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32章 爱憎分明
    天色阴沉,萧剑秋正于堂内低首沉吟,口中念及李鸣之名,忽听脚步杂乱,李鸣竟已冒冒失失地闯进门来。江剑臣端坐上首,见状不由得双眉倒竖,正欲厉声责备他不守三日之约,却见武凤楼紧随其后步入厅中,双手捧起一封书信,恭敬呈上,低声道:“三叔,此乃杨氏夫人亲笔手书。”

    江剑臣自幼孤苦,被弃荒野,除了师门教诲,从未享过半分含饴弄影的骨肉天伦。如今虽已查明身世,奈何老父早已归泉,此时得见慈母字迹,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孺慕之情如潮涌动。他哪还顾得上申斥李鸣,当下抢步上前接过信笺,屏息拜读。

    纸上字迹清逸,却透着一股刚决之气:“杨鹤虽为儿之舅氏,然其累次残害我司马一门,恩义早已断绝,杀之实不足惜。吾儿切莫因我之故而废父仇,陷自身于不孝境地。恐儿势孤难支,特遣凤楼、李鸣先行相助。府中自有凌儿、玉儿承欢膝下,儿当心无旁骛,好自为之。”

    江剑臣读罢,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久久难以平复。他原先百般踌躇,唯恐母亲顾念一母同胞之情而阻其复仇,孰料母亲竟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字里行间尽是决绝。虽说此刻尚有崇祯皇帝逼令他诱杀侯国英这桩两难之事压在心头,但见父仇得报有望,眉宇间终是舒展开一丝快意。

    趁江剑臣阅信之际,萧剑秋已将前因后果向武凤楼与李鸣细细说明。李鸣听罢,非但未见愁容,反而“扑哧”笑出声来,眼珠一转,凑近道:“老驸马,圣旨如山,谁敢违抗?您只管转奏万岁,便说一切遵旨行事,只求圣上恩准,许咱们‘相机缓图’便是。”

    萧剑秋抚须不语,面带疑色。江剑臣正待呵斥这小子言语轻浮,那坐在一侧的“追云苍鹰”白剑飞已然按捺不住,他双目尽赤,拍案骂道:“没骨气的东西!那侯国英纵有千般罪孽,国人皆曰可杀,可她对你师父却是一片痴心,始终不渝。若用诡计诱而杀之,岂非教天下英雄唾骂?何况——”他话音陡顿,想到侯国英已有身孕,自己身为师兄,受礼教所缚,那半句话终究是和血吞了下去。

    萧剑秋心下何尝不以此为耻?但他久经江湖,深知石城岛占尽海上天险,麾下五万精锐铁甲,更兼高手如云,纵有百万雄师亦难攻克,非奇谋不可为。只是这“骗杀”二字,实在有损先天无极派的名声。

    正当师兄弟三人僵持不下,或愁或怒之际,李鸣早已瞧出众人心思,他敛起笑意,正色向白剑飞作了一揖,道:“二师伯请息怒,您老且将弟子这‘相机缓图’四个字,再仔细琢磨琢磨。”

    白剑飞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哈哈大笑,连声道:“好计!当真好计!圣命既不可违,咱们便请他个‘相机缓图’,看谁耗得过谁!”

    萧剑秋闻言,唇角也泛起一丝笑意,心道这鬼灵精当真刁钻。众人当即请出老驸马冉兴,由萧剑秋斟酌辞令,委婉托其回奏。冉兴为人宽厚诚笃,哪知其中藏着李鸣设下的圈套,当下满口应承,兴冲冲地转回禁宫去了。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朱由检听罢奏禀,却未见喜色,反而喟然长叹道:“御姑丈,你性子太过至诚,终是被那起江湖人骗了。你想,这‘相机行事’本无定期,再加上‘缓图’二字,岂非遥遥无期了?”

    冉兴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正尴尬间,忽见太监曹化淳趋步入内,躬身奏道:“刑部侍郎黄克赞有折。言有一年轻武士自称手刃杨鹤,如今已投案自首,请万岁定夺。”

    崇祯面色遽变,恨声冷笑道:“果不出朕所料。江剑臣宁可自寻死路,也不肯替朕去办那石城岛的事。朕当真是失算了!”

    冉兴心中大骇,他与五岳三鸟素有交情,忙跪倒恳求道:“武凤楼、江剑臣终究于社稷有功,望万岁开恩。”

    崇祯凝视冉兴良久,目光明灭不定,冷然道:“御姑丈速去刑部查明实情,朕随后便到。”罢,袍袖猛挥,径自转入内宫。

    冉兴心急如焚,疾步赶出午门,只见金水桥畔,李鸣正陪着武凤楼焦急张望。冉兴沉着脸上前,低声责备道:“你三叔胡闹得太过了!怎能私自去刑部投案?万岁龙颜大怒,只怕今日难以善终。”

    李鸣急得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驸马爷,您这回可怪错人了!那去投案的不是我三叔,而是我那任性的小师姑李文莲!”

