑臣怀里倚靠。江剑臣心道,既要探她底细,也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遂伸出左臂,缓缓环住她的纤腰。正欲进一步探察她周身气劲,那女人却似受惊的灵狐,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反手拽住他的手腕,闪身没入了通往内宅过道的阴影之中。
江剑臣心头一凛,正狐疑间,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跫音。两人并肩紧贴,江剑臣左手五指已暗扣住她后心大穴,只要她稍有异动,立时便能取其性命。
待来人临近,江剑臣运起目力一瞧,不由得屏气凝神。只见暗影中走来的,正是那“三抓追魂”邵一目与妖艳的二夫人。两人此刻如胶似漆,紧紧相拥,正旁若无人地调笑。
二夫人语带嗔怪,语调低回婉转,极尽放浪之态:“你这老东西,年过半百了,竟比那后生小辈还要贪馋。给你三分颜色,你便开起染坊来了。瞧瞧这天色,若误了上路的大计,看你怎么交代!还不快些放手。”
邵一目发出一阵淫邪的浪笑:“我的小心肝,分明是你自己胃口大,反倒排揎起老夫来了。放心罢,我那两个师弟已在卢沟桥下候着,保准误不了事。”
二夫人轻啐一口,酸溜溜道:“吹得倒响!一个恶鬼谷的小辈都让你吃了瘪,还敢口出狂言。倒是你那两个师弟来得当真及时,莫非是你私下里透的消息?”
邵一目似是一怔,旋即讨好道:“为了你,老夫哪能不操这份心?只要你这尊南海观世音肯多赐些雨露,老夫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定护你周全。”
二人依偎着渐行渐远,余音消散在寒风中。江剑臣只觉身边的酸女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额间冷汗涔涔。他正自诧异,却听那女人颤声道:“坏了!二夫人想必已派人寻我去了。三爷快回房去,奴家待寻了空子再去寻你。你且宽心,我那钱财极多,保你一世荣华。千万记着,莫要在这府里乱撞,撞见了人可了不得!”说罢,她死死握了一下江剑臣的手,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燕子投林般向内宅掠去。江剑臣立在原地,如坠五里云雾。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引他至此,便是为了听这一番秘辛?他百思不解,索性转身回了住室。
推门入房,燃起烛台,江剑臣面色陡然一变。
只见床上躺着一人,面色惨白如纸,正是气息微弱的迷儿。枕畔压着一张字条,笔迹苍劲却极显匆忙: “吾辈被迫扈从侯爷远行,所托迷儿之事,恐难全终。侦知大师兄已重金收买阁下三位宿敌,伏于前路,万望戒备。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觉。”
其下另有一行潦草至极的小字,几难辨认:
“令徒孙无虑,速携迷儿奔西南。吾当相机接应,同离死地。”
江剑臣看完,心头疑窦丛生:吴觉仁所言宿敌为何人?曹玉当真已陷绝境?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迷儿,又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这武清侯府,当真已成了一座万劫不复的深潭。
江剑臣凝视着字条,心头不由一紧。
从吴觉仁那句“被迫保侯爷上路”,他已敏锐地嗅出,客文芳这毒蛇终是要弃巢远遁了。他深知自己纵有通天之能,终究孤掌难鸣,若不能及时赶回招集高手截击,一旦客文芳携宝远隐,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寻踪。况且,迷儿此刻命悬一线,唯有及时救治方有一线生机。可若他就此撤手,曹玉独陷重围,又该如何自处?
江剑臣在那斗室内步履沉重,正自举棋难定,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雄鸡破晓之啼。他心头猛震,断然喝道:“走!”
