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31章 鸟尽弓藏
    武凤楼自案上取过那领信笺,见其上草迹淋漓,赫然写道:“掌门师兄曾对当今下过‘顾盼鹰扬,必主寡恩’之评,果然不谬。为报父仇,余将冒犯天威矣。”

    他凝视纸上墨痕,心中波涛起伏。三师叔江剑臣昨夜终究还是潜入了禁宫。然则当今圣上正因杨鹤之罪而雷霆震怒,三师叔此时重提当年大师伯在凤阳皇陵侧对信王的判语,究系何意?那“冒犯天威”四字,背后又藏着何等惨烈的决绝?

    武凤楼正自沉吟,忽觉左侧气息微动,“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悄然现身。李鸣瞧着他的神色,长叹一声,语声中透着三分无奈:“大哥,你心性太过忠厚,待人总存厚道,却不知人心之险。圣上天生英睿,文武兼修,自登基以来,于武林技击之道亦知之甚稔。你昨晚伏身之处,只怕早被他一眼看破。那些痛斥杨鹤的狠话,不过是算准了你在侧,故意演给你听的。我这位好大哥,你却仍蒙在鼓里。”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颤,反手扣住李鸣肩头,厉声道:“此等惊心动魄之语,切不可胡言!圣上宵衣旰食,勤于政务,是我亲眼所见;斥责杨鹤之词,亦是我亲耳所闻。你不可凭空揣度,速速住口。”

    李鸣摇了摇头,正欲辩驳,堂外脚步声响,“钻天鹞子”江剑臣已迈步而入。

    二人躬身参见。江剑臣广袖一拂,在正中椅上坐定,目光如电,直刺武凤楼:“鸣儿所虑,实则不虚。朱由检绝不会杀杨鹤。杨家数代执掌兵符,于边陲立有奇功,若为了区区草民而戮一员大将,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个中轻重,为君者自然洞若观火。昨夜你自西六宫箭道潜入,月影之下,圣上已见你行踪。我随后由东六宫潜行观察,果见圣上亲手搀起杨鹤,温言抚慰。他先前那些雷霆手段,确是做给外人看的。”

    武凤楼听得此言,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半晌作声不得。江剑臣面色阴沉,冷冷续道:“昨夜我见此情状,本欲于禁中格杀杨鹤,只因顾念掌门师兄教诲,方才强自克制。且等老驸马回府,再作计议。”

    语声方落,老驸马冉兴已缓步进屋。众人见他面沉如水,眉间深锁忧色,心下皆已了然。

    冉兴凝视江剑臣良久,上前握住他的双手,涩声道:“剑臣,你我结识以来,老夫待你如何?”

    江剑臣心中感念,动容答道:“驸马千岁贵为皇亲,历任两朝御姑丈,位极人臣,却对在下这江湖漂泊之辈垂青有加,视如子侄。更蒙千岁厚恩,助我寻得家严,辨明身世,此恩此德,江某纵然身死亦难衔报。若有后辈,定当世世感念。”

    冉兴眼圈微红,长叹道:“剑臣,此言重了。令尊司马公当年与我同科会试,他才气纵横,远胜于我,孰料被万历先皇误作优伶,终老长恨。老夫这平庸之人,反倒攀龙附凤,坐享荣华。思来想去,皆是命数使然……”

    江剑臣为人精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截断话头,沉声道:“千岁若有圣谕,但请明言。江某并非糊涂之辈,受得住任何变故。”

    冉兴见他神色决绝,只得干笑一声,正色道:“圣上有旨,特命老夫向江三侠传谕。”

    武凤楼与李鸣左右抢上,扯住江剑臣衣袖,三人齐齐跪倒。冉兴展开明黄信笺,朗声宣读:“三边总督杨鹤,挟私泄忿,残伤人命,深负朕心。念其祖辈功勋,姑从宽典,着即革去官爵,押赴刑部天牢待罪。以此谕知江剑臣等。钦此。”

    三人谢恩起身,冉兴收起谕旨,幽幽说道:“我深知你对杨鹤恨之入骨。然他终究是你的生身母舅,令尊已逝,还望江三侠能体察圣意,消解这段冤孽。”

    江剑臣满面寒霜,紧咬钢牙,一言不发。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心底皆暗自焦灼。

    正僵持间,堂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两名老者互相搀扶,颤巍巍地步入堂内,齐声悲唤:“娇儿!”

    武凤楼抬眼望去,认出当先一人正是江剑臣的外祖父、老将军杨森,另一人则是江剑臣的生母杨碧云。此时的老将军须发尽白,身形佝偻,较之往昔更显颓唐;杨碧云更是面如死灰,形销骨立。

    江剑臣如遭雷殛,周身剧烈颤抖。他看着那两张既陌生又血脉相连的面孔,见外祖老母这般凄楚模样,心中一阵剧痛,膝盖微屈,本欲抢步上前跪倒。然而,一想到幼年被弃的凄苦,想到父亲惨死的奇冤,一股狂暴戾气直冲天灵。他死死闭合牙关,浑身冰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转过身去,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唯有无声长叹,对着两位长辈默默跪了下去。

    杨碧云见爱子背身而立,形同路人,禁不住五内俱崩,惨然呼号:“剑臣,我苦命的孩儿!你已没了父亲,难道连外祖父和亲娘都不要了吗?”语毕气塞,娇躯乱颤,几欲昏厥。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心下大恸,急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立在侧边的小神童曹玉,更觉酸楚难禁,竟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猛然旋过身来,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此时已布满赤红血丝。他面容铁青,语声低沉中透着一股凄厉:“江剑臣本是这红尘间的一个弃婴!我父已逝,何来慈母?更遑论什么外祖!”这几句话如泣如血,纵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亦要落泪。他强忍悲恸,昂首挺胸便欲绝门而去。