    冉兴惊出一身冷汗,顿足长叹:“乱了,全乱套了!我得赶紧回身,求皇上莫要驾幸刑部。”说罢,顾不得年迈,转身便往宫里跑。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不敢耽搁,直奔刑部衙门。刚到门口,便见一名老家人打扮的汉子在墙阴下游移,虽是布衣遮体,那份挺拔气韵却瞒不过熟人。武凤楼趋前一看,正是化了装的江剑臣。

    江剑臣见二人赶到,眉头紧锁,压低嗓门恨恨道:“那个女屠户当真可恶,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若非怕家里长辈说我不讲理,我真想一剑宰了她落个清静。”此时刑部尚书崔文升因依附阉党已被锁拿,部务暂由侍郎黄克赞署理。黄克赞与李鸣之父李精文乃是同科进士,素有通家之谊。李鸣仗着这层关系,领着师父与师兄大摇大摆进了衙门。先在后堂拜见了黄侍郎,问明了关窍,这才避开人耳目,潜踪匿迹地摸到了前院班房左近。

    江剑臣三人隐于暗处,透过窗棂缝隙望去。只见那“女屠户”李文莲不知从何处寻来一身簇新行头,头戴紫色武生巾,身披一件金线绣大朵牡丹的紫罗袍,下着葱绿长裤,脚蹬粉底皂靴。这番红绿相间的打扮,配上她那副娇艳如花的容貌,倒显得英气勃发。她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班房首位那把太师椅上,神色不可一世。

    李鸣瞧在眼里,心中暗暗咋舌:这位小姑奶奶哪像是自首待罪的囚徒?看这架势,倒像是朝廷大员亲临刑部巡视班房来了。

    屋内几个捕快垂头丧气,个个青肿着脸孔,显然先前领教过这姑奶奶的手段。只听李文莲柳眉倒竖,像使唤家奴一般呵斥道:“你们那领头的难不成掉进尿坑里了?去了半晌也不见鬼影。大爷我干坐在此处,连口像样的茶水点心也瞧不见,这监牢叫人怎么蹲?我可告诉你们,大爷我便是刺杀三边总督杨鹤的正凶!若不把大爷伺候周全了,大爷一不高兴,跺脚上房便走,这人命关天的血案,便留给你们这帮奴才顶罪去吧!”

    捕快们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回半个不字?领头的一个赶忙哈腰作揖,赔笑讨好道:“大爷您千万息怒。我们头儿毛金常,外号‘金毛吼’,平生最是敬重江湖豪杰。若是知晓大爷驾到,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您稍坐,这就到了。”

    话音未落,李文莲抬手一记耳光,直打得那捕快牙关打颤,歪在一旁愣是不敢出声。李文莲啐道:“少跟大爷耍贫嘴,大爷要见真章。怕挨揍的,就快去端茶!”

    江剑臣在窗外看得暗自摇头,心道这些公门鹰犬平日里横行霸道,吃些苦头倒也不冤。正思忖间,忽听外间一声高喝:“头儿到——!”

    随着喝声,四名小差簇拥着一条彪形大汉跨进门来。那“金毛吼”毛金常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生得一张威严面孔,已有三十七八年纪。他平日里眼高于顶,听闻手下受辱,进门时已是怒火中烧。待看清自己平日落座的太师椅竟被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占了,更是气得须发皆张。

    “哪来的死贼囚,敢在这儿装大爷!给老子滚起来!”毛金常一声怒吼,蒲扇般的大手挂着风声,劈胸向李文莲抓去。

    李文莲虽性格泼辣,终究是待字闺中的女儿,见对方竟敢向胸口抓来,登时气得粉面生威。她坐着纹丝不动,待那手掌切近,右手猝然一翻,如灵蛇出洞,竟后发先至刁住了毛金常的脉门。她指间发力一拗,毛金常只觉腕骨欲碎,惨叫一声便跪倒在地,两鬓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没眼力的东西,敢在大爷跟前卖横!”李文莲冷哼一声,随手一甩,便将那百十斤的躯干如破布般掷了出去,随即笑骂道,“这官司你替我打了吧!”说罢双脚轻点,一式“乳燕穿帘”凌空拔起,倏忽间已蹿出班房,稳稳落在了房檐之上。

    毛金常惊魂未定,见“点子”要飞,吓得顾不得浑身疼痛,扑倒在院中,对着房顶乱招手,嗓音都带了哭腔:“大爷别走!千万请回!”

    就在此时,刑部侍郎黄克赞已匆匆赶到。他见李文莲身手不凡,心知不能硬取,遂拱手施礼,朗声道:“少侠真乃武林英杰!万请屈尊下来,老夫自会责罚这些没规矩的奴才。”

    李文莲本意只是抖抖威风,并不真走。此刻见领头的跪了一地,朝廷命官也对自己低声下气,心头大快。她飘然落地,拍了拍手,对黄克赞斜乜道:“你便是此处主事的?瞧着官位不小,想必搜刮的造孽钱也不少。听着,大爷我乃是钦犯,每日须备三桌上等席面,再从你府里挑两个俊俏丫头来伺候。大爷我若蹲得舒心,你也能官升三级,如何?”

    江剑臣见黄侍郎现身,料知场面已能稳住,当即向武凤楼与李鸣使了个眼色,三人悄然退出刑部。

    行至街角幽静处,江剑臣站定身形,面色凝重,沉声说道:“那皇帝的圣命,我绝不会屈从,骗杀侯国英之事,断无可能。可眼下李姑娘代我受过,她师父华山神尼更是纠缠不得的人物。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唯有远走石城岛,如此方能避开这些恩怨是非。”他从李鸣怀中接过自己的包袱,目光决绝,“尔等速回驸马府报信,不准随我涉险。”

    江剑臣等二人走远,方才褪去伪装,显出本来面目,一路风尘仆仆向辽东赶去。

    行出京城约莫十五里,官道旁荒草摇曳,一名背负阔刀的汉子冷然挡在路心。江剑臣定睛一看,竟是“快刀哑阎罗”郭天柱。江剑臣素来敬重他是条硬汉,平日里皆以“哑叔”相称,此刻见他目光不善,不由得心头一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天柱满面寒霜,手中虽无言语,却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写好的素帛,横在江剑臣面前。只见上面字迹如刀刻一般:

    “我家少主人对三侠情深意重。为此甘冒灭门之祸,替你雪了父仇;如今更舍身顶罪,陷于缧绁之中。于情于理,你岂能弃之不顾?天柱受华山两代厚恩,纵知是以卵击石,今日也不得不阻三侠大驾,还请转回京城!”

