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总督杨鹤披挂整齐,金甲映日,领着一众将校,径往江剑臣的寓所而来。李鸣素来灵台清明,见这等阵仗,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知是必有变故。果见杨鹤面带忿然之色,沉声道:“适才接到急报,敌军那残喘之师又纠集顽孽,犯我疆界。甥儿此时正服热孝,舅舅本不当此时惊扰。只是你父当日便是丧于敌军流矢,死状至惨。你若能亲赴沙场,手刃仇雠,不仅报了杀父之仇,亦是全了报效国家的大义。此等忠孝两全的良机,料来甥儿必不肯错付,故而特来相告。”
江剑臣垂首而立,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深知当日父亲便是被此人诱入万马营中,方才遭了毒手。此时见他故伎重演,正自沉吟,一旁的李鸣已跨前一步,抢过话头,朗声说道:“舅老爷所言极是。血海深仇,岂可不报?我师徒三人愿为前驱,只求舅老爷赐下三匹快马,至于兵刃,待杀入敌阵,随手拣选便是。”
武凤楼自在一旁冷眼旁观,料定李鸣此举是在虚与委蛇,好叫杨鹤卸了防备。他自忖师徒三人武功通玄,纵有刀山火海亦能闯得,便默不作声。江剑臣目光如电,只一瞬之间,已在众人面上掠过,见无异样,便也点头应允。
众人簇拥着师徒三人行至大帐。杨鹤伸手入怀,正欲抽取令箭,忽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将领抢步而入,伏地叩首道:“督爷三思!自前番司马老先生殉难,督爷忧思过度,寝食难安,至今贵体违和。此战请督爷坐镇本营,末将愿领兵代劳。”此言一出,帐下众将纷纷附和劝阻。江剑臣与武凤楼目光交接,心中稍定,觉着杨鹤若不亲往,或可避过些诡计。唯有李鸣面沉如水,眼帘微垂,教人瞧不出半点心思。
杨鹤长叹一声,神色寂寥,抚着鬓边白发道:“本督已近半百,华发早生。姐丈离世,实令我愧疚终生,这身子骨确是不如往昔了。此时此景,竟有当年诸葛武侯‘悠悠苍天,再不能临阵讨敌’之慨。”他语意忽地转寒,目光落在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身上,“吴将军,你随我多年,久经沙场,帐下三个孩儿亦是骁勇善战。此番便由你代本督领兵迎敌。切记,务必照看好我这甥儿。”
那吴将军应声而起,只见他身高八尺,面如紫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气度甚是威严。江剑臣打量其形容,见他英气勃发,倒不似那等阴毒之辈,当下向杨鹤作别,随吴将军退出大帐。
至营门外,但见三名年轻将领披坚执锐,悬弓挂箭,领着三名精骑立于阵前。未几,三名马倌各牵一匹蒙古烈马而来。那马通体紫骝,背负镂花金鞍,脚踏银镫,鬃毛如雾,四蹄不住地刨着冻土,显是难得一见的骏足。
李鸣瞧见这等华贵的装束,忽地怪叫一声,神情惶急地说道:“阵前厮杀,骑这等招眼的坐骑,岂不成了敌人的靶子?师父,咱们师徒三人这辈子可没这般阔气过。”说话间,对江剑臣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此时关外已是深秋景象,寒风萧瑟,落叶满地。江剑臣心领神会,运起神功,嗅觉登时灵敏异常。他假意上前检查马匹嚼环,手掌轻抚,已然瞧出了端倪,遂朗声笑道:“吴将军,这等金鞍良驹,非爵位显赫者不能御。我等不过草民,还请换三匹寻常战马便是。”吴将军拱手推辞,言词恳切:“爷台乃是总督亲甥,此马更是总督大人亲自定下的。末将身为属下,怎敢擅作主张?还请爷台莫要让末将为难。”
江剑臣执意不肯,吴将军身后的三名青年将领见状,便将自己的坐骑牵了过来,与江剑臣师徒交换。三人满心欢喜地去接那金鞍银镫的紫骝马,正欲攀鞍上马,江剑臣心头一凛,纵步上前,断喝道:“骑不得!”
