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34章 阴魂不散
    山海关刘氏一族,百余年来不仅积财巨万,富可敌国、良田千顷,更因代代簪缨武林、奇才辈出,隐然为关内首屈一指的望族。当主刘展魁年届五旬,江湖人称“笑面阎罗”,其宅邸盘踞在总镇衙门后街,高墙崇院,奴仆如云,若是他跺一跺脚,关城的地皮似乎也要跟着颤上几颤。

    此时已是向晚时分,刘展魁却无暇顾及家业煊赫,只身枯坐在后厅之中,双眉紧锁。他两手不时地交叠揉搓,指尖深陷肉中,目光在明暗交替的烛影下显得焦躁不安。

    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的靴声,长子刘茂与次子刘盛相随而出。刘茂见父亲神色颓然,趋前一步道:“爹,您这一午后都心神不定,又是何苦?那点子未必就能寻得门径,纵然寻上门来,咱们刘家在这关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矢口否认,他孤身一人又能奈何?”

    刘盛冷哼一声,接话道:“这遭买卖本就赔了本钱,我不信那些点子当真生了未卜先知的本事,能算准东西就在此处。”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刘展魁猛然抬头,双目中精芒暴涨,厉声斥道,“连你二伯父那样的身分,对此事尚且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若非你们两个孽障一门心思要攀附权贵、贪图功赏,说破了天,老夫也不会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博这一场豪赌。”

    父子三人在厅内的这番言语,本极是隐晦晦涩,犹如打着机锋的哑谜,然而落在暗处两人耳中,却是字字分明。

    此二人潜入刘宅,正为查证桂守时遇害及刀谱失窃一案。江剑臣因自恃武林辈分极尊,不便亲身潜踪入宅,便遣了入室弟子武凤楼与号称“缺德十八手”的李鸣先行探路,意欲顺藤摸瓜,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武凤楼身法极轻,便如一片枯叶粘在花厅外的横梁之上,屏息敛气,毫无声息。那李鸣更是胆大心细,使一招“夜叉探海”,单脚倒勾住飞檐,身形如蝙蝠般倒垂在窗棂之外,借着微弱的灯火,将厅内情景尽收眼底。

    厅中,刘展魁余怒未消,教训道:“先天无极派传至江剑臣、武凤楼这一辈,声威如日中天。司徒掌门曾三令五申,严禁门下与无极派交恶。此次若非两位老人家亲口许诺,定要取到那件物事,又派出精锐人手周密布控,老夫绝不肯涉此险境。如今事态已与无极派有了牵连,万幸尚有两位老人家在此坐镇,否则,我宁愿你们二人一生庸碌,也断不敢冒这泼天之险。”

    武凤楼在梁上静听良久,见刘展魁语焉不详,显是难再探得更深内情,便暗自抬手打了个手势。李鸣心领神会,身形轻轻一晃,已飘然落至地面。

    李鸣年方十六七岁,生得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此时他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花厅正门,朗声唤道:“展魁贤侄,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呼唤清朗圆润,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极远。武凤楼在暗处不禁莞尔,心道这李鸣当真刁钻,论年纪,刘展魁长他三十余岁,便是那一对儿子也比他年长许多,他这一开口便占全了便宜。

    刘展魁听得有人擅闯,本是一惊,待看清是个毛头小子,又被那一句“贤侄”喊得有些发懵,竟一时间僵在原地。刘茂、刘盛见父亲并未立刻发作,又见对方气度闲适,只道是哪位辈分极高的武林前辈易容而至,赶忙收敛了傲气,双双出迎,躬身行礼道:“不知老人家驾到,晚辈有失远迎,敢问您老……”

    武凤楼在梁上强忍笑意。刘展魁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手,被李鸣这劈头盖脸的架势一唬,片刻间回过神来。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家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少年长辈,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声道:“阁下何人?姓甚名谁?”

    李鸣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符年纪的沉稳:“我是谁并不紧要,只是想问问刘庄主,这长幼尊卑的规矩,你心里可还认得?”

    见他这般不卑不亢、理直气壮,刘展魁心中反倒打起鼓来,暗忖对方若非真有来头,断不敢如此托大。他干咳一声,语带迟疑地试探道:“恕展魁眼拙,实在想不起阁下尊号……”

    李鸣也不待主人招呼,顾自在大厅上首坐定,斜睨着刘展魁,老气横秋地道:“勿以人小不喊叔,勿以己大不屈膝。这江湖上的名分是论辈分而非年纪,刘庄主想必读过圣贤书,当明此理。”

    武凤楼几乎要笑出声来,知他是情急之下,将那古人训诫之语胡乱篡改了几个字来唬人。

    眼见刘展魁神色阴晴不定,显已动摇,李鸣趁势追击,语气转为和缓,却字字扣在对方死穴上:“这也难怪,你我缘悭一面,互不识得也是常理。只不知司徒家英方、英奇两位老哥哥此刻在何处下榻?请出来见上一见如何?”