他俯身将迷儿挟入肋下,推开后窗一跃而出。此刻侯府正厅已隐约传来杂乱的人声,显然车马已在整备。江剑臣不敢片刻耽搁,身形如电,划破黎明前的残墨,直奔驸马府。
赶到府中,他先是一掌拍醒武凤楼,急声嘱托其单身奔赴卢沟桥监视敌踪;随即寻到李鸣,将迷儿托付安置,并请掌门师伯随后接应。待一切停当,他方才按吴觉仁留下的密示,独身向城西南疾驰而去。
出得城外,江剑臣择一高旷之处卓然而立。他暗自定下计较:若一刻钟内等不到吴觉仁,便立刻折向卢沟桥,凭他的脚力,定能在武清侯车马出关前将其截获。
然而,就在他气息稍定的刹那,周遭杀气顿盛。
迷蒙的夜色中,四道人影自三方悄然掩至,配合得天衣无缝。江剑臣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吴觉仁的留字竟是诱敌之计?抑或是他已被贼人识破?此刻再想抽身,已是万难。
大敌当前,江剑臣反而冷静如冰。他微眯双目,逐一扫视围拢而来的劲敌。
正面逼近之人,正是方才在阁内败于他手的“三抓追魂”邵一目。此刻他双手各执一柄尺半长的精钢恶鬼爪,面露狠厉。
右侧袭来的则是两名形容枯槁、长相如出一辙的瘦长老者,竟是边天福、边天寿兄弟。这两人双目如火,满含怨毒。当初江剑臣以一柄短刀,生生削去了他们每人一只左腕,也将“一剑残身”、“一笔勾魂”的赫赫凶名生生斩断。此刻他们一人仗青钢长剑,一人运墨黑铁笔,直欲将江剑臣碎尸万段。
而左侧如鬼魅般游走包抄的,正是那穷凶极恶的“追魂剑”沙万里。他与边氏兄弟同病相怜,前胸亦曾受过江剑臣致命一刀。
江剑臣心下凛然。这四人皆是武林中拔尖的狠角色,若论单打独斗,谁也接不住他十合。即便合围,若他施展“一刀三斩”的绝技,亦能强取生路。可对方显然受了高人指点,四人拉开距离,围而不攻,三方遥阻,竟使他的绝杀招数无处施力。他若冲向一方,那人必暴退引诱,两侧之敌定会拼命袭其后心。
这幕后之人计算之精、布局之毒,令江剑臣背生寒意。更令他心惊的是,邵一目既在此处,客文芳定然已金蝉脱壳,不在刘国瑞的车队之中了!
邵一目看着江剑臣渐渐阴沉的面容,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狞笑:“姓江的,你这份装聋作哑的本事,倒真称得上武林全才。若非最后那一瞬露了破绽,咱们首脑险些被你瞒了过去。可惜啊,你终究还是咬了钩!”
见江剑臣不语,邵一目笑意愈发阴森:“你定在纳罕,为何我等不直接下杀手?嘿嘿,杀了你固然痛快,可留着你的命,正可诱使五岳三鸟倾巢而出,自投罗网。至于那个小鬼头,首脑也暂且留着他的命:一来他那赌假博的手段能为府里进不少项;二来正好拿他胁迫恶鬼谷那帮老鬼。至于那只跑掉的野鸡溜子,嘿,首脑早有算计,他逃不掉的。”
江剑臣听罢,只觉胸中怒焰如火山喷薄,五内俱焚。他缓缓横过短刀,刀锋在残星下映出一道冷彻骨髓的寒芒。
邵一目那只独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微光,嘿然冷笑道:“江三侠,你沉不住气了,可是?咱们兄弟四个摆出这三方阵势,实则是不愿将事情做绝,只盼江大侠识时务,退回你该去的地方。说句掏心窝子的,论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是你的对手,真要拼起命来,死伤的一定是我们。可你若想轻易放倒咱们,却也白日做梦。这阵法乃是首脑亲授,不管你攻向哪一方,那人都虚位待敌、引你入瓮,两侧同伙必会趁虚而入,取你性命。是拼是退,全在三侠一念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面沉如水,整个人冷峭得宛若一块寒玉。他心头剧震,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那个隐于幕后、名为“首脑”之人的可怕。对方并非要他的命,而是要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为客文芳的携宝潜逃争取时辰。若以一敌四强行突围,即便能将这四名凶煞斩于刀下,自己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一时间,江剑臣心底竟生出一丝悔意,恨自己平素孤傲成癖,若此刻身边能多出一个帮手,局面何至于此?
