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39章 引蛇出洞
    暮色渐沉,曹玉心头那点少年意气被晚风一吹,烧得愈发炽热。他全然将侯国英临行前的叮嘱抛诸脑后,只觉胯下这匹“雪压红梅”龙驹神骏非凡,当即纵辔疾驰。但见马蹄起落处,如流星划过长空,迅捷无伦。斜阳方落,邹县已在马后,他尚觉意犹未尽,拨转马头,径向薛城赶去。

    一路上风驰电掣,曹玉暗自盘算:若能抢先一步赶到徐州,探明客文芳的行踪,待到三奶奶赶上,少不得要对自己这番机敏多加褒奖。

    天光收尽,旷野苍茫,那龙驹反倒愈见精神。翻蹄亮掌间,腹部几近贴地,直似强弩离弦。曹玉骑得志得意满,正自赞叹此马不愧是人间良驹,忽觉身后气息微动,竟似凭空多了一人。

    这孩子年方十四,心思却极缜密,虽惊不乱。他双眼微一转动,已有计较,双臂猛然发力一勒。那马唏留留一长嘶,人立而起。曹玉借着马势,运起先天无极派“锁骨缩筋”的秘法,将身子一缩,如同一枚坚硬的三角粽子,挟着全身劲力向身后那人怀中撞去。此招阴狠果决,意在出其不意将人撞落马下,教其非死即伤。

    岂料这志在必得的一撞,后背方触及对方胸膛,竟似撞进了一团松软棉絮。曹玉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待他力道使尽,整个脊背实打实贴上去时,那棉絮般的劲力骤然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弹力。震颤感传遍周身,曹玉立足不稳,整个人竟越过马头,向斜上方跌飞出去。

    他方才还希冀对方被马蹄践踏,此刻却换成自己身处险境。眼见马的前蹄兜头刨下,纵然他不曾丧命,也难免落个骨碎筋折。

    方此危难之际,曹玉只觉后颈领口一紧,一股柔和而有力的劲道将他稳稳拎起,随即轻飘飘掷回马鞍之上。那龙驹亦是灵物,受此变故,落蹄处纹丝不动。曹玉惊魂未定,侧身望去,只见一名矮胖老头稳稳立在马旁,神色间尽是捉弄过后的哂笑。

    曹玉脑中飞快转过两个念头:一是合身扑上,与这老头见个高低;二是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动起手来全无胜算。他看那老头虽貌不惊人,眼中却无半分杀气,倒似存心戏耍。

    他跳下马背,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道:“晚辈急于赶路,惊扰了前辈。方才马匹受了野兔惊吓,若非老前辈垂怜相救,晚辈命休矣。”

    他言语恭谨,心中却藏着一把软刀子。说马受野兔之惊,实则是讥讽对方如兔。话音刚落,他便作势屈膝下跪,心里盘算的却是趁对方伸手扶他的一刹,抓起一把沙土封住老头双目,再趁乱夺马逃遁。

    孰料那老头也是个不落窠臼的人物,佯装未听出话中讥讽,任由他弯腰使诈。待曹玉指尖方触及地面的沙土,老头出手如风,两根短促的手指已点在曹玉的软麻穴上。

    曹玉顿觉周身力气宣泄得干净,僵直倒地。老头蹲下身子,劈手在他左脸扇了三记清脆的耳光,慢条斯理道:“这三下,是替你家师父教训的,教了他这许多坏心眼,功力却没传到家。”

    说罢,他又在曹玉右脸补了三记,摇头道:“这三下,是揍你学艺不精,白瞎了这副坏心肠,更玷污了这匹好马。”

    老头再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那“雪压红梅”竟温驯无比,驮着他那滚圆的身躯绝尘而去,瞬息间便消逝在黑夜尽头。

    曹玉躺在枯草丛中,急得目眦欲裂。他深知丢了这匹神驹,日后实难向侯国英交代。

    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行冲开。他翻身跃起,正欲拼死追赶,忽见前方淡烟轻笼,两条人影兔起鹘落间已至近前,正是江剑臣与侯国英。

    曹玉满心委屈排山倒海而至,仿佛在野外受了欺辱的孩童乍见长辈,原本的精明诡诈尽数化作啼哭,哇的一声,泪如泉涌。

    曹玉这一哭,反倒把江剑臣与侯国英给哭笑了。

    只见这少年虽在干嚎,却是立眉横眼,满脸怒容,一副怒极而发的模样,嗓门虽亮,眼角却干巴巴的并无半点泪痕。他见三爷爷、三奶奶非但不怜,反而对视而笑,面上顿觉火辣辣的,索性止了声,将路遇奇胖老头、宝马被夺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只是这孩子性灵狡黠,叙述间全然抹去了自己黑夜纵马、先发制人暗撞对方、以及事后指桑骂槐等细节。至于那撒沙迷眼不成、反被人家点了软麻穴的糗事,更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只字未提。

    侯国英听罢,黛眉微蹙,饶是她见多识广,任凭她搜寻毕生阅历,竟也识不出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奇胖高人。江剑臣却听得双目生辉,兴致盎然,待问清了那老头的身形穿戴,不禁抚掌大笑,笑声中尽是旷达之意。