    李鸣这一番狮子大张口,直震得刘展魁方寸大乱,半晌作声不得。

    须知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二人,乃是当代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亲叔父,更是峨嵋一派中辈分极尊、硕果仅存的两名元老。在刘展魁眼中,纵是有人吃了熊心豹胆,也断不敢拿这两位祖宗级的名宿开玩笑。他心中疑虑虽未尽去,气焰却已矮了三分,迟疑片刻,方低声应道:“二位老前辈确是到了山海关地面,只是未曾下榻在此。你老人家来得倒也真巧,过了今晚,二位老前辈便要启程驾返峨嵋了。”李鸣闻言,心中已有成算,忽地长身而起,自袖中探出两张银票,随手往桌上一掷,大喇喇地吩咐道:“老夫来得匆促,未曾给小辈们备下什么见面礼。这两张薄纸不成敬意,便给两个孙儿拿去换些零碎玩物,莫要嫌弃。”

    刘展魁下意识瞥向那票面额度,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失声叫了出来。暗处的武凤楼却是心知肚明,那不过是李鸣从京城赌棍刘二孬手里讹来的假票,每张皆赫然拓着一千两的红戳。

    笑面阎罗刘展魁虽非见钱眼开之辈,但见对方出手便是两千两白银,这份惊天动地的气派,终是让他最后一点疑虑也化作了诚惶诚恐。人情世故便是如此,一旦认准了门路,往往便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便在刘展魁神思恍惚之际,他那一双平素未曾见过世面掌过财权的儿子已是眉开眼笑,动作迅捷地一人抢过一张揣入怀中。次子刘盛见这位“小爷爷”出手如此阔绰,早已巴结得合不拢嘴,忙赔笑道:“爷台既然要寻我两位师祖,何须在此空坐?晚辈这便领您前去。”

    言罢,刘盛竟当真在前引路,领着李鸣朝宅外走去。刘展魁阻拦不及,只得带着长子刘茂紧紧跟随。武凤楼在暗影中身形一纵,如影随形般蹑踪尾随。众人出了刘府,径直投向对面那威严森冷的总镇衙署后门奔去。

    见此情形,李鸣心中亦是暗自吃惊。这伙人为求那部秘传刀谱与十口奇形弯刀,竟不惜勾结官府,藏身于重兵驻守的衙署之内,难怪敢如此有恃无恐。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现任总兵吴襄与遇害的桂守时皆曾是杨鹤部属,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联,想来绝非偶然。

    只见刘盛熟门熟路地来到衙署后门,轻叩三响,门板“呀”地移开一道缝隙。刘盛认得值守之人,笑着低声道:“原来今晚是大哥当差,快放我等进去,我有急事求见二叔。明日晚间太白楼,小弟做东!”

    那值守将士睡眼惺忪,却也认得这位刘家二公子,当即推门放行。众人步入总镇衙署后院,此处园林广阔,东首角门外翠竹摇曳,掩映着一座清幽精舍。

    刘盛领着李鸣直奔居中的五间正房。室内灯火荧然,映得窗纸透亮。刘盛立在阶下,提高嗓门唤道:“二叔,有一位自称与二位师祖同辈的小爷爷驾到,说有要事求见,烦请代为通禀。”

    话音方落,房门应声而开。李鸣目光如炬,瞬间已将室内虚实看了个通透。屋中残席未撤,正位上并坐着两名古稀老人,白发苍苍,想来便是峨嵋二老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上首坐着一名中年汉子,右腕齐根而断,定是被桂守时斩去了右腕的司徒安;下首则是两名面目阴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汉,料是那封高、岳黑二徒。

    眼见这伙人夺宝之后非但不远遁,反而深藏官衙,李鸣心中不由叫苦。如此心机武功,实非易与之辈,此时倒有些后悔没教江剑臣随行接应。

    开门之人身形魁梧,沉声道:“在下铁面判官刘万魁,不知是哪位高人要见我司徒师伯?”他因是侄儿带人前来,语气中倒也未带敌意,却不经意间露了家底。

    李鸣迈开八字步,对刘万魁视若不见,只顾对着屋内昂首笑道:“古语有云,半夜客来茶当酒,今晚却是高朋满座,酒当茶了。二位司徒老哥哥,别来可称安好?”

    峨嵋二老起初并未生疑,毕竟人是刘家侄儿领来的。正欲起身客套,待看清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稚气少年,不由得勃然大怒。那断了腕的司徒安狡诈阴毒,自开门时便在暗中窥伺,起初由亮转暗瞧不真切,此时听得声音,再定睛一打量,登时认出这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缺德十八手”。

    “是李鸣这小贼!”司徒安厉声尖叫,“并肩子上,截断退路,莫要放走了他!”

    叫喊声中,他左手猛扣桌角,借力自东窗飞跃而出。峨嵋门下身手果然不凡,他人在半空猛地一叠腰,落地时已封死李鸣退路,一柄长剑自左手电射而出,剑气森然,迅猛无匹。

    峨嵋二老毕竟自重身份,变乱突生之下,仍是端坐原位冷眼旁观,浑如未觉。

    下首那两名壮汉却早已如怒狮般抢出,口中暴喝如雷,巨灵大掌带着凌厉风声,自左右双压李鸣太阳穴,掌力沉稳凶狠,竟是存了必杀之心。

    李鸣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八字步站相,脚下虚浮,浑若无骨。待到左右两股凌厉掌风逼近太阳穴寸许,他才陡然一提丹田真气,舌绽春雷般暴喝一声:“打!”