    江剑臣长叹一声,只觉满心苦涩无处倾诉。他哪里是负心薄幸?此行远赴辽东,正是为了换取那痴心于己、身陷囹圄的李文莲一线生机,这才不得不屈从圣命,前去诱杀那石城岛上的女魔王。然而事涉朝廷隐秘,更关乎先天无极派百载声誉,纵是面对这位耿直的哑叔,他也万难吐露只言片语。

    “江某之心,唯天可表。老前辈日后自知其详。”江剑臣面露苦笑,拱手一礼,“请让剑臣上路!”

    哑阎罗郭天柱生性最是执拗,见他语焉不详,只当是他在推诿搪塞,哪里肯信?他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进,瞬息间已抢至江剑臣身前三尺之地。寒芒陡现,那把杀人无数、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快刀已然出鞘。

    江剑臣暗自焦急,只觉命途乖舛,万事皆不如意。他沉声道:“哑叔,凭‘江剑臣’这三个字,难道还不足以取信于你?我非走不可。”

    这话本是剖心析胆的真诚之语,落入郭天柱耳中,却成了恃才傲物的示威。他眼中怒色一闪,快刀横胸,决然道:“天柱自知武功不及三侠万一。但今日若不教我血溅五步,断不容你向东挪动半步!”

    江剑臣心头一震,知他误会已深,正欲豁出去说出真情,忽听得蹄声如雷,五匹快马卷起漫天烟尘,疾驰而至。

    “三爷果然在此!先收拾了这个鹰爪孙!”

    马上人高声欢呼,话音未落,四条人影已如离弦之箭纵落。未等江剑臣分辩,四条藤棒已化作密不透风的影幕,带着凄厉风声向郭天柱兜头罩下。

    江剑臣暗叫“苦也”,来人竟是秦岭四煞。这四人受侯国英密令,一直在京郊待命保护江剑臣。杨鹤被杀之事已传遍江湖,他们只道郭天柱是朝廷派来追捕江剑臣的高手,立功心切之下,出手便是搏命的杀招。

    此时情形千钧一发,江剑臣顾不得许多,先天无极真气自双掌狂涌而出,硬生生插进两股劲力之间。饶是他应变奇速,惨象仍是难免:郭天柱身中两棒,狂喷鲜血,摇摇欲坠;而四煞中亦有三人被快刀划伤,唯有大煞左青龙幸免流血。

    江剑臣抢步欲扶,郭天柱却发出一声凄厉冷哼,拼尽残存真气挣脱开去,没入荒草之中。江剑臣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凄绝背影,只觉喉头堵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四煞中三人伤势虽重,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左青龙将其一一扶上马鞍,复请江剑臣上马。江剑臣闭目良久,猛地咬碎钢牙,翻身上马。

    众人驰至海滨,弃马登舟。但见碧浪万里,白帆鼓荡。石城岛轮廓渐晰,只见岛上依山筑城,蜿蜒如龙。城内甲胄鲜明,防御严整,短短数月,原本的荒岛已被侯国英整治得铁桶一般。江剑臣平生傲骨,见此景象,也不禁暗暗叹服这女子的韬略才智。

    岛卒飞马报入,侯国英竟只身飞奔出城,迎向滩头。左青龙见主母驾到,诚惶诚恐跪地请罪。侯国英凤眼微抬,扫过受伤的三煞,轻摇螓首,露出一丝宽宥笑意。左青龙识趣,领着众人悄然退下。

    待到海滩之上只余下潮声阵阵,侯国英方才伸出颤抖的玉手,轻轻攀住了江剑臣的肩头。

    江剑臣想到袖中藏着的杀机,如遭电击,下意识欲闪身避开。可当他目光落在侯国英那明显消瘦、略带苍白的玉颊上时,心弦猛地一颤,整个人僵立当场,竟再也挪动不得。

    侯国英顺势靠入他怀中,感受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她吐气如兰,双目微闭,喃喃道:“剑臣……千万莫要说话。且让我好好歇息片刻。”

    “钻天鹞子”江剑臣的眼眶红了。他心一横,满腔悲愤尽数化作决绝,集聚起毕生修为的先天无极真气贯于右臂。他掌心舒展,缓缓扬起,对准了侯国英的后心。他想,若能让她毫无察觉地死在自己怀中,于她而言,或许便是这世间最温情的死法。

    就在手掌将印未印之际,怀中女子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竟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那是有生命在搏动。

    江剑臣如遭万箭攒心,痛入骨髓。他猛然省悟,这个女子腹中正怀着他的骨肉,即将为司马家诞下血脉。父亲司马文龙的惨烈一生,母亲杨碧云的薄命红颜,自己的孤露幼年,以及怀中人对他那纠缠生死的苦恋,皆化作万千苦藤,将他的心身重重束缚。

    那只原本要取命的右手,终究没有印下去,而是微微颤抖着,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圈向了她那粗了近两倍的腰肢。

    侯国英贴在他怀中,唇角绽开了一丝极甜、极舒心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的心绪已乱如乱麻,索性不再去想。他右臂揽腰,左臂下沉,稳稳地托起这个令他爱恨交织的女子,一步一步,迎着潮起潮落,向那无垠的海边走去。

