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36章 危机四伏
    江剑臣默然伫立,迷儿那番话如投石入水,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数年以来,一桩疑案始终如重石压心:昔年他奉掌门师兄之命,潜入青阳宫卧底,却误中侯国英之计,被困于其闺房之中。彼时侯国英笑语盈盈,托词“去与妹妹同住”,此后提及此事,她却总是言辞闪烁,避重就轻。江剑臣从未见过那位所谓的“妹妹”,如今侯国英已然纵身跳崖,坠入万丈波涛,生死两茫茫。纵使她尚在人间,这红尘浩渺,又去何处寻觅那一点旧日芳踪?只怕此生此世,终是相见无期了。

    思及此处,江剑臣意绪萧索,对华山派的积怨竟又不觉深了几分。若非当日北上途中,于黄河古渡口遭逢那女屠户李文莲,何至于牵扯出这许多恩怨是非?现下更是祸不单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魔头盗取宝物,又移祸栽赃,将他逼入绝境。他自问费尽心机,手段使绝,竟连仇敌的真面目也未曾窥见,更遑论其巢穴所在。他长叹一声,只觉过去那一身傲视群伦的功力,在这些波诡云谲的智计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向来最是不屑心机巧诈,此刻情势逼人,却也由不得他不动一动念头。

    他沉思良久,缓缓步至那名伤者身前。江剑臣敛起周身杀气,神色转为温和,轻声问道:“你可愿为我办一件事?”

    那伤者本已存了必死之心,见江剑臣这等绝顶人物竟对自己如此和蔼,不由得感怀肺腑,伏地泣道:“客老二那厮狠心灭口,全仗太爷救了小人性命。小人虽是草芥,却也知恩义,但凭太爷差遣,万死不辞。”

    江剑臣俯身拾起客登山与客登峰跌落在地的两口丧门剑,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一齐递到伤者手中,沉声叮嘱道:“你带上这两口剑去寻客家的人。见着了他们,便将今夜庙中所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个清楚。记着,须得句句属实,不可掺入半点假话。办完之后,你便拿着这银票远走高飞,回乡安生过活,莫要再踏入这浑水一步。”

    那伤者愕然抬头,双手忙不迭地摇摆,急切道:“小人便是再不长进,也晓得报德。我若这般去通风报信,岂非成了卖友求荣的小人?便是让他们将小人乱刀剐了,我也定守口如瓶,绝不吐露太爷半个字。”

    江剑臣见他误会了己意,心中暗自喟叹,语调愈发平缓:“你只管照实说去。我正是要客家晓得,他们的人是我杀的,客登山的残命也在我手里。你告诉客文芳,若要保住她父亲的老命,便叫她亲自来赎。过了今夜,我便不再留活口。”

    那伤者犹在迟疑,似是替江剑臣孤身御敌担忧,江剑臣却不再多言,只连声催促其速速离去。待那伤者踉跄远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旁的迷儿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太爷有所不知,那客文芳心性之毒辣,较之当年那侯国英犹有过之。她长年潜伏在暗处,行踪诡秘,便是我与其余替身,平素也只听命行事,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江剑臣眉头微蹙,追问道:“难道连她的父兄至亲,也要透过那替身传话,不得见其本人?还有,那替身究竟是何门何派,名号为何?”

    迷儿面露挣扎之色,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凄然道:“我既已背了他们,便是不归之路,横竖是个死,索性全说与你听。那客文芳的替身名为柳莺儿,江湖人送绰号‘普渡慈航’。此女虽然名号好听,实则生性放浪,其父便是那‘穿肠秀士’柳万堂。这对父女皆是惯用毒物的魔头,死在他们手中的亡魂不知凡几。”

    江剑臣心中惦念着一桩要紧事,顾不得详询柳家底细,急切问道:“你在此处,可曾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孩子生得极是俊美,身量却已如成年男子一般,且武功修为极是不凡。”

    迷儿闻言,并未立时作答,反而停下言语,一双眸子在江剑臣脸上反复打量,似要瞧出什么端倪。江剑臣被她看得心头火起,眉宇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焦躁与怒意。

    迷儿对此视若无睹,冷不丁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看你这身本事,绝非寻常之辈。我莫不是刚出了狼群,又进了鬼穴?”

    听得这几句诘问,江剑臣心思电转,登时省悟:看来小神童曹玉那“恶鬼谷少谷主”的身分遮掩得极好,竟未惹起这帮魔头的半分疑心。他心中大定,便也止了这一层忧虑。

    迷儿却是不依不饶,依旧紧盯着他,连声催问:“你到底是谁?快些说了吧!”那语气竟似公堂审讯一般。

    江剑臣恐她误解太深,再生变故,又觉此女背叛七凶确属真心,当下默运神功,感知方圆数丈之内并无伏兵,这才抬手一拂,摘下了颔下那部虬髯伪装,露出一张英挺的面容,正色吐露了自家名姓来历。迷儿惊得几乎惊呼出声,身形一晃,险些跳了起来,被江剑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江剑臣迅速将胡须重新粘好,四周复归宁静。

    迷儿立定身形,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她眼中含泪,幽幽叹道:“我本是荒野中的一名弃婴,既无父也无母,承蒙柳家收留,在穿肠秀士膝下长大。我这一身微末功夫,也尽是柳家父女所授。我这人没名没姓,他们这些做主子的,向来只唤我作‘迷儿’。”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迷儿长年侍奉在柳莺儿左右,耳濡目染之下,举手投足间不免带了几分风骚狐媚,行事亦显轻薄。然则个中委屈,唯有她自知:这副浪荡皮囊之下,实则至今仍是处子之身。老怪柳万堂丧偶多年,早已暗中向她透了口风,待女儿柳莺儿出阁,便要收她做了填房。迷儿心中万般不愿,却哪敢明言抗命?只得变本加厉地扮出放荡模样,只盼柳万堂生了嫌隙,能回心转意。后来柳莺儿顶替客文芳嫁入侯府,迷儿费尽心思撺掇主子带她随嫁,自此周旋于公卿纨绔之间。她凭着一身武艺勉强保住清白,内里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只怕终有一日要落入魔掌。