三名少将猛地一怔,手搭在鞍桥上,诧异地回望。江剑臣身形如电,欺近马侧,伸手在三匹马的鞍座上各拍一掌,沉声道:“揭开马鞍瞧瞧。”三名将领虽不明所以,可见他神色冷峻,不类戏言,便依言将金鞍掀起。
鞍座一落,三名少将面色剧变,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升起。只见那马座之下,各卧着三条细长翠绿的毒蛇,蛇头作三角状,信子丝丝乱吐,正是那见血封喉的“七步倒”。若是适才冒然坐下,此时已是命丧黄泉。
吴将军见状,面上惊怒交集,好半晌才平复心神,向江剑臣躬身长揖,诚挚道:“若非爷台法眼如炬,我吴襄一子二侄,今日便要不明不白丧身于蛇口!孩儿们,还不快谢过救命恩人?”三名青年将领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道:“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爷台恕罪。”
江剑臣此番一念之仁,虽救了三人性命,却叫这大明的一统山河,埋下了覆灭的伏笔。只因这当首跪谢的青年,正是那吴襄之子吴三桂。多年后,他终因陈圆圆之故,引清兵入关,竟使神州易主。
钻天鹞子江剑臣目光如炬,见那金鞍下藏着的“七步倒”之毒,心中更无半分疑虑,暗忖李鸣之言果真字字见血。他见吴襄父子四人正自惊愕拜谢,知是良机,当即身形一闪,快似流星赶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飘然欺至吴襄身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探出左手,使个“顺手牵羊”的势子,于电光石火间将吴襄腰间佩剑抽离出鞘。待众人定睛看时,那柄明晃晃、凉森森的青钢长剑已横在吴襄颈侧。锋利的剑刃触及皮肤,沁出一阵透骨的寒意,惊得吴襄面如土色,浑身颤栗,口中只叠声叫冤。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声如冰:“吴将军,你既是久经沙场的大将,便该有几分骨气。求饶叫屈,落在江某眼中,实是半分用处也无。只要你吐露半句实话,江某不仅饶你一命,连你这子侄三人的周全,我也一并担待了。你若想仗着麾下甲兵和这三个孩儿的武勇,哼,只怕是看错了皇历。”
吴襄颤巍巍转过头去,见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三个子侄,此时竟个个面露惶恐,呆若木鸡。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三名少年手中那杆镔铁长枪,枪尖竟齐根而断,凭空短了一寸有余。
原来,方才江剑臣夺剑制敌之时,吴氏三杰惊怒之下,各挺大枪如猛虎出山,直刺江剑臣周身要害。武凤楼在旁冷眼相看,嘴角泛起一丝清冷笑意,在那三杆枪刺到近前的一瞬,他身形陡转,掌中五凤朝阳刀化作一片红紫交织的霞光。只听“蹭、蹭、蹭”三声轻响,刀光如剪,竟在刹那间将那三杆精铁铸就的枪尖齐齐削落在地。
吴襄心头一沉,暗道怪不得杨督爷对此三人如此忌惮,这等通神武艺,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抵挡。死生关头,他那点武人意气早已荡然无存,颤声道:“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为了全家性命,只要公子垂询,末将定当知无不言,求公子饶命!”
江剑臣收了几分剑气,淡淡问道:“算你是个识时务的。我且问你,这三边重地,近日可真有清兵突袭?”
吴襄脸色惨变,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他深知杨鹤阴狠,若招供出来,日后定无活路;可颈间利刃逼人,眼下便要魂归西天。正迟疑间,江剑臣剑锋微错,一缕鲜红的血珠已顺着吴襄的脖颈滑落。
“爹爹不说,我说!”吴三桂猛然跨出一步,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嗖”三声尖啸,三点寒星如毒隼扑食,直指吴三桂胸前大穴。武凤楼变色疾呼:“小心暗算!”他五凤朝阳刀正欲挥出,却见江剑臣早已抢先一步。
江剑臣弃下吴襄,手中长剑如银龙点睛,“当当当”三响,将那三枚淬毒短弩凌空截落。他口中低喝一声:“追!”人已化作一缕轻烟,投向那暗器发来的乱石草丛之中。武凤楼亦是大喝:“鸣弟,两边包抄!”说罢,师兄弟二人刀轮齐鸣,如两翼展开,尾随江剑臣而去。
只留下吴氏父子四人在原地瞠目结舌,惊出一身冷汗,只得传令部属止步,暂且安营不动。
江剑臣身法奇诡,连换三式“鹞子翻身”,任凭那行刺之人身法再高,也难脱他的法眼。不过数息,他已瞧真切了对方行踪。那人年约四旬,生得干枯瘦小,如同一只老猿,通体黑衣,头罩黑布,唯有一双怪眼在洞孔中翻转不定,透着阴森狡诈。
那刺客手中持着一柄古怪奇门兵刃:刀长不足二尺,阔却有三寸余,通体墨黑,半分不反光。江剑臣心念一动,足尖轻点,已稳稳阻住那人去路,势若泰山压顶。他随手将那柄夺来的佩剑掷于地下,目光如两道冷电,死死锁住对方的面罩。
那瘦小刺客亦是不甘示弱,两道奸诈目光回瞪过来。二人于荒野之中对面而立,四目交接,如冰火相搏,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武凤楼与李鸣此时也已赶到,分立三丈之外,按兵不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黑衣人终是抵不住江剑臣那股仿佛能洞穿魂魄的锐利剑气。他斗志一散,浑身禁不住瑟缩,嘶声喊道:“江三侠,你待如何?”
江剑臣脸色陡然一沉,厉声喝道:“你这‘黑猴’,有多少道行,也敢在这三老子面前班门弄斧!”