    海风渐冷,侯国英却在江剑臣怀中悄悄睁开了双眸。她凝视着这男子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并未言语,只伸出如玉葱般的指尖,细致地、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拭去。

    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在江剑臣耳畔响起,她语声欢悦,带着三分俏皮与七分深情:“剑臣,我此生已再无憾事。只因这已是第二次,你终究是不舍得杀我。”

    江剑臣如遭惊雷劈中,身形猛地一晃,几乎手松劲脱,将怀中人跌落沙滩。

    侯国英此刻心境极佳,双臂如藤萝般紧紧勾住江剑臣的颈项,将那张滚烫的娇脸贴在他腮边,喁喁细语道:“你是这世间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凛凛一躯,心性耿介。你的心思,我只消看一眼你的脸色,便能知晓阴晴圆缺。”

    江剑臣驻足不前,只觉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他缓缓颓然坐下,将头深深埋入侯国英的怀中,沉默无言。

    周遭凉风习习,海鸥点点。巡逻的岛丁见状,皆知情重,远远地便绕道而行,不敢惊扰这对生死冤家。两人就这般枯坐,直至一轮孤月自海天交接处悄然升起。

    正当这浓情蜜意化不开之际,忽听得不远处一声苍劲的呼喊破空而来:“两位贤弟,老夫备下的一桌海鲜,热了三回,滋味儿都给散尽啦!荣儿这丫头已赌咒发誓再也不给热了,这鱼虾冷了,腥气可冲天呐!”

    江剑臣听出是“六指追魂”久子伦的声音,心头陡然一凛。侯国英亦觉怠慢了两位老哥哥,俏脸微红。江剑臣长身而起,小心翼翼地将侯国英扶下。一旁伺候的荣儿早已满面堆笑,嘴里却嘟囔着:“老爷子分明是自己嘴馋,倒拿婢子当幌子。只要老爷子能忍住这馋劲,婢子再热上十遍八遍又有何难?”

    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对视一眼,尽皆哈哈大笑,声震长空。

    众人步入岛上的议事大厅,此处乃是石城岛王国的核心所在,此刻巨烛高燃,亮如昼。夏侯双杰、韩月笙、晏日华等一众高手齐聚一堂,纷纷上前见礼。江剑臣心中悲戚如潮,却也不得不强作笑颜酬酢,杯盏交错间,只求借酒浇愁。

    酒至半酣,久子伦与许啸虹言道,为替侯国英扩展疆土势力,须连夜返回关内邀约几位武林同道,随即匆匆辞去。

    二人离席后,席间尽是侯国英的心腹,亦多是江剑臣旧识。众人轮番劝酒,江剑臣酒入愁肠,化作满腹哀愁,索性放浪形骸,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一场醉梦也不知度过了多少晨昏。待江剑臣睁眼时,只见室内昏暗,唯余暮色沉沉。他并未唤人点火,只是自嘲一笑,心念电转:石城岛上下因他到来而欢声雷动,人人皆对侯国英忠心不二。五万铁甲精锐,更有数百高手坐镇,如此众志成城,无怪乎朝廷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感叹那小皇帝朱由检当真深不可测。纵派十万雄师,耗费万两军饷,亦未必能平定此岛。唯有利用他江剑臣这一柄神兵利刃,方能直刺侯国英的心窝,且是不费吹灰之力。可皇帝亦算准了,即便江剑臣功参造化,刺杀之后也难逃岛上部众的复仇。届时久子伦、许啸虹必然联手青城派,大举反扑,先天无极派恐遭灭顶之灾。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毒辣至极!

    江剑臣想到此处,冷汗登时浸透了重衣,神智也清醒了大半。他忆起武凤楼曾言,万岁欲重组锦衣卫,招揽武林异人作为御前卫士,以防阉党余孽。若皇帝当真以九五之尊招纳了青城三豹,那先天无极派的处境,便如悬崖勒马,危在旦夕。

    正自沉吟间,房中灯火微亮。只见荣儿神色哀戚,低首捧进一碗莲子羹。她将瓷碗放在床头,也不言语,只悄立一旁,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却又不敢吐露半句。

    江剑臣虽觉口燥舌干,却也未动那羹汤,只是借着微弱的烛火,重新细细打量起这满腹心事的丫头来。

    荣儿见江剑臣目光炯炯,似要看穿她的心事,忙强撑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僵硬枯涩,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倒比哭还要令人生疑。江剑臣心窍玲珑,见此情状,料定岛上必有变故,且此事定然非小。依着荣儿那风火泼辣的性子,若非大事临头且受了严令,绝不至于这般神思不属。

    他心念一闪,断定是侯国英临行前封了荣儿的口。

    江剑臣不再迟疑,挺身下榻。这一动,只觉脑中如千军万马奔腾,头重脚轻,身子晃了三晃。他心中暗自惊警:这酒力竟如此霸道,连自己这身先天无极真气都险些压制不住,日后断不可如此放纵。见荣儿仍是低头不语,他定住心神,试探着笑道:“荣儿,我这一醉,怕是过了一昼夜吧?累你在此处守着,瞧你这冷冰冰的脸色,莫不是怪我太难伺候,生了气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荣儿勉强扯了扯嘴角,垂首道:“伺候三爷是婢子的福分,三爷莫要冤枉了人心。这碗汤您趁热喝了,婢子这就传膳去。”说罢,脚下匆匆,只求快些逃离此处。

    江剑臣哪能由她溜掉?他身形微晃,如魅影般一闪,已稳稳拦在门前。

    荣儿惊慌之下,哪里收得住脚?她虽得侯国英真传,功力不俗,却也撞进了江剑臣怀里。江剑臣顺势左手轻托她的下颌,右手轻抚她那如云秀发,语声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小爷去了何处?为何要瞒着我?告诉我。”