    便在此时,盟兄贾佛西飞步赶到,双臂一张,死死将他抱住。

    老将军杨森老泪纵横,语声凄绝:“孩子,老夫自知教子无方,实无脸面听你唤一声外祖。那孽子杨鹤胡作非为,皆因老夫昔年姑息纵容之过。害得你幼遭遗弃,父子离散;害得令尊历尽磨难,浪迹天涯;害得我那苦命女儿青灯古佛,泪洒禅房。如今那孽子更犯下弑姐夫之奇冤,使你们一家生离死别,恨绝终天。此等弥天大罪,便是老夫百死亦难赎万一。”

    老将军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他自怀中摸出一道短本,递予武凤楼,示意其转交,又颤声道:“老夫已具此本,请你过目后转呈当今。不求你认我这个外祖,只盼你看在同胞骨血的份上,可怜可怜你那苦命的娘亲!”

    江剑臣身躯微震,他心头纵有万般愤恨,终究难以斩断这血浓于水的牵绊。听得老将军字字血泪,那颗如寒铁般的心终是生出了一丝裂纹。他伸手接过武凤楼转递的短本,展帛一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灵盖,那张美如冠玉的面庞瞬间涨得紫红。

    但见那短本素帛之上,唯有六个殷红夺目的血字:“请诛孽子杨鹤”。

    江剑臣悲呼一声:“外祖父!”这一声唤出,千万委屈化作泪泉。他挣脱贾佛西,抢前几步,猛然扑倒在老将军膝下,哇的一声大恸失声。

    杨森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欣慰的惨笑,他那只枯瘦抖颤的大手轻轻抚过江剑臣的顶门,断续低语道:“善奉汝母……好自为之。”语声方歇,头已颓然歪下一侧。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终因心力交瘁,溘然长逝。

    江剑臣见状,只觉眼前一黑,胸口腥甜涌动,“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昏厥在地。

    待他悠悠转醒,已是身处卧房。慈母杨氏正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泪眼婆娑。武凤楼、李鸣、贾佛西三人陪侍在侧,皆是满面戚容。

    忽听庭中脚步匆匆,老驸马冉兴神色惶恐地闯入房内,急声道:“万岁驾幸府内,现已在银安殿驻跸,指名召见尔等。剑臣,望你务必上体天意,万不可有失臣民之道。”

    江剑臣忿然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少顷,秉笔太监王承恩亲捧圣旨而至,宣召江剑臣、贾佛西、武凤楼、李鸣四人晋见。

    四人随旨来到银安殿前。这座殿宇本是他们出入惯了的,此时却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桌几画屏依旧,高坐堂皇之上的崇祯皇帝亦是往昔熟识的五皇子,然那股凛然天威却令四人心头栗然,诚惶诚恐。

    众人伏地跪拜,山呼万岁。崇祯挥手命众人平身,目光深邃,直视江剑臣,缓声道:“当年魏忠贤、侯国英阻朕出关会猎,全赖卿家之力,朕方能化险为夷。朕登九五,卿居首功。然魏阉在御林军、锦衣卫盘根错节,若无杨鹤勤王之师,凭数人之力岂能靖难?”

    说到此处,崇祯语气陡然沉冷:“杨鹤虽罪在不赦,念及杨老将军戎马一生,膝下唯此一子,朕意——”

    江剑臣听得圣心似有偏袒之意,心中那股悲愤再难抑制。他顾不得那赫赫天威,扑通跪倒,双手高举老将军杨森遗下的血书短本,叩首哀求:“请万岁御览家外祖绝笔血书!”

    王承恩趋前接过短本,呈于御案。崇祯目光扫过那六个血字,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容,旋即复归平静。他盯着御前侍卫吴孟明,沉声传旨:“传朕口谕,速将罪臣杨鹤解往刑部死牢。”

    待吴孟明领命而去,崇祯方对江剑臣温言道:“为了卿家这一段奇冤,朕便在这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卿其体之。”

    江剑臣心头一热,以头触地,哽咽道:“罪臣谢主隆恩。”崇祯安抚几句,便起驾还宫。

    圣驾远去,老驸马冉兴如释重负,兴冲冲吩咐左右摆下酒宴,欲为江剑臣大仇得报而庆贺。

    贾佛西却在一旁冷冷截道:“骨肉自残,何喜可贺?”

    此言一出,江剑臣只觉如利刃攒心,痛不可支。杀父之仇固然得报,然那伏诛者亦是自己的亲娘舅。自古云“娘舅不分”,这血色归途,终究只留下一地哀凉。

    入夜时分,江剑臣心疼慈母遭逢巨恸,在旁悉心侍奉,待杨氏夫人服药安歇后,他便在榻旁盘膝调息,守护垂青。武凤楼与李鸣立于廊下,李鸣忽然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将其引至驸马府后花园的僻静处。

    李鸣四下张望,压低嗓门道:“大哥,我这心里总像悬着秤砣,不踏实。依我看,万岁对杀杨鹤这档子事,心肠还是硬不起来。”

    武凤楼面色一沉,低叱道:“胡说!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你这疑神疑鬼的性子若让三师叔听去,定要生出乱子。”李鸣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正色道:“大哥,下午宣旨时,圣上的话你可还记清了?”

    武凤楼昂首道:“言犹在耳,圣上言道:‘为了卿家冤屈,朕便在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这‘勾销’二字,除却明正典刑,还能是何意?”