这一声“黑猴”出口,武凤楼与李鸣皆是心头巨震。他们曾听师门长辈提过,关中当年有贺氏五兄弟,分别以红、黄、蓝、白、黑为号,人称“五色人妖”。而这行五的贺彬,外号正是“黑猴”。这五妖师承阴阳真人,所习皆是诡异邪术,乃是江湖中极难对付的狠辣角色。
二十年前,泰山十八盘下,一代巨孽桂守时暴尸荒野,随之而去的,还有那横行关中的贺氏五兄弟。自此,江湖上再无“五色人妖”的踪迹,谁曾想这等妖邪人物,竟隐姓埋名,藏身于三边总督杨鹤的麾下。
眼见这瘦小枯干的黑衣人便是贺氏老五“黑猴”贺彬,武凤楼与李鸣皆是心中一凛。传闻这五人性情诡谲,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今日狭路相逢,料来定有一场恶战。
却听贺彬干笑数声,声音嘶哑刺耳,透着一丝绝望中的狡诈:“江三侠,单打独斗,我贺五在你手下走不过十招。可你若想要我这条命,嘿嘿,怕也得费一番周折。动手吧!”他嘴上虽硬,那一双贼溜溜的怪眼却不住地往乱石丛中睃巡,显然是在算计遁身之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见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不由得长笑出声,语带讥诮:“贺老五,你当年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竟被江某吓成这般德行。杀了你,倒没由得脏了我的手。若你命大不该死,便滚吧。”
贺彬万没想到这名震大江南北的“钻天鹞子”竟会放他生路,心中狂喜,当下不及细想,一式“金鲤倒穿波”倒蹿出三丈开外,身形在半空一折一拧,便欲没入密林。
李鸣在旁冷眼瞧着,压低声音对武凤楼道:“大哥,师父这是自持身份,不愿亲手料理这只孤雁。这剩下的残羹冷炙,合该咱们兄弟二人消受。”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武凤楼恐他轻敌吃亏,当即凝神提气,使出一招“湖上荡舟”,双足贴地疾掠,紧随其后。
贺彬何等乖觉,见两人截击,立时明白江剑臣虽说不杀,却是要拿他给徒弟练手。他料定江剑臣金口已开,定不会再自降身分出手,当下狠心陡起,掌中那柄短阔黑刀卷起一道凄厉的劲风,刀势奇诡万分,径向武凤楼腰际斜切而去。
武凤楼见对方招式狠辣,不慌不忙,五凤朝阳刀横里一封。两刃相交,并未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武凤楼却觉虎口一麻,心头暗赞:这五色人妖果真名不虚传,好深厚的内力!
贺彬见拦路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辈,本以为一刀便能立功。谁料这少年玄功扎实,虽被震退两步,却丝毫不显乱象。他心头一惊,再不敢有半分轻慢,黑刀一领,刀芒如雪片般罩向武凤楼前胸。
武凤楼清啸一声,五凤朝阳刀再次迎上。岂料贺彬招式未老先变,黑刀猛地沉坠,贴地削向武凤楼双膝。武凤楼生平最恨这等阴毒手段,丹田真气陡转,掌中神兵光华陡盛,只听“嚓”的一声脆响,宛如龙吟虎啸,那柄黑刀已被削为两截。
武凤楼本就尽得恩师真传,加之近日悟出“快、准、狠”的关窍,出手更是迅若流星。眼见贺彬兵刃折断,他得理不饶人,五凤朝阳刀顺势一滚,使了个“挑”字诀,刀影层叠,直取对方要害。贺彬惊魂未定,见这刀来得神速,危急中右手猛扬,将残刀脱手掷向武凤楼面门,随即就地一个“懒驴打滚”,形容虽狼狈之极,却总算保住了性命。
武凤楼心性宽厚,见对方已然落败,便撤回长刀,斜指地面,不愿再行逼杀。
然而李鸣却无这等慈悲心肠。他见贺彬在地上翻滚,算准去路,左手月轮兜头砸下,逼得贺彬不得不强行收势,挺腰跃起。紧接着,李鸣右手日轮斜斜推出,已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贺彬一生经历恶战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刁钻阴损的打法。他勉力拧身,使出一招“斜挂单鞭”,右腿如钢鞭般扫向李鸣肋下。李鸣嘿然一笑,那看似落空的日轮竟鬼使神差般翻转回来,正抵在那踢来的脚背之上。
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贺彬右脚的五根脚趾竟被利轮削去了四根。十指连心,脚趾折损亦是锥心之痛,他身躯一歪,颓然跪倒,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
李鸣人小鬼大,心计却比老江湖还要深沉。他深知贺氏兄弟这些年作恶累累,全凭阴阳真人的名号苟活。若非今日师父压阵,削断了对方兵刃,单凭自己绝难取胜。此等恶徒,若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必成祸患。他心念电转,知晓师父与大哥定不屑于杀这毫无还手之人,当下眼珠一转,将日月双轮叠于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
他换上一副笑脸,慢条斯理地走近,和声道:“贺老五,我师父素来仁慈,不愿赶尽杀绝。这有一粒止痛丹,你且服下,再自行包扎伤口逃命去吧。”
贺彬疼得神志恍惚,见这少年言辞恳切,又知无极派名声清正,竟真生出一丝希冀,张口将那丸药咽了下去。
李鸣见贺彬已将药丸吞下,原本和善的神色陡然一敛,双目直视贺彬,肃然问道:“贺老五,你名列五色人妖,这些年间,过去那些丧天良的勾当做得如何?”