    荣儿娇躯猛地一颤,嗅着江剑臣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清香,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他怀中。

    江剑臣察觉她六神无主,显然是因大事临头乱了分寸,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他松开左手,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右手在她的香肩上宽慰地拍了两下,温言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身子不便,究竟去了哪里?快快讲来。”

    荣儿素来将江剑臣视作天神,那份仰慕之情深埋心底。她自知微贱,从未敢想过能得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如此温言软语地对待,更不曾想能依偎在他怀中。这一刻,她只觉夙愿得偿,便是此刻死了也心甘,一时间竟激动得落下泪来。听着江剑臣焦急的询问,她把心一横,终于哭出声来,将实情和盘托出。

    原来,侯国英深谋远虑,早将圣泉夫人、魏忠贤以及她多年积攒的财富暗中转运至石城岛,欲以此为万世基业。奈何岛上初辟,土地产粮不足以养活数万铁甲精兵。关内近岁灾荒不断,收购稻菽难如登天,她便将目光投向了辽东关外那片黑土地。

    就在江剑臣宿醉未醒之时,急报传至:她派往关外三路收购的大批军粮,在秘密码头装船之际,竟遭了一伙武林怪客劫夺。随行岛卒伤亡殆尽,情势岌岌可危。侯国英顾念五万将士的生计,竟不顾临盆在即,亲率人马连夜登舟接应。她知江剑臣处境尴尬,不愿让他再卷入这血火漩涡,故而严令荣儿守口如瓶。

    江剑臣听罢,顿觉脊背发凉。以“女魔王”侯国英的名头,普天之下谁不忌惮三分?对方竟敢公然截粮杀人,定是有备而来。更教他心惊的是,此刻岛上高手凋零:久子伦与许啸虹远行未归;秦岭四煞中三人重伤未愈;夏侯双杰须镇守岛上五万兵马,动弹不得。侯国英身边仅余晏日华、韩月笙二人,且她自己已是待产之身,此番前去,岂非羊落虎口?

    荣儿见江剑臣面色连番数变,知他已明利害,当下推开他的肩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哀求:“好三爷!岛主对你一片痴情,哪怕大难临头还护着你。现在她身陷重围,求三爷救她一命!哪怕事后她要把婢子处以极刑,荣儿也认了!”

    江剑臣心急如焚,连连跺足,沉声喝道:“快快起来!去,寻一件趁手的兵刃来!”

    荣儿闻言如获大赦,一跃而起,飞奔出门。

    江剑臣盘膝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功行一周。待他喝完那碗莲子羹,腹中暖气升腾,荣儿已满眼含泪地捧着一口长剑折回。江剑臣目光落在剑鞘之上,那熟悉的纹路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记忆,前尘往事排山倒海般袭来,竟教他僵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

    那荣儿手中所捧之剑,原本是一段不堪卒读的孽债。九个月前,江剑臣潜伏青阳宫,却被圣泉夫人设下毒计,以大内秘药“和合醉仙散”使他与侯国英坏了清白,结成名义夫妻。此后在密云别宫,二师兄白剑飞误信他背叛师门,急欲清理门户,偏偏侯国英为护爱侣,故意将此乌龙宝剑塞入江剑臣手中。两强相拼,这口大内神兵利器无坚不摧,竟在江剑臣全然无心之下,生生削去了二师兄的一条臂膀。

    这乌龙剑上,曾溅满同门血亲的鲜血,锋锐更胜紫电。昔日江剑臣恨极发誓,要持此剑手刃女魔王,为师兄讨回公道;谁曾想天意弄人,今日他竟要握着这口血债之刃,去救那性命垂危的侯国英。

    荣儿见江剑臣望着宝剑木立良久,眼中阴晴不定,知他触动了往事创痛,不禁惨然泣道:“三爷,当年别宫一错,岛主心中亦是万般悔恨。她唯恐此生再难见容于你,曾数次夺过此剑欲横剑自尽,皆被婢子死死拦下。自那日起,这剑便由婢子代为封存。三爷,求你看在岛主一片痴心的份上,暂且撇开前尘,救救她母子性命!”

    江剑臣猛地咬紧牙关,脚下一顿,劈手夺过乌龙剑。他再不迟疑,手牵荣儿,施展绝顶轻功直扑海滨。两人纵上一艘快船,荣儿在前指引,小舟如离弦之箭,劈开千顷碧浪,朝那喊杀震天之处飞掠而去。

    此时的秘密码头,侯国英果真已步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

    这位女魔王生性孤高傲物,虽是女儿身,却有一股不输须眉的霸悍。她深知石城岛孤悬海外,五万将士的生计全系于这粮草供应之上,若是码头被断,全岛上下便如瓮中之鳖。偏生此时岛上人手极度空虚:久、许两位老哥哥远行邀客,秦岭四煞伤重难支,她唯有将岛务托付给大煞左青龙与夏侯双杰,自领韩、晏二人,轻车简从赶赴前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码头的总管名叫于成清,绰号“铁算盘”,乃是侯国英师父“阴阳扇子”于和的胞侄。此人办事老练,对侯国英忠心不二。见强敌压境,他一面死命抵挡,一面飞鸽传书。待侯国英赶到时,场中已是一片血海腥风。

    潇湘剑客韩月笙环视四周,只觉林中杀气凛然,心中暗自警惕,低声劝道:“岛主,此事透着古怪。凭于总管之能尚且支绌至今,只怕敌人是围点打援,意在诱岛主现身。来者身份不明,咱们是否请江三爷来此压阵?”