正当举棋不定之际,邵一目那抹得色刺痛了他的眼。江剑臣胸中狂怒陡起,一股不屈的傲气冲顶而上。他掂了掂手中的短刀,心道:何须瞻前顾后!
“着!”
江剑臣蓦地沉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竟直冲向右侧的边氏兄弟。一剑残边天福与一笔勾边天寿本就是惊弓之鸟,见江剑臣携风雷之势扑来,哪敢硬碰?兄弟俩剑笔交错叠成十字,脚下如踩风轮,连连暴退,全然不顾那合围之势。
江剑臣朗声大笑,身子在半空陡然使出个“云里倒翻身”,落地处已欺近追魂剑沙万里不足一丈。沙万里惊得魂飞魄散,拧腰旋身,硬生生又退出两丈开外。
便在此时,江剑臣真正的杀招方才显露。他身形微晃,修长的躯干宛若银龙破雾,一瞬间便贴到了邵一目身侧,刀芒掠影,直削对方左肩。
邵一目大骇,两柄恶鬼爪左扣右抓,拼着双臂被废也要锁住这一刀,好让左右同伙合围。江剑臣的短刀果然在鬼爪交错间凝滞了一瞬。
沙万里在旁窥得真切,心道机不可失,身随剑走,使出一招“毒蜂螫入”。掌中长剑化作一抹惨白寒芒,毒辣无比地刺向江剑臣左肋,这一剑快若奔雷,志在必得。
边氏兄弟见状大喜,生怕江剑臣临死反扑,刷的一声散开身形,死死守住江剑臣后路。
江剑臣心底暗暗冷笑:鱼儿上钩了!
眼见那两只恶鬼爪将要合拢锁死,江剑臣猛地一个大旋身,竟使出了那招神鬼莫测的“抽刀断水”。那柄短刀不仅从鬼爪的铁环中滑脱,更借着旋身之势,带出一道圆弧状的残影,迎头劈向沙万里。
沙万里久经战阵,反应极快,百忙中拼命一甩头,避过了脑门要害。饶是如此,江剑臣的刀尖还是轻巧地扫过了他的右耳。只听得一声惨嚎,沙万里半只耳朵竟被生生削落,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肩膀。
邵一目看得肝胆俱裂,嘶声狂叫:“点子扎手!并肩子,拢近点!”
四名凶煞再不敢分头包围,呼啦一声缩聚成一团,五件兵器交织成网,只求自保阻敌,绝不轻易出击。这聚而歼之的阵势,虽说是江剑臣所望,但面对四个拼死防守的顶尖高手,形势依然焦灼万分。
江剑臣抬眼望向东方,晨曦微露。他心中急如火燎,心知若再拖延,客文芳便要远走高飞了。
他再次掂了掂刀,嘴角勾起一抹沉稳而冰冷的微笑:“江某新近悟出一套刀法,共计三式。今日便拿四位试刀,准备领死罢!”