贺彬虽蒙着黑布,却也觉老脸发烫,周身颤栗不止。他服了药,觉着命已保住,低声下气答道:“贺五过去确是作恶多端,如今蒙少侠高抬贵手,我愿从此洗心革面,改恶从善。”
李鸣冷然一笑,言语间却透着几分诱导:“你奉杨鹤与桂守尸之命来与我们作对,各为其主,我也不来怪你。只要你肯将实情和盘托出,你这腿脚若走不动,我可赠你马匹银两,助你另寻个安身之处。”
贺彬听得此言,唯恐心意不诚,压低嗓子道:“我们兄弟五人感念桂守尸引荐总督的大恩,替他充当副手,在这边陲苦寒之地一呆便是二十载。只是那核心机密,我等一概不知。此番出动,仅是奉命察看你们是否被鞍中蛇毒所伤,并暗中监视吴襄父子的举动。贺五若有一字虚言,愿死于少侠轮下。”
李鸣心中雪亮,似贺彬这等江湖草莽,杨鹤这等奸雄绝不会让其参与枢要。他趁着贺彬低头对答、毫无防备之机,左手日月双轮毫无征兆地呼啸而出。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双轮齐齐砸在贺彬天灵盖上,顿时脑浆迸裂,这横行一时的“黑猴”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气绝身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见状,气得顿足斥道:“他虽是恶徒,却已成了断腿的死虎。你这般痛下杀手,又是何苦!”
不等李鸣分辨,江剑臣已飘然落至身前,断然喝道:“楼儿,莫要责怪于他!五色人妖这等孽障,本就该格杀勿论。快追!”
方才从吴襄口中已确证并无清兵犯境,江剑臣心中最后的顾忌荡然无存。想他江家骨肉离散多年,好不容易庆个团圆,孰料天伦之乐未享,老父便惨遭横死。此时父尸未寒,大仇未报,他胸中杀意如狂潮怒涌,当即领着徒儿二人,循着踪迹急追而去。
追袭未久,李鸣却猛地煞住身形,失声叫道:“师父,咱们中计了!”
江剑臣与武凤楼闻言心头剧震,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江剑臣紧蹙双眉,沉声问道:“怎会中计?”
李鸣长叹一声,神色懊恼:“咱们一时失察,只怕要杀杨鹤替爷爷报仇,已是难于登天了。”
江剑臣勃然色变,厉声喝问:“因由为何?你且快讲!”
李鸣丧气道:“师父请想,杨鹤何等奸诈,那桂守尸更是狡黠如狐。他二人连番设下毒计皆告落空,焉敢再弄那三叠浪的把戏?他必然早已给吴襄下了死令。留个黑猴在此,不过是障眼法,用来牵制咱们。他手下的爪牙死士,此刻定已齐聚左右,护着他远遁了!”
江臣猛然惊醒,心知不妙。师父三人身形如流云掠影,重新折返吴襄的驻地。那吴襄老于仕途,心机深重,见江剑臣三人折而复返,神色严峻,知是再瞒不过,只得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默不作声地递了过去。
江剑臣扯出信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赫然是杨鹤的手令:本督奉旨回京面圣,边防一切事务由吴襄署理,严防外敌,毋得有误。末尾那一枚鲜红的督印刺目惊心。
江剑臣看完,胸中怒火几欲冲破胸膛。他铁腕一翻,直抓得吴襄腕骨格格作响。吴襄疼得大声求饶,江剑臣猛地甩手,将其掷于尘土之中。他再不迟疑,一纵身跃下坡地,直奔进京的大道而去。他连番受愚,对这舅父的阴毒有了切肤之痛,此时满心唯有复仇,连父亲的遗骨也暂且顾不得了。
李鸣见师父如此依仗自己的决断,心头热辣,神智愈发清明。他深知杨鹤将门出身,精通韬略,回京路上必会故布疑阵。他心思百转,领着路竟是不钻小径、不抄近路,只管在官道通衢上狂奔。
武凤楼心中焦急,阻住李鸣道:“杨鹤身为边帅,又有桂守尸这等绿林老贼相随,逃命之时岂会自投罗网走大道?是你憨了,还是他傻了?”
李鸣脚下不停,只侧过脸来,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并不作答。
江剑臣却冷静应道:“鸣儿寻的路线是对的。若是依着咱们的法子去搜小道,保不齐又要落入圈套。快,抢在头里截住他!”说罢,他抄起李鸣一条臂膀,运起无上轻功,加快了程途。
武凤楼本是极聪明之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虚则实之”的道理,不禁恍然失笑。
便在江剑臣师徒达成共识之时,另一头的杨鹤一行人,正策马疾驰在官道之上。杨鹤身侧护卫森严,族弟中军副将杨鸣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忧道:“大哥,咱们若想托庇圣恩,理应抄近路疾行。如今这般大张旗鼓走大道,岂非容易被江剑臣那些煞星追上?”