    此时听闻眼前这虬髯大汉竟是名震天下的“五岳三鸟”之首——“钻天鹞子”江剑臣,迷儿心头狂喜。她早听闻江剑臣曾收胡眉为奴的江湖佳话,深知此乃脱离苦海的唯一良机,当下重新拜倒,哀告委身为奴。江剑臣略一沉吟,竟点头应允,神色间比之收服胡眉时更为和蔼。迷儿自是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却不知江剑臣此举,实是因听闻她是人间弃婴,怜惜其身世与自己一般孤苦凄凉,这才有此殊遇。

    名分既定,迷儿便再无藏私,恳切进言道:“主人,那伤者虽感念您的救命之恩,定会将剑与口信传回客家,但奴婢私心忖度,此举怕是引不来客文芳。她如今一门心思全在营救魏忠贤一事上,江湖传闻那阉党首领魏忠贤方是她的生身老子。为了一个残废的客登山,她未必肯以身犯险。”

    话音未落,江剑臣眉头微蹙,抬手作了个禁声的手势。迷儿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三人,当先一名儒生打扮的半百老者,面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其后跟着两名矮胖汉子,相貌酷似,脸上满是悲愤交加之色。

    迷儿此时已知江剑臣底细,心中胆气顿生,悄声附耳道:“那儒生便是‘穿肠秀士’柳万堂,后面两个是客登山的孪生儿子,客文通与客文达。”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两粒朱红丸药,递过一丸示意江剑臣服下。江剑臣知此乃克制柳家毒门的秘药,当下毫不迟疑,仰头吞服。

    柳万堂步入大殿,阴沉的目光在迷儿身上一扫,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老夫还在为你这丫头担心,没成想你倒是伶俐,转眼便攀上了高枝。”言罢,冷冷瞥了一眼委顿在地、生死不知的客登山。

    迷儿终究在柳万堂积威之下卑微多年,闻言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客家兄弟见生父受创、叔父惨死,早已怒火攻心,双双抢出,丧门剑在月色下泛起森然寒光,步步紧逼。柳万堂却沉声一喝:“退下!”止住了二人的鲁莽。

    江剑臣见迷儿面带惧色,有意为她壮胆,反手将夺来的短刀还入她手中,旋即伸手将她扯到身侧。迷儿自知晓了江剑臣身分,行止间本多了几分敬畏拘谨,此刻被他这般一拉,心神方才稍定。

    在这三名强敌环伺之下,江剑臣神态从容,浑若无物,竟当众凑到迷儿耳畔,低语传授起一招同归于尽的拼命杀招。他讲得极缓,不仅传了口诀,更细细拆解了其中关窍。柳万堂三人面面相觑,却听江剑臣视若无睹般讲解了两遍,待见迷儿若有所悟,这才转过身来,冷声对柳万堂道:“‘穿肠’二字虽是恶毒,‘秀士’之名却尚可一听。柳先生若能就此收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你信是不信?”

    柳万堂那张枯槁的脸皮抖了一抖,怪声答道:“下人报信说阁下手段了得,老夫观你相貌,却也不见有何异象。你既然晓得我柳某人的名号,当真以为今夜能全身而退?”

    江剑臣洒然一笑:“多谢柳先生曾赐给这姑娘解药,我也算承了情,是以今日不欲难为你。此处没你的事,你且自去,来日若在江湖相逢,咱们再论公道,如何?”

    柳万堂见迷儿私相授受解药,心中恨极,面上却依旧阴鸷如水,寒声道:“阁下莫非以为,柳某除了用毒,便留不住你了?”

    江剑臣此刻心忧御宝,更恐客文芳救走魏忠贤后远遁关外,实不愿在柳万堂这类角色身上空耗气力。他哈哈大笑,意态狂傲:“穿肠秀士,非是江某轻慢。莫说是你,便是我身旁这位刚入门的婢子,江某只需教她一招,你若能在十招之内伤她分毫,我便认栽。你非我必杀之人,速速离去罢。”

    他心中算定,若此时将爪牙杀尽,反倒会惊了客文芳那条大鱼。为了大局,他强压下胸中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血屠杀意,只冷冷对视着眼前的老怪。

    柳万堂毕竟是老谋深算,纵使江剑臣狂态毕露,他面上竟也瞧不出半分愠色,只拿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迷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虚与周旋。孰料他恨迷儿背叛入骨,周身内劲早已蓄势如满弓,趁着江剑臣负手而立的刹那,他身形陡然暴起,如一头恶狼般扑向迷儿,右手一招“金豹探爪”直取面门,左手更是藏着“暗渡陈仓”的狠辣后着,当真是迅若奔雷。迷儿自幼在柳家淫威下战栗,深知旧主手段毒辣,本是心存胆怯。然她既然拜入江剑臣门下,便存了一分不愿被主人看轻的傲骨。此刻见劲风袭面,她把心一横,竟全盘舍弃了江湖中那套“七分护身、三分攻敌”的稳妥陈规,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她娇喝一声,集聚平生十二成内力,短刀斜引,刀光如惊电刺破夜色,竟是不闪不避,直直戳向柳万堂的胸膛心窝。

    柳万堂纵横江湖半生,何曾见过这等亡命徒般的拼命打法?他惊得魂飞魄散,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击不得不中途夭折,身形在半空生生一折,如败叶般暴退三丈,落地时已是气急败坏。

