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35章 扑朔迷离
    李鸣微眯双眼,目光自那张从驸马府带回的字笺上一掠而过。纸上墨痕犹新,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一股森然杀气。他久经江湖,心机深细,只一眼便瞧出这绝非寻常盗案,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潜入大内、盗取奇宝、贴下反诗,每一招皆是冲着江剑臣的项上人头而来,意在借刀杀人,借天子之手,除眼中之钉。他心中虽已洞若观火,面上却半分不露,只转头看向身侧的冉兴。

    老驸马冉兴神色颓败,身子软软地陷在太师椅内,面如冷灰,那一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抖得如筛糠一般。他长叹一声,声息细弱,断断续续地战栗道:“此事……委实惊心动魄!万岁爷雷霆震怒,当即降旨,将那一夜直宿的禁卫、内阁首辅,并那司守御库的太监、御前起居的宫娥,尽数锁拿,投入天牢严讯。内宫里头……早已是草木皆兵了。”

    他本急欲将这桩内情转告武凤楼与李鸣,奈何此刻神魂惊乱,言语支离破碎,始终语不及义。李鸣见他这般惶恐,并未开口催迫,只默然奉上一盏温热的银耳茶,轻声宽慰道:“驸马爷且请宽怀,任他天大的干系,自有我辈在。您老先润润嗓子,调匀了气息,再细细教给不迟。”

    冉兴接过茶杯,抿了几口,那股清甜微凉之意入喉,才觉胸口那团乱麻散去了些。他抚了抚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将那宫禁深处的变乱娓娓道来。

    当今圣上自十七岁承继大统,心气极高,深知大明江山自祖宗传至今日,早已是积重难返。他存了中兴之志,登基后废寝忘食,事必躬亲,虽已生擒阉党魏忠贤,却因顾念朝局安稳,未曾立加诛戮,只待登基周年大庆之日,再行雷霆手段,奖忠惩奸。为此,圣上特命御库拨出四十九颗滚圆明珠,并一串罕世朝珠,欲访寻苏杭巧匠制成龙冠,以应大典。

    圣上本性多疑,虽重江剑臣、武凤楼之才,却又忌惮二人与魏银屏、侯国英牵扯不清。为此,他密旨四川巡抚,礼聘青城派的“青城三豹”连同其后辈东方碧莲、东方绮珠入京,名为护卫,实则心存制衡,甚至动了将东方绮珠赐婚武凤楼的心思,好以此断了魏银屏的念想。只是那青城众人虽已应命,却奏请了三月假限去料理绿林琐事。未曾想,正是这内廷虚位之机,竟被恶徒趁虚而入。那四十九颗明珠与连城朝珠一夜间失窃,御库粉墙之上,独留那一张挑衅的冠顶诗笺。

    李鸣默然听着,心中暗自盘算。他知晓冉兴身为皇亲,虽窥得几分内廷隐秘,却终究不知青城派入宫的深意。他见冉兴神色憔悴,已是强弩之末,便温言请他先去后堂歇息。

    待冉兴身影转入屏风后,李鸣神色顿变,沉声对武凤楼、胡眉等人道:“观万岁爷虽未立即降旨锁拿师父,足见其圣心疑虑,并未全然听信那字笺上的构陷。单此一端,这位少年天子便胜过先皇许多,值得咱们舍命一搏。如今之计,唯有寻回师父,去驾前请罪求战,方是唯一的活路。今夜,便由玉儿先去打个前站。”

    胡眉虽伤势未愈,听闻此言,亦是英气勃发。她不顾众人劝阻,强撑残躯跨上一匹快马,向承德方向疾驰而去。

    小神童曹玉见胡眉已走,登时摩拳擦掌,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之色:“三叔,既然要抢先,何必苦等天黑?咱们现下就杀他个措手不及,那才叫痛快!”

    李鸣面色一板,正色道:“胡闹!你当那些恶徒是泥捏的土鸡瓦狗不成?此番对手阴鸷狡诈,便是我亲自下场,也难保万全。你且随我进房,将那些随机应变的关窍仔细记牢。大哥,你且先行一步,在京城南面转上一圈,看能否寻得些蛛丝马迹。”

    武凤楼自知李鸣是要给弟子私下传授机宜,便不再多留,抽身出了驸马府。他心中忧虑江剑臣安危,不觉间已过了正阳门,向南城天坛走去。

    长街之上,枯叶萧瑟。正行间,忽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乞丐斜刺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张纸条,直愣愣地挡在他身前,瓮声瓮气地问道:“这位爷,可是姓武?”

    武凤楼止住脚步,心神微敛,答道:“正是,你有何事?”

    那小乞丐闻言面露喜色,忙不迭地将那纸条递上,口中嚷道:“好运气!有个黑瘦老头叮嘱我,定要交给您这样长相的人,说是送到了,便赏我五钱银子。这下冬天的棉袄总算有落脚了!”

    武凤楼心中一动,自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散碎银子抛了过去。那乞丐千恩万谢地跑远了。武凤楼缓缓展开那张粗糙的纸条,目光凝处,瞳孔不由一缩。

    纸上并无一字,唯有一幅笔法简陋却意韵凶戾的画图:三只大鸟与一只雏鸟,正被七粒破空而来的弹丸击中,断羽折翼,正向那万丈深渊坠去。

    武凤楼正自凝神审视那幅语意森然的画图,忽听得前方街道一阵喧哗。只见方才那拿了银两的乞丐正拼命奔逃,身后一名衣衫褴褛、浑身油腻肮脏的壮年乞丐正大步急追,口中骂骂咧咧,显然是见财起意,欲行强夺。那小乞丐见武凤楼尚未走远,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调转身形便向他飞奔而来。武凤楼素来心慈,眼见这壮汉如此蛮横,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待那小乞丐风一般从身侧掠过,他斜刺里踏出一步,一横身便拦在路心,欲给那壮汉一个教训。

    然而武凤楼毕竟是先天无极派的一流高手,身经百战,灵觉何等敏锐。那壮汉逼近丈余,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已自那满身污秽中透了出来。武凤楼目光如电,猛然瞥见那人虽衣领残破,缝隙中露出的肌肤却细腻丰润,绝非风餐露宿之乞丐。他心头剧震,瞬间了悟:这竟是个易容潜伏的江湖客!