杨鹤面色苍白,却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他也不作答,只连连催马。
五色人妖之首、红狮贺节也凑上来问道:“总督大人,杨二爷所言极是,请大人三思。”
杨鹤缓缓环视众人,和蔼言道:“贺兄这等明理之人,怎也忘了曹孟德赤壁大败走华容道的典故?若本督是曹阿瞒,绝不会让关云长在那窄道口堵个正着。”
众人面面相觑,仍是满眼茫然。
鬼守尸闻言哑然一笑,恭声道:“总督大人深谋远略,卑职佩服。那小缺德鬼李鸣最是贼滑,定会猜度咱们的行止。他知晓走大路对我方最为有利:一则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肆意驰骋,以免惊扰官府;二则大路坦荡,他们难寻藏身之处施展暗算;三则众目睽睽之下行刺边陲大帅,那是公然藐视朝廷纲纪,皇恩虽隆,亦难赦其罪。这虚实之变,全在一念之间,便看谁能棋高一招了。”
杨鹤纵声长笑,顾盼自雄,极口赞许:“还是桂兄洞若观火!以李鸣那点鬼聪明,此时定在那些崎岖小路上奔波,妄图截杀。众将听令,再加三鞭!只要过了前面的老豁口,这盘棋便全活了。”
红狮贺节由衷赞叹:“总督神算,属下等甘拜下风。”众人纷纷策马扬鞭,烟尘滚滚,直冲老豁口而去。孰料转过山嘴,众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嘶鸣声连成一片。只见那狭窄的去路当中,一字排开站着三人。居中一人青衫猎猎,丰神俊逸,正是江剑臣;其上首立着武凤楼,下首站着的,赫然是那人见愁李鸣。
杨鹤面色如土,呼吸为之一促。鬼守尸眼中凶光毕露,钢牙错响,厉声喝道:“请大人下马,且去坡下大树后歇息。我等蒙总督庇荫二十载,如今临难捐躯,正当其时!并肩子上,齐心协力杀贼!”在鬼守尸的暴喝之下,贺氏余下的四色人妖——红狮贺节、黄豹贺礼、蓝虎贺敬、白狼贺庆,齐刷刷亮出怪异兵刃,各守四象方位,如狂飙般旋向江剑臣。杨鹤麾下的八名精锐侍卫亦是鬼头刀出鞘,分为四组,自东南西北四面合围武凤楼。
鬼守尸亲手将杨鹤扶至坡下一株古木后,叮嘱杨鸣等将校严密护卫,随即发出一阵摧肝裂胆的长啸,身形腾空而起,状若大鸟投林,稳稳落在李鸣面前。
李鸣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叫苦。他眼光老道,瞬间看破了杨鹤这手“以下驷对上驷”的毒计:四色人妖拼死缠住功力最高的师父,另有八名豪客围攻武凤楼,而功力最深、手段最辣的鬼守尸,偏偏选了自己这块最弱的短板下手。只要鬼守尸以雷霆手段将自己剪除,再去助八名侍卫格杀武凤楼,届时师父便要陷入一比十三的死局。当年的昆仑之战虽险,亦不及此刻杀机四伏。
江剑臣此刻亦是洞若观火,见爱徒势危,当即沉声喝道:“楼儿,鸣儿,撤到我身边来!”
李鸣心中一振,正欲变位,鬼守尸却嘿嘿冷笑,笑声如枭鸣入耳:“李缺德,你入江湖不足三载便名动一方,确有几分傲骨。可惜你这伶牙俐齿害苦了武林同道,多少好汉栽在你手里?今日若不除你,江湖永无宁日。你道你师父能看破妙计?在这桂某目力所及之处,岂容你飞回他的羽翼之下!”说罢,右手一翻,指缝间已多出五柄薄如蝉翼、色泽幽绿的弯形飞刀。
此时,江剑臣已与贺氏四兄弟陷入苦战。他内功深不可测,本可一击制敌,奈何这四人乃一胎所生,心意相通,形成合围之势。每当江剑臣攻向一人,其余三人便不顾生死猛攻其后心,逼其回防。杨鹤显然下了死令,这四人打定了“拼却四命、换取一刻”的主意,既不远遁也不贪功,只如牛皮糖般将其死死缠住。
这等气闷的打法,饶是江剑臣见多识广,也觉心浮气躁。他看准局势,知晓武凤楼尚能支撑,可李鸣与鬼守尸之间不啻天渊之别。眼见那五柄飞刀亮出,江剑臣心头一凛,这正是当年重创女屠户李文莲的绝户暗器,药性奇毒无比,顿时忧心如焚。
孰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李鸣面对那闪烁幽光的毒刃,竟仰天纵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且神情由衷欢畅。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倒教江剑臣愣了神,不知这机灵过人的爱徒又弄出什么古怪招数;而一向阴鸷冷僻、杀人如麻的鬼守尸,更是被笑得心头发毛,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撒出这必杀的一手。
正诧异间,只见缺德十八手李鸣一阵狂笑方毕,竟冷不丁收了声色,对着鬼守尸像模像样地长揖到地。他身子斜斜一扭,又似请安打了个千,顺手从腰间囊中摸出一件黑漆漆的长形物事,正颜厉色道:“桂老前辈,我李鸣实是诚心谢你。你家主子杨鹤使这‘以下驷对上驷’的毒计,气得我这‘人见愁’外见‘赛诸葛’都糊涂了。”这小子心思当真狡黠,他不提被对方神功惊吓,只说被毒计气恼,饶是江剑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闻言亦是忍俊不禁。