    迷儿见状,嘴角竟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一笑百媚横生,看在柳万堂这老色鬼眼中,却如针扎一般。他心头醋海翻波,勃然暴怒,脚尖猛点青砖,身形再度凌空扑上。这一次,他双手中指之上已套了两支精光烁烁、刃长二寸的指刀,其势下流险恶,竟是分刺迷儿胸前那一对高耸略颤的桃源。

    江剑臣怜惜迷儿身世,更有意渡她回归正途,哪能容这老怪如此羞辱自家门人?他鼻孔中传出一声冷哼,人如惊鸿,已自斜刺里切入战圈。

    迷儿正自惊怒交加,忽觉右肩一紧,已被江剑臣猿臂揽住。她只觉身子如云端飘荡,被江剑臣顺势一扯、一旋、一推,非但避开了那下流无耻的指刀,更借着这股劲力,鬼使神差地旋到了柳万堂身后。

    迷儿虽归正心切,但终究是在魔窟里淘弄出的性子,动起手来绝不拖泥带水。她右臂狠劲一送,那柄短刀已齐根没入了柳万堂的后心。她又起一脚,将柳万堂踹得如皮球般翻滚开去,咬牙切齿地骂道:“柳万堂老匹夫,你想不到会遭了姑奶奶的暗算!”

    骂罢,她抢前一步,先是卸下了那两柄沾血的指刀,随后又发狠补了一脚,将柳万堂踢出两丈开外,方才解了心头之恨。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毒计,迷儿忽地神色惶急,厉声呼道:“主人,快宰了那两个畜生,求求你!”她语声未绝,身形已扑向昏迷的客登山,短刀一颤,噗嗤一声刺穿了那老贼的心窝。

    江剑臣见迷儿杀伐决断,虽觉有些过火,但念及客家兄弟救父情急恐伤了迷儿,且他此时亦是动了真火。他身形如风中飞旋,反手一掌拍在客文通后心。客文达惊见胞兄陨命,吓得双膝一软,却被迷儿旋身一刀,从软肋处透体而入。

    眼见满地残尸,迷儿犹自喘息不止,江剑臣看着她擦去额上汗珠,语调沉静如冰:“你如此自毁,莫不是要重入魔窟,舍身引蛇出洞?此举太险。”

    迷儿泪眼婆娑,凄然道:“主人不嫌奴婢污秽,不仅救了性命,更除了我心头枷锁。如此深恩,无以为报。如今主人身陷御宝疑案,若不破局,终无出头之日。迷儿愿冒死回投柳莺儿,只说柳万堂已死,有此指刀为证,由不得她不信。只要柳莺儿惊觉,客文芳那条毒蛇便再难潜伏。”

    江剑臣还在权衡利弊,迷儿却不容他迟疑。她右手短刀翻转,以江剑臣不及反应之速,在自家右腮上划出一道四寸长的血口,一时间鲜血溅落,触目惊心。她又横拉一刀,削伤左肩,疼得娇躯乱颤,摇摇欲坠。

    江剑臣心神大震,忙抢上前半蹲,指如疾风点了她周身止血大穴,欲为其包扎。迷儿见他如此关切惶急,心中报德之情炽热,只低唤一声“主人保重”,竟不顾伤势,负痛飞身而去。

    江剑臣因担忧迷儿安危,心神略显纷乱,竟未及细查战局。他步出大殿,自山门旁那株古柏之上取回自家佩刀,脚跟刚落地,心中陡然一惊。他虽深知迷儿并非走眼之人,可柳万堂这等阴毒之辈,诡计百出,未必不能诈死瞒天。

    一念至此,江剑臣打了个寒噤,一个倒纵掠回殿内。放眼望去,他只觉一股凉意直透脊骨——那“穿肠秀士”柳万堂的尸身竟已消失不见。

    显然,这毒虫果真借着自己取刀的刹那潜逃了。江剑臣不敢耽搁,使出一式“火花射旗门”,人已拔地而起,足尖点上西侧飞檐。他运足目力极目四野,但见月影横斜,古庙周遭唯有冷风穿林,哪里还有柳万堂的半个踪影?江剑臣伫立高处,神色僵冷,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处。

    正当江剑臣惊疑不定之时,忽听大殿另一端的飞檐之上,传来一声女子寒彻骨髓的冷笑。

    “凭你‘五岳三鸟’的身份,在此装神弄鬼,莫非当真不怕砸了自家的招牌?”那声音窈窕清脆,却带了几分刻薄。

    江剑臣循声望去,只见月影之下立着一个身姿绰约的黑影,他心头一凛,沉声道:“‘五岳三鸟’不过是江湖微名,沧海一粟,江某从未以此自傲。不知姑娘是哪路高贤?还请明言赐教。”

    那黑影闻言,爆发出一阵狂傲的清笑,语带讥诮:“江三爷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对于昔日曾暗中交过手的对头,竟忘得如此干净利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凝神端详,见那女子虽人过中年,却生得俏丽绝代,只是眉宇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偏激狠戾。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记起,此人竟是青城山百兽岩“青城三豹”唯一的掌上明珠——“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当日在袁家堡,东方一家三代强逼武凤楼迎娶东方绮珠,江剑臣为救徒侄,曾与这悍妇对过一掌。彼时他虽未尽全力,顾全了对方颜面,终究是结下了梁子。

    思及此处,江剑臣感念恩师无极龙与青城长辈的旧交,当即敛了傲气,抱拳一礼道:“东方姐姐,那日袁家堡之事,实是小弟思虑不周。今日重逢,还请姐姐海涵。”说罢,他信手揭去脸上那副虬髯伪装,恢复了本貌。

    东方碧莲这也是头一遭窥见江剑臣的真容。方才她潜伏在侧,本是趁江剑臣因迷儿之事心神大乱、防范疏漏才得以贴近,此刻定睛一看,见眼前青年美如冠玉、风姿出尘,竟也不由得心头狂跳。她暗忖道:无怪乎无极龙先师临终遗言,不准他以真面目行走江湖。这等人才,莫说那女魔王、女屠户拼死相逐,便连我这颗枯寂已久的心,竟也生出一丝“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怅惘。

    江剑臣见她神色痴然,默不作声,心知这女子守寡经年,性情乖张孤僻,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煞星,实不宜再树强敌,遂又温言唤了一声:“东方姐姐。”

    东方碧莲如梦初醒,一张俏脸瞬时笼上寒霜,斥道:“莫要在此套交情!我东方家家小业小,高攀不起你这位武林高手。实话实说,老娘今日是奉命请你走一趟,你去是不去?亮个底罢!”