    李鸣紧锁眉头,长叹道:“大哥,你终究是太实诚了。那‘从人世间勾销’六字,落在帝王家法里,大有文章可做。你且细细品味,此中可曾明言一个‘死’字?”

    武凤楼心头猛一突跳,只觉脊背泛起一股凉意,喃喃道:“圣上乃九五之尊,总不至与臣民玩弄这等文字戏法罢?”

    李鸣咬牙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个真章。今夜我想潜入刑部,探一探那死牢虚实。”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忽地掠过一丝寒气。回头望时,江剑臣已如鬼魅般立在假山之侧。李鸣心知漏了底,再想遮掩已是不及。江剑臣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铁青一片,声若冰窖:“鸣儿,你并未多虑,我亦有此疑。若朱由检当真欺我不成,江某纵然干犯王法,也要藐视这巍巍皇权。”

    语毕,他身形微晃,宛若惊鸿掠影,已然斜飞上丈许高的围墙。武、李二人对视一眼,叫声“不好”,忙展身法衔尾追去。武凤楼功力深厚,尚能瞧见前方一点残影,李鸣却觉吃力,堪堪坠在后头。

    待两人赶到刑部天牢外围时,江剑臣已然怒发冲冠,自暗影中退身而出。他双目赤红,咬牙道:“朱由检果然生了狡狯心思!我逼问了典狱史,又严审了牢头,证实杨鹤根本未入刑部大门。他必是被秘藏于别处。走,随我二进皇宫!”

    李鸣此时反倒冷静下来,苦口婆心劝道:“师父不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初登大宝,正是喜怒难测之时。若此时轻触龙鳞,必遭横祸。既然他有意偏袒,那禁地戒备定然森严万倍,岂能轻易得手?事已至此,且看他明日如何交代。”武凤楼亦在一旁恳切陈词,百般劝阻,江剑臣方才按下杀机,点头应允。

    次日天明,老驸马冉兴朝服未解,便匆匆入内书房请出江剑臣师徒。他面带愧色,连连拱手道:“剑臣,老夫实是对不住你。圣命如天,任谁也无可奈何。圣上已降旨,杨鹤处以廷杖八十,发往永安寺带发为僧,终身面壁苦修。另派礼部尚书亲赴边陲,起回令尊灵柩,回乡厚葬。”

    “格格”数声脆响,江剑臣立足处的两块方砖竟被他生生踏成齑粉。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终归幻灭。他这才彻悟,纵然自己为助五皇子登极血战连场,但在朱由检眼中,江湖草民的分量终究抵不过统兵的大将。

    冉兴见江剑臣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浮出一抹苍凉惨笑,心中稍定。江剑臣当即向老驸马告辞,同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等人,护送母亲杨碧云扶灵北上,回转承德。

    一路上,江剑臣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操持。待司马文龙的灵柩运抵故里,杨碧云与邬念慈哭得几次昏死过去,江剑臣却眼神冷冽,面无泪痕,仿佛周身热血皆已凝冰。丧事一从简省,杨氏夫人虽悲恸万分,却也由着儿子的性子。

    待到安葬了生父与外祖,烧头七纸时,众人在墓前排开。江剑臣与邬念慈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杨氏夫人,跪在孤坟之前。

    此时,江剑臣压抑多日的悲愤终如决堤怒潮,咆哮而出。他思及生父半世坎坷,惨死天伦,而自己空有一身盖世奇技,竟不能尽忠奉养,甚至连遗体亦是由朝廷公办,未得亲手收殓。他仰天长啸,哭声悲切,宛若猿啼虎啸,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

    恸哭之后,他抹去残泪,似是温言劝慰母亲,指尖却轻点,点中了杨氏夫人的昏睡穴。他轻轻将母亲放倒在邬念慈怀中,随即双膝一顿,对着这位生死相依的妹妹重重跪了下来。

    邬念慈怀抱杨氏,避无可避,惊呼道:“三哥,你这是作甚?”

    江剑臣凝视着邬念慈,凄然言道:“妹妹,二十年来,多亏你晨昏伺候爹爹,暖了他老人家半世凄凉晚景。愚兄愧无以报,如今……连侍奉母亲的重责,也不得不推卸给你了。”

    邬念慈泪眼婆娑,正欲开口,江剑臣已截断话头,语声愈发低沉决绝:“杀父之仇,耿耿于怀。余之所以隐忍至今,皆因先父未曾入土,慈母尚无归宿。现下两事皆妥,愚兄去矣!”

    说罢,他立起身来,目光如电,自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四人脸上横扫而过,一字一顿,犹如金石落地:“尔等四人暂居承德,操办善后事宜,三日后方准回京。谁敢擅自逾矩早回,我定当先残其肢,后逐出门。尔等切记!”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起,宛若暗夜中一羽孤鸿,瞬息间已在数丈开外。

    武凤楼心知三师叔此去必是孤身犯险,心中大急,正欲提气呼喊,却被李鸣含泪扯住了衣襟。李鸣低声啜泣道:“师父是怕我们也陷进这弑逆的泥潭,这才狠着心肠下了死命。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我们莫要辜负,且另想万全之策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诚如李鸣所见,江剑臣虽性子冷傲,实则最是重情。他深知此行虽杀杨鹤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那偏袒亲舅的九五之尊。圣命如山,杀杨鹤便是违抗龙鳞,他哪里舍得让武凤楼这般如旭日方升的后辈随他同赴刀山火海?重罪独担,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便是“钻天鹞子”的铁骨丹心。