只听李鸣接着又道:“我们先天无极派素来行事堂堂正正,最是不屑暗箭伤人。桂老前辈当真英雄,出手前还不忘亮出暗器提醒晚辈。既然如此,在尝您的‘小玩意’前,也请您瞧瞧我的‘大玩意’。”说罢,他将手中那件烈焰帮镇帮之宝“毒雾神针”向着鬼守尸猛然一晃,嘻嘻笑道,“桂老前辈,若非您老亮出飞刀点醒,我这气火攻心之下,倒真把这宝贝给忘了。这份人情,待我李鸣百年大寿时,定要向儿孙后辈一一交代,教我李家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好。”
李鸣此时拇指与食指已死死扣住神针簧口,目光如电。鬼守尸哪知这神针内里其实空空如也?他早年成名江湖,深知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的火器威震武林,非同小可。当下,他满身的狂妄凶焰竟生生凝住,僵在原处不敢轻动。
李鸣见状,趁机对着武凤楼大喊:“大哥,师父牵住了四个,兄弟我牵住了一个,你还不快快大显‘刀威’,更待何时!”他知武凤楼心性纯良,恐其不忍下重手,故而不说“神威”却说“刀威”,意在提醒其发挥五凤朝阳刀的杀伐之气。
这一言既出,可苦了那八名蓝衣侍卫。
武凤楼五凤朝阳刀横立身前,寒光掠过,双目如电。他见这八名汉子个个面带戾气,劲装上绣着一至八的字样,知是杨鹤豢养的贴身死士,除去亦是替天行道。心志一定,掌中神兵忽地化作一招“刀扫七国”,一红一紫两道光华暴涨,迫得八人齐齐后退。武凤楼身如猛虎下山,直扑那绣着“八”字的侍卫,斜身带臂便是一刀。那侍卫惊怖之下缩颈藏头,武凤楼长刀微挽,虚晃向七号,实则那隐在右肘后的利刃已顺势划过八号的咽喉。
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血柱喷涌。七号侍卫尚未回神,武凤楼铁腕翻转,一记“刀劈华山”雷霆坠下。只听“喀嚓”一声,那侍卫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被劈作两半,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三招,两名死士已归黄泉。余下六人见状胆寒,为首的一号厉声咆哮:“六出祁山!”六柄鬼头刀或刺小腹,或穿咽喉,或扎肋下,状若疯虎夺食,拼命攻来。武凤楼冷哼一声,长躯拧转,化作一式“扇炉炼丹”,间不容发地避过上中两路刀锋,同时五凤朝阳刀如闪电流火般挥出,一招“玉燕双飞”,只听叮当脆响,已削断了两名侍卫的刀尖。
见阵法露出破绽,武凤楼再不留手,绝命七刀中的狠招接踵而至。“鬼魂捧簿”、“阎王除名”连环使出,三、四两号侍卫一人心肺被贯穿,一人腰斩两截,死状极惨。余下四人早已亡魂丧胆,踉跄惊退。
武凤楼豪气干云,长啸声中,“判官查点”截去了五号的右臂,“阴风扑面”则齐膝扫断了六号的双腿。剩下的一、二号侍卫吓得肝胆俱裂,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只求逃命。武凤楼见状,心中刚泛起的一丝杀念复又软化下来。
鬼守尸见状,沉声喝令:“死命攻他上下左右!缠住他,不死不休!”
那一、二号侍卫虽面如死灰,身躯如筛糠,却在杨鹤严令下不得不拼死递出鬼头刀。武凤楼正自踌躇,李鸣的高声叫喊已从旁传来:“大哥!杀了他们,比让他们活着更好!”武凤楼钢牙一挫,刀光凌厉,分别在二人前胸刺开血洞,却留了数分力气,示意二人倒地装死。
就在两名侍卫心领神会、身躯欲坠未坠之际,鬼守尸眼中戾气大盛,右手疾扬,两柄薄如纸片的弯形飞刀精准地扎入了一、二号侍卫的丹田大穴。两人登时气绝,竟是死在自家头领手里。
武凤楼双目喷火,须发皆张,厉声咆哮:“没有人性的畜生!老爷要你挫骨扬灰!”话音未落,人刀合一,化作一道长虹直取鬼守尸。
鬼守尸身形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欺入武凤楼右侧死角。武凤楼恨其入骨,使出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神功抢占方位。鬼守尸随即将飞刀交至左手,右腕一翻,一口长形弯刀电闪而出。
两大高手于老豁口狭路上,各展绝学,拼起刀招与轻功来。一时间,老豁口内杀机满溢,寒气逼人。
好个不满二十岁的武凤楼,硬是抵挡住了那令江湖豪客谈虎色变的鬼守尸。转眼之间,二人已拆了八刀,刀锋过处,寒芒激荡。武凤楼脚下丝毫不乱,随对方身形变幻,连移一十六处方位,守得法度森严。
李鸣眼见要命的威胁已消,心头大定,嘿然一笑,将那唬人的“毒雾空针”重新收入囊中,目光转而投向场中。
江剑臣此时再无顾忌,胸中杀机陡起。他先前束手束脚,实是投鼠忌器,恐李鸣这武功稍逊的徒儿折在鬼守尸手里;如今见李鸣脱困,武凤楼虽落了下风,但支撑二三十招尚无大碍,江剑臣这一放开手脚,身法便如疾雷破山、飘风掠海。
红狮贺节身为五色人妖之首,眼力极毒,眼见江剑臣施展出神入化之“移形换位”,身形如鬼魅般贴向老三蓝虎贺敬。贺敬那柄短阔怪刀方才使出一半,便觉腕间一阵剧痛,已被江剑臣右手信手一拂,划断了寸关尺。未待他惊呼出声,掌中怪刀已鬼使神差般落入江剑臣手中。
老二黄豹贺礼眼见手足遭难,奋不顾身猛扑上来,欲救老三脱身。江剑臣信手挥刀,以刀背沉沉砸落,正中黄豹肩井骨,只听喀嚓脆响,骨碎声清晰可闻。刀势却并未就此止歇,顺势一带,又削去了蓝虎剩下的四根指头。江剑臣目露冷电,低喝道:“念你送我兵刃,又念你兄弟情深,尚有几分骨气,今日放尔等一条生路,还不滚命逃去!”