    江剑臣心中正自纳闷,不料那东方碧莲出手极快,玉腕猛地一抖,一根极细的精铁锁链已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朝他项间套来。

    江剑臣知她不可理喻,正欲施展身法躲闪,忽听大殿台阶之下传来一声苍劲而严厉的暴喝:“老三,不得无礼!”

    那语声入耳,如雷贯顶,竟是掌门师兄萧剑秋。江剑臣心神大震,身形生生一滞,只听“哗啦”一声响,那铁链已牢牢锁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东方碧莲见事已成,冷哼一声,撒开铁链另一端,任由长链垂在江剑臣胸前。

    江剑臣飞身掠下大殿,欲向前拜见大师兄,目光所及,却令他如坠冰窟。只见萧剑秋项间同样挂着一副铁锁,而师兄身后,正一字并排站着三位威严古稀的老者,赫赫然正是青城山“金、银、铁”三豹。

    当先的“金豹”东方木面色肃然,沉声开口:“江老弟,我兄弟三人向来敬重令师,两家交情不浅。奈何愚兄弟已受圣上感召,委任为御前侍卫领班。今日御宝失窃,圣命昭昭,我等职责所在,断不敢徇情枉法。皇上顾念无极派功勋,暂不问罪,但对此案嫌疑之人,绝不可轻纵。哪怕你江剑臣并非真犯,那笺帖上的贯顶四字,你也总该进宫有个交代。得罪了,请随我等去大内走一趟。”

    江剑臣闻言,五内俱焚。他心念迷儿独闯魔窟、生死未卜,又恨那柳万堂诈死脱身,若稍有延误,不仅御宝难追,迷儿定遭残杀。他刚欲分辩已得老驸马奏准缉贼赎罪之事,却见萧剑秋面如沉水,已然默默举步前行。师命如山,兄令难违,江剑臣虽有万般急难,也只得垂头丧气跟在后头。

    幸而众人方行至午门外金水桥畔,迎面便见一儒雅官员手捧明黄圣旨,朗声宣道:“朕准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之奏,将御宝案干连之人,交由其具结审问监管。钦此!”

    那宣旨之人,竟是江剑臣的结拜盟兄贾佛西。江剑臣长舒一口气,对其挺身营救感激万分。东方一家四口接旨复命,将萧、江二人移交给贾佛西后,径自离去。

    片刻后,贾学士领着众人回到文渊阁。武凤楼、李鸣早已候在此处,趋前叩见。

    贾佛西顾不得礼数,尚未落座便向萧剑秋伸出手来:“萧大哥,请将你收到的那封传柬取出一观。”

    江剑臣一愣,不知师兄何时也牵扯进了柬帖之事。只见萧剑秋从怀中取出一纸素柬,贾佛西接过看罢,又从案头取过另一封,并在一起递向李鸣。

    李鸣却洒然摆手,眼中闪过一抹慧黠,冷笑道:“伯父且收好。不用看也知晓,这两封帖子必是客文芳费尽心机替我发的。留着罢,钓这条毒蛇出洞,兴许还用得着它。”

    贾佛西闻言,唯有付诸一笑,将那两封柬帖收入袖中。观其神色,显然对李鸣这份洞察人心的机敏深以为然。萧剑秋亦是默然点头,唯有江剑臣此时尚在局中,心系迷儿安危,更忧御宝下落,不免出言探询:“鸣儿,此节你当真吃得准?这其中干系,可是捅破了天的。”

    “缺德十八手”李鸣长身而起,先是投向贾佛西一个征询的眼神,待见这位文渊阁学士微微颔首,方才收敛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向众人道:“对于客文芳的阴险毒辣,我虽从未敢轻视,可事到如今方知,到底是小瞧了这女人的心机。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算真正摸透了她的手段,也才看清了她背后的盘算。”李鸣话至此处,却卖了个关子,转而向贾佛西拱手问道,“伯父,您冒死向皇上保举,这追回御宝的期限,万岁爷究竟赏了多少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佛西眉头深锁,在那明晃晃的灯火下,缓缓伸出一根食指。

    武凤楼天性淳厚,见状不禁喜上眉梢,脱口道:“此等无头公案,便如大海捞针一般,万岁爷给了一百天的限期,倒也算是体恤微臣,顾念旧情了。”

    贾佛西闻言,嘴角牵出一抹苦涩,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江剑臣心下一沉,急道:“莫非圣上只给了一个月的期限?”

    不等贾佛西作答,李鸣已在一旁嘿然冷笑,抢白道:“师父,您且宽心罢。够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忙活的了——皇上给的,至多不过十天。”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满座寂然。贾佛西此时方从袖中取出一卷崇祯皇帝御笔亲书的手谕,神色肃穆,沉声诵读道:“朕怜卿以身家性命为友作保,特赐限十日。期满不克,必严惩不贷,绝不再展。钦此!”