    承德至京郊香山不过数百里,以江剑臣那冠绝武林的轻功,昼夜便可抵。但他却不欲白昼惊人,直至京城万家灯火闪烁,他才悄然落足于香山脚下。

    清冷的月色下,两条雄壮魁梧的身影霍然拦在山径之前。江剑臣目光一扫,心头不由得剧震,那竟是他的忘年交——少林“醉圣”和尚与“六阳毒煞”战天雷。

    刹那间,一股酸涩的热浪直冲鼻心。江剑臣自嘲生而孤苦,本以为余生唯有孤愤作伴,孰料在这生死关头,这两位好友竟如影随形。这种不言而喻的关切,竟教他这副铁石心肠也化作了绕指柔,万语千言,尽在无言的对望中消融。

    醉圣和尚借着月光,凝望着江剑臣那清瘦了许多的俊雅面庞,默然无语。战天雷却早已抢上前去,蒲扇般的大手在江剑臣肩头重重掐了几下,似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醉圣干咽了一口唾沫,哑声劝道:“剑臣,算老和尚求你,且莫上香山。咱们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

    江剑臣眉头微蹙,依着他的孤傲性子本要顶撞几句,可见这老和尚满眼赤诚,终是忍了下来,转头看向战天雷道:“老哥哥,你的意思也和醉叔一般么?”

    战天雷的大手仍压在江剑臣肩上,忽然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三弟,老哥哥可不像这死秃驴般软弱。我战天雷一生纵横,何曾怕过甚么王法?”

    江剑臣闻言大喜,眼中神光顿现:“如此说来,老哥哥是赞成我手刃杨鹤了?还是老哥哥够朋友!”

    孰料战天雷笑声一敛,肃容言道:“杀,自然是要杀的。但老哥哥绝不赞成你去杀。”

    江剑臣面色一变,冷哼道:“那由谁去杀?”

    “由我代劳!”战天雷挺胸昂首,豪气万千。

    江剑臣脸色铁青,语带寒意:“老哥哥,你就不怕江某从此与你断交绝义?”

    战天雷嘻嘻一笑,混不守舍地道:“我江三弟又非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我倒不担心。”

    江剑臣长叹一声,语声凄怆:“老哥哥莫要强人所难。血海深仇,若非亲手杀之,江某余生何安?你是怕我年纪轻轻便折在皇权之下,可惜了这一条性命,是不是?”

    战天雷默然低头,被这一语戳中了心事,手上的劲力也不由得松了几分。

    江剑臣瞅准这瞬息之机,身形如泥鳅般滑出战天雷的掌控。醉圣见状,气得顿足大骂:“你这没用的老废物!事先说好了,见了江三便先点他穴道,由我送回嵩山黄叶观,你再去杀杨鹤。偏你临阵手软,一见他就骨头酥了!亏你还自诩至交,我呸!”

    江剑臣听着老和尚气极败坏的叫嚷,心中对二老的维护深感大德。他对着二人深深一躬,惨然笑道:“二位深情,江三心领神会。然若真那样做,使江三抱恨终生,岂非弄巧成拙?大师兄处,还请二位代为谢罪。告辞!”

    说罢,不等二人反应,他已借势飞身而起,直奔香山永安寺而去。

    这永安寺乃是历经辽金元的古刹,隐于半山亭翠微之间。江剑臣方跃上亭顶,身形尚未站稳,亭子四周黑影攒动,四条枯瘦如竿的身影已瞬息围拢。

    江剑臣眸光凝炼,认出竟是侯国英麾下的“秦岭四煞”。这四人虽属魔门,却曾因古彭云龙山之役对江剑臣深怀救命之恩,素来礼遇有加。见四人夤夜伏于此地,定有异动,江剑臣心知避之不去,只得翻身落地。

    不等江剑臣开口,大煞左青龙已抢步上前,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江剑臣目光掠过封皮,见那字迹飞扬凌厉,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亲笔。

    他拆信观之,但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凄切火烫的肺腑之情:“剑臣,犹记承德临别,妾曾言‘杨鹤不可深信,尊大人远赴三边实为失策’。孰料一语成谶,先公果遭毒手,实乃人生至憾。知夫莫若妻,妾深知君必冒万死去取杨鹤项上人头。然当今朱由检刚愎多疑,杀舅之仇岂能相容?特遣四煞奔赴山前,助君一臂之力。盼手刃恶贼后,速折往石城岛相聚,共脱金丝牢笼。”文末赫然署着侯国英的名讳。

    江剑臣何等孤傲,即便身处绝境,又焉肯在人前示弱?他看罢字笺,掌心运劲,那书信瞬间化作纸屑飞灰。他抬头看向四煞,沉声道:“多谢四位兄台远道驰援,江某铭感五内。然则江某行事,向来不假手于人,还望诸位体谅,莫要横生枝杖,以免伤了和气。请代为上禀国英,恕江某不能依从美意了。”

    秦岭四煞似乎深知他的性情,见他回绝得干脆,并不多言,只齐齐捧棒躬身,长揖而别。

    江剑臣立于月影之下,目送四人背影渐行渐远。想起侯国英虽身陷流亡,远遁海外,却仍时刻关切自己的安危,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他纵是铁打的汉子,面对这番深情,又岂能全无感怀?但他肩负杀父奇冤,心如焦炭,当即收敛心神,长身而起,化作一道残影向永安寺扑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明月渐隐,古寺深沉。风吹残叶,沙沙作响,在这寂静荒山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江剑臣满腔热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将仇人杨鹤毙于掌下。他潜至大雄宝殿,推门扫视,见内里空寂,唯有泥塑金身,当即抽身直扑后院禅房。