此言一出,虽是语调平缓,却在四人耳畔炸如惊雷。江剑臣缓缓步步紧逼,又补了一句:“刀只三式,命有四条,想必终有一人能侥幸活命。就看四位谁的造化更大了。”
这话如同一把毒盐撒进了四人的同盟之中。这四人本就是利益纠葛,毫无信义可言,此刻心中各敲小鼓,都生怕自己成了那三刀下的亡魂。原本固若金汤的守御阵势,在自保之心的驱使下,瞬间露出了缝隙。
兵贵神速!江剑臣不再多言,浑身真力如决堤洪水般迸发。刀尖斜指,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清影,如入无人之境般扎进了四人合力的夹击空隙之中。
两抓一剑,各护周身,铁笔勾魂,先图自守。四名凶煞被江剑臣这股披靡之志所慑,早已落了下乘。江剑臣鼻端发出一声冷哼,手中短刀寒芒陡盛,如银汞泻地,无孔不入。但听得四声惊呼齐起,对方四人如残叶经秋,齐刷刷向后跌退,各自惊魂未定地验看手脚,唯恐已遭了伤残。
这正是江剑臣“先声夺人”的妙计。方才他并未施展“一刀三斩”的绝学,不过是仗着身法快猛,虚晃数招。趁着四人惊魂未定、尚待合围之隙,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了其中恶迹最着、最为歹毒的“追魂剑”沙万里。
“着!”
刀芒如电,炽烈夺目。只听得一声凄厉如枭鸣的惨叫,待江剑臣收刀立定,飘然退后时,沙万里已如断线风筝般僵立当场。其喉管已断,右臂齐肩而落,小腹更被挑开一道血口。说也奇怪,直到死尸轰然倒地,那伤口竟无半滴鲜血流出——这正是快刀到了极致,生生封住了经络。
这般杀人不见血的雷霆手段,瞬息间将余下三人的胆气惊碎。邵一目狂嚎一声,看似要拼命搏杀,实则矮身如鼠,借着地面草木之势暴窜而出,一头扎进侧首林莽,竟是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场中唯余边天福、边天寿兄弟二人。他二人面色惨白,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不敢挪动。他们深知,若拼死一搏尚有万一之机,若此时转身逃遁,不出半里必被江剑臣逐一斩于刀下。两兄弟对视一眼,咬碎钢牙,长剑与铁笔再次搭成十字,作困兽之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冷冷扫视,语声如冰击玉:“贤昆仲断腕之痛,料来犹在皮骨。若再妄动无名,今日之报必惨烈百倍。江某此刻杀心已息,尔等速退,尚可保得残生。”说罢,他竟当面将短刀收入鞘中,长身而立。
边天福迟疑良久,恨声顿足道:“断手之仇,终生难没。你今日放虎归山,岂不永留后患?”
江剑臣朗然一笑,襟怀坦荡:“江某平生债主极多,不在乎多你二人。良言已毕,去留自便。”
边天福眼角抽搐,终是长叹一声,与兄弟边天寿相互搀扶,仓皇而去。
江剑臣再不耽搁,展开轻功如流星赶月般奔向卢沟桥。待赶到桥头,晨曦已明,桥面上唯见凌乱的车辙蹄印逶迤南去,大队人马早已过桥多时。
他心急如焚,循迹疾追。行不出二里,忽见道旁立着两人,正是武凤楼陪着大师兄萧剑秋。江剑臣赶忙趋步上前,拜见大师兄。
萧剑秋面露喟然,叹道:“赫赫皇权,莫可名状。楼儿先前现身欲阻,却被皇太后指为拦截銮驾的逆党。幸得大内王公公在旁斡旋,方才保下性命。客文芳此计,当真毒辣至极。”
江剑臣闻言,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切齿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蛇蝎携宝远扬,我辈竟束手无策?我不信这公道荡然无存!”