    侯国英心中气恼,横了他一眼,薄嗔道:“没见过你这般当爷爷的。孙儿吃了人家的亏,你竟还笑得出来?从今往后,不许玉儿再喊你爷爷了。”

    江剑臣自知这位夫人的性子,生怕她在晚辈面前失了分寸,忙敛了笑意,语带至诚地说道:“玉儿的话,多半还有些掩藏。若非如此,那老人家纵是再爱玩笑,也不至对一个后生晚辈这般无礼。”“他老人家?”侯国英与曹玉皆是一惊。

    从这敬称中,二人已然明了。当今武林,能教江剑臣如此恭谨称呼的奇胖长辈,除却先天无极派中天山三公之末、人称沈三公的沈公达,更待何人?

    侯国英转嗔为喜,扑哧笑道:“看来鸣儿与玉儿这些古灵精怪的手段,竟是你们派中代代相传的家学。”

    江剑臣忆及往昔,眼中流露无限孺慕之情,叹道:“我这位小师叔排行第三,当年非要我学他那游戏人间的诙谐性子。我便是被打杀也学不来,他才转而去寻二师兄。后来听三师叔评说,二师兄也不过得了三成真传。常言道人老如童,他老人家多半是瞧见玉儿这孩子有趣,又动了玩兴。咱们且快走,到了徐州,定能见着他。”

    果然不出江剑臣所料,三人方入西楚故都徐州,在九州通衢的大牌楼畔寻了家“三元客栈”落脚,那肉山一般的沈三公便挪动着奇胖的身躯,笑吟吟地寻上了门。

    侯国英暗暗称奇,她平生未见如此圆润之人。沈公达身量本不在江剑臣之下,只因胖得太过惊人,瞧着倒显矮了三分。

    江剑臣见得恩师师弟,激动处竟是伏地叩头,喜极而泣。侯国英与曹玉不敢怠慢,双双执晚辈大礼拜见。

    沈三公神态慈和,先是赞勉了侯国英一番,夸她临深履薄、悬崖勒马,更有远胜七尺男儿的见识。侯国英感佩莫明,垂泪谢过。待老头子转过脸面对曹玉时,曹玉早已从三爷爷的口中知晓这位太公是个妙人,当即跳到近前,依偎在沈三公身侧,显得亲昵无间。

    沈公达伸手将曹玉揽入怀中,手法纯熟地摩挲周身骨节。江剑臣见状,知晓师叔动了传艺之心,忙向侯国英使了个眼色。

    侯国英灵慧过人,随即领悟,起身笑道:“听剑臣说,您老最喜狗肉烧酒。徐州古沛一带的狗肉是极好的,我们去买些回来,大伙儿同尝。”沈三公哈哈大笑,点头称善,目送二人出了门。

    这一番并肩走在闹市街头,竟已是一年光景。此地曾是二人定情之所,如今历尽沧桑,已成恩爱伉俪。侯国英依偎在侧,只觉荡气回肠,尘世纷扰尽皆消融在浓情蜜意之中。

    待二人提着大包狗肉与醇酒回到客栈,只见曹玉满头热汗,眉梢眼角尽是喜色,显然已得神功指点。

    席间,江剑臣将近期遭遇细细禀告。沈三公喟然长叹:“你师父在世时,曾再三告诫剑秋,莫让你显露真容。可他忧国忧民,终是教你陷进了这泥淖之中。”

    侯国英听至此处,想起当初初见江剑臣时的种种,俏脸不禁飞红。她虽羞涩,心底却生出一股豪情:这举世无双的武林奇才,终是教她抢到了手,纵是付山填海,亦在所不辞。

    沈三公抿了一口烈酒,正色道:“客文芳此次陷害剑臣,依老夫看,根由还在国英身上。她素来嫉恨你一切比她优厚,尤其是在择婿一事上,更是恨到了骨子里。记不记得剑臣首上圣泉宫拜见夫人时,客文芳亦在宫中?彼时见你二人双双而出,那是何等风采?她那时便存了夺爱之念。这一点,你身在局中,想必觉察得更深罢。”

    侯国英见沈三公对此中纠葛洞若观火,不由得轻轻颔首。沈三公却未停歇,又抿了一口残酒,叹道:“魏逆事败,这客文芳从朱门娇女跌成见不得光的亡命之徒,一生荣华尽成泡影,此等落差,教她性情大变,如狂如痴。她蛰伏暗处,处心积虑要拉你们殉葬,这才盗宝诬陷,欲借朝廷之手行那鱼死网破之举。”

    他顿了一顿,目光深邃:“熟料人算不如天算,她未曾害了你们,反倒教自己身陷绝境。她携御宝远走边荒,不过是困兽犹斗,待机再起。老夫只怕你们逼得太紧,激得她毁宝灭物,拼个玉石俱焚,那局势便再难收拾。是以老夫才先行一步,候在此处。”

    三人闻听这番剖析,对沈三公的深谋远虑无不拜服。江、侯二人对视一眼,齐声请益:“依您老之见,此局当如何破解?”