    尚未欺近禅房门户,四名黑衣人倏忽从暗影中杀出,将江剑臣围在核心。江剑臣心中生疑:杨鹤既是奉旨待罪修行,身边何来这许多江湖亡命?交手之下,觉察这四人不过是二三流的角色,对他而言简直如同蚍蜉撼树。他心念微转,暗忖这狡黠的杨鹤莫非不在此间?他怜其无知,不欲多造杀孽,身形错落间指风频弹,已将四人悉数点倒。

    他左脚飞起,猛然将禅房大门踢得粉碎,闪身而入。只见东首云床上,一个披发头陀正闭目盘膝,宛若枯木。纵是江剑臣破门杀入,那人亦是不闻不问,形同死物。

    江剑臣猛然惊觉:此乃替身!他本欲上前验看并解开那人穴道,脑中却陡然掠过一道寒芒。江湖险恶,此人气息诡异,恐有蹊跷。他当即止步倒退,重回院中,解开一名黑衣人的穴道,随手夺过一口单刀,厉声讯问。

    一问之下,方知内情阴毒至极。那云床上的头陀确是杨鹤亲选的替身,早被那凶徒“鬼守尸”点了死穴绝气,且浑身衣袍皆洒满了沾肤即死的剧毒药粉,专等江剑臣上前触碰,好落个同归于尽。

    江剑臣正欲细审,禅房左侧树影丛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七口弯形飞刀宛如穿花蛱蝶、纷飞瑞雪,循着诡谲的弧线激射而来。江剑臣若非有“钻天鹞子”的绝顶身法,此刻定已血溅当场。

    他身形斜飞而出,险之又险。饶是如此,一柄飞刀擦鬓而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另一柄则贴着膝间掠过,划破了衣裤。

    江剑臣已然识破,暗放冷箭者必是杨鹤麾下第一死士“鬼守尸”桂守时。他佯作败退,诱使对方再发七口飞刀,随之长啸一声,手中单刀卷起一团雪亮刀花,将那七口弯刀磕断激飞,反而倒射向丛林。他乘势欺近,盯着现出身形的桂守时,冷然道:“桂守时,你与哑前辈齐名十载,并称‘南北两快刀’,本该洗心革面。孰料你恶性难改,竟算计到江某头上。今日便是你的大限!念在昔日名头,我给你个放手一搏的机会,若再耍弄阴谋,莫怪江三爷手狠!”

    桂守时身躯微战。他深受杨鹤厚恩,在走投无路时得其收留,更得享荣华妻子。此刻面对方今武林独步的江剑臣,他脸色惨白,心知今日难逃公道,却又不甘束手,当即弯刀一颤,化作一道冷电直刺江剑臣咽喉。

    江剑臣单刀挥洒,正面迎击。两人刀快如风,连步眼都未及变换,瞬息间连对了一十八刀,竟是旗鼓相当。

    江剑臣心中暗自赞叹,这鬼守尸能有此等造诣,实属非凡,若非误入歧途,倒也算一号人物。

    而桂守时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心知肚明,方才这平手之局,全因江剑臣手中单刀不甚称手,且对方只是随手试探;而他自己却是拼命搏杀,且使得是研习几十年的特制快刀。十八刀后,他已气喘如牛,而江剑臣却气定神闲,如戏顽童。

    鬼守时眼中厉芒一闪,困兽犹斗,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弯刀织出一片漫天光幕,倾尽毕生功力向江剑臣周身要害卷去。

    江剑臣负手而立,脚下如生了根一般。那口拣来的劣质单刀此刻在他手中竟似有了灵性,无论鬼守尸的刀式如何诡异变幻、如何凌厉狠辣,皆被他随手封出,挡得密不透风。

    两刃每每相撞,便有一股精纯至极的“先天无极真气”顺着刀身排山倒海般压过去。鬼守尸只觉虎口剧震,胸口发闷,几欲握不住那柄成名的弯刀。

    江剑臣冷冷一笑,信手掂了掂单刀。这一番作态,明摆着是在告诫对方:我已接了你两次十八招,若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趁早使出来,莫要黄泉路上自悔。

    鬼守尸钢牙横咬,额角青筋暴起。他身形骤然一塌,手中的弯刀由横变立,竟借着一股旋劲绕着江剑臣疾转起来。奇的是,他刀背向外,刀刃竟是对着自己,身法愈转愈快,隐隐带起一阵阴风。

    江剑臣深知此乃江湖异术,对方正借旋身之势窥测自己的破绽。为了激其露出真章,他故意托大,索性将单刀往地上一戳,双目微闭,只凭一双耳朵辨风位、听气劲,竟是完全不将这位名动天下的桂守时放在眼里。

    桂守时横行江湖十余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他自依附杨鹤以来,在十万官军中亦是威风八面,如今被一个辈分小了二十岁的青年视若无物,只觉一腔狂怒如狮咆哮。他蓦地纵身而起,右手弯刀化作一片冰冷刀花,左手却在虚空一扬,五口梅花状的弯形飞刀分罩江剑臣周身要穴;与此同时,右手弯刀的刀芒凝聚于一点,直取江剑臣中宫。

    便在这一瞬间,江剑臣心头陡然萌生一分悯才之念。他既不闪避也不退让,反而欺身抢进,右手单刀平推削出,左手使一招“分云捉光”,三指如铁钳般精准扣住鬼守尸的弯刀刀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变招奇快无比。鬼守尸若不撒手弃刀,江剑臣削出的单刀便会将其右腕齐根切断。

    桂守时浑身剧震,自知败局已定。他心中虽死志已萌,却想以此残躯报效杨鹤,竟闭目待死,右手死死攥住刀柄不放。江剑臣微一叹息,终究下不得死手,左手微松,右手刀身一偏,在他肩头轻拍一记,低斥道:“念汝一身修为不易,去吧,莫要再误入歧途!”