    他不动声色,丹田真气瞬时提至天灵,静待敌变。那壮汉冲到近前,右臂暴伸,看似要推开武凤楼去抓那孩子,实则五指箕张,袖底一点寒芒已如闪电般划向武凤楼的小腹。

    武凤楼冷笑一声,口中喝道:“来得好!”他身形微侧,左手虚晃,右手使出一招“叶底偷桃”,后发先至,五指如钢钩般已扣住了那壮汉的右腕脉门。

    便在此时,身后忽地响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利刃破空之声。武凤楼暗叫一声:“惭愧!”他自省方才只因一时仁善,竟看走了眼,没防备那讨饭的小乞丐亦是同伙。此时回首招架已然不及,他右臂借力猛拽,扣紧手中俘虏,左肩顺势一引,整个人连同那刺客如风中落叶,齐齐向左横移三尺。

    他头也不回,右脚借势反踢,重重踹在那小乞丐胸口。那小乞丐发出一声闷哼,身躯被踢出一丈开外,竟也是个硬手,右手一扬,手中匕首化作寒光直欻武凤楼后心。紧接着,他左手又撒出一丛五枚飞蝗石,呈品字形当头罩下。武凤楼身形被暗器所阻,那小乞丐已趁乱一拧身,钻入熙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武凤楼见手中已拿获一人,唯恐当街激战惊动官府,便不再追赶。他正欲吐力紧扣,教手中俘虏吃些苦头好逼问口供,指尖忽觉一阵剧烈的颤动。他急忙转过头来,只见那壮汉头颅已软软垂下,后背赫然插着一把柳叶飞刀,直没至柄。这一刀自后心入,透前胸出,眼见是不活了。

    武凤楼暗恨敌人手段狠辣,竟杀人灭口。他抬脚将尸首踢翻,拔出飞刀,在死者衣襟上擦净血迹,藏入怀中,随即便朝那乞丐消失的方向衔尾疾追。

    他的“一气凌波”与“移形换位”轻功已臻至八成火候,身形动处,上半身如凝重岳,双足却快若奔雷。追出数条街巷,只见那乞丐正钻进一处搭着脚手架、正修缮门面的杂货小店。

    武凤楼闪电般赶到店前,打量一眼,见架上堆满了砖石铁桶,并无异样,料想是工匠歇息去了。他不疑有他,提气纵身,穿堂而入。

    孰料身形方入,耳畔只听得一阵刺耳的木材断裂声。那看似稳固的脚手架竟在瞬间崩坍,千斤砖瓦石块混杂着灰桶,如倾盆暴雨般铺天盖地砸了下来。这一下变起仓猝,饶是武凤楼应变神速,也万难在那斗室之间尽数避开。

    他双目圆睁,吐气开声,先天无极真气瞬间走遍全身。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乱响,那些砖瓦石屑触及他护体真气,纷纷震飞散落。他虽未受伤,却被落下的灰土弄得灰头土脸,满身狼狈。

    待他抖落尘埃,环顾店内,哪里还有那乞丐的踪迹?

    武凤楼独立于废墟残瓦之间,神思渐归肃穆。他心下洞然:敌暗我明,对方设局之诡谲、存心之狠毒,实乃平生罕见。念及此处,他心头不禁为三师叔江剑臣悬起了一线。那“七凶”既已指名道姓要取江剑臣与侯国英的首级,自己与李鸣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顺手剪除的草芥罢了。及至此时,他方才惊觉此中干系非同小可,于惊悸之余,对李鸣那份算无遗策的深沉机变,愈发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敬服。

    待他回到驸马府,问过下人,方知李鸣与曹玉均已外出探查。他正自焦躁,忽见新任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带着一名书童步入厅堂。

    武凤楼素来敬重这位饱学之士,忙执晚辈礼,口称“叔父”,欲待下拜。贾佛西紧走几步,伸手摇了摇,止住了他的礼数。

    两人落座献茶。贾佛西轻啜一口,长叹一声,愁眉不展道:“剑臣这孩子,当真是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御宝失窃,贼人竟敢留书陷害,这等塌天大祸,怎地偏偏落在他头上?若非老驸马与我极力申辩,圣上焉能准他戴罪立功?如今周年大典在即,若寻不回御宝,莫说剑臣与我这颗脑袋,便是老驸马也难逃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凄凉:“皇上此番当真是震怒到了极处,连御案上最心爱的那只汉白玉笔洗都摔了个粉碎。眼见那背后对头势力熏天,我这心里,倒真想劝剑臣弃官而去,远走高飞了。”

    武凤楼垂首默坐,良久,方低声悲切道:“叔父,您老这话,当真是教侄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三师叔本在黄山隐居,受师祖遗命潜心清修,何等逍遥?若非因家父惨遭魏阉毒害,临终严命侄儿扶持信王千岁登极,掌门师伯断不会动了那份入世救民的慈悲念头。自青阳宫起,三师叔便替我挡在那风口浪尖之上,这没完没了的恩怨纠葛,竟全是我一人累了他。我……我这心里……”言及此处,这位平日里豪气干云的汉子,竟也喉头硬塞,语带哽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佛西见他如此伤感,心中亦是不落忍,微一沉吟,转而含笑岔开话头:“我听老驸马提及,你近日得了一本极奇异的刀谱?据说其间有三式刀诀乃是秦汉篆隶所书,连你也难以尽识。老夫虽然武艺疏浅,对这古文字倒还略知一二,不知可否容我一观?”