    沈三公微微一笑,指尖点着桌面:“‘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只要暗中将她的心腹‘彭城双判’收服过来,使客文芳成了睁眼瞎,一切便好办了。届时她那两个保镖自有老夫与玉儿料理,教她沦为孤家寡人。只要不至必死之地,她绝不敢毁宝硬拼,况且有剑臣盯梢,又有你这嫡亲姐姐在场,她想毁宝也非易事。”

    侯国英沉吟片刻,目光毅然:“此计甚妙。只是那暗拉双判之事,该由谁去……”她言下颇有疑虑,探询地看向沈三公。

    沈三公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自然是交由玉儿去办了。”

    江、侯二人皆是一怔,惊疑之色溢于言表,齐声道:“玉儿?”

    话音未落,曹玉已抢先挺胸应道:“二位老人家宽心,孙儿定不辱命。”

    江剑臣二人知晓,定是先前买肉之时,沈三公已对这孩子授了机宜。虽仍存疑窦,却也不便再多问。曹玉这少年最是通达,见三爷爷与三奶奶重归于好,便在沈三公跟前唤来伙计,重新拨弄了住房,将江、侯二人安排在了一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顿既定,沈三公见了酒肉便再无旁顾,捋袖提壶,吃得酣畅淋漓。

    翌日清晨,曹玉只身出了客栈。江剑臣被沈三公留在身边,说是指点功法,实则支使他买东购西,片刻不离。侯国英心系曹玉安危,悄然尾随,一路跟至云龙山麓的戏马台左近。

    只见曹玉步履轻快,登上一处气象森严的府邸台阶。那府门坐北朝南,门楣上一块金匾熠熠生辉,上书“泗水遗泽”四个严谨端庄的颜体大字。曹玉驻足门前,竟似赏鉴名画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侯国英藏身暗处,见那匾额,心头不由一震。她执掌锦衣卫多年,对天下门第如数家珍。昔年永乐皇帝为收揽民心,曾封赏前朝皇室遗族,这徐州刘耀便被封为泗水公。以此推之,此处定是那刘耀后人刘广俊的府邸。

    她脑海中飞快掠过卷宗:刘广俊此人,承袭公门遗风,却嗜武成癖,家资万贯皆用以招揽奇才,更兼文采斐然,有侠义之名。万历年间他曾官至御林军统领,只因不满宦海沉浮,这才辞官还乡。当年魏忠贤曾命她多次延请此人入青阳宫,皆被其托词拒绝。

    侯国英虽忆起大略,却不知沈三公为何让曹玉寻上这等人物。她生怕曹玉年幼闯祸,正欲现身提点,忽见府门内走出一名管家。

    那管家神态谦和,毫无豪门豪奴的骄横,拱手和气道:“不知二位贵客光临,有何见教?且请入府奉茶。”

    侯国英尚未思量好辞令,曹玉已含笑举步,神色自若地迈进了大门。侯国英无法,只得随行而入。至客厅落座,管家分付下人捧上清茗。曹玉规规矩矩地坐在侯国英下首,虽不言语,眼中却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灵气。

    侯国英端坐在侧,哪里有闲心品茗叙旧。她深知泗水公刘府这等门第,虽不比草莽江湖,却更有一番清贵威严,若非万不得已,她是断然不愿招惹这等麻烦的。此时她全然猜不透沈三公的锦囊妙计,更不知曹玉这鬼灵精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丹药,索性敛声屏息,且看这小子如何唱这出大戏。

    只见曹玉将那半盏残茶慢条斯理地咽了,复又放下茶杯,起身一抱拳,朗声说道:“小弟奉家中老太爷之命,特地陪着我家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不知大管家能否代为通禀一声?”

    侯国英听得真切,这一口清茶险些呛入气管。她强忍笑意,斜睨了曹玉一眼,心下暗骂:好个促狭的坏小子!

    乍听之下,这话亲热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礼数。可若细细现咂摸,其中全是绕人的鬼机灵。他自称“小弟”,那管家依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古训,自是发作不得;最妙的是他管侯国英叫“小爷爷”,那管家岂不是平白降了辈分,成了孙子辈?而侯国英俨然成了刘广俊的叔辈尊长,这刘伯刘伯地叫着,实则是占尽了口头便宜。

    那管家立在阶下,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显然已回过味来,正欲发作,忽闻前厅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老者缓缓转出。只见他弯腰驼背,背脊高隆如丘,一头银发根根晶莹,在晨光下泛着寒芒。令侯国英心惊的是,此人虽是鹤发,面色却红润如童子,肌肤光洁,浑不见半点褶皱。他身形极高,纵然背部佝偻,立在那处竟也不比常人低矮。

    侯国英瞳孔微缩,心头暗忖:莫非是那位号称“一饭必偿、一眼必复”的武林怪杰,驼背神龙耿直?此公性情孤僻古怪,平素极少行走江湖,更遑论与黑白两道纠葛,怎地竟在徐州刘府做了西宾?