    江剑臣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身后鬼守尸凄然呼道:“江三侠留步!”

    江剑臣驻足回望。鬼守尸惨笑一声,躬身一拜:“桂某罪孽深重,蒙三侠不杀之恩,愧无以报。从此江湖再无桂守时此人!杨鹤隐身之处奇险,恕我不便明言,三侠好自为之。”语毕,他身形倒躜,瞬间消失在林莽之中。

    江剑臣嗟叹良久。世人皆言除恶务尽,然若能令其放下屠刀,岂非功德?思及那句“隐身之处奇险”,他猛然抬头,望向香山最高处——那崖壁如削、一峰孤悬的香炉峰。

    当地人称此峰为“鬼见愁”,非绝顶轻功难以上。江剑臣心系父仇,再不迟疑,他点苍台、逾危崖,如同黑色大鸟般直插峰巅。

    峰顶之上,风冷如刀。三边总督杨鹤已换了一身头陀打扮,正惶惑地催促亲随准备绳索,欲从后山绝壁遁走。江剑臣自天而降的影迹吓得一众亲兵魂飞魄散。杨鹤见逃遁无望,到底显出几分大将之风,神情冷肃道:“甥儿,舅父一念之差,终成大错。如今我已奉旨出家,你若杀我,就不怕万岁震怒,治你个逆旨之罪吗?”

    江剑臣钢牙错响,恨声斥道:“杨鹤!你还有脸自居长辈?我呱呱坠地便被你弃于江边,你拆我骨肉,害我慈父,此等血海深仇,江某一死何憾!今日我便要剜出你的心肝,以飨先父在天之灵!”

    杨鹤那几个平日里自诩忠勇的随从,见江剑臣杀气盈野,竟无一人敢上前挡刀。杨鹤惨笑一声,拔出佩剑欲引颈自戕。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暗影中一条人影疾如流星,剑光一闪,杨鹤的首级已然翻滚落地。

    江剑臣长叹一声,满腔怒火竟化作无奈。那抢先杀人者,正是蛮横成性的“女屠户”李文莲。

    李文莲见江剑臣怒目而视,只作不见,一边好整以暇地收剑入鞘,一边对着那些残兵败将娇声喝道:“看清楚了!杀这逆贼的是我李文莲。去转告你们那小皇帝,若要寻仇,只管找本姑娘。滚!”

    众人惊骇欲绝,连滚带爬地遁下山去。

    李文莲这才凑到江剑臣跟前,柔声软语地安慰道:“三哥哥,莫要着恼。莲儿知道你是个实心眼,那小皇帝既然存心偏袒,你若亲自动手,你那位方正死板的大师兄必然逼你去领罪。我杀了便不同了,我有师父和哑叔护着,小皇帝哪里寻我?等这案子淡了,自然平安无事。咱们是一家人,媳妇报仇和儿子报仇,又有甚么分别?”她这一连珠炮似的自说自话,竟教江剑臣半晌无言以对。

    江剑臣心中叫苦不迭,深知李文莲性情乖戾,这满腔的一腔痴情,偏生化作了这等胡闹。他长叹一声,只觉事已至此,埋怨亦是徒劳,便默然不语,用手中单刀在峰顶乱石间刨出一处深坑,将杨鹤的尸首草草掩埋。

    他正欲询问李文莲后事如何打算,却见林影摇曳,那“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已如魅影般飘身而至。

    江剑臣执礼甚恭,上前见礼。郭天柱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他轻抚李文莲的秀发,随即面色冷肃,盯着江剑臣字字铿锵:“文莲为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手刃朝廷重臣。她自弃清白之躯去犯那王法尊严,全系因你而起。我郭天柱一生落落寡欢,不欠人情,亦不施恩德,唯欠老主人救命之恩与文莲的一片孝心。你若日后负了她,纵然你是绝顶高手,老夫也定要以血溅你。好生自酌罢!”

    说罢,他扣住女屠户的手腕,便欲借势驰下峰顶。

    孰料身形未动,山径下忽有两道快绝人寰的身影如苍鹰盘旋、金雕掠空,瞬息间已至近前。这等身法放眼武林,除了那两位,更无旁人。江剑臣惊呼一声,已然跪倒在地。

    来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以及其二弟“追云苍鹰”白剑飞。

    萧剑秋凝视着眼前的残局,面布寒霜,长叹道:“三弟,你终究是没忍住!你可知杀了杨鹤,便是闯下了这无边的大祸?”

    江剑臣在长兄面前素来敬畏,闻言垂首,默然不敢置辩。白剑飞虽觉师弟报仇雪恨并无不可,但在掌门师兄威严之下,亦只能敛容肃立,不敢多发一言。

    李文莲哪是个肯受气的性子?她闻言冷笑,语带讥讽:“依大师哥之意,司马大爹便是死了也活该?杨鹤那等丧心病狂的逆贼,便不该抵命了?”

    萧剑秋深知这华山派的小师妹最是难缠,其师太又是出了名的护短,不由得深感头疼。他强压怒火,开导道:“小师妹,司马叔父仙逝,派中上下无不切齿;杨鹤之毒,人人得而诛之。然圣上已有御旨令其出家,这在王法中已等同死罪消弭。古往今来,多少杀人魔王放下屠刀便遁入空门,官府亦不再深究。如今你……你们将其格杀,便是公然蔑视皇权尊严,这祸端如何收场?唉,终究是我来迟了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莲天生一副傲骨,见萧剑秋一再忍让,竟以为他是懦弱可欺,愈发变本加厉,顶撞道:“你来早一步又能如何?杨鹤那算哪门子出家?发是你削的?亲师弟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这做掌门的竟连腰杆都挺不直,真是丢人现眼!”