    武凤楼闻言,猛地一拍额头,暗道一声糊涂。当初自桂守时处得此奇书,本就存了请教之心,只是入京以来怪事频仍,竟将这大事抛诸脑后。他连忙探手入怀,取出那本贴身收藏、已生褶皱的刀谱,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贾佛西接过刀谱,指尖轻捻,翻开扉页。只见那引言笔力苍劲,字迹如铁画银钩:“刀之为器,威猛不及百兵之祖,灵诡逊于三尺龙泉,然论及屠戮之利,当居首位。枪猛而短于变,剑灵而轻于力,惟刀兼两者之长,切、割、削、剁、挑、扎、划,无一不精。制胜之诀,唯‘快’一字而已……”贾佛西看至此处,暗自点头称许。他往后翻去,目光定格在那三招小篆书就的刀式上,凝神审视良久,忽而起身步向书案,拈起羊毫,将那艰深晦涩的古篆一一译为楷书,誊录于纸上。

    他将抄件递还武凤楼,神色肃然嘱咐道:“这三招刀法太过阴狠凶戾,有伤天和。你须记牢,除非遇上十恶不赦之徒,或危及性命之时,绝不可轻用,更不可外传。老夫今日为你解惑,已觉造了杀孽。”武凤楼心中凛然,当即顿首受命。随后,他将近日连番遇刺的凶险大致说了一遍,贾佛西再三叮咛他需谨慎行事,并嘱托待江剑臣归京,务必遣其前往文渊阁相见,这才带着童儿匆匆离去。

    待贾佛西走后,武凤楼掌起灯烛,借着那昏黄豆火,细细观瞧那张抄件。纸上是以柳公权体端正写就的三招残式,实则是一招之下的连贯三变,总名“血屠三式”,又唤作“切、割、挑三斩”。其变式诡谲异常,若辅以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轻功近身搏杀,当真是避无可避,一击必杀。武凤楼武学根柢深厚,见此妙法,不觉如痴如醉,在房中潜心揣摩起来。

    正当他沉浸在刀道奥义中时,李鸣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武凤楼心中挂念曹玉,当即收起抄件,将自己白日里的遭遇简略述说。李鸣听罢,眉头微挑,缓言道:“玉儿那孩子倒不负重望,装模作样的本事,鬼机灵像我,那份定力气度却又像极了大哥你。我已将他在隐秘处交给了‘野鸡溜子’刘二孬。那厮虽是个市井无赖,倒还讲几分义气。起初他嫌玉儿生嫩怕坏了事,经我一番威逼利诱,终是发了毒誓,定要与玉儿共存亡。”

    武凤楼眉头深锁,忧心忡忡道:“玉儿此去,当真万全么?”

    李鸣盘腿坐下,沉默良久,叹道:“凭那孩子的机变,大难应能避过,小苦头怕是少不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此番便看他的造化了。”

    武凤楼心中终是放不下,待李鸣回房,他借着月色悄悄出了驸马府。凭着李鸣提及的方位,他兜兜转转,摸到了刘二孬那破败的寓所。他如狸猫般贴近窗根,见屋内灯火摇曳,却听不到半点呼吸声。武凤楼心头猛跳,身形暴起,左脚尖轻巧地点开门闩,侧身滑入,顺手将房门复又掩上。

    他目光往下一落,心神登时大震。屋中央赫然横着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地上散落着一对透风锥。武凤楼一眼便认出那兵刃,心中惊呼:“这不是‘六怪’中的杨常么?”他正欲俯身翻看死者,忽觉耳畔风声微动,已有两名劲敌欺近门外。

    武凤楼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行踪,他目光如电,见屋顶房梁交叉处有个暗角,随即深吸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壁虎般贴梁而卧,屏息敛气。

    几乎就在同一瞬,房门被猛然推开,几条人影鱼贯而入。武凤楼居高临下,看清来人样貌,心头不由得微微发苦:冤家路窄,来者竟是那“七凶”中的核心人物。他赶忙闭气凝神,唯恐泄露半分气息,在这死寂的败屋中静观其变。

    那黑瘦老者面沉如水,对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厉声叱喝:“该死的东西!咱们费尽心机,惨淡经营至今,手里握着的局势何等干系重大?便是老夫和你大伯,事事也得听你大姐的分派。没有她的首肯,谁也不敢擅作主张。你这小畜生倒好,竟敢私自起了贪念,去招惹姓武的小子!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向他下手?若非你大姐觉察不对及时赶到,咱们的底子怕是早被掀个精光了!如今你又弄死了杨三怪,还大模大样地横尸此处,想引鬼上门不成?简直是白日做梦!那‘野鸡溜子’老奸巨猾,早不知钻到哪个地缝里去了。至于官家的人,眼下更没心思理会这等叫花子。可惜了那一包见血封喉的奇门毒粉,竟连一个也没药死!”

    武凤楼伏在梁上,听得背后一阵冷汗涔涔,只觉背脊发凉。这伙人当真阴毒至极,竟将毒粉撒在同伙尸身上,料定对手见兵刃如见故人,定会翻尸验看,届时毒气入鼻,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这等蛇蝎之徒若不尽早铲除,大明江山宁有宁日?可御宝下落不明,这伙人又匿于阴影之中,饶是他武功卓绝,此刻竟也生出一股投鼠忌器、茫然无措之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沉吟间,那少年客文遥却梗着脖子反唇相讥:“爹,您老总是将她捧若神明。当年老爷子何等威风,最后不也毁在了干女儿手里?依我看,侯国英那种女中枭雄,迟早要被男人迷了心窍,何况大姐这种专走邪门的性子?您老不信且瞧着,她早晚是个‘女大外向’、吃里爬外的主。到那时候,您和大伯再想后悔可就迟了!”

    这老者正是“七凶”中素无定见的客登峰,被小儿子这一通抢白,竟怔在那里,呐呐不能言。客文遥见状,语调转柔,带了几分讨好之色:“我知道爹爹一生好使快刀,孩儿冒死设局去钓那武凤楼,还不是想夺了他那把‘五凤朝阳刀’,好献给您老人家尽孝心?”