    侯国英虽觉有理,但她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如何压得下去?她凤目含威,沉声斥道:“月笙,你从我多年,何曾见我侯国英临阵退缩?此等恩怨,何必再将剑臣牵扯进来!教那首脑出来说话!”话音方落,她反手一抖,那柄杀人夺魂的阎王扇已然平展,寒气逼人。韩、晏二人见状,齐齐拔剑出鞘,剑鸣声划破寒空。

    “杀!”侯国英樱唇轻启,吐字如冰。

    三条人影犹如三道黑虹,瞬间扎入敌阵。金铁交鸣伴随惨号之声顿起,只见血光迸现,对方瞬息间已有二十余名好手横尸当场。

    就在此时,四尊如铁塔般的魁梧大汉一字排开,横刀断路。那些死伤的随从被其部众趁机抢回。侯国英见状,阎王扇“刷”地一合,在左掌心轻敲两记,示意属下暂歇杀伐。她冷眼打量,见这四人皆是而立之年,一身玄色疾装劲服,手中各持一柄加重的鬼头阔刀,相貌凶恶,声势惊人。

    “月笙,日华,”侯国英嘴角噙着一抹蔑笑,冷冷道,“三招之内,送这四人上路。可有难处?”

    话音未落,风流、潇湘二剑已如流星贯日般刺出。

    这二人昔年位列青阳宫顶尖高手,岂非浪得虚名?剑气纵横间,只听得两声闷哼,两名大汉连刀都未及封架便已被穿胸而过。余下两人方才翻转刀面,却见两道冷芒掠过,一人前胸被划,一人软肋中剑,齐齐栽倒在血泊之中。

    侯国英复又将折扇迎风一展,纤手轻摇,即便此时身陷重围,神色间亦自有一股睥睨群伦的飒爽英姿。

    她立于滩头,冷然长喝,声浪穿透层层甲胄,直达敌阵深处:“哪路名宿在此截我粮道?若还顾念麾下这些汉子的性命,便请现身领教。若只一味教部属受戮,岂是英雄所为?”

    侯国英机敏远过于常人,她命韩、晏二客三招之内必取敌命,实则存了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借此消磨敌方气焰,二来旨在激怒幕后主使,迫其现身,好教自己瞧个虚实。她素来算无遗策,绝非鲁莽之辈。海风吹皱其袍角,那双凤目中杀伐之气凛然,惊得周遭壮汉不由得纷纷倒退,竟无一人敢掠其锋芒。

    熟料那激将之语方才落地,对方阵中异变突起,四道如黑塔般的巨影带起一阵恶风蹿出。这四人尚未立定,掌中兵刃已化作四道狂飙,竟以四敌二,分从死角猛攻韩、笙二人。

    韩、晏二客随侍侯国英经年,最是深知主子好胜喜功的脾性。方才那三招之约,二人只用了两招便已复命,此刻正值志得意满、杀心大盛之际,见强敌继至,竟不等侯国英下令,便各自清啸一声,挺剑迎上。

    这一对剑,二人心下陡然叫苦:上当了!

    侯国英立于阵后,凤目如电,只一瞥便瞧清了那四名劲敌的兵刃,心中咯噔一下,急呼道:“二位且慢!”

    然而生死博弈只在瞬息之间,这声惊呼终究是慢了半拍。二客的两口长剑已与对方的九耳八环刀、锯齿狼牙刀、金背砍山刀以及一只状若铁疙瘩的琵琶在电光石火间互换了两招。只见残影交错,韩月笙闷哼一声,右肩登时染红;晏日华亦是小腹受创,身形剧颤,显然伤势已动及根本。

    侯国英生平最是护短,亦因这份回护之情,才教一众虎狼部属对其赤胆忠心。此刻见两名心腹折损,她一双美目瞬间变得赤红。她娇喝一声,身形似掠海惊鸿,一把阎王扇化作漫天残影,在那四名高手的合围中硬生生撕开一线生机,将重伤的二客挡在身后。

    侯国英这一入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四名汉子竟齐崭崭向后退了五步,神色肃穆,与她冷冷对峙。

    侯国英“刷”地收拢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森然冷笑,切齿道:“堂堂满洲第一勇士,赫赫有名的长白三雄,竟也学那下三滥的诡计,合力暗算我两名下属。今日若不教尔等加倍偿还,我石城岛从此在这道上自绝号令!”

    原来,这第二次现身的四人,皆是关外成名已久的顶尖人物。韩、晏二人因前番胜得太易,犯了一个“骄”字,纵使内力深厚,又怎敌得过这四名绝顶高手的蓄力一击?果不其然,尽数落入了对方幕后高人的奸计之中。

    侯国英痛惜爱将受辱,语声冷冽如冰。那长白三雄被她说得面皮涨紫,讷讷不敢言。唯有那满洲勇士铁阁达生性狂妄,闻言怪笑道:“旁人惧你女魔王侯国英如蛇蝎,我铁阁达却要瞧瞧,你这魔女没了牙爪,还能狂到几时!”说罢,他右手抡起那沉重如山的铁琵琶,使一招“五丁开山”,竟直取侯国英那明显隆起的小腹,招式既沉且毒。

    侯国英虽是男装扮相,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此时身怀六甲,见对方招式卑劣,不禁气得玉面含霜。她掌中阎王扇轻灵一摆,用上“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一式“指点江山”将铁琵琶带偏三寸,紧接着扇锋急转,借势切在铁阁达的右手腕骨之上。