    萧剑秋此时当真是忍无可忍,沉声喝道:“文莲!你太放肆了!若任由你这般胡闹下去,无极、华山两派百年声誉早晚断送在你手里。剑飞,速速将她送回华山,向师姑禀明情由,罚她面壁思过,不得私自下山!”

    李文莲此番新伤初愈便千里奔袭,一心只为替心上人分忧顶罪,孰料竟落得这般下场。她深知二师哥白剑飞性情耿直,定会奉命行事,名曰护送,实为押解。她气极反笑,“铮”的一声,飞虹剑冷冽出鞘,竟欲以华山绝学“回风舞柳剑”与这位掌门大师兄拼个高下。

    哪知飞虹剑刚刚递出,她只觉右手腕寸关尺三穴陡然一麻,拿捏不住,那柄华山镇山宝剑竟已到了江剑臣手中。

    李文莲如遭雷殛,心头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炸裂。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舍命杀人,江剑臣非但不领情,反而帮着萧剑秋来制服自己。她踉跄退后三步,一张俏脸红白交替,切齿恨道:“好,好得很!连你也帮着他们欺负我!我——”她只觉万念俱灰,猛地一跺脚,竟连飞虹剑也不要了,飞也似地向山下奔逃而去。

    江剑臣心头一颤,隐隐觉得似有不祥,低声央求道:“郭大叔,烦请跟去瞧瞧,莫要再出乱象。”

    哑阎罗此番倒也分得清轻重,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追下山去。

    萧剑秋余怒未息,却也知杨鹤已死,多说无益,唯有寻思善后。以皇上那般刚愎的性子,此事断难善罢。为今之计,须得先将江剑臣藏匿,再求老驸马冉兴托王承恩探听圣意。

    此时天际微亮,五岳三鸟展开飞腾绝技,如三缕轻烟般掠下香山。

    此时老驸马冉兴方才洗漱完毕,正欲在花园中舒展筋骨、演练先天无极气功。见三人自晨曦中现身,萧剑秋亦不隐瞒,开门见山言道,杨鹤已在香炉峰顶伏诛。他顾全华山派颜面,亦为了护持江剑臣,并未提李文莲之名,而那柄杀人的飞虹剑,此刻正静静握在江剑臣手中。

    老驸马冉兴闻言,面色陡然惨白,这这一日他最揪心的祸事终究是落了地。他身为皇亲,对这位新君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崇祯初登大宝,正是踌躇满志、欲展宏图之时,此番逆了龙鳞,后果实难逆料。

    萧剑秋见状,当即将请其入宫探听圣意之请和盘托出。冉兴虽心惊肉跳,却也念及旧情,一口应承下来,随即吩咐下人将“五岳三鸟”秘密安置在府中湖心亭内,严令走漏风声。交待停当,他便顾不得换下朝服,急匆匆往紫禁城赶去。

    今日并非大朝之期,冉兴仗着御姑丈的身份,进出禁宫倒也如履平地。行至皇极殿东侧,正遇上御前侍卫吴孟明面带喜色、行色匆匆。两人见礼后,冉兴诧异问道:“吴侍卫,天色尚早,何事教你如此奔忙?”

    吴孟明掩不住眉宇间的振奋,压低嗓门道:“老驸马有所不知。万岁爷登极之初,内城卫戍多借杨督师的人马。目下虽说海内升平,可万岁爷圣心缜密,总觉兵权旁落不妥。今日王公公好容易劝动了皇上,传旨令礼部出面广纳贤才,筹划恢复锦衣卫旧制。”

    冉兴心中格崩一响。锦衣卫乃帝王耳目,他曾数次上折奏请恢复,崇祯始终沉吟不发,何以此刻突然雷厉风行?且若论都统领人选,武凤楼文武双全、忠心耿耿,自是不二之选,为何圣旨中竟未提及?

    他心中虽生疑窦,但江剑臣杀杨鹤一事如悬首之剑,容不得他多想,与吴孟明别过,便直奔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炉烟袅袅。崇祯自登基起便以中兴之主自期,夜则披阅奏章,晨则演练剑艺,可谓宵衣旰食。冉兴入殿时,崇祯方才练剑归来,正由小太监伺候着在金盆中净手,神色甚是飞扬。

    礼毕,崇祯含笑赐坐。冉兴见君颜悦色,刚欲趁兴试探,却见大太监曹化淳惊惶入内,扑通跪倒奏道:“万岁,黄门官急报,杨督师在香山永安寺……在香炉峰顶被刺身亡。”

    崇祯“霍”地立起,龙颜之上掠过一抹阴翳,然其城府极深,瞬息间竟恢复了常态,沉声吩咐道:“传旨,令在场亲随写下详细奏折,呈朕御览。”

    曹化淳领命退下。冉兴抓准空当,跪奏道:“万岁,杨鹤既已奉旨出家,本是世外之人。江剑臣此举虽属逾矩,然他父仇深重,情有可原,望万岁爷开恩。”说罢,他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崇祯。

    崇祯并未立即发落,只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余君臣二人。他俯身亲手扶起冉兴,自己却负手立在正大光明匾下,仰望那藻井上飞腾盘旋的云龙,良久才转过身来,幽然道:“杨鹤于朕,固有定鼎之功;然若论及情分忠信,他比武凤楼、江剑臣差得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冉兴心中一宽,正欲帮衬,却被崇祯挥手截断。只听这位年轻帝王语声冷冽:“朕先前庇护杨鹤,并非不知其罪,实为安抚杨家三代将门下的旧部将校。朕初登九五,根基未稳,焉能不防?朕虽断定以江剑臣的性子非杀仇人不可,却也不得不摆出这副回护的姿态。”

    冉兴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再启齿,崇祯再施手势示意其静听。

    “朕之所以令杨鹤‘带发修行’,便是要给江剑臣一个错觉:杨鹤一日不剃度,便一日有重回边庭的可能。如此,方能促使江剑臣杀心更坚。”崇祯嘴角浮现一丝莫测的笑意,“御姑丈,此中帝王术,你怕是未曾料到?”