    李鸣跌足长叹,对着贾佛西道:“伯父,您这回可是中了那位小皇帝的激将法了!讲句犯忌讳的实话,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岂能不知御宝绝非我师父所盗?便纵使没有老驸马千岁和伯父您求情,他也未必真会把我师父送进天牢。现下登基周年大典在即,宝物失窃关乎国体,除了我师父,这满朝文武谁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追回宝物?谁又能替他铲除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阉党隐患?便是他调集千军万马,想要在江湖上铲除‘七凶’这等积年老魔,怕也是难如登天。”

    江剑臣听得心烦意乱,挥手打断道:“鸣儿,废话少叙!你既已摸透了那女人的心思,便快些说个明白,省得咱们在这关头再走冤枉路。”

    李鸣不假思索道:“起初,我错把那客文芳当成了想与魏阉残党合流、救出老贼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我也曾断言,魏忠贤把持内宫财权多年,那些运出御库的财宝绝出不了京城九门。可现下看来,我这两番推断,全都是南辕北辙。”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李鸣接续道:“那客文芳看似像个潜伏深穴的幽灵,实则她已在筹划潜逃。而在她远走高飞之前,她最毒辣的一计,便是要借咱们的手,替她清理门户。无论其父、其叔,还是兄长弟辈,只要是知道她底细的爪牙,她都恨不得借咱们的快刀屠个干净。如此一来,她便能消弭行迹,只身携宝遁入茫茫人海,再无后顾之忧。”

    贾佛西乃是当世韬略之士,闻言微一沉吟,有意考较李鸣,便接口道:“依你所言,这女人野心虽大,落到如此孤家寡人的地步,与枯守待死又有何异?”众人听了,亦觉极有道理,目光齐刷刷投向李鸣。

    李鸣神色愈发肃杀,沉声道:“凡夫俗子,谁也逃不过‘酒、色、财、气’这四个字。客文芳不是跳出红尘的仙家,她岂能免俗?她策划盗宝移祸,一是要置我师父于死地,二是要间接逼死她的亲生姐姐侯国英,以报那魏阉刻骨铭心的私仇。只要侯国英一死,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在千万人中识破她的真身。”

    武凤楼正欲插话,道出一句“不是还有圣泉夫人客印月吗”,李鸣却似未卜先知一般,冷冷接道:“老驸马千岁昨日已传出密信,圣泉夫人客印月已在软禁中的圣泉宫服毒自尽了。”

    文渊阁内登时陷入死寂,过了良久,“展翅金雕”萧剑秋方才开腔,语声沉缓:“倘若她阴谋得逞,害了你师父,逼死了姐姐,这‘气’字便是平了;独吞了魏阉多年的积蓄,那‘财’字也就落袋了;至于‘酒’字,伴财而生,自不在话下。可那‘色’字呢?自古以来,越是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女子,便越需脂粉皮相来填补她那空虚的心窟。”

    李鸣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笑意。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颤,陡然如遭雷击,惊出了一身冷汗,指着李鸣怒骂道:“好你个该死的匹夫!为了引蛇出洞,你竟然故意把我那爱徒曹玉送进那魔穴的脂粉阵里去了!”

    满座皆惊,众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李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怎能事事未卜先知?原来,他竟早已通过京城里的地痞线人,与那身陷魔窟的小神童曹玉暗通款曲。面对武凤楼的滔天之怒,李鸣唯有歉然苦笑,温声道:“大哥,非是小弟存心瞒你。我与玉儿接上头已非一日,只是事关生死,多一个人知晓,玉儿便多一分杀身之祸。这孩子胆色过人,办成的事儿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现下若让大哥见了他,只怕你都认不出,他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第四代的传宗弟子了。”

    武凤楼颓然坐倒,再也无言以对。

    贾佛西收敛笑意,面色转趋凝重,沉声问道:“鸣儿,你今日既已将所有的底牌摊开,我且问你,这桩撼动朝廷的惊天大案,当真能在十日限期内,一举克定吗?”

    李鸣抬眼看向师父江剑臣,眸子里闪烁着几分莫测的光芒,缓言道:“若是师娘能‘死而复生’,十日之内,自然成算在握。若是没了师娘这着活棋,此事……怕是难说得很。”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文渊阁内这几位先天无极派的高手面面相觑,心头皆蒙上了一层推抹不去的愁云惨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夜,月影阑珊,江剑臣于房内闭目运功,神游物外。武凤楼与李鸣悄步入内,武凤楼屏息凝神,于暗影中替换下江剑臣。李鸣随手拂灭灯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江剑臣微启双目,盯视窗棂,果见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外徘徊须臾,方才缓步离去。那正是奉命监管他的掌门师兄萧剑秋。

    “快走!”李鸣压低嗓门,在江剑臣耳畔吐出一字。

    师徒二人身法极快,自文渊阁后东侧朝房穿出,方才转过殿角,欲待掠过宫墙,斜刺里忽地亮起一道俏丽影踪,将来路截得严严实实。江剑臣定睛一看,竟又是那“玉面无盐”东方碧莲。

    李鸣心急如焚,顿足低斥道:“东方姑姑,我也曾多次向三位爷爷进言,你们这般死守严看,恰是中了客文芳的借刀杀人之计。青城与无极两派渊源极深,岂能在此时同室操戈?请姑姑高抬贵手,我等确有生死攸关的急事,迟恐不及!”

    东方碧莲那张绝美的脸上寒霜更甚,语声如冰凌相击,刺骨彻髓:“我家深沐皇恩,绮珠如今贵为公主,我东方碧莲亦受命巡查内廷。江剑臣身负重嫌,圣意交由文渊阁监管,尔等竟欲私自潜逃,莫非真是不把天子律法看在眼里?”