黄豹贺礼惨笑一声,凄然道:“天地虽大,我兄弟还能逃向何处?”他说罢强提一口真气,换左手持刀,伙同红狮贺节、白狼贺庆,复又呈合围之势攻了上来。
便在此时,斜刺里忽地闪出一条纤细窈窕的影迹,步法诡秘无声。刀光暴闪之下,蓝虎贺敬那颗头颅已被平颈削落。老四白狼贺庆惊觉异变,一招“惊鹿回顾”尚未转回,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痕,横尸当地。
江剑臣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那誓死追随自己的“六怪”之一胡眉。此时的胡眉,容颜消瘦了许多,清汤挂面的素净脸庞不施脂粉,那双杏眼因兴奋而更显明亮。她人随刀走,形似幽灵,招招直指红狮贺节。
江剑臣见状急喝一声:“不可强攻!”话音方落,只听林间金铁交鸣声大作,紧接着传出两声闷哼。红狮贺节身躯晃了几晃,委顿于地。而胡眉亦是倒撞出去,跌伏在地,再无声息。
李鸣离得最近,抢步上前将胡眉抱起,只见她面色如纸,胸口斜斜中了一刀,创口深及半尺,鲜血已浸透了那身素衣。
江剑臣见这赤诚女子重伤,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他手中怪刀卷起重重劲浪,将欲逃未及的老二黄豹贺礼彻底网在其中。刀芒过处,黄豹已被绞碎。江剑臣纵身跃回,劈手接过胡眉,紧紧护在怀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当此时,武凤楼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他以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而鬼守尸的身影已如飞鸟归林,消失在密林草丛深处。江剑臣本欲追击,低头见胡眉命在旦夕,不敢轻离。李鸣忙从怀中掏出李文莲所赠的“少林大还丹”塞入胡眉口中,又运指如飞,替其裹伤止血。
江剑臣横抱胡眉,身形稳若磐石,直上坡顶。武凤楼与李鸣左右相护,三人如怒涛卷地,直逼杨鹤歇脚的那株大树。
江剑臣报仇心切,右手已聚起千钧之力,待要一掌将那舅父毙命,忽听树下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颤呼:“饶命!”随即噗通跪地。
江剑臣如遭五雷轰顶,心脉一阵剧震,险些将胡眉跌落在地。李鸣目光如电,一看那跪地之人的瑟缩模样,立时叫道:“不好,是替身!”