    武凤楼在梁上听得无名火起,暗骂:“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贼,竟敢算计到你武大爷头上来!”他真气暗运,掌缘隐隐透出青光,本欲当场格杀二人,又恐打草惊蛇断了御宝的线索,只得强自按捺。便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声低沉凄厉的口哨,客氏父子神色顿变,匆匆推门而出,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武凤楼飘身落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心头疑云更盛。“七凶”的来历如重重迷雾,他忽然想起胡眉曾言,唯有侯国英与魏银屏对此中底细知之甚详。往日里他唯恐惹得圣上猜忌,纵有万般相思,也强忍着不去见魏银屏,如今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身形一闪,出了房门,直奔青阳宫而去。那一抹凄婉憔悴的倩影,此刻在心头愈发清晰。

    及至青阳宫西侧箭道,武凤楼身如惊鸿,掠过宫墙残影,悄无声息地掩入深处。因他此前屡次力保,崇祯方特旨赦免了魏银屏的囚室之苦,将她禁锢于昔日旧居的小楼内。望着那熟悉的朱檐碧瓦,往事如潮涌上,武凤楼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他隐入花阴暗处,凝神四顾,确信周遭并无锦衣卫监视,这才飞身登楼。待行至窗边,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耳语声,那语调甚是耳熟。他心中一动,立时识出竟是师弟李鸣捷足先登。

    武凤楼推窗入室,魏银屏似早已料到他必会现身,清瘦的脸庞上并无惊色,唯有一双水汪汪的秀目,盈满了深情与凄苦,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李鸣见状,心领神会,低声道:“银屏姐姐,劳烦你将那‘七凶’的根底再告知大哥。小弟该去接头了,咱们后会有期。”言罢,身形一晃,已隐入夜幕。

    房内残烛摇曳,武凤楼情难自禁,张开双臂,只盼爱侣如往昔般投怀相拥。两人虽未成大礼,却有老母临终许婚,更是生死场里闯过来的鸳鸯。孰料魏银屏眼圈陡红,发出一声呜咽,竟伏在椅背上痛哭起来。武凤楼疾步上前,双手轻托起那张消瘦的粉颊,瞧着她那憔悴容颜,凄然道:“银屏,你受苦了!”

    魏银屏珠泪纷坠,声音颤抖,字字如刀:“银屏命薄,托生于逆臣之家,当今圣上恩威难测,断无久赦之理。君是中兴名将,切莫为我这将死之人误了前程,请忍痛割舍!”

    武凤楼闻言,一颗热心如堕冰窖。他以为银屏疑他情意不坚,当即面色一沉,收手而退,冷声道:“原来在你心中,我武某竟是这等趋炎附势之徒。既然如此,告辞!”说罢,决然转身欲走。

    “君且慢行!”魏银屏惊呼一声,猛然扑地跪倒,抱住他的双膝哭诉道:“君有匡扶社稷之功,妾有灭门诛九之罪。长此以往,圣宠必因我而衰。妾非是疑君,实是不忍爱之反害之!那‘客氏七凶’个个阴险,长女客文芳之诈更在侯国英之上。君听我一言,速速叩请圣命,以守孝为名离京远遁,从此忘掉贱妾。唯有如此,方能保住武家一丝血脉不绝!”

    武凤楼豁然回首,满腔愤懑化作一阵怒极而笑。他低头俯视着怀中那张凄美的脸,冲口厉声道:“既然你如此苦心孤诣,何不干脆速死?也好断了我这断肠人的念想!”

    见武凤楼这般愤痛欲绝,那魏银屏反倒止了泪。她长长叹惋一声,幽幽道:“君心坚如铁石,妾身这罪孽,怕是愈发深重了。罢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增感伤。且听我分说,那‘客氏七凶’与我魏家究竟有何渊源。”说着,她轻轻起身,牵起武凤楼的手,两人并肩落座于榻边。

    武凤楼将她那瘦削的香肩紧紧揽入怀中,指尖摩挲着亡母临终前亲手戴在魏银屏指间的定婚戒指,语声转柔,宽慰道:“银屏,自你我奉命定亲之日起,你便是武家明媒正娶的儿媳。若没了你,武家纵有香火又给谁看?往后断不许再生这些轻生的念头。万岁爷虽贵为天子,却也是先父的学生,更是我的盟兄弟。大不了,我这一身功名封赏都不要了,带你回江南老家躬耕垅亩。难不成,你还真指望做一个诰命夫人么?”

    魏银屏见他痴情至此,心底涌起一阵微酸的欣慰。她凄然一笑,理了理鬓发,续道:“那客登山、客登峰兄弟,实则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圣泉夫人客印月的嫡亲兄长。至于那客文芳,极可能是叔父未入宫前与客氏留下的骨血。她往昔常出入圣泉宫,一住便是经月。客文芳此人心胸极狭,深恨叔父偏爱侯国英,让她那女魔王占尽了风头,而自己却只能隐姓埋名。叔父为了安抚,便将青阳宫积攒的大半财富交由客家保管。‘七凶’这才在宫外另筑秘密巢穴,使那客文芳富比王侯,也算为魏家败落留条后路。孰料后来侯国英反戈一击,魏家瓦解,这些庞大资财便尽数落入了客家手中。我猜忖,叔父在京外的旧部或许已与客氏勾结,欲借此御宝之乱死灰复燃。曾闻客文芳与某位皇亲贵胄有染,内情却不得而知。这些事,我方才已尽数告知了鸣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舍,却坚定地催促道:“凤楼,此地不可久留,你且快去。万望自珍自爱,无论局势如何艰难,银屏总在这里守着你。切记,往后莫要再冒险潜入,免得当今圣上生了嫌隙。记之!戒之!”

    武凤楼临行前猛然想起一事,顿住脚步疾声问道:“银屏,往昔青阳宫中,除了那‘五毒神砂’郭云璞,可还有旁人擅长用毒?”