    江剑臣尚在权衡进退,李鸣已然怪叫一声,身形虚晃,意欲调虎离山。孰料东方碧莲历练老到,全然不理会这滑头小子的诡计,只一双凤目死死钉住江剑臣,寸步不移。

    江剑臣见李鸣眼神急迫,知晓今夜之事若成蹉跎,恐再无翻身之日。他心下一狠,周身气势陡变,如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向东方碧莲急袭而去。

    东方碧莲冷哼一声,功力已提至十成,双臂交错抬起,掌心隐隐透出一股阴鸷的紫气,正是青城派秘传的绝技“催魂掌”。江剑臣虽身陷围局,却仍留了三分情分,左臂轻晃,袖袍随风鼓荡,劲风如惊涛拍岸,引得东方碧莲不得不双掌齐出。她本欲以前掌御敌,后掌取人,不料江剑臣的身法已入化境,一招“倒拧萝卜”似实还虚,快若流光般掠过她的防线,已反扑至她右肩之后。

    东方碧莲惊觉不妙,一式“翻身亮掌”方递出半数,肋间陡然一阵酸麻,似被指尖轻轻划过,整个人顿时如软泥般瘫了下去。

    李鸣见状,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嬉笑道:“姑姑为圣上操劳至此,想来是乏了,且在这儿好生歇息片刻。”说罢,师徒二人如飞矢离弦,转瞬已消失在紫禁城的重重叠嶂之中。

    两人穿过深巷,于一处幽僻之所寻得了“野鸡溜子”刘二孬。那刘二孬见了江剑臣,忙不迭地纳头便拜,口中高喊:“三爷!能为您老奔命,我刘二孬绝无二话。只求三爷垂怜,传小的一手保命的绝活,省得哪天被人当狗宰了,没法子为您老继续跑腿。”

    江剑臣何等样人,一听便知定是李鸣这坏小子在背后撺掇。但念及刘二孬这些时日确实为无极派立下了汗马功劳,得罪了不少黑道上的硬点子,便对李鸣道:“待有了闲暇,你便将那招‘同归于尽’传了他。”

    刘二孬一听“同归于尽”四个字,惊得浑身肥肉乱颤。李鸣赶忙在一旁打圆场:“师父,那名字太丧气,刘二这小子胆小如鼠。依我看,不如赏他那招‘万战不败’,听着也气派些。”

    刘二孬这等市井之辈哪知其中乾坤?听闻是“万战不败”,喜得对江剑臣连连叩头。江剑臣心下暗笑,一招两名,不过是李鸣有意激发这泼皮的斗志,当即也不点破,微微点头。李鸣复又拉着刘二孬私语良久,方才各自散去。

    刘二孬领着江剑臣来到一处隐秘的小屋,那是他私藏的狐穴。屋内摇曳着一星烛火,刘二孬从床头翻出一套旧衣,服侍江剑臣换上,又用了些市井易容的药散改变了江剑臣的面目。临行前,还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纸包。一切停当,刘二孬才领着江剑臣潜出小屋,专挑那些阴暗逼窄的小巷,一路向南疾行。

    行至东城,两人折入一家唤作“高升”的客栈,刘二孬轻车熟路,领着江剑臣直扎后院。说来也奇,这一路上竟无半个伙计阻拦。待穿过两进深宅,踏入一个月亮门,眼前的景象陡然生变。

    江剑臣随刘二孬行至正房门前,只听得屋内喧嚣鼎沸,声如开锅。他心中狐疑,甫一跨进门槛,映入眼帘的竟是十几张一字排开的赌台。灯火煌煌,烟雾缭绕,一众赌徒吆五喝六,正赌得热血沸腾。

    正恍惚间,一个软糯微沙的女声自二人身后响起:“刘二孬,今儿带了哪路财神爷来?也不给姑奶奶引见引见。我此处正等彩头,若是往后没得赚,馋死你,也甭想再喝老娘那坛私房酒。”

    江剑臣侧首一瞥,只见一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儿,倒有几分姿色,奈何面上笼着一层长年混迹夜生活的虚浮暗黄。她腰肢纤细,步态间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骚劲,那一身浓红艳绿的装束,俗气得叫人简直不敢正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二孬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块五钱重的碎银子塞进女子手里,压低了嗓音,唤着她的江湖诨名道:“剩菜汤,童老太爷现下何处?这位老家人带了不少‘天下第二姓’(银子),特来拜见,你且带个路?”

    江剑臣心下暗忖,这“童老太爷”定是徒孙曹玉化名的“童晓”无疑,想来这孩子倒也胆大包天,小小年纪竟充起“太爷”辈分来了。至于那刘二孬口中的“天下第二姓”,乃是江湖隐语,指的便是白花花的纹银。

    正沉吟间,那名唤作“剩菜汤”的酸溜溜女子已扭动腰肢,款款向江剑臣偎了过来。刘二孬嘿嘿坏笑,伸出一只毛手想去摸那女子的粉腮。说也奇怪,瞧着那一指之隔,刘二孬这手偏生像隔了层雾,怎么也摸不到实处。江剑臣目光一凝,心中陡起警觉,暗道此女绝非庸手。

    恰在此时,那女子也正自斜眼偷觑,两人目光交织,虚空中竟似迸出一丝寒芒。江剑臣心头又是一沉。那酸女人借着对视之机,身形如风中残柳,软塌塌地靠在了江剑臣肩头,吐气如兰,浪笑道:“瞧你年纪轻轻,脸虽熏得漆黑,心肠倒不黑,怪会勾搭人!”言语间,她那如葱管般纤细的手指,已然似有若无地搭上了江剑臣的脉门。

    江剑臣何等样人,自是艺高人胆大,索性装作色迷心窍,大手一揽便要去搂她的柔腰。孰料那手刚触及女子腰际,她周身肌肉竟如僵木,身躯隐隐颤了一颤。

    那女子随即掩口娇笑,佯装掠鬓,撤回了试探脉门的手,眼中贪婪之色毕露,悄声道:“你替太爷带了多少家私?他老人家现下正急等用银子呢。拿出来让姑奶奶开开眼?”