    那管家见了老者,原本满脸的愠色瞬间化作恭顺,躬身叫了声:“老爷子。”随即便敛容退到一侧。

    耿直脸色沉静如古井,一双老眼中却陡然射出两道厉芒,直刺曹玉,语调森然地开口:“老朽耳力不济,方才没听清尊驾的言语。烦请尊驾不吝辞费,再说上一遍可好?”

    侯国英暗叫一声:苦也!老驼龙这是要借题发挥了。想他名重一方,哪能容忍曹玉这般胡乱论交?她正待起身打个圆场,曹玉却是不慌不忙,双手依旧稳稳一拱,仿佛生怕对方真个耳聋一般,将内力聚于舌尖,声音平添了八度,清朗无比地复述道:

    “小弟奉老太爷之命,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

    一字不差,掷地有声。

    侯国英这回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心中焦急: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这脾气暴躁的老怪,待会儿如何收场?便是这自称“小弟”四个字,已是把老驼龙也一并算进了平辈里。

    耿直气极反笑,他自成名以来,何曾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后生?他哼了一声,咬牙道:“小娃娃,你说得当真极好!”

    这笑声中透着森森寒意,显然已是暴风雨将至。侯国英全身紧绷,已做好了抢救的准备。不料曹玉却笑嘻嘻地接话道:“老前辈过誉了。家中老太爷生怕我说得不周全,硬逼着我像背书似的背了几十遍,直到一字不差才放我出门。您瞧,我前后两遍说得可有半分走样?您若不信,尽可问问这位管家大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听了,不由得心生佩服。这孩子不仅占了便宜,还把后路封得死死的。既然是你耿直教人重说一遍,他照本宣科,何错之有?至于那“小弟”之称,对的是管家,你若要强行对号入座,倒显得你这老江湖自降身份了。

    耿直被这毛头小子耍得有苦难言,但他终究是江湖巨擘,心中恶气难消,当下佯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尊驾所言极是。既是如此,你我兄弟二人也该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他那只如鹰爪般的怪手陡然从袍袖中翻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抓曹玉手腕。这一抓功力深厚,寻常武师若是碰上,骨碎筋断只在瞬息之间。

    侯国英惊呼未起,却见曹玉身形一矮,像条游鱼般自指缝间滑过,紧接着双膝一屈,竟“噗通”一声跪在耿直面前,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一个行此大礼的后辈。耿直纵有千般怒火,此招也只能硬生生受了。他收势后退,长袖一卷,将曹玉托起,沉声道:“老朽如何当得起这等大礼。你究竟所为何来?”

    曹玉见问,脸色倏然一正,双手垂立,神情恭敬至极,又是一字一顿地答道:“小弟奉老爷子之命,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

    又是这一句,依然不增不损。

    老驼龙这下当真是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问半句了。他知道若是再开口,这刁钻小子定会再称一次“小弟”。眼前这孩子刚磕了头,又口口声声说是长辈教诲,自己若无缘无故伤他,传扬出去,他这“神龙”的名头怕是要落个欺凌幼小的笑柄。一时间,这位威震一方的老怪竟被逼得手足无措,在客厅中干站着发愣。

    正在老驼龙耿直一筹莫展之际,屏风后传来一阵苍劲洪亮的话声:“老哥哥,这位小朋友是跟咱们寻开心,快招呼人家坐下罢!”

    话音甫落,一名年逾六旬的老者转了出来。此人身形清癯,气韵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文雅大方的名士风度,正是这府邸的主人刘广俊。

    侯国英深知江湖名宿皆重体面,生怕曹玉这坏小子再胡言乱语坏了大事,正欲起身接话,不料曹玉却早已抢先一步,身法灵动地闪至刘广俊身前。侯国英心下一沉,暗叫糟糕,只当他又要把那句占尽便宜的“老套头”重演一遍。

    岂料曹玉竟敛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朗声说道:“晚辈奉命求见,因知老前辈六十大寿在即,特献上一副对联作为贺仪,请老前辈笑纳。”

    他言语间从袖中摸出两轴卷好的立轴,“刷”地一声凌空一抖,顺势挂在刘广俊身后的屏风之上。

    众人目光方欲投向那对联,耿直已然阴沉着脸,不怀好意地冷哼道:“小朋友,这套词儿也是你家那位老太爷教的么?”

    曹玉闻言,登时笑逐颜开,清脆地答道:“老前辈真是神机妙算,一猜即中。这词儿确实是老太爷逼着我背下的。对了,老前辈您家中也有老太爷么?”