    魏银屏凝神思索良久,若有所悟道:“客文芳曾有一位师父,名唤柳万堂,传闻最喜摆弄毒虫怪术,只是我也仅闻其名。若说知根知底,怕只有国英姐姐……可惜,她已归尘土。”话及此处,她复又眼圈发红,低头抽泣。

    武凤楼知晓宫禁森严,凄然相拥一瞬,便洒泪翻窗而去。

    回到驸马府,武凤楼因牵挂曹玉安危,如热锅之蚁,在厅内枯坐一夜。直到东方鱼白,李鸣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影推门而入,颓然坐下道:“我在‘野鸡溜子’的密巢守了一宿,终不见其踪影,只好先行撤回。”

    武凤楼心中焦灼更甚,宛如油烹。反观那“缺德十八手”李鸣,竟是心宽,倒头便沉沉睡去。武凤楼见师弟确实累极,不忍惊扰,正欲独自出门寻觅,忽见门房递上一张字笺。武凤楼拆开一瞧,上书苍劲而不失灵动的四个大字:孩儿无恙。一见是曹玉亲笔,他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了地。

    待到正午,李鸣方才转醒。下人正张罗饭食,只见江剑臣风尘仆仆,急急步入府中。武、李二人赶忙上前见礼。

    江剑臣面沉似水,落座后缓言道:“贾学士已代我向万岁陈情,圣上恩准以大典为限,若能寻回御宝,前事一概免究。然则此辈鼠辈匿影藏踪,当真教人焦心。”

    武凤楼待师叔心神微定,便在席间将近日变故,及派曹玉潜入鼠穴之事详细禀报。江剑臣闻言,双目精芒暴射,周身杀气腾腾,恨不得立时将那干宵小毙于掌下。武凤楼趁势将贾佛西抄录的那招“血屠三式”呈了上去。

    江剑臣此时杀心正炽,见了这等神奇诡谲的刀法,竟如着魔一般,一边用手虚空划动,一边在纸上临摹出一柄古怪的刀样。最后,他长身而起,在庭中试演了几步身法,凛然对李鸣吩咐道:“速按纸上刀形打制一把,薄刃厚背,我今晚便要用。”

    李鸣领命而去。江剑臣索性将刀诀带入密室闭门参详,直至晚膳时分,亦不见房门开启。

    二更天时,李鸣捧着一柄长约一尺二寸的短刀折返。武凤楼接手一试,只见此刀刃薄如蝉翼,刀背却沉厚得近乎怪异,刀尖斜挑,正利于切、割、挑、削,实乃一件不折不扣的屠戮凶器。江剑臣接过短刀,随手挥洒数下,微微皱眉道:“也罢,暂且凑合。待日后去黄山,再让陶旺那老儿精心打制。这把乌龙宝剑,你们代我收好。”

    说罢,他解下随身佩剑,从包袱中挑了几件利落衣物换上,便步履匆匆地跨出府门,消失在夜色之中。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知三师叔此番定是雷霆一击,皆默然不敢多问。

    江剑臣隐入一座荒僻败落的破庙。再出来时,他已换了一副形容,面色黧黑如铁,颔下一部虬髯,身披蓝色宽大长衫,那把刚打就的怪异短刀便藏在层层衣褶之下。他胸中积郁着一股郁勃杀气,不仅为了御宝,更为这伙阴险宵小竟敢构陷他那一生清名的师门。他已立下重誓:不屠净此辈,绝不还山。

    此后七日,他每逢入夜便展开惊世身法,穿梭于京城的暗巷瓦舍、勾栏草市,那些藏污纳垢、三教九流汇聚之所,他无一漏过。然而敌人仿佛化作了烟尘,连一丝狐踪鼠迹也未留下。

    第七日深夜,天色阴沉。江剑臣正欲折返破庙暂避风雨,忽见一条黑影如老枭掠空,翻入了一座气象宏伟的府第。江剑臣心头一动,身如落叶随风,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

    这府邸阔大得惊人,崇墙拱脊,回廊转折,尽显王侯气派。江剑臣无暇顾及,死死咬住前方黑影,直到踏入一座幽静精致的跨院。那黑影落地无声,轻轻击掌三度。内室门启,一个妖艳使女款步而出,压低声音嗔怪道:“死没良心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随便乱闯?”

    那黑人影显然是个轻薄浪子,嘿嘿一笑,便欲上前动手动脚。岂料那使女原本酥软的身子忽然一僵,袖中陡然亮出一抹寒光,狠命扎入那人前胸。她随即尖声叫道:“抓贼!有贼!”

    江剑臣见势不妙,深知落入了圈套。他刚欲抽身退步,后路却已被三名锦衣大汉领着一众精悍兵卫截断。瞧那三名大汉的气度服色,分明是王室内亲府中的顶尖校尉。江剑臣心中暗凛:此番竟跟错了人,反被那使女察觉了行踪。他此时急欲脱身,更不愿与朝廷命官纠缠不清,见那三人不知死活地扑将上来,江剑臣心头火起,右手如闪电般在怀中一抹。

    刀光在大雨将至的暗夜中连闪三转,凄艳夺目。那三名锦衣校尉甚至未及发出一声闷哼,喉管已被那薄刃整齐割断。待那一丛兵勇哄闹着冲上来时,江剑臣的身影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深院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跨院内,使女正欲命人掩埋尸首,房中忽地飘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妇。她行至尸身前,俯身审视那细如发丝的切口,脸色煞白。她猛然回首,对那使女厉声吩咐:“你亲自走一趟,告知二太爷,不惜一切代价要查清这用刀人的来路!再传我的令,此处已不稳妥,即刻撤离,收拾干净!”