    江剑臣尚未摸清虚实,只得从怀中取出刘二孬塞给他的那只大纸包。待纸包一层层剥开,看清那整齐叠放的银票,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每张竟是五千两的大额,厚厚一叠攒在一起,少说也有五十万两之巨!

    “噫!”那女子低呼一声,身子在江剑臣臂弯里蹭了几蹭,又飞了个勾魂夺魄的媚眼,右手如灵蛇出洞,直取那叠银票。江剑臣早有防备,身法疾如惊鸿,手腕一转便将纸包藏回怀内。他念及此行大事,不愿此时发作让她难堪,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重银,塞进她柔荑之中。

    那女子斜睨他一眼,哼道:“怪道敢让你捎带这等巨款,敢情是个深藏不露的主!跟紧了,带你去见童老太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屋后的角门。江剑臣沿途留神,见此处院落重重,已是第五进深宅。他在心中暗暗咂舌:这高升客栈之内,竟藏着这等气象。

    甫一踏入这进院落,顿觉耳目清凉。但见奇花异卉掩映,假山嶙峋生姿,池中锦鲤戏水,林间禽鸟啼鸣,雅致得紧。女子引他来到一座精巧的三间小厅前,身形微侧,示意他掀帘。江剑臣淡然一笑,坦然伸手。

    就在指尖触及门帘的一刹那,一根柔夷般的手指猛然点向他的腰眼重穴。江剑臣早有提防,腰间肌肉随心而动,倏忽内陷三寸。那女子一指点空,自知失算,正惊愕间,江剑臣已然回头,一式“黄泉鬼影”欺身而进,五指如钩,故意抓向她的乳泉穴位。

    此招一出,那女子反而放下了疑虑,只道他确是个贪花好色的江湖客,左足莲步轻挑,顺势将江剑臣“踢”入帘内。

    江剑臣足尖刚落地,尚未立定,一柄寒气逼人的利剑已然指在了眉心。他故作惊恐,尖声喊道:“少谷主!”

    那持剑女子冷哼一声,叱道:“这里没什么少谷主。”

    江剑臣打了个激灵,忙改口道:“便是那位你们唤作‘童老太爷’的假老头子!”他此番言语半真半假,既道出了曹玉的底细,又不露声色地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女子见他识得底细,这才收剑入鞘,抛下一句“跟我来”。她走到东面墙壁前,掀起一幅宏阔的山水巨画,指尖在墙缝处轻轻一捺,墙面上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暗门。

    江剑臣毫不迟疑,随她步入其中。暗道狭长,行了约莫两丈,拾级而上,出口竟是在一座巨型假山之中。放眼望去,周遭尽是雕梁画栋,水上矗立一座精致亭阁,一条九曲回廊蜿蜒通向阁门。女子领他至亭阁前,便驻足不前,抬手示意他独身入内。

    江剑臣屏息凝神,迈步入阁,心中料定此地定是那客文芳的隐身之处。阁内香烟缭绕,出奇的是并无守卫。正厅摆着一张阔大的沉香木案,四周簇拥着一众华服男女。他留神细看,其间不乏王孙子弟、豪门巨蠹,甚至还有几张似曾相识的朝中重臣脸孔。

    江剑臣目光掠过人群,一眼瞧见大案后坐着的那位,险些忍俊不禁。

    只见那宝贝徒孙曹玉,正头戴一顶绣着硕大“寿”字的员外巾,身披一件镶金嵌玉、梅开五福的大氅,扮相老气横秋,滑稽到了极点。此刻,这小神童正满脸严肃地推着牌九,身侧竟还有个妖冶女子在为他轻垂后背。这一幕荒唐景象,直瞧得江剑臣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挪向案边。只见那扮成“童老太爷”的小神童曹玉长吐一口浊气,满面烦躁地推开了身侧那名捶背的艳女,恨声叱骂道:“没用的东西!定是你这臭婆娘冲了老夫的财运,教我输得这般狼狈。”骂声未绝,他右指熟稔地一顶,八张骨牌如流星赶月般划出,竟是整整齐齐地分作四首。曹玉揉了揉骰子,凑在唇边哈了口热气,猛喝一声:“下注!”两粒骰子夺路而出,在案上滴溜溜乱转。

    江剑臣虽是不涉博戏,却也瞧得出这一局非同小可。只见上、下、天三门堆满了银票,少说也有十七八万两之巨,足见围案而赌的尽是些挥金如土的显贵豪门。

    骰子定格,是个五点。曹玉低声唱道:“五自首,天门跟三手,上、下两家抓牌。”言罢,右手如惊鸿掠影,已将首副牌抓在掌心。就在那一缩手的电光火石间,他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天门的牌换了一张。其手法之阴、动作之疾,若非江剑臣这等目力超凡之士,万难窥破其中端倪。

    江剑臣心中暗自失笑,场中已然分了胜负。只见曹玉身前堆起了一座银票小山,而方才还吆五喝六的豪客们,此刻个个汗如雨下,面色惨白如纸。这群人似是输了个精光,垂头丧气地散了去。

    曹玉一眼扫见江剑臣,正欲起身招呼。那带路的女子却已抢步上前,一面使唤旁人清点银票,一面顺着曹玉的周身骨节有节奏地拍打,极尽谄媚之态:“老太爷真神,这一遭少说又进账五十万。再有三日,怕是就能凑齐那整数了。您老人家委实辛苦。”

    曹玉冷哼一声,劈面唾了那女子一口,跳脚骂道:“你们这帮势利眼,满心满眼只有钱!老夫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若是再不给端上‘真菜’,尽拿这些‘剩菜汤’来糊弄老夫,老夫便拍屁股走人!”