    耿直这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奚落?只气得须发皆张,双眼中精芒乱窜,正要发作,刘广俊已侧头扫了一眼那屏风上的字迹。这一看,他心头陡然一震,慌忙伸手拦住耿直,神色肃然道:“大哥且慢!这小朋友来历非凡,你且看了这对联再说。”

    耿直强压怒火,随众人齐齐看向屏风。只见上联写着:“广阔胸襟,天高任展凌霄志”;下联配着:“俊杰风度,海深凭鱼跃龙门”。联首嵌入“广俊”二字,立意高远,尽是褒扬之词,确是一副上好的祝寿佳作。

    最教人惊异的是,那二十二个大字,字字笔画滚圆,形态粗肥,竟似二十二尊大肚弥勒盘坐纸上。再定睛细看,那字迹的神韵神态,竟隐隐透着一位胖大老人的轮廓,呼之欲出,妙趣横生。

    耿直看清了那字迹,原本高大的身躯竟微微一颤。刘广俊更是神色端庄,与耿直对视一眼,随即向侯国英与曹玉长揖到地,客客气气地说道:“天山三公德高望重,武林同道莫不景仰。今日蒙沈三公惠赐手泽,刘某受宠若惊。三公但有吩咐,刘某定当效死。请少侠示下!”

    侯国英见状,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她暗自赞叹沈三公名望之盛,亦钦佩刘广俊之明理果决。她深知自己虽与江剑臣名分已定,却终非先天无极派门人,这等本门长辈的秘传,自当由曹玉代劳,遂以目示意曹玉直言。

    曹玉见刘广俊身边尚有旁人,故意略作迟疑。刘广俊会意,正色道:“大丈夫立于世,待人唯诚。刘某身边皆是心腹,少侠尽管直言无妨。”

    曹玉这才将奉沈三公与三师祖江剑臣之命,求刘广俊设法游说“双判”脱离客文芳,并寻回御宝、回京交旨等原委,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刘广俊虽见多识广,乍听此等惊天密谋,亦是面色剧变。他沉吟片刻,慨然允诺,当即命管家速去传唤“双判”前来计议。

    眼见大事已定,刘广俊欲备酒席款待,侯国英心系客栈里的沈三公,当下一口谢绝,推辞须得尽早回报。不料,两人方欲举步,耿直却突然长臂一伸,挡住了去路。侯国英愕然驻足,曹玉却好似早料到有此一招,哈哈笑道:“老前辈这定下的老规矩,到了今日,竟还是变不得么?”

    耿直老脸一寒,语声如铁:“耿某的脾气向来如此,便是沈三公的信使,也不能破了例。你们二人一齐上罢,只要三招之内不伤在老夫手下,便放你们出门。”

    原来这老驼子曾立下毒誓,凡触怒他者,必过三招方论敌友。方才曹玉一再戏耍于他,他这满腔恶气岂能就此消解?即便此时已知对方来头,他那古怪的性子却教他非要讨回这场子不可。

    侯国英生性孤傲,纵横一生何曾受过这等挟制?她唯恐曹玉吃亏,纤手微扬,正要上前接战,曹玉却一闪身挡在前面,嘻嘻笑道:“自古有事弟子服其劳,三祖母且请掠阵。”

    耿直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少有后辈敢捋其虎须。他见曹玉这黄口小儿面对自己竟毫无惧色,倒也生出一丝兴致。他打量着曹玉那俊秀的脸庞,瓮声说道:“冲你这份豪气,老夫成全你,减去两招。你若能接下老夫这一招,便算你赢了。且准备罢!”

    侯国英侧目望去,只见驼背神龙耿直双腿如铁塔般岔立,胸廓深吸一口真气,双目陡然圆睁。这一瞬,老怪不仅须眉皆竖,连那常年佝偻的脊背也如雨后春笋般暴长了尺许,整个人显得威猛雄健,声势骇人。

    再看小神童曹玉,这孩子却全无半分临敌的觉悟,神情疏懒,身姿松松垮垮,竟连半个像样的马步也未扎下。侯国英心领神会,知这坏小子定是又生了诡计,遂卓立一旁,虽袖手旁观,却将真气凝于指尖,随时准备在千钧一发间扑出救应。

    耿直这一身纯阳刚劲神功已臻化境,真气流转处,颈后的气管竟隐隐如灵蛇蹿动。他双臂微抬,一双怪眼死死锁住曹玉,防他施展轻功游斗。只是他终究自重身份,不便抢先对一未成丁的孩子痛下杀手,只以眼神一凛,示意曹玉尽管攻来。

    曹玉见状,忽地向前猛跨一步,双肩剧烈一晃。

    耿直心头冷哼,只道这小子终于要出手,当下将八成真气贯于双臂,严阵以待。他平生最是自负,存心要在一招之内教这后生吃个大亏。气劲已然聚足,只待对方掌力一吐,便要挥掌迎击。

    谁料曹玉这一跨一晃,非但没发招,反而双掌合十,使了个“莲台拜佛”的姿势,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发问道:“老人家,我不明白您这眼神是个什么意思。有什么教诲,您老还是用嘴分说罢。”言罢,竟又煞有介事地拜了一拜。

    耿直那一腔鼓胀的真气,顿时如泥牛入海,卸了个干净。人家既礼拜又动问,他总不能像尊石像般死绷着脸、运着气受这一礼。他无奈收功,真气一散,须眉落了下来,背脊也重新塌了回去,没好气地斥道:“这还用说么?讲好了一招定胜负,你怎么迟迟不动手?难不成想耗到天黑!”

    曹玉愈发恭顺,垂手道:“在您老面前,晚辈哪敢班门弄斧?既然是您老的意思,晚辈遵命便是。来,咱们再来!”