    江剑臣回到破庙时,天际黑云翻滚,沉沉欲坠。他刚踏上正殿那破损的台阶,沉重的大门霍然洞开,三条人影鱼贯而出。

    江剑臣目光如炬,瞬间认出这一女二男。那女子正是方才行刺的妖艳使女,而那两名男子,长者黑瘦阴鸷,少者英俊却带三分邪气。他心中冷笑,从武凤楼与李鸣的描述中,他已断定这长者定是“七凶”中的客登峰无疑。他索性将计就计,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径直向殿内走去,浑若无物。

    他这等泰然自若、杀气内敛的姿态,反倒教对面三人心生怯意。客氏父子见识过此人刚才瞬杀三名校尉的神奇刀法,竟被他那一往直前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重新缩回了大殿。

    江剑臣入殿后,仍不言语。他慢条斯理地取出蜡烛燃着,定定地搁在神台长桌之上。随后,他拍了拍一个破烂蒲团,竟在那三人虎视眈眈之下,旁若无心地闭目盘膝打坐起来。

    客登峰原本心中忐忑,见这大汉如此目中无人,愈发觉得对方高深莫测。他给身旁的使女迷儿使了个眼色。那使女扭动腰肢上前,浪笑道:“大胡子,莫要在老娘面前摆谱。既然敢进山,想必是不怕狼的。报上名来,你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江剑臣阖目不语,如老僧入定。客登峰之子客文逍自幼骄横,见状怒不可遏,低吼道:“狂徒受死!”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鸡爪抓已化作一团残影,阴狠地抓向江剑臣的天灵穴。迷儿在一旁急喝:“要活口!”

    却见江剑臣仍未睁眼,他座下的蒲团竟似长了眼,如在冰上滑动般平平向后挪移了半尺。客文逍这一抓登时走空,由于去势过猛,收不住势头,整个人跌跌撞撞向前栽去,状如拜佛。亏得他功底尚扎实,左手猛地在地面一撑,才借力反弹而回,打了个几个踉跄方才站稳身形。

    江剑臣依旧垂帘入定,神色枯槁如木。那原已滑开的破烂蒲团,竟似足底生了根,悄无声息地载着他滑回原位,分毫不差。

    客文逍见一击落空,羞恼交加,一张英俊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他双足猛然一岔,沉气丹田,右臂青筋暴起,欲待拼尽生平功力再施毒手。一旁的迷儿却发出一阵如银铃般的浪笑,娇声赞道:“好俊的身法!让奴家也来讨教讨教。”

    话音未落,她那妖娆的身躯已如柳絮般探出,十指如钩,堪堪套上精铁指套,带起丝丝寒风,直取江剑臣双肩。

    这一次,江剑臣竟不退避,座下蒲团反而疾速向前滑出三寸。迷儿见状,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狂喜。她生平自负美色,见江剑臣不避反进,只道是“丈夫难过美人关”,这黧黑大汉定是被她方才那一番作态迷了心窍,欲来亲近。

    她杀心陡炽,格格一笑,尖声调戏道:“岂有此理!这就急着想吃姑奶奶的……”那最后一个污秽字眼尚在舌尖,她整个人已如饿虎扑食般向江剑臣压去。袖中那柄淬毒短刀已被她死死攥住,只待贴身一瞬,便要在这汉子怀中剜出一个血窟窿来。

    她算计得极精,可惜撞上的却是“钻天鹞子”。

    就在迷儿觉着自己温香软玉已要实实压在那汉子胸膛的一刹那,眼前黑影竟凭空消失。她收势不及,整个人狼狈万状地扑向坚硬的砖地。这女人倒也了得,知晓踢到了铁板,就在身子将触地的一瞬,左手猛击地面,身形如怪蟒翻身,借力凌空一旋,袖中短刀划出一道惨白弧光,快似奔雷般切向江剑臣前胸。

    江剑臣目光微冷,左手闪电般探出。

    探、抓、拉,三个动作浑然天成。只听得一声惊呼,那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妖艳使女,此刻已如同一条死鱼般落入江剑臣股掌之中。客登峰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不由得狂跳:此人仅凭一探便精准扣住迷儿持刀的脉门;一抓之下,夺了短刀;一拉之间,竟已封了对方周身大穴,令其横陈足下,动弹不得。

    老奸巨猾的客登峰见此神技,背心已然沁出冷汗,隐约生了遁走之心。奈何他那长子客文逍对迷儿垂涎已久,此刻见心中女神香肩半露、玉体横陈,在危难中竟激起一股色胆包天的狂勇,欲行那英雄救美之举。

    “撒手!”客文逍嘶吼一声,右手鸡爪抓使一招“金龙探爪”,不顾死活地直插江剑臣面门,左手则拼命向迷儿抓去。

    江剑臣手中正掂量着那柄夺来的短刀,觉着分量极称手,眼见客文逍扑到近前,他心中暗哂:“便拿你这小贼试刀!”

    只见他铁腕微翻,刀背如重锤般磕在客文逍右手腕骨之上,“咔嚓”一声,骨碎之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刀光如惊虹一瞥,江剑臣使出了“快刀三斩”中的“挑”字诀。刀尖自客文逍小腹切入,顺势向上猛一撩拨,直贯肋间。客文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便已被开了膛,鲜血混着内脏泼洒一地。“我儿!”客登峰见爱子惨死,双目瞬间变得通红,发出一声如老枭啼鸣般的低哨。神像后、梁柱侧,八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如鬼魅般现身,杀气腾腾地将江剑臣围在中心。

    客登峰咬牙切齿地嘶吼:“杀了这厮!事成之后,每人去南柜支取五百两赏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八汉中一名年轻后生淫笑一声:“并肩子们,且下狠手。宰了这胡子,兄弟几个好领钱寻快活去!”

    江剑臣冷眼观瞧,心知这满屋皆是丧尽天良之徒,杀之即是行善。他缓缓提刀起身,身形如山岳拔地。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忽觉客登峰眼中凶焰暴涨,竟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看向地上的迷儿。江剑臣心思玲珑,低头瞥见迷儿眼中那抹惊恐与绝望中,竟带着几分被同伙弃若敝履的悲愤。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往昔的胡眉。

    在这生死一线间,江剑臣做出了一件惊人之举:他迅疾将刀换至左手,右手如抚琴落指,闪电般解开了迷儿的穴道。

    客登峰面色铁青,大喝一声:“贱人受死!”他双臂交错,左右手寒芒毕露,十三枚毒性猛烈的“黑虎钉”化作漫天乌光,劈头盖脸地射向尚未站稳的迷儿,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江剑臣长笑一声,左手短刀连连挥洒。一阵密集的叮当脆响过后,那十三枚黑虎钉竟悉数被刀锋撞折而回,带着更劲的力道反噬向那八名壮汉。惨叫声迭起,当场便有四人被这暗器重创,血流不止。

    迷儿挺身跃起,脸上的娇媚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与对客家的满腔怨毒。江剑臣顺手将短刀柄递到她面前,迷儿愕然怔住,有些痴傻地看着这个刚刚夺了她性命又还了她性命的汉子。

    便在此时,客登峰掌中丧门剑已如白蛇吐芯,毒辣地直点迷儿后心。江剑臣右手横里一揽,将这妖艳女子扯入怀中,左手刀势陡翻。

    铛!铛!铛!