    须知这阎王扇乃是红毛铁所铸,两支大股边缘锋利如神兵。铁阁达纵有横练护身,又怎熬得住这断金碎石的一击?只听一声惨绝人寰的厉吼,铁阁达踉跄败退,一只手掌已然齐腕而落,在血泊中微微抽动,场面凄惨莫名。

    就在这时,人群如潮水般左右一分,满洲亲王多尔衮在众卫士簇拥下步入场中。他一眼瞧见倚重的勇士成了残废,眉宇间阴云密布。但他终究是一代枭雄,转瞬便抚掌大笑,朗声道:“久闻女魔王侯国英英姿过人,今日一见,果真不虚!可惜,岛主聪明一世,今日却失算了。”

    多尔衮步履沉稳,言语中透着胜券在握的闲适:“孤先以庸手激你属下豪情,继而由三雄出奇制胜,废你羽翼。如今你虽伤我一名猛将,可你身边已无可用之人,而孤的大援顷刻即至。侯岛主,今日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怕也难飞出孤王的掌心了。”

    侯国英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一语不发地听他把话说完。她心中百转千回,深知处境已如悬丝:韩、晏二人重伤,余众皆是土鸡瓦狗,自己临盆在即,真气运转已现滞涩。她心中第一次生出悔意,恨自己不该将江剑臣瞒得那般死,若有他在身侧,何至于落入如此绝局?

    多尔衮见她沉吟,复又奸笑道:“小王素来渴慕奇才,早有接纳之心。若岛主肯效力我大清,孤当奏请皇兄,赐予极尊之位。如今大明气数将尽,崇祯小儿必视石城岛为眼中钉肉中刺。你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何苦替那昏君守这孤岛?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请岛主三思。”

    侯国英心中冷笑,她深知多尔衮觊觎石城岛久矣。她扫向身侧,只见晏日华脸色惨白,咬牙催促道:“岛主……速退海上!莫要管我二人……”

    韩月笙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肩,亦是眼神决绝:“快走!我和日华拼死也能挡他一挡。待日后……请江三侠替我等报仇便是!”说罢,一双老眼中尽是泣血般的哀恳。

    听了两个部下剖心析胆的肺腑之言,女魔王侯国英不仅未露半点惧色,反而朗声大笑,那笑声在凄冷的海风中显得格外豪迈、潇洒。她轻启朱唇,语声虽柔却透着金石之坚:“武林同道向来敬重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侯国英虽是女儿之身,胸中亦有铁血万千。今日若舍了你们独自求活,他日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且在一旁好生包扎,看本岛主单扇杀敌!”

    话音方落,多尔衮那处忽地传来一声长笑。随之而来的,是三道形貌诡谲、气息阴沉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场中。

    领头的老僧暮气沉沉,双目微闭,仿佛行路之时亦在沉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枯木般的死寂;居中一人乃是个枯瘦如柴的老道士,面色阴鸷,半点笑意也无,阴冷得令人骨髓生寒;最后一人则是个浑身僵直的老者,行止如提线木偶,双腿双臂皆不见弯曲,那张铁板似的脸上毫无表情,连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

    潇湘剑客韩月笙见状,禁不住失声惊呼,忍痛向侯国英低声示警:“岛主当心!这三人便是‘长白三雄’的恩师,辽东武林中功力深不可测的‘僧、道、俗’三奇!”

    侯国英心头一凛。她曾听大师伯“铁扇仙”樊茂提及这“睡和尚”、“阴道人”与“活僵尸”的凶名,未曾想多尔衮为了剪除自己,竟请动了这三尊活罗汉。昔日武凤楼在辽东虽曾遇过他们,但当时尚有少林醉圣与六阳毒煞坐镇,今日己方人单力薄,若“六指追魂”久老哥哥在场,或可一战。

    多尔衮见侯国英神色凝重,冷笑一声逼问道:“侯岛主,生死荣辱皆在尔一念之间。是战是和,孤以三击掌为限!”说罢,双掌交错,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

    侯国英深知对方是欲借三奇之威摧垮自己的心智。她指尖滑过阎王扇,暗暗查点了弩箭之数,另一手则紧紧攥住了紫电剑的冰冷剑柄,已然存了舍命一搏的死志。

    “啪!”多尔衮拍响了第二掌。

    就在那第三掌将鸣未鸣之际,侯国英抢先出手了。她虽临盆在即,但杀气一盛,身形依旧如惊鸿掠影。只见她左手紫电剑,右手阎王扇,双兵齐出,直取那“活僵尸”焦德元。紫电剑幻化出万点寒星,阎王扇卷起一派凌厉劲风,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狠辣杀手。

    焦德元那张刻板的木脸上,嘴角肌肉微微一抽。面对如此疯魔般的攻势,他亦不敢托大,袍袖底翻出一柄墨色短刀,“叮当”两响,硬生生架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交手之下,侯国英看清了对方的兵刃——那是柄一尺二寸长的墨黑怪刀,通体无光,刀尖微卷如钩,状似吴钩却更显阴森。此刻侯国英心中如乱麻缠绕:粮草待运,亲信负伤,方才那一招硬拼更是震动了腹中胎气,隐隐作痛。对面三奇,随便一人皆是劲敌,何况周遭还有铁甲精兵环伺。

    战,则是全军覆没;退,又岂能逃过多尔衮的重重围杀?