    那女子受了辱却浑不在意,依旧温言细语如哄孩童:“老太爷休要胡嚷,此处虽是大,却也是个有‘尺寸’的所在。”

    谁知这“尺寸”二字正戳中了曹玉的痛处,他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怒不可遏道:“什么狗屁‘尺寸’!想拿大话唬我不成?太爷我偏生不吃这套!不过是个武清侯的爵位,还不是仗着他家姑妈刘太后的余荫?想压我这逢人大三辈的童老太爷,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江剑臣立于一侧,心头如拨云见日。原来此处竟是武清侯刘国瑞的府邸!怪不得自己翻遍京城也寻不到那客文芳的踪迹,原来这毒蛇竟藏在了皇家戚里的深宫内院。他心中暗自感叹:亏得李鸣这一着妙棋,将曹玉这“捣蛋鬼”塞了进来。否则,便是将北京九城翻个底朝天,也断难查出这条深不见底的根脉。

    这刘国瑞并非旁人,乃是当今崇祯皇帝亲近备至的表兄。崇祯帝自幼失恃,由刘妃抚养成人,两人情同亲生母子。崇祯登基后,册封刘妃为皇太后,事母极孝。有这层天大的皇恩遮蔽,刘府势焰熏天,莫说寻常公差,便是朝中重臣也绝不敢轻掠其锋。客文芳依附这株参天大树,确是叫江剑臣吃了一惊。

    正当江剑臣沉思之际,一阵幽香袭人。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绝美少妇悄然而至,语带埋怨却又娇媚入骨:“怎的又发这样大的脾气?奴家总不能日夜守着你。”

    曹玉一见此女,顿时像见了腥的猫,没骨头似地黏了上去。那少妇亦是眼波流转,紧紧盯着曹玉那张如玉的面庞,两人温存依偎,浑若无旁人。

    好一阵子,那少妇方才轻轻推开曹玉,目光一转,落在江剑臣身上,疑道:“这位是?”

    江剑臣昂首望向梁顶,一副不屑于此等荒唐事的模样,默然不应。曹玉却是随口答道:“这是我三叔爷。”

    江剑臣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这娃儿口无遮拦,如此称呼岂非自露马脚?果不其然,那美妇一怔,重复道:“三叔爷?”

    曹玉却面不改色,正经八百地道:“他是家父的本家族叔,家中排行老三。我便是辈分再高,在自家长辈面前也得论个尊卑,不叫三叔爷叫什么?”

    江剑臣心头一震,旋即恍然。这小鬼头将“真真假假、虚实相生”的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倒真得了李鸣的真传。有些事看着像是露了马脚,实则反向而行,愈发能掩人耳目。正思忖间,又听曹玉大喇喇地说道:“恶鬼谷门人虽多擅‘截脉催魂掌’,可论起火候,唯有我这位三叔爷最得其中三味。方才送上门来那个叛徒,若交由三叔爷亲自‘伺候’,定能教她把肚里的秘密吐个干净。”

    江剑臣闻言,心口猛地一揪。他心知曹玉口中那个“叛徒”,必是刚入魔窟便遭了毒手的迷儿。这孩子如此刻意举荐,想来是里外已然布置妥帖,只待今夜一发难,先救下迷儿性命。若非事态紧急,玉儿绝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亲手将他推至人前。

    孰料,那绝美少妇听了这等狠话,竟是面无波澜,一双秋水长眸只在那堆银票上打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不愧是“小缺德”,见状故意把嘴一噘,做出一副怀才不遇的负气模样:“罢了,怪我自不量力。这地方的人本就不见得真信得过我,何况是我这位三叔爷!”话锋陡转,他向江剑臣一摊手,惫懒道:“三叔爷,家慈给我带了多少盘缠?”

    江剑臣知他指的是恶鬼谷“鬼母”阴寒月,当即沉下脸,冷哼一声帮衬道:“你这小子当真算准了你娘的脾气。为了这笔银子,她老人家差点跟你爹闹翻了天!你娘还说了,拿了银子,便得随我即刻回谷,半刻也不得迁延。”言罢,右手从怀中掏出那沉甸甸的纸包,朝曹玉递了过去。

    曹玉接过银票,竟是连正眼也未瞧上一瞧,随手便将其如废纸般抛给了那少妇。他转手一把攥住江剑臣的胳膊,大呼小叫道:“走走走!三叔爷远来是客,孙儿请您去外头喝一壶最好的花酒!”

    师徒二人扯扯拉拉,作势便要跨出阁门。江剑臣目光如炬,在踏出阁槛的一瞬,瞥见一抹窈窕身影堪堪绕过亭阁左侧,那落魄又不失风骚的背影,分明正是方才那名唤作“剩菜汤”的女子。江剑臣心头猛然一跳,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便在此刻,身后猝然伸过两只柔荑般的纤手,一左一右,竟生生将二人给拽住了。

    三人重回案边坐定。少妇纤指轻拍,阁影幢幢间,闪出一个瘦长如柴的独目老者。此人面如枯骨,独眼闪烁着如狼般的幽芒,一身黑衫无风自鼓,形如荒坟野鬼。老者身后随一魁梧大汉,腋下竟还横夹着一名半死不活的少女。大汉一言不发,将少女如破口袋般摔在地砖上,旋即躬身而退。

    江剑臣定睛一瞧,地上的少女血迹斑斑、气若游丝,果真是迷儿。见那美貌少妇对独目老者态度恭顺至极,连平素天不怕地步怕的曹玉也神色骤凛,江剑臣登时断定,这老魔头绝非善类。

    他正紧蹙眉头,心电转间苦思救人之策,那独目老者竟全无征兆地疾掠而至,周身裹挟着一团阴戾的劲风,如饿虎扑食般朝江剑臣猛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