    三声剧烈的金铁交鸣在大殿内回荡。三刀过后,江剑臣岿然不动,客登峰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直到此时,迷儿才如大梦初醒,她看着江剑臣那张黧黑沧桑的脸,两行清泪竟夺眶而出。

    这女子一生游走于魔窟私欲之间,从未见过这等光明磊落的侠义。她紧紧攥住江剑臣的衣襟,颤声喊道:“大胡子……你虽长得凶,心肠却是金子做的。带我走吧!从今往后,迷儿这条命便是你的,伺候你一辈子也甘心!”

    江剑臣面若玄铁,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尽是森然杀机,哪里会去理会这妖冶女子的痴缠软语!他冷哼一声,左手发力,再一次将那柄夺来的淬毒短刀,硬生生地塞回了迷儿柔若无骨的手中。

    这一回,迷儿终于稳稳地攥住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这一瞬,殿内惨绿的灯火猛地一晃,四道惨厉的青光暴烈而起!四个身形魁梧、面目狰狞如恶鬼般的壮汉,各自挥舞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鬼头大刀,挟带着开山劈石的威势,一齐向着迷儿周身要害猛劈下来。

    江剑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左臂轻舒,如同老鹰捉小鸡般将瘫软的迷儿扯至身侧。右手那柄新铸的短刀,在这一刻幻化出一片刺目的银芒,毫无畏惧地迎着那四柄鬼头刀撞了进去!

    “啊——!”

    连串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大殿。那四个如同水牛般壮实的恶汉,甚至来不及变招,便先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砖地上。他们的下腹部,皆被一条细长的血痕精准剖开,鲜血正如泉涌,肠肚流散。这一刀,江剑臣用的依然是那诡谲莫测的“挑”字诀,不仅快,更是毒辣至极,纵是华佗在世,也断难救活这四条性命。

    迷儿看着满地的尸首,不仅不惧,反而喜极而泣。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泪花乱滚,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江剑臣那宽大的怀抱里。她极口称赞,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崇拜:“大胡子,奴家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了!有了你这把硬手做靠山,我迷儿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眼见着儿子惨死,手下死伤殆尽,客登峰的心彻底凉了。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江剑臣,更恨不得将那个“吃里扒外”的迷儿碎尸万段。他冲着那四个受了不同程度暗器伤的汉子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一齐攻他前后!先把这个反水的浪婊子给我宰了!”

    那四个带伤的恶汉,平日里积威之下,焉敢不听?此时虽然战战兢兢,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拖着伤腿,试图再次围拢上前来。

    “格格格……”迷儿看着这四个垂死挣扎的同伙,发出一阵如银铃般的浪笑,声音里满是嘲弄:“凭你们这四块料,又都挂了花,还想立功领那五百两花红呀!别要钱不要命了。他客登峰怎么自己不拼命?”

    这一声嘲弄,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击中了那四个汉子心中的防线。在这生死关头,贪婪终究抵不过恐惧,他们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动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废物!”客登峰见状,气得牙关猛错。他双手再一次扬起,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八颗“黑虎钉”化作八道乌光激射而出。惨叫声陡起,其中六颗毒钉分别精准地射入了三个恶汉的后心,那三人当场气绝。只有最后一人,运气稍好,射得略微偏了一些,侥幸未死,却也吓得瘫软在地。

    迷儿见状,不仅没有同情,反而发出一声惊呼:“老贼要溜!”

    客登峰果然在射出暗器的同时,身形已如大鸟般拔地而起,使出一式“一鹤冲天”,直扑大殿对面的山门,欲借夜色遁走。

    江剑臣冷笑一声,哪里容得他走脱!他右手猛地一甩,那柄夺来的短刀已化作一溜耀眼的寒光,挟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取客登峰后心窝。眼看着客登峰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万难逃脱这必杀的一刀,迷儿喜得刚要呼喊“大胡子”以示庆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门左侧的阴影中,突然凌空拨起一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那黑影掌中丧门剑诡异地一截,“铛”的一声巨响,那口必杀的短刀准头一偏,狠狠地钉入了山门右边的一棵参天古柏上,竟然直没至刀柄。足见江剑臣刚才这一刀是诚心要客登峰的命,这一刀上,早已贯上了他精纯的先天无极真力。

    迷儿看着那黑影,脸色瞬间惨白,惊呼一声:“大太爷来啦!”

    江剑臣听得这一声称呼,心中也是微微一凛。他知道,这另一个使用丧门剑的黑影,定是七凶中辈分最长、岁数最大的客登山了。也正是武凤楼和李鸣二人在东直门见过一面的那个看似富态、实则阴毒的胖老头。

    江剑臣也不追赶,赤手空拳,步履沉稳地走下了台阶。

    此时,一瘦一胖两个老者,两口黑沉沉的丧门剑已搭成了十字,对面而立,如同两尊守门的恶鬼。四只眸子齐齐怒视着这个突然杀出的黧黑大汉。迷儿此时早已吓得胆战心惊,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般紧紧贴在江剑臣身后,声音颤抖着透露道:“大胡子,这就是大、二两个老当家的。除去我那个行踪飘忽的总掌舵的大小姐以外,就属他二人权柄最大。大当家的是大小姐的亲爹,他始终是大小姐的前站,他一现身,大小姐不久必至。大胡子,别冒险拼命了。我可舍不得你死,快带我逃命去吧!”