    耿直哪知这是连环套?听得“再来”二字,真气再提,刹那间透入十二重楼,周身劲力再度紧绷,身躯复又暴长,马步沉稳如山,只等曹玉出招。

    不料,曹玉突然把手一拱,大喊道:“停!且停一下!晚辈还有话说。”

    耿直这一气非同小可,险些当场背过气去。可他耿直一世,两家又无深仇大恨,对方有话,他断无强行出手的道理。

    侯国英暗自失笑:老驼龙啊老驼龙,你有多少力气尽管提罢,瞧这小鬼头能耗干你多少回真气。

    果然,耿直那浑厚真气再次做了无用功。他收了功架,含怒斥道:“还有什么鬼话?快讲!”

    曹玉一脸愕然,无辜道:“您老怎地动了真火?咱们这是以武会友,又非生死仇杀。晚辈请您停下,是想问个明白,到底几招算数?是三招还是那破例的一招?咱们总得把牙印咬深些,省得过后争论不休。”

    耿直是个刚直认真的木讷性子,听了这话,怒气反倒消了一半,心下觉得这孩子倒也磊落,不肯白占自己那一招之便宜。当下瓮声答道:“老夫说过的话,绝不更改。”话音方落,真气已是第三次重聚。

    孰料曹玉连连摆手,疾声道:“停!再停一下!这件事一来关乎您老的名头,二来也关乎晚辈的威望。”

    侯国英险些笑出声来。这小子当真缺德,称人家是“名头”,到了自己嘴里竟成了“威望”,连这一字之差的便宜都要占尽。

    见耿直又要发作,曹玉抢着道:“冲您老最后那句‘绝不更改’,您老定是还想跟我拼那三招罢?毕竟‘三招不伤在老夫手下,便放你们走路’,这可是您老亲口许下的诺。”

    老驼龙这回彻底哑然。谁叫自己方才没把话说圆活?他只得闷声回了一句:“一招算数。”这一回,他却学乖了,不敢急着运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先是谢过耿直让招之恩,这才慢条斯理请他运气。可他自己依旧那副懒散模样,毫无决斗之态。

    耿直吃了两次亏,不敢再猛提真气,只徐徐运转功力。谁知刚刚运至五成,曹玉竟“扑哧”一笑,戏谑道:“您老真不嫌费事!为了一招之争,也值得这般磨蹭?不知要等到多咱才能运足?”

    厅内众人再也忍受不住,哄然大笑,连刘广俊也抚掌呵呵大笑起来。

    直到此时,老驼龙方才如梦初醒,自知受了这鬼灵精的玩弄。他一脸铁青,两眼几乎瞪出眶外,气血翻涌间,真气险些岔入了岔道。

    刘广俊唯恐老哥哥气出病来,忙快步走上前去,抬手拦住了耿直。

    曹玉见火候已足,当即撤了身法,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耿直面前,神色至诚地说道:“请老人家千万莫要生气。常言道,有力的吃力,无力的吃智。凭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哪配跟您老人家动手?没法子,才动了动心眼,想跟您老开个玩笑。大家都给逗乐了,唯独您老绷着脸,这不是诚心教大家没趣么?”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笑得愈发不可收拾,有的直不起腰,有的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驼背神龙耿直立在原地,只觉满腔刚劲化作了无处排遣的尴尬,真个是半点咒也念不出来了。

    曹玉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拍了拍尘土,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驼龙爷爷,为了不叫您违了誓言,您就轻轻打我三下罢。反正晚辈绝不还手,只是您老可千万别再运那劳什子功力了。”

    耿直纵是铁石心肠,此刻也被这百灵鸟似的滑头小子说得哑然失笑。他举步上前,宽大的手掌在曹玉头顶轻轻抚摩了三下,摇头笑道:“这便算你过了老夫三招。你这小捣蛋,老夫当真是服了你。”

    一老一少,自此言归于好。刘广俊将侯国英与曹玉请回厅内落座,正待寒暄,忽听外间有人传报:“彭城双判到。”刘广俊眼中精芒一闪,分付快请,随即示意侯、曹二人暂避屏风之后,免得惊动了来人。

    屏风后方站定,便见黑白双判赫连方、白连正并肩入内。二人对刘广俊极是恭谨,参拜行礼后,方在下首战兢兢坐定。

    刘广俊端起茶盏,却并不饮,只冷冷扫了二人一眼,开门见山道:“二位老弟瞒得好紧。若非人家找上门来,愚兄还蒙在鼓里。你们素日在我面前装得安分守己,没曾想,竟连抄家灭族的罪过都不放在心上!”

    侯国英在屏风后听得暗暗皱眉,心忖这等机密要事,岂能如此直白逼问?岂料刘广俊在双判心中威望极重,竟远超皇权权贵。二人闻言脸色煞白,几乎是滚下座椅,扑倒在刘广俊膝前。

    刘广俊语声如冰,字字切中要害:“看来,那前为附逆罪魁、现是盗宝钦犯的客文芳,确是匿迹于此了?”