    “快退下来,防他诡计!”黑丧门司徒安急得目眦欲裂,尖声狂呼。他深知李鸣这“人见愁”最是阴损,袖中常扣丧门钉,专候旁人发力猛击时,出其不意穿人劳宫穴。那丧门钉细若牛毛却淬有剧毒,内力愈深者,受创愈是惨烈。

    两名徒侄闻言面色惨变,惊觉掌心似已触及一星寒意,忙不迭右脚重踏地面,强行收劲。两人身形如遭雷殛,撤掌之势快若躲避蝎螫,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李鸣见状哈哈大笑,声震林木:“瞧把你们两个孩子吓成这般模样!李爷爷连指尖都没动一下,这‘哄儿骗女’的把戏,爷爷早就不屑干了。这遭不算,且重来,重来!”说着,他大模大样地拍了拍巴掌,示意掌中空无一物。

    原来这少年方才不过是玩了一手“光打雷不下雨”的虚招,竟将两个成名壮汉吓得手忙脚乱。封高、岳黑两人此时方知上当,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险些呕出血来。

    峨嵋二老再也按捺不住,自座位上缓缓而起。二人步履沉稳,瞬息间已至李鸣身前,四道凌厉如箭的目光齐刷刷逼射过去。李鸣却浑如不觉,兀自嘻嘻笑道:“还是两位老哥哥识得礼数,不似方才那两个雏儿般毛手毛脚。如今的晚辈,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司徒英奇怒极反笑,右手刚要抬起,却被其兄司徒英方横臂一拦。英方阴森森地扫了李鸣一眼,冷声道:“二弟且慢,让他将这临终之言嚼完。”

    李鸣一心要将这两个老怪物气得七窍生烟,待司徒英方话音方落,他猛一拍大腿,清脆响亮:“言尽于此!”

    司徒英方低声对司徒英奇道:“这小贼狂妄自大,趁他此时手中无甚零碎,速速废了他,也为江湖同道除这一害。”

    话音未落,兄弟二人已如两道灰色闪电骤然发动。这二人名震关内,辈分既极尊,功力更是深不可测,一旦动了杀机,出手自是狠辣无伦。司徒英方单掌挂风,仍是劈向李鸣左侧太阳穴;司徒英奇则错步拧身,虎虎生威的一掌直取其右肋。

    这两式皆是必杀之招,寻常武人若是中了一记,定然横尸当场。然则这二人以百岁高龄、名门宗师之尊,竟联手合击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传扬出去,未免沦为武林笑柄。

    李鸣见两人合围,正中下怀,尖叫一声:“恬不知耻!”

    只见他身形微转,使一招“斜倚妆台”,姿态虽有些惫懒,双手却已悄无声息地上下一分。寒芒乍现,手心中扣着的丧门钉已如毒蛇吐信,闪电般迎向二老的掌心劳宫穴。

    “人见愁”之名,向来不是幸致。李鸣深知对阵峨嵋宗师断不可大意,方才那一拍大腿的同时,他早已将毒钉扣在指缝。他这饵放得极近,直待对方掌风刮面、收势不及的刹那才亮出杀招,当真缺德到了极处。

    变故陡起,司徒兄弟惊得魂飞魄散。老大司徒英方功力终究胜出一筹,眼见两人便要撞上毒钉,他一咬钢牙,顾不得维持身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强行逆转劲道。他将发出的十成掌力撤去七成,顺势横移,重重拍在二弟司徒英奇的右肩之上。

    “啪”的一声闷响,司徒英奇被自家兄长一掌震出五尺开外,虽然右肩生疼,却也因此避开了那一钉穿掌之厄。两老对视一眼,额角皆渗出了冷汗。

    李鸣拍手称快,放肆大笑:“妙哉妙哉!司徒英方,你打不着小爷,竟拿自家亲兄弟出气,这等‘同胞相残’的奇闻,当真是旷古绝今!”

    司徒英方一张老脸羞愤难当,犹如染了红布一般。他此刻杀心大炽,狞笑道:“小畜生,凭你这点鬼蜮伎俩,纵能得逞一时,又岂能逃出老夫掌心?你自寻死路,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言罢,他须眉皆张,浑身骨骼关节格格作响,劲力陡增数倍,如山岳横移般一步步向李鸣逼去。李鸣却依旧摇头晃脑,嬉皮笑脸地调侃道:“英方老哥,弟兄一场,何必动这无名火?需知气大伤肝,保重贵体要紧!”

    此时,潜伏在暗处的武凤楼见局势危急,正欲设法掩护李鸣撤离。不料身形未动,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竟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右肩。

    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其父杭州罹难以来,他与魏忠贤麾下死士血战数十场,历经奇险,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惊觉对方近身而毫无察觉。那只手虽只是轻轻搭着,却透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暗劲,只要他稍有异动,琵琶骨定会被捏得粉碎。他心中凄凉,自知今日竟是栽到了顶尖高手怀中,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就在武凤楼束手无策、心坠冰窖之时,忽觉右肩上那只手掌极是古怪。按理说,五指搭肩,当是四指在前、大拇指抵后。然则后肩肌肉传来的触感,竟是两根指头并列抵在骨缝之间。

    武凤楼心中猛地一动,惊惧瞬间化作了狂喜,继而又生出一丝隐忧。这世上功力高绝到能欺近他周身而令其不觉,且右手生有六指的人物,除了那位“六指追魂”久子伦,再无旁人。

    察觉到搭在肩头的力道松了几分,武凤楼并未趁机脱身,反而如山岳般渊停岳峙,神色泰然自若。

    久子伦在暗影中脱口赞了一句,声音极低,却满是激赏:“临危不惊,应变不乱,真乃未来武林一代之雄。看来老夫这一趟,倒是白操心了。”