    就在她心念转动间,焦德元已然变被动为主动,怪刀带起重重诡谲的影迹反扑而来。

    侯国英左遮右挡,纵使使尽平生绝学,在浑厚如山的内力压制下亦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焦德元老辣至极,瞧准了她身怀六甲、真气运行不畅的弱点,招式愈发沉猛。三十招过后,侯国英已是冷汗涔涔,腹中阵痛愈发剧烈,手中兵刃亦渐显虚浮。

    “岛主速退!”韩月笙怒喝一声,他不顾右肩血流如注,强行将长剑换至左手,提聚残存内劲直扑焦德元,欲以此身替主脱困。

    侯国英性烈,哪肯此时弃部属而逃?正欲变招再战,忽听得一声如老鸦啼哭般的阴笑。那“阴道人”如鬼魅般横插而入,左手使出一招“天王托塔”黏住韩月笙左腕,右掌则挟带排山倒海之势击中其左肋。

    韩月笙如断线风筝般颓然倒地,口中鲜血狂喷。

    侯国英只觉五内俱焚,左手剑化作一式“巧女纫针”狠戳阴道人乳泉穴,右手阎王扇机括连响,三支毒弩如流星赶月般呈品字形攒射而出,同时厉声示意晏日华救人。

    那阴道人能在辽东称奇,果真名不虚传。他身形微侧,轻描淡写地避开毒弩,右手的食、中二指竟使出“金夹剪”的绝技,生生夹住了紫电剑的锋芒,左手化钩,直逼侯国英咽喉要害!

    侯国英自出道以来,纵横武林,杀人如麻,人皆避之如虎,即便此刻危机迭现,她的心神也未见半分紊乱。见阴道人欲下毒手,她骨子里的那股凶性陡然迸发,左臂真气狂涌,使出一记绝户的绞削之势,意在断去阴道人那两根指头;右手阎王扇更是不顾门户,以同归于尽的招数直点其胸口“玄机穴”。

    眼看两名绝顶高手便要溅血当场,忽听得一声冷哼如龙吟破空,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娇弱的轻啼。一条青色残影如流星坠地,堪堪插在二人之间,那劲力奇巧无比,竟于千钧一发之际将那拼死的双方硬生生震开。

    僧、道、俗三奇何等眼力,见此身法,齐齐发出一声惊噫。而侯国英看清来人,原本紧绷的心神陡然一松,玉容惨淡,娇躯失色,竟就势倒入了那人宽阔坚实的怀抱之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岳三鸟中名动天下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此时的江剑臣美如冠玉,只是那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杀机隐现。他从袖中弹出一粒莹润丸药,示意晏日华接住去救治那气息奄奄的韩月笙。随后,他微微低头,将嘴凑到侯国英耳畔,语声轻柔得如同三月和风:“我定教你把面子要足,把气也出个干净。且先让荣儿扶你歇息片刻,可好?”

    这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体贴与体恤。自当日密云别宫生变,两人名为夫妻,江剑臣却始终对其冷若冰霜。孰料在今日生死关头,他不仅飞天而降,更破天荒地给了她这份暖意。侯国英只觉一股生机注入残躯,她银牙紧咬,竟借着这股劲头卓然挺立——她绝不能让旁人看轻了江剑臣的妻子,哪怕是忍着裂骨之痛,她亦要站得傲骨嶙峋。

    江剑臣缓缓向前迈出两步,与那三奇对面而峙。他目光如刃,心中暗恨这三人虚有三奇之名,竟对一个临盆在即的孕妇下此毒手,脸色愈发寒峭。

    阴道人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剑意,哑声问道:“观阁下身法,想必便是先天无极派的江三侠了?”

    江剑臣目光不移,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那常年闭目的睡和尚此时也睁开了眼。他单手作揖,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江施主,你当真要庇护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

    江剑臣双眉倒竖,这一次连话也懒得多说,只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给三人的最后答复。

    “活僵尸”焦德元那张死人脸此时竟涨成了紫红色,他跨前三步,欺至江剑臣近前,嘶声吼道:“姓江的,莫要欺人太甚!我三兄弟在这关外混迹多年,可不买你先天无极派的账!”

    江剑臣忽地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狂傲。他语声转缓,却字字如钉:“我欺你们了吗?笑话!我教你们买账了吗?笑话!尔等认贼作父,合力围攻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不光是笑话,更是恬不知耻!”

    他先前答应侯国英要教她“气出干净”,如今一现身便连斥三声“笑话”,末了更补上一句“恬不知耻”,直将威震辽东的三奇骂得体无完肤。侯国英听在耳中,心中又是快慰又是酸涩,竟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焦德元本就性情乖戾,哪里忍得住这般羞辱?他仗着师兄弟三人皆在,又逼进一分,恨声道:“江剑臣,你到底想待如何?”

    江剑臣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睥睨天下的豪气。待笑声骤止,他脸色一寒,口中又是清冷的两个字:“杀人。”

    焦德元浑身一震,咬牙道:“你想杀谁?”

    江剑臣正色而视,余音落地冰凉:“你们。”

    “大哥,二哥!宰了这个狂徒!”焦德元一声暴喝,手中那柄墨色怪刃已使得如同电闪雷鸣,一招“三星照户”连刺江剑臣周身大穴。江剑臣身形微动,仿佛脚下踩着奇门步法,接连三次移形换位,每次都如闲庭信步般避开杀招,反倒抢占了对方的死角。

    阴道人见三弟不敌,不敢托大,背上长剑脱鞘而出。他剑走轻灵,抖开七朵碗大的剑花,配合着焦德元的短刀,合力向江剑臣抢攻。

    江剑臣身陷一刀一剑的影幕之中,却如游鱼戏水,只管闪避腾挪,竟是一次手也不还。

    睡和尚的眼睛此时睁得浑圆,死死盯着场中。

    荣儿见江剑臣处处退让,正欲惊叫出声,侯国英却已嫣然一笑,眸中柔情万种,轻声道:“莫急,他就要大开杀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