    冉兴惊出一身冷汗,只觉眼前的五皇子已变得陌生而令人栗然。

    崇祯目露精光,接着道:“在朕眼中,江剑臣毕竟不是武凤楼。凤楼乃朕先师之子,又有口盟之约,朕信得过。可江剑臣出身草莽,其父受先皇屈辱,他心中难免存了怨怼。更兼他与侯国英那妖女纠缠不清,据报那妖女已有孕在身。朕统领江山,岂能容一个心怀不满的绝顶高手游离于王法之外?”

    老驸马冉兴闻言,不由得脊背生凉,一张老脸在那明晃晃的灯火下竟显出几分灰败。他不仅替江剑臣捏了一把冷汗,心中更觉寒意彻骨。江剑臣潜入青阳宫卧底,那是受萧剑秋之命,为剪除阉党才不惜毁家纡难,与那侯国英虚与委蛇;孰料在小皇帝眼中,这竟成了疑其附逆的口实。他看着这登极不久的少年天子,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与明察秋毫的狠辣,顿觉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崇祯见冉兴面色惨白,神情稍稍放缓,徐徐说道:“所幸江剑臣素来敬重其师兄萧剑秋,倒不至于立时便随了那侯国英作乱。然朕坐镇江山,不得不防。目下,那妖女拥兵数万,盘踞石城岛,虽隔沧海,却直逼京畿门户;更兼地近辽东,背靠满洲,多尔衮那等奸诈之徒,岂能无拉拢之心?朕虽握百万雄师,却不便公然出兵。若逼得急了,势必‘为渊驱鱼’,教她死心塌地投了关外。御姑丈,你道如何?”

    冉兴心中暗自惊服其判事之明,忙躬身奏道:“圣上洞若观火。只是,对杨鹤被杀一事,圣意欲如何发落?”

    崇祯皇帝脸上竟泛起一丝如春风般的笑意,他缓缓走到冉兴跟前,亲手扶住其肩头,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御姑丈,你是朕的骨肉至亲,与朕休戚相关。此事……非你不可。”他顿了顿,见冉兴尚在怔忡,索性挑明了底牌,“只要江剑臣亲赴石城岛,赚杀了女魔王侯国英,朕不仅不追究他杀杨鹤之罪,更要对他论功行赏,令其仍居首位。”

    冉兴这忠厚了一辈子的老者,如遭雷殛。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自以为还是个孩子的帝王,心惊于对方计策之毒、存心之狠,终是在那浩荡天威下低了头。

    崇祯见火候已到,便口谕其即刻去办,随即伏于案前,又去批阅那如山的奏章,仿佛方才那场谈笑杀人的博弈从未发生。

    冉兴回到府中,连一口热茶也未顾上喝,便急匆匆直入后花园湖心阁,见了“五岳三鸟”,将圣意委婉告知。

    萧剑秋眉头紧锁,在那一室静谧中默然不语;江剑臣的一腔怒火早已熊熊燃起,若非畏于掌门师兄的威严,只怕立时便要拂袖而去。

    唯有“追云苍鹰”白剑飞冷笑一声,身下的金交椅被他震得吱呀乱响。他哂道:“驸马爷,万岁爷当真好眼力,选了您来传这口谕。若是换了旁人,我白剑飞非得——”

    话未说完,萧剑秋霍然起身,一道如利刃般的目光扫向二弟。白剑飞闷哼一声,只得缄口。

    冉兴心知这师兄弟三人心中极度不愤,正色劝道:“那侯国英本是魏阉爪牙,平生杀孽如海。今新君登极,她仍窃据岛屿,不肯归命,杀之并不为过。更何况,以此换得江三侠的平安,保全无极派的名声,不失为上策。杀一可杀之人,而全大局,诸位三思。”

    萧剑秋语声沙哑,低声道:“圣命难违。还请千岁容我兄弟议上一议。”

    冉兴见势不可逼,长叹一声,只得起身回转内宅。

    待冉兴走后,萧剑秋横了白剑飞一眼,斥道:“二师弟,你也快天命之年了,怎还不懂‘天威难测’的道理?若非老驸马与咱们私交甚厚,换作旁人宣旨,就你方才那番话,便是灭门的大祸!”

    白剑飞瞪着眼,语气激愤:“大师兄,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鸟尽弓藏’?大明太祖如此,历代君王莫不如此,他朱由检又能例外?咱们出生入死,把这江湖同道都得罪绝了,如今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依我说,咱们索性一走了之,由他去罢!”

    萧剑秋迟疑片刻,悠然长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走去哪里?再者说,凤楼那边如何交代?银屏郡主尚在拘禁中,咱们真能撒手不管?”

    白剑飞默然低头。萧剑秋自语道:“鸣儿这孩子素来机敏,若他在场,或许能想出个转圜的法子。”

    语声方落,只见湖心阁的门被撞开,“缺德十八手”李鸣已一头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