    武凤楼心思剔透,瞬息间便领悟了对方来意。这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并立江湖,素来行侠仗义,今日现身总镇衙署,定也是为了那本失窃的刀谱与奇形弯刀。果不其然,久子伦撤手罢式,一旁的许啸虹也屏息掩了过来,三人并肩立于暗处,静观场中局势。

    此时场内形势已变得极为荒诞。李鸣将那“移形换位”的绝顶轻功施展得淋漓尽致,身形如一缕轻烟在峨嵋二老的掌影间穿梭,口中却一迭连声地喊着:“英方大哥,何必如此?”“英方大哥,且消消气!”不知情的局外人望见,定要以为是兄友弟恭的一场误会,一方因气量狭窄而频频施暴,另一方却宽宏大量,连连唤哥求饶。

    久子伦瞧得忍俊不禁,笑得眼中泛出泪花;许啸虹更是定力稍逊,已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险些笑断了气。

    三人这番动静,峨嵋派众人岂能察觉不到。司徒安见自家两位师叔联手竟迟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早已羞恼交加。忽闻暗处传来讥笑之声,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喉间发出一声尖厉的清啸,身随剑起,一招“飞虹贯日”直取久子伦咽喉,剑气如霓虹过境,森然刺骨。

    久子伦是何等样人,焉能与这后辈当众纠缠?他身形未见挪动,仅是衣襟微微一摆,人已横移五尺。司徒安一击走空,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剑锋陡然一颤,改招为“卞庄刺虎”,剑风凄厉,转向许啸虹心窝刺去。许啸虹哈哈大笑,同样步法如神,轻描淡写地侧移五尺避开。

    连扑两人皆落空,司徒安的双眼已是血红一片。对面三人之中,唯有武凤楼尚未闪避。

    武凤楼自知这黑丧门司徒安虽是残废,却是现任掌门司徒平的亲兄弟。二十年前被桂守时断去右手后,司徒平亲传其一百单八式左手反手剑法,剑招诡谲斜狠,专走偏锋。这二十年来,不知多少黑白两道的豪杰丧命于此。此时见两老不屑出手,他心中警兆陡生,不敢有丝毫怠慢。

    司徒安接连受挫,已是怒发如狂。第三剑递出时,劲道已然翻倍,剑尖吞吐着寸许银芒,宛若毒蛇吐信,堪堪刺向武凤楼前胸要害。

    武凤楼双足如生根般钉在原地,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右一斜,右手顺势扣住腰间,拇指轻按绷簧。只听得“仓啷”一声长鸣,清脆如龙吟九霄,五凤朝阳刀喷薄而出,红紫两色华光瞬间映彻了半座庭院。

    司徒安从未与武凤楼交手,虽听闻此宝刀威名,向来只当是言过其实。如今亲眼得见那红紫交辉的光芒,贪念顿时压过了怒火。他想到怀中已有刀谱,若再夺得这绝世宝刃,天下武林谁能当他一剑?念及此处,他剑招愈发歹毒狠辣,只求立毙对方于当下。

    武凤楼为人素来谨慎,因忧心李鸣那边生变,又觉司徒安心术不正,当即动了除恶之念。他脚下一错,使出绝命七刀的起手式“鬼魂捧簿”,一红一紫两道残影如电芒裂空,直迫司徒安周身大穴。

    司徒安终究是名门出身,见对方刀法雄浑,心生一计。他横剑一挡,只听得一阵刺耳的铁器碎裂声,他那柄青锋长剑竟被宝刀削去了半寸剑尖。司徒安借着这一震之势连退五步,沉声斥道:“武凤楼!你身为名臣后裔,拜在名师门下,如此仗着利刃之威胜人,岂不辱没了令师一世英名?你可敢收起宝刀,与司徒二爷徒手一战?”

    武凤楼秉性刚烈正直,最受不得旁人激将。他闻言冷哼一声,竟无丝毫迟疑,反手将五凤朝阳刀归入鞘中。

    司徒安见奸计得逞,脸上掠过一抹得意的狞笑:“小子,你到底还是太嫩了!”

    话音未落,他独臂一振,那柄折了剑尖的长剑虽短了半寸,却更显狠戾。他根本不给武凤楼再拔刀的机会,反手剑招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招招直指咽喉、心口,决意要将这少年毙于剑下。

    武凤楼落入下风,却未慌乱,深吸一口气,将“移形换位”的身法施展到极致。一时间,只见剑光如雪,将武凤楼重重围困。他虽落得只有招架闪避之功,却也在这生死一线间守得滴水不漏。

    三十余招过去,司徒安久攻不下,一颗心愈发急躁,招式已近癫狂。

    电光石火之间,武凤楼终是觑得一个破绽。趁黑丧门司徒安一招“横切秦岭”力道用老、后续未发之机,他身形暴起,全身劲力尽数交予右腿,左脚借势而起,如灵蛇穿林,直取司徒安裆下。这一式险到了极处,却也奇到了极处。司徒安惊忙变招,武凤楼却已趁势将身子一折,使个“斜挂单鞭”的架式向右倾泻,指尖一挑,五凤朝阳刀再次龙吟出鞘。