    迷儿这一声带有哭腔的“逃命”,反倒助长了客登山、客登峰兄弟二人的凶焰。搭成十字的两口丧门剑“噌”的一声,互相一震,剑身上的寒芒瞬间大炽。两缕剑光宛如活过来的金蛇乱窜,撒出了一片细密而森然的剑幕,挟带着索魂夺命的锐气,向着站立不动的江剑臣疾驰袭来。

    迷儿的微末技艺,自然测量不出江剑臣武功的深浅。她只知道两个老当家的联手之威厉害无比,足以在武林中横行。此时见两口丧门剑急袭而至,吓得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叫你逃命,你硬是不听!这是他们的‘鬼手十八索魂剑’!”一边嚎着,一边还试图挥动那柄短刀去挡上一挡。

    江剑臣一皱眉头,哪里肯让她出手添乱!他急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臂,真气一吐,止住了她的动作。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迅即施展开先天无极派神奇无比的移形换位身法,身形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鬼手十八追魂剑那层层叠叠、阴森恐怖的剑气之中。

    这一来,可把迷儿给吓死了。她哪里见过这等要在刀尖上跳舞的神奇身法!她索性紧紧闭上了双眼,心中拼着和大胡子恩人作同命鸳鸯,不再挣扎,一任江剑臣带着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飞速绕行。

    客登山兄弟联手施展的鬼手十八索魂剑,招式迅猛诡异,阴毒至极,确实是当世一流的合击之术。若非此时遇上了江剑臣,换了别人,别说还带着一个如迷儿这般的累赘,就是利利索索的一个人,也万万逃脱不了作这鬼手剑下游魂的悲惨命运。

    客登山与客登峰两口丧门剑双剑合璧,以二敌一,竟仍是奈何不得护持着迷儿的江剑臣。二人心中惊怒交集,死不甘心,那“鬼手十八索魂剑”已是反复施展了三遍。只见剑光如织,寒气逼人,每一招划过江剑臣的衣襟或是迷儿的鬓发,皆是险到了极处,差之毫发便要血溅当场。然而,任凭这两位老魔头将剑招催动至极限,却始终伤不得江剑臣与迷儿一根汗毛。

    迷儿由先前的魂飞魄散,慢慢定下神来。她睁大了一双妙目,近距离瞧着那黧黑大汉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身姿,终是恍然大悟:这位“大胡子”恩人的武功,比之自己往日奉若神明的两位老当家,实是不知高出了多少倍。想到此处,她心头一阵轻松,竟是开心地笑出了声。

    激战良久,二客对江剑臣的伪装已生觉察,心中明白绝非此人对手。江剑臣神识何等敏锐,早已觑破二人有了抽身逃命的打算。他右手一伸,已从迷儿手中接回那柄短刀,身形陡然一长,寻个破绽,左手顺势一抖,真气激荡间已将迷儿平平送出了二人的剑阵范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旦去了累赘,又有利刃在手,江剑臣一身杀气再无收敛,开始了凌厉至极的反攻。

    起初,他顾念着刀谱余韵,并未动用刀刃,仅以厚重的刀背横扫。只消两招,便如摧枯拉朽般击溃了二客联手的剑阵。紧接着,江剑臣更不给二人喘息之机,身形如鬼魅欺近,用上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刀三斩”。

    只听得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夜空:客登山被齐根切去了右臂与左腿,顿时血如泉涌,栽倒在地;而客登峰则被刀尖割断了喉管,连同脑后大筋也被一并挑断。这两位凶横一世的枭雄,转瞬之间便成了一死一残。

    江剑臣深知“七凶”之首乃是客登山之女客文芳。为了顺藤摸瓜铲除这总舵主,夺回失窃御宝,他才刻意留了这胖老头客登山一命。至于客登峰,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下手再无留情。

    江剑臣收刀立定,沉声对迷儿吩咐道:“去给那个没死的包扎一下伤口,扶到这边来。”

    迷儿撇了撇嘴,一脸嫌恶地反对道:“这些人自相残杀,没一个好东西,让他就地烂掉算了,何苦再费那心思救他?”

    江剑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精芒如电,冷然刺向迷儿:“岂有此理?你自问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这一声冷哼直惊得迷儿娇躯乱颤。她见江剑臣发威,哪里还敢顶撞,只得乖乖顺从,替那个在客登峰暗器下侥幸余生的汉子裹了伤。她又从怀中掏出一粒随身丸药塞进那人嘴里,这才半搀半拽地将人领到江剑臣驾前。那负伤汉子老泪纵横,挣扎着便要向江剑臣叩头谢那救命之恩,江剑臣微一拂袖,阻止了他,随即命迷儿将院中尸首悉数拖到庙后掩埋。

    这一次,迷儿变得温顺至极,干起活来毫不含糊。不多时,她已料理完残局重新回到大殿,抬手擦了擦额间汗水。此刻,她那一身风骚入骨的媚态似乎已被汗水冲净,站在江剑臣面前,竟显得有些自惭形秽,再不敢往他身旁凑,更不敢再喊一声“大胡子”。

    江剑臣见她这番模样,反倒觉得顺眼了许多。他以手拍了拍身侧的地面,示意她坐近些,语气平和地问道:“客文芳的真正巢穴究竟在何处?你既然是她的贴身使女,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迷儿微垂羽睫,似乎正沉浸在某种难言的心绪中,竟未在第一时间作答。江剑臣只当她未听清,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迷儿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幽幽道:“我接下来的话,大爷您能相信么?”

    眼见八名悍匪转瞬死伤,客家两位爷一毙一残,迷儿已将江剑臣敬若天神。江剑臣嘴角微挑,淡然一笑:“迷儿,实不相瞒。一个时辰前,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但现下,我相信你。”

    这本是一句稀松平常的江湖许诺,可落在此时的迷儿耳中,却重若千钧。她猛地扑跪在江剑臣脚边,双手紧紧抱着他的一只脚,将那张粉颊贴在靴面上,垂泪道:“如我这般卑贱的女人,能得大爷这一句信任,便是死也福气。只是……说句教大爷失望的实话,我投身客家这么久,竟连客文芳长成什么模样,都从未见过。”

    江剑臣闻言,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