    双判身躯如筛糠般颤抖,忙不迭连连点头。刘广俊信手一拍,侯国英与曹玉当即自屏风后转出。双判乍见女魔王,直如白日见鬼,吓得跌坐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侯国英此刻却收敛了杀气,和颜悦色道:“二位若能悬崖勒马,保全身家性命不难。且起来说话。”曹玉亦抢步上前,将瘫软的二人扶起。

    三人配合无间,黑判赫连方颤声求饶:“蒙公爷包涵,侯小爷开恩,我兄弟二人愿戴罪立功,协助缉拿客文芳。”

    侯国英暗自喟叹:大难临头,终是各奔前程。魏忠贤培植的这些乌合之众,难怪一败涂地。

    刘广俊招手示意双判近前,附耳低语几句。二人肃然领命,告辞而去。刘广俊如释重负,对侯国英道:“此事已谐。转告江三侠,今晚二更,黄茅岗东侧桃林石室,去请回御宝罢。”

    侯、曹二人赶回客店,沈三公已鼾声如雷,江剑臣则在内室闭目静坐。听罢曹玉禀告,江剑臣只微微点头,复又闭目。

    侯国英心知江剑臣不发一言,是体恤她姐妹一场,不愿令她亲临骨肉相残的残局。可此事关乎社稷御宝,她岂能坐视?她躺在榻上养精蓄锐,不觉沉睡过去。

    待她惊醒时,天色已晚。匆匆赶往沈三公房中,却见屋空人去。她知是三人故意撇下自己,当即直奔黄茅岗。夜风凄冷,万籁俱寂,桃林深处隐约可见三间依山而建的石室。

    黑白双判正立在紧闭的石门外,神色惶急,似是求见不得。侯国英借着林木掩护,缓缓贴近,正欲查个究竟,忽觉右肩一紧,被人轻轻按住。那熟悉的气息随之而来,侯国英心中微颤,知是丈夫江剑臣到了。

    她压低嗓子,忧虑道:“此时为何还不现身?若是惊飞了她,再寻御宝可就难了。”

    江剑臣语音如水,却透着冰棱般的冷意:“三师叔与玉儿早已将这方圆数里封得滴水不漏,客文芳便是插翅也难飞。此时明松实紧,不过是怕她急火攻心毁了御宝,故而围而不发,诱她携宝出逃,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侯国英闻言,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方才落下一半。就在此时,那三间石室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三条人影缓步而出。居中那女子,竟是江剑臣曾在途中偶遇的那名酸腐妇人,此刻卸去伪装,不是客文芳又是何人?她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名黑衣中年汉子,气息阴鸷,正是塞外黑风峡吴觉仁的同门师弟——“枪霸”与“斧王”。左首那人横握一支五尺短枪,右首那人肩头探出一柄大如满月的月牙巨斧,冷月之下,刃尖寒光凛凛。

    客文芳望着门前的双判,面上笑意盈盈,语声却极清浅:“二位庄主,我早有言在先,若无天塌地陷的大事,不得擅闯此处。今夜联袂而至,可是天崩了,还是地裂了?”

    黑判赫连方本欲开口威吓,想将三人惊入江剑臣的伏击圈,白判白连正却抢先一步,陪着笑脸道:“回大小姐的话,这几日左近生出不少行踪诡秘之辈,我兄弟二人唯恐有失,特来报讯,以防万一。”

    白连正自以为此番言语既能诱其遁走,又不落痕迹。孰料客文芳双目微眯,哧的一笑:“二位庄主一向遵我口谕,托病闭门。既然如此,这消息是从哪个多嘴的下人口中得来的?传他过来,我也好重重赏赐。”

    双判何曾料到这女子心思缜密至此,一时间愕然相对,竟如噤若寒蝉。

    “莫非是二位庄主静极思动,坏了我的规矩,亲自出门打探来的?”客文芳斜睨一眼,笑声渐冷,“既然是亲力亲为,这赏赐自然更不能薄了。”

    藏身暗处的侯国英面颊微动,察觉杀机已现,低声惊呼:“双判要糟!”

    她身形未动,客文芳已然沉声喝令:“强、富二位,发赏!”

    话音未落,寒芒暴起。一柄短枪如灵蛇吐信,瞬间扎穿了赫连方的咽喉;几乎同一瞬,月牙巨斧凌空划过一道惨白的圆弧,白连正的首级已然滚落尘埃。成名江湖的彭城双判,竟连一招半式也未递出,便成了两具无头残尸。

    江剑臣低声叮嘱:“你盯死她的退路,这黑风峡的两角,由我来拔。”

    言罢,他身形陡然晃动,犹如在薄冰上滑行,施展出从未轻易示人的“踏虚凌波”轻功。众人只觉眼前虚影一闪,江剑臣已横身挡在石室门前,袖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按理说,客文芳身为窃宝钦犯,见江剑臣追索至此理当惊惧潜逃。可她瞧清来人竟只有江剑臣一人时,容色间反倒掠过一抹异样的喜色,缓步上前,慢条斯理道:“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在恶鬼谷跑腿的惫懒货色,当真是你江三爷。咱们这回,可不算萍水相逢罢?”