    他恨极了司徒安的卑鄙狠毒,刀锋既出,便绝无回旋。只见红紫华光如一道霹雳闪电划破夜空,随着武凤楼旋身一转,宝刀已借着这股回旋之势横扫而出。只听“喀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当啷”沉雷坠地,司徒安那条仅存的右臂连同半截残剑,一齐跌落在尘土之中。

    武凤楼抽刀撤身,神色冷峻。司徒英奇见状目眦欲裂,飞身上前点住侄儿断臂处的穴道,撒下刀创金粉。他强自按捺心中惊惶,回头对两名壮汉喝道:“还不快扶你家二爷去包扎伤口!”说着,使了个令其快退的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名汉子战战兢兢,刚欲抬起昏死过去的司徒安,半空中忽地响起一阵如金石碎裂般的狂笑。久子伦那高大如塔的身躯不知何时已横在后路,挡住了众人去向。

    司徒英奇脸色惨变,语气生生转为和缓,抱拳施礼道:“敝派与久大侠素无瓜葛,何苦为了这武家小儿伤了同道和气?司徒英奇这厢有礼了。”

    换作寻常之辈,见这一派宗师低声下气,或许便让了路。可六指追魂久子伦何许人也?他如半截铁塔般岿然不动,冷冷应道:“司徒老二,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我久子伦向来是魔道中人,高攀不起你们名门正派。老夫软硬不吃是出了名的,识相的,把黑丧门身上那本小册子和十把弯刀交出来,老夫尚可网开一面。若存了半分私心,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一个“了”字尚在喉间,久子伦已如苍鹰攫兔,双手齐出,将那两名武功不弱的峨嵋壮汉如拎小鸡般抓在手中。两人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哀嚎:“二师祖救命!”

    场中斗得正酣的众人亦被这滔天威压所慑,纷纷罢手。李鸣跳脚喊道:“六指大爷,大头二叔,快些宰了这些不知好歹的,侄儿回头请你们吃顿好的!”

    秦岭一豹许啸虹笑骂道:“你这小王八蛋当真缺德!喊他‘大爷’尚可,这‘大头二叔’是哪门子浑号?”

    司徒英方眼见大势已去,知若再僵持,恐怕连自己也走不出这衙署后院。他面皮抽动,铁青着脸切齿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老夫认栽了。老二,把东西给他们!”

    司徒英奇见长兄松口,哪里还敢强撑?他强压心中滴血之痛,自昏迷的司徒安怀中搜出刀谱与那十把奇形弯刀,双手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久子伦接过物事,随手将弯刀掷予许啸虹,自己翻开刀谱细加勘验,见果真无讹,这才一卷入怀。一行人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峨嵋众人,从容走出了总镇衙署。

    步出辕门,李鸣忽然一拍脑门,纳闷道:“这总兵官的府邸,咱们闹了半宿,怎地连个查夜的官兵也没见着?”武凤楼淡然一笑:“进门前,我已托人向吴总兵之子吴三桂知会过了。”李鸣闻言,心中对这位大哥的沉稳周全不禁暗自钦服。

    待回到客店,江剑臣早已等候多时。见是女魔王侯国英的两位盟兄亲临,忙起身上前见礼。

    孰料久、许二人面色陡变,毫无预兆地左右夹击而上。许啸虹一招“近身搏虎”,立掌如刃,狠切江剑臣左侧软肋;久子伦更是狠绝,五指张开成爪,一招“云龙现爪”带着排山倒海的内劲,直抓江剑臣胸口。这一击不仅近在咫尺,且江剑臣全无防范,其势之危,直欲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江剑臣避无可避,只得双掌向左右分击,以一人之力硬抗当代两名顶尖高手的合力一掼。

    “哼!”三人口中皆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江剑臣身形剧震,却借着对冲的劲力,奇迹般自合围中横移而出。

    李鸣见状忙挡在许啸虹身前,武凤楼也连连向久子伦作揖。

    久子伦立定身形,那一双虎目圆睁,盯着江剑臣骂道:“江老三!国英对你一片赤诚血心,你却丧心病狂,生生逼她走上绝路!连那可怜的孩子也一并丧身鱼腹!这笔血债,我六指追魂早晚要向你讨回来!”

    言罢,他愤然自怀中掏出刀谱,重重掼在武凤楼脚下,对许啸虹喝道:“二弟,咱们走!”许啸虹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江剑臣,终究闭口不言,将十把弯刀递给武凤楼,转身随之而去。

    武凤楼欲待阻拦,那二人已如大鹏展翅,消失在夜色房脊之上。江剑臣神色凄楚,眼中尽是哀恸之色,沙哑着嗓子道:“不必拦了,随他们去吧……你们即刻回京复命,我亦该走了。”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纵,急奔出房,只留下一个萧索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沉沉暗夜之中。

    李鸣心头一紧,抢上前半步,急急唤道:“师父!难道石城岛那地方,您当真不打算再去了?”