萧剑秋沉吟道:“鸣儿迟迟未现,或许另有筹划。”话音未落,只听远处马蹄轰鸣,疾如暴雨。定睛看去,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引着老驸马冉兴,二人策动御苑良驹,如两道旋风般飞驰而至。
江剑臣见状大喜,暗道这乖徒儿果然智计百出,定是走了老驸马的门路,请下了御赐圣旨,有了这尚方宝剑,擒杀逆党便名正言顺。
熟料李鸣与冉兴冲至近前,竟连马也不下。李鸣只在马背上对师父师伯打了个“跟上来”的手势,两匹马便又风驰电掣般没入前方尘土之中。
萧、江、武三人皆是绝顶轻功,当下各提真力,身形晃动间,竟比奔马还要快上三分。官道之上清气寥廓,三人宛如云中三鹤,倏忽间已在狭长官道上追上了銮驾队尾。
皇家降香,气象森严。为了太后一人出巡,竟动用了三千御林军护卫,内侍、大内侍卫、太监宫女何止百数,更有钦天监与礼部官员随扈。车驾如龙,怒马嘶风,声势骇人之极。
江剑臣居后,武凤楼引路,萧剑秋坐镇中央。师徒三人穿林过岗,避开军士眼线,横插至车队前首。只见大路正中,老驸马冉兴与李鸣正并肩跪地拦驾。三人不敢怠慢,依着冉兴先前的交待,齐刷刷跪在老驸马身后,静候圣谕。
车驾粼粼,黄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报于刘太后。护驾的御林军与内侍向两侧倏然散开,冉兴等五人屏息敛声,膝行至銮驾之前。
珠帘卷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随之溢出。刘太后面沉如水,语带愠怒:“哀家为体恤圣上英年担纲,特斋戒十日远赴东岳降香,以此赤诚上感神灵,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御妹丈,你擅拦驾路,惊扰圣躬,究竟意欲何为?”
老驸马冉兴深知,先前武凤楼一番阻拦已教这位皇太后心生不快,自己此刻重蹈覆辙,无疑是火上浇油。但他念及御宝失落之重、江剑臣受冤之深,虽是生性敦厚,此刻也激出了一身孤胆。他以额叩地,沉声奏道:“微臣领圣上密旨,襄助江剑臣等人搜捕盗宝钦犯。因情势万急,微臣纵万死亦不敢误了皇命,恳请太后详察。”
刘太后素来溺爱崇祯帝,闻言怒气虽稍霁,仍是冷哼一声:“方才武凤楼也说要搜什么盗宝之人,已被哀家斥退。如今你又来口称钦犯,莫非在御妹丈眼中,哀家这銮驾之内,竟藏了那梁上君子不成?”
冉兴见哀求无望,索性心一横,直言不讳道:“请太后恕臣死罪。太后自然与盗宝之贼无关,可若无太后銮驾庇护,那钦犯早该在卢沟桥下授首,断不会逍遥至今。”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刘太后凤目圆睁,厉声斥道:“冉皇亲!你身为皇亲国戚,竟敢如此信口雌黄?哀家今日且把话搁在此处,若在你口中的‘庇护’之处搜不出真赃实犯,哀家定先斩你的首级,再将皇妹终身囚禁后宫。凡涉此事者,一并交由刑部严办!”
冉兴心中微动,这正是李鸣事先筹划的“激将计”。他忙不迭地应道:“若搜不出钦犯,臣甘愿领受极刑。”说罢,侧首递了个眼色。
“缺德十八手”李鸣行事何等狡黠大胆?他伏地连叩三头,随即腾地跃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一拽,生生将那武清侯刘国瑞扯下马来。
刘太后万没料到有人竟敢在御前拿她的亲侄,正待喝止,却见武凤楼身如鬼魅,已掠至后侧一顶彩轿前,长臂一舒,将那隐身于侯门、贵为如夫人的妖艳美妇生擒了出来。
那武清侯刘国瑞本就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陡经此变,登时吓得肝胆俱裂,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可令人心惊的是,那落入敌手的二夫人柳莺儿,虽已成了阶下囚,眉宇间竟无半分惊惶。
见此情景,江剑臣心头咯噔一跳,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剑秋,此刻亦是脸色微变。难道这“美人蛇”当真施展了金蝉脱壳之计,眼前此人并非客文芳?
冉兴见状,已是箭在弦上,大喝道:“王公公、李鸣!速速细搜二人周身!”
言罢,这位老驸马的额角,已悄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