    江剑臣心头一凛。他未曾想到客文芳不仅不令护卫拼死缠斗以便脱身,反而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当即冷哼道:“当日初见,我也从那满身酸腐气的妇人身上,嗅出了几分客大小姐别具一格的气息。”

    客文芳那双秀丽的大眼中,竟似有火花骤闪,映得她原本微黄浮肿的面庞容光焕发,尽显妩媚。那丝情愫一闪而逝,却没瞒过江剑臣的锐眼。

    她掩唇轻笑,语声低柔:“那敢问江三爷,那是一种怎样的气息?竟教你念念不忘至今。”

    石丛后的侯国英瞧见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颤。沈三公的话犹在耳畔: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不仅恨她位极人臣、深得魏忠贤宠爱,更嫉恨她夺得了江剑臣这等武林翘楚。难怪武清侯府一别,她明明察觉端倪却未痛下杀手;难怪今夜死生关头,她眼中竟有喜色。

    这世间儿女情长之诡谲,竟至于斯。

    江剑臣却无心与之纠缠,语调骤沉:“闲话少叙。献出御宝,认头归案,是你唯一的一条活路。否则——”

    随着“否则”二字出口,江剑臣原本拢在衣袖里的双手,缓缓探了出来,掌缘隐隐泛起一层如霜般的清辉。

    客文芳闻言,竟发出一阵格格脆笑,宛若银铃摇曳。她美目流转,反口相诘道:“江三爷,你口中这上上之策,当真能抵得过我夜入大内、盗宝欺君的弥天大罪?若是不能,投案是剐,献宝亦是斩,我客文芳又不憨不傻,何苦赶着去吃那官司?既如此,倒不如请三爷按那‘否则’的法子办了罢。小女子领教便是!”

    好一个客文芳。大敌当前,生死一线,她竟还能巧语如珠,娓娓道来。面上瞧不出半分惊恐,亦无半点绝望,那份从容气度,倒教人心惊。

    江剑臣本是极自负的傲骨,此刻见这女子的心性竟与侯国英不相上下,且眉目如画,娇艳平分,想起二人本是一母同胞,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他坦荡而立,语声微缓:“客文芳,江某改主意了。只要你献出御宝,教我能回朝复命,我便网开一面,放你远走天涯,终老一生。你意下如何?”

    客文芳听罢,那双秋水般的秀目凝神端详了江剑臣良久。随后,她竟缓缓闭上双眼,似在权衡,又似在回味。半晌,她睁开眼,语调已变得异常冷静:

    “江三爷,那两样珍宝系着当今皇上登基周年的大典。朱由检那人性子刚愎,又极多疑。当日命邵一目盗宝留你名号,早已朝野尽知。你若放走了钦犯,即便双手捧宝回朝,又岂能脱得了干系?为了皇家威严,你猜那小皇帝会如何发落你?”江剑臣身躯微震,顿时陷入沉思。想起崇祯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他心中再清楚不过:那少年天子明知自己身世孤苦,却勒索三代宗亲申奏;明知杨鹤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网开一面;甚至逼迫自己去石城岛骗杀侯国英。根源皆在国英身上。如今国英尚在,若自己寻回宝物却纵走钦犯,岂非亲手递给朱由检一把剪除异己的利刃?他为人至诚,不愿说谎,更不能说破实情,一时间竟怔在当场,无言以对。

    客文芳见他神色,再度娇笑起来。她语声清朗,那一声“江三爷”唤得极是妩媚:“多谢三爷不曾欺瞒。你知那小皇帝断不会饶你。现下局势明摆着:我不献宝是死,献宝亦难活,我自然是不肯献的。可你就不同了,若无宝物,亦无我这颗项上人头,你这差使便办不下去。瞧着,你的处境竟比我还要糟上几分,是不是?”

    江剑臣不愿再与之纠缠,双臂猛然一抬,掌风隐动。只见人影交错,那五尺铁枪与月牙巨斧已然错身横档,护在客文芳身前。

    客文芳飞快地扫视四周,见林间静谧,未察觉潜伏的气息——殊不知侯国英已悄然掩至石室后侧。客文芳认定江剑臣是只身前来,俏脸倏地一变,如覆严霜,恨声道:“江三爷,我对你实在恨不起来。我恨的,唯有我那该死的姐姐。圣泉宫那一面,便酿成了今日的死局。我已寻得一处世外仙源,只想求君陪我同去,做一对逍遥神仙。千般罪孽,一走自消。是敌是亲,全在君一念之间。”

    江剑臣心头狂震。沈三公所言当真不虚,这女子竟也同她姐姐一般,对他动了真情。此情此景,他实难自处,终是叹了一口气,祭出了那无可避之的“盾牌”。

    江剑臣语声虽轻,却似惊雷过隙,轻轻唤了一声:“国英。”

    这一声唤出,林间肃杀之气陡然凝固。客文芳与后室潜伏的侯国英,这两颗一般无二的玲珑芳心,竟在同一瞬剧烈颤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