    钻天鹞子江剑臣原本挺拔的脊背在夜色中冷不丁抖颤了一下。他缓缓顿住足尖,并未回头,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悲凉:“伤心之地,哪堪重游。鸣儿,这一回你终是猜错了。她是真的……真的不在了。”

    话音未落,他眼圈陡然红了,猛地车转身形,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未等武、李二人再开口,他已足尖一点,如大鹏惊弦,飞身掠上层叠的房檐。任凭这两个徒辈在后方如何声嘶力竭地悲呼,他竟是一心求去,转瞬便消失在墨色苍穹之下。

    武凤楼与李鸣深知师父轻功当世绝伦,若是有心隐遁,世间谁人能追?二人兀自不信,心存侥幸地向前狂奔了二十余里,直追得气喘吁吁,荒野里却哪还有江剑臣的半点影子。万般无奈之下,兄弟二人只得收敛心神,郁郁转道,奔京城复命而去。

    行至通州,已是翌日正午。二人入了一间二荤馆打算歇脚打尖,方一落座,便见胡眉神色匆匆地闯入店中。只见她面容憔悴,素来飒爽的英气被一片惨白掩盖,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显然是大病未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素来敬重胡眉。她虽曾列“六怪”,却为人仗义,更因仰慕江剑臣而千金一诺,誓死归顺。便是一向心高气傲的李鸣,对其也颇多好感。见她这般模样,二人忙不迭地起身相迎,殷勤让座。

    胡眉刚一坐定,便禁不住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武凤楼见状,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否则凭她胡眉的名声,断不至如此失魂落魄。待她气息稍匀,武凤楼方才压低声音,关切问道:“胡大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若不嫌弃,还请告知我二人。”

    胡眉眼神散乱,紧紧攥着桌角,急促道:“我要马上见到主人……你们可有法子传信?”

    李鸣一听这语气,心里便咯噔一下,忙答道:“师父与我们分手已有整日。此时要寻他,无非两个去处:一是京中驸马府,二便是承德的外祖公家。大姐何故寻到了这通州道上?”

    胡眉听罢,神情竟似受了雷殛一般,失声惊道:“我正是怕主人回了这两个地方,才拼死挣扎着赶来报信!这两个去处……他现在是一个也去不得了!”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额头已虚弱地抵在了桌沿。

    武凤楼意识到事态远比预想中更为凶险,赶忙支使伙计送来温开水。李鸣则小心翼翼地将胡眉揽入怀中,喂她服下先天无极派秘制的强身丹药,又着她喝了几口暖水。

    良久,胡眉的脸色才算缓过一口气来。见武凤楼欲再探听,她抬手示意少安毋躁,待精神复苏了几分,方缓缓道出原委:

    “那日主人将我安置在农家养伤,翌日朱斗、牛觉两位哥哥便寻了过来。据他们察知,魏阉麾下的‘七凶’已数次在京城现踪。他们怕主人不察,教我务必示警。”胡眉歇了口气,续道,“两位公子有所不知,魏忠贤手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并非铁板一块。除‘五毒神砂’郭云璞常驻青阳宫外,二客、四煞、五鬼、八魔皆归侯国英统领;而三僧、六怪、七凶,才是魏阉亲自掌握的嫡系。如今魏阉虽倒,旁人散的散、降的降,唯独这‘七凶’自成一体,至今未散。”

    她眼中闪过一丝惧色:“这七人本是一家,上一辈是客登山、客登峰兄弟,下一辈是文达、文通、文芳、文逍、文遥,合称‘七凶’。他们专行刺探、暗杀之能,手段之毒、行踪之诡,在青阳宫除了魏阉与小爷侯国英,无人能识庐山真面目。尤其是那客文芳,一介女流却是全家之首,气焰之嚣张,连侯国英都要让她三分。传闻她与魏阉之间更有不可告人的瓜葛,怕是只有魏银屏郡主能说清一二。”

    “我两位哥哥料定,他们此时入京,必有三图:一为劫救魏阉,图谋东山再起;二为扑杀侯国英,报她背叛青阳宫之仇;三来,魏阉私藏的金银珍宝,多半就在京中由他们看管,此番定是要趁乱起走。”

    听完这番倾诉,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皆感脊背发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躲在影子里的一窝毒蛇,实是比峨嵋二老更难对付。武凤楼紧锁眉头,追问道:“胡大姐,你方才说师父回不得京城与承德,又是何故?”

    胡眉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苦笑,语声中透着无尽的苍凉:“我的好公子!那魏阉事败,起于侯国英阵前倒戈;而侯国英之所以变心,根子全在我主人身上。这话虽有些僭越,但若非先天无极派出了江三爷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单凭朝廷那几人之力,纵有千般智计,又岂能压得住那五万锦衣铁甲?如今在七凶眼中,我主人便是毁家灭族的元凶首恶。他们若想东山再起,必先拿主人的首级祭旗。”

    武凤楼听得心惊肉跳,这才知晓其中利害竟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三人当下定计,此处离京已近,当先入城探明江剑臣是否归家,若不见人,再火速折往承德。此时胡眉已如风中残烛,只得由二人扶持,雇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直奔东直门而去。

    到了东直门外,三人弃车步行。正欲穿过城门罅隙,忽闻路旁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只见一名年近花甲、满脸红光的胖老者,手里拎着一把细泥红陶茶壶,举止间尽是富家翁的阔绰气派。他对着身旁一名又黑又瘦的同伴感慨道:“古人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如今看来,这话倒也未必尽然。昨夜东直门护城河里捞出来的两具死尸,谁又知是谁家的顶梁柱?九门提督府勘察了大半日,竟连个死因也瞧不出来。”

    那瘦老者阴恻恻地掠了武凤楼等人一眼,冷哼接话道:“依我看哪,多半是这两位爷台嘴上没栓绳,说错话得罪了贵人,才教人给‘套了活猪’,抛进河里喂了王八。”

    李鸣何等机警,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肩膀轻轻一撞胡眉。转眼间,那二人已摇摇摆摆钻进了街边一家茶馆。李鸣将那句“套了活猪”在舌尖绕了三遭,陡然脸色巨变,低声对武凤楼道:“大哥,路南有个酒肆,你且进去磨蹭,务必盯着对面那两个老家伙。待他们离了茶馆,寻个僻静处点了穴道,想法子弄回驸马府审讯。我带胡大姐去河边瞧瞧那‘活猪’究竟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吩咐已毕,李鸣护着胡眉疾趋护城河畔。刚至近前,一名巡捕模样的汉子已几个箭步抢将上来,单膝跪地打千儿道:“少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李鸣定睛一瞧,不由得心中一喜。此人名唤秦桂山,因脖子生得有些歪,人送绰号“秦二歪”。他本是李鸣之父李精文衙门里的小差役,曾因酒后误事被革职查办,没成想如今竟在九门提督府谋了个马快的差使。

    秦二歪倒是个念旧的性子,千恩万谢之后,听闻李鸣要看尸身,半点不敢含糊。李鸣招呼胡眉上前,秦二歪一把掀开了两张蔽尸的烂芦席。

    尸身方露,李鸣尚未来得及分辨眉目,身边的胡眉已是娇躯剧颤,整个人软瘫在李鸣怀中。李鸣知是不妙,忙将她带至无人处。

    胡眉咬牙切齿,泪如泉涌:“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死的是我大哥朱斗、二哥牛觉……六怪之中,竟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李鸣脑中灵光乍现,瞬间将方才那两个老者的言行串在了一起。他顾不得惊世骇俗,一把横抱起胡眉,撇下秦二歪,施展轻功飞奔回那路南酒肆。见武凤楼正自斟自饮,李鸣急促喝道:“中计了!朱、牛两位大哥已遭毒手。适才那两个老东西,定是七凶里的老怪物客登山、客登峰!他们定是认出了胡大姐,故意拿话拿捏咱们,速去拿人!”

    武凤楼闻言如惊雷贯耳,长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冲进了对面的茶馆。胡眉犹自担心,催促道:“李少爷,你快去接应武公子,莫教点子脱了网!”

    李鸣苦涩摇头,目光如炬扫视四周:“人怕是早已走脱了。大姐,我现在半步离不得你。七凶既已露面,你们六怪便是他们的眼中钉,眼下杀机四伏,不可再分兵了。”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武凤楼已满脸愠色地折返回来。

    他恨恨地一拍桌案,咬牙道:“这茶馆后巷纵横交错,竟是个穿堂院子。那两个老匹夫果真狡诈如狐,早已不知所踪了!”

    李鸣双眉猛地一挑,眸中精芒流转,神色是少有的凝重:“看来我李鸣当真又遇上对头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回驸马府。”

    三人一刻不敢耽搁,匆匆赶回老驸马府。孰料甫一进门,便见那生得灵秀过人的小神童曹玉正候在庭中。曹玉趋前一步,急急禀道:“三叔,掌门师祖与二师祖刚接了俞大侠的飞鸽传书,说是天山三公已至嵩山,催他们速回决议。二位老人家一刻未停,已经动身了。”说着,将一封已然拆封的信函递了上来。

    李鸣接过信纸,与武凤楼并肩细看。只见纸上草草几笔:书呈萧掌门台下,天山三公已到嵩山。召请兄台和白二哥速回。末尾赫然盖着俞允中的私印。

    李鸣读罢,猛地一拍大腿,顿足长叹:“大师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能轻信这一纸传言!以此观之,定是七凶那伙人在背后弄鬼。此刻动身,怕是追之不及了。”他长吁一口气,转头瞧向曹玉,诧异道:“玉儿,你怎么这时候跑回京里来了?”

    曹玉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答道:“承德老外公家里那点琐事,凌二叔一人便绰绰有余。我在那儿闲得骨头都酥了。老太奶奶心挂着三师爷爷,非要遣我来看看。”

    “你是说,你三师爷爷不在承德?”李鸣语声陡然拔高,透着火烧眉毛般的焦灼。

    曹玉点头道:“我走的时候,确是不在。”

    李鸣听罢,只觉一颗心直往下坠,急得在原地打转:“大事不妙,这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原来这小神童曹玉最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胆子大得包天。他在承德老宅困了数日,便觉如坐针毡,对着凌云飞与老太太一通软磨硬缠,这才得了令,两腿生风般跑回京城。谁知到了驸马府,竟得知武凤楼、李鸣和江剑臣都去了石城岛,气得他大呼不该迟来几日。如今见大事接踵而至,他不仅不怕,反而双眼放光,蹭到李鸣身边讨好道:“三叔,究竟是何方妖孽教您如此发愁?可有我的一份功劳?”

    李鸣正心乱如麻,闻言没好气地斥道:“小孩子家家的,莫要添乱!滚去练你的功!”

    曹玉被顶得俏脸通红,嘴唇一噘,低声咕哝道:“您也不过是个长辈罢了,论年纪,能比我大出几岁去?”

    李鸣本在气头上,听了这句碎碎念,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扫了两眼。这一瞧,却是不由一愣。短短一年未见,曹玉已然出落得挺拔英俊,那张粉雕玉琢的长方俊脸,配上一双含情朗目、挺直鼻梁,竟是说不出的秀气夺人。这等样貌,放在须眉堆里是出类拔萃,若是混入红粉阵中,怕也是百里挑一。李鸣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七凶斗智斗勇,蓦地灵根一动,竟盯着曹玉看痴了。

    曹玉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见李鸣直勾勾盯着自己,还道是对方嫌自己还没长开、上不得台盘。他性子素来清傲,一时间气得眼圈泛红,小脸儿憋得红扑扑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样,竟是美得惊心动魄。“哈哈哈哈!”

    缺德十八手李鸣忽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一把握住曹玉的手腕,满脸喜色地赞道:“好孩子!三叔当真是个笨蛋!守着眼前的捆妖绳、降魔鞭,竟不知道使唤,还当什么人见愁?来来来,快坐下。我记得,你今年该是十三岁了吧?”

    曹玉余怒未消,猛地甩开手,嘟囔道:“年关都过了,谁还老十三?既然这里没我的事,我自家练功去便是!”说罢,作势朝房外走去。这小子心眼儿极多,瞧出李鸣神色有异,定是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遂故意端起架子,想拿捏三叔一把。

    他在心里忖度着,三叔定会出言挽留。谁知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眼看脚尖就要迈出门槛,李鸣非但不拉,竟连个声儿都没吱。曹玉僵在原地,这下可坐了蜡,心中好生后悔,暗怪自己不该在比他更鬼的三叔面前摆谱。

    正尴尬间,忽听得李鸣对着胡眉说道:“胡大姐,今晚劳烦你且强撑着将息。吃两贴培元固本的丹药,明日有一桩极缠手的买卖,非你不可。”

    曹玉一听,知这是三叔给的台阶。他哪里拗得过李鸣,心念电转间猛地转身跑回,腻在李鸣身侧,甜甜地唤了声“三叔”,而后故作委屈地抱怨道:“没见过您这样当长辈的!我算是孙猴子碰上了如来佛,逃不出您的五指山了。请三叔多多照拂!”言罢,还正儿八经地躬身施了一礼,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终是教满面愁云的胡眉也忍俊不禁,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缺德十八手李鸣收敛了那副惫懒神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他转向武凤楼,沉声切中肯綮:“大哥,事到如今,我才算真正掂量出这‘七凶’的分量。这伙人比魏阉麾下的任何一支人马都要棘手。一则,打虎亲兄弟,他们是骨肉至亲,心气最齐;二则,他们始终隐身暗处,除了银屏姐姐和师娘,这世间几无人能认全他们的真面目。可偏生这二人,一个身陷囹圄,一个生死未卜;三则,他们富可敌国。古云有钱能使鬼推磨,收买陷害、暗室刺杀,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咱们的人武功再高,也不过是雄狮搏鼠,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干坐着发威。所以,我想利用玉儿年纪尚小、脸孔生的长处,略施易容之术。再加上他身怀恶鬼谷那块响当当的硬招牌,把这只小馋猫放出去,凭他的灵敏嗅觉,定能摸清这群硕鼠在京城的洞穴。到那时,咱们顺藤摸瓜,用水一灌,由不得他们不出洞。”

    言及此处,李鸣微微沉吟,语调中多了一丝难掩的动容:“只是玉儿此去,必须与咱们彻底断了瓜葛。否则,绝瞒不过那客文芳的毒眼。我唯一担忧的,是他终究是个孩子,单枪匹马闯入虎穴,若有万一,怕是性命难保。大哥,你当真舍得让他去趟这遭浑水?”

    小神童曹玉听得热血涌动,未等武凤楼点头,便抢先一步扑到师父膝下,跪请道:“师父,放我去吧!这差事,徒儿定能办得圆满。当初掌门师祖派三师爷爷去青阳宫卧底时,不也曾言道‘为国为民,先天无极派死个把人是值得的’?况且我有义父义母留下的信物,只需隐姓埋名,佯装成恶鬼谷的少谷主,量那七凶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平白吞了恶鬼谷的人。徒儿把丑话说在头里,这事儿既然教我知道了,您若不放我去,除非拿绳子把我捆结实了,不然我也定要偷着溜出去。待到功成回来,您便是打死我,我也认了!”

    原本是杀机重重的险事,教他这句“打死我也认了”一搅和,众人心头那股压抑感竟是被引出了一丝笑意。

    正当武凤楼与李鸣权衡利弊、游移不定之时,门外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驸马冉兴满脸惶急,额头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撞进屋来,身子刚进门,便瘫软在一把金交椅上,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李鸣神色一振,虽未开口询问,却转头对武凤楼与胡眉断言道:“若被我料中,七凶已然开始对咱们先天无极派动刀了!大哥,快请驸马爷示下。”

    不等武凤楼开口,冉兴已从宽大的袍袖中颤巍巍地取出一张柬帖,默然递了过去。

    武凤楼展开字笺,李鸣忙凑身同看,胡眉与曹玉亦是屏息凝神,凑过头去。只见那精美的柬帖上,笔墨工整地书着一首七言律诗:

    江水滔滔昼夜流,

    剑气珠光冲斗牛。

    臣子不保大明主,

    盗去珠宝盖龙楼。

    李鸣因先前早有成算,一眼扫过,便觉那诗句中的机锋呼之欲出。他顺着每句的首字横向一读,赫然竟是“江剑臣盗”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李鸣只觉脊背生寒,心头猛地一跳,已然将敌人的诡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定是七凶潜入大内盗取了御宝,栽赃于江剑臣名下,意欲借朝廷之手,将先天无极派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