这杨鹤当真狡诈至极,竟在乱战之中来了个“金蝉脱壳”,由亲信中军副将杨鸣改扮其装束留在大树下诱敌,真身早已潜逃回京,寻那崇祯皇帝求生路去了。
江剑臣怒极咆哮,右手五指如钢钩般扣住假杨鹤的右肩,狠命摇撼。他急怒攻心,内力喷薄而出,只听杨鸣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整个肩骨竟被生生捏得粉碎。孰料这一捏之仇,竟教江剑臣日后险些丧命于杨鸣的毒计之下,而女屠户李文莲更为此毁去芳容,身陷乱箭。
待杨鸣在剧痛中苏醒,三人方知杨鹤已遁走多时。江剑臣愤懑难平,一脚将杨鸣踢开丈余。此时怀中的胡眉微微颤动,她睁开双眼,煞白的俏脸上浮起一抹惨然却欣慰的笑意,嘶声道:“主人……莫要管我……快追杨鹤……若教他进了紫禁城……仇便难报了……”
江剑臣立在原地,默然不语。他心中深知,舅父杨鹤久镇边陲,统领十万精兵,朝廷向来将其倚为社稷长城;况且当年拥立信王登基,杨鹤更是立有不世之功。若杨鹤当真在御前哭诉求恩,得了一道免死的圣旨,自己若再行报仇,便是公然触动龙颜。
他本欲立刻纵马急追,可低头见怀中的胡眉气息奄奄,正挣扎于生死之际,又如何忍心弃她于不顾?想到这女子赤诚为主,历经女屠户李文莲、女魔王侯国英两番诱逼蹂躏,始终对他忠贞如一,那份怜惜之情,竟比对侯、李二人更甚几分。江剑臣咬了咬钢牙,肃杀的面色缓和下来,苦笑一声,真诚言道:“胡眉,血仇固然重于泰山,可你的性命难道不珍贵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先为你疗伤要紧。”
胡眉做梦也未曾料到,一向对自己冷若冰霜的主人,竟会在此时流露出这般温存关注。她热泪夺眶而出,心中甚至生出一丝痴念,恨不得这伤势再重几分,好叫主人再多瞧自己一眼。可她性子倔犟,轻轻摇头道:“主人……给奴婢留下几粒丸药、一壶清水便是。我命硬,死不了。老爷子的血仇耽搁不得……求求你了,快去追!”说罢,那一双秀目含泪,盈盈注视着江剑臣那张因奔波而清瘦、却更显刚毅英俊的脸庞。
江剑臣温言宽慰道:“莫要再说了,静心养伤。”他抱起胡眉,寻了一处清幽之所,细细重新裹好伤口,又运功为其推拿化瘀,随后在左近寻了一户厚实山民,留下重金,托其悉心照料。打点停当,他这才领着武凤楼、李鸣师徒二人,星夜赶往京城。
只因途中几番耽搁,这一路追袭,竟连杨鹤的影子也未见着。三人进了紫禁城下的老驸马府,忙请出驸马千岁冉兴。不等曹玉、凌云赶到,李鸣便将边陲变故详述一遍。最后,江剑臣郑重恳请老驸马带路,入宫面圣。
冉兴引着三人行至文渊阁,江剑臣眉头微蹙,顿觉气氛有异。文渊阁学士贾佛西与他乃是金兰之交,素来情深,断无避而不见之理。可此时阁内寂静如死,竟寻不到贾佛西半点踪影,实是奇哉怪也。
待转至金銮殿,寻到大太监曹化淳一问,方知皇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四人步入宫禁,明时规制,过了端门、午门便是三大殿,似冉兴这般三朝老臣自是通行无碍。可乾清宫乃是内宫要地,无诏不得擅入。
曹化淳进去通传了许久,方才出来宣召。武凤楼师徒原本心中微有辞色,觉着崇祯登基后架子大得紧,可待进殿瞧见圣上据案而坐、案头奏章堆积如山,一派宵衣旰食之象,又不觉肃然起敬。四人于御前俯地参驾。
崇祯皇帝朱由检神色温和,亲手将三人扶起。待扶到江剑臣时,更是破例执其手,唏嘘叹道:“卿功勋卓着,朕一心欲加恩重赏,故命礼部查卿三代宗亲以便旌表。孰料此举反累卿失去慈父,实乃朕之过也。”
江剑臣闻言,心底陡然一沉。皇帝提及杨鹤时语气虽婉转,却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意味,他立时断定:报仇无望了。杨鹤定是抢先一步,已在御前求得了恩赏。
果见崇祯轻抚其背,缓缓道:“杨鹤虽护驾有功,然戕害人命之责,确难辞其咎……”
江剑臣趁着语声一顿,再次扑地跪倒,含泪奏曰:“杨鹤昔年害我父子离散,今又残杀草民家严,两世深仇,锥心泣血。望万岁为微臣做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崇祯面色肃然,语调沉稳如古井微波:“杨家世袭将帅,诗礼传家。当年杨鹤少不更事,反对其姊无媒自聘,虽有过激,亦在情理。至于此番酿成惨祸,朕自会妥善处置,定不教卿家蒙冤。”说罢,他的目光深邃地掠过老驸马冉兴。冉兴老于世故,知其意已决,不敢再多言,唯有领着江剑臣三人诺诺而退。
冉兴心知崇祯对此事态度暧昧,恐江剑臣心寒,回到府邸后特意设下丰盛晚宴。席间,小神童曹玉与天山飞蝗凌云一并作陪。江剑臣神色如常,似乎已将忧愤深藏,推杯换盏间,竟也是宾主尽欢,大醉方休。
武凤楼为人素来纯良忠厚,心头一腔热血,因其父曾与万岁有过师生之谊,他本人又与崇祯帝结下过患难盟约,誓言此生不负。如今见当今圣上对三师叔那份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语焉不详,态度暧昧,这教他如何能安稳入梦?
席间冉兴殷勤劝酒,武凤楼面上迎合,暗地里却偷偷留了量,并未饮尽。待到三更天,见三师叔江剑臣与李鸣、凌云等人皆已睡熟,他才悄然起身,唤醒了侧旁守候的曹玉,低声叮嘱:“若三师爷爷醒转动问,便说我出外散心,去去就回。”曹玉乖巧点头,应了下来。
武凤楼身如苍鹰掠影,悄然潜出驸马府。他自神武门西侧绕行,借着御河的水气遮掩形迹,避开了箭楼上大内侍卫的鹰隼之目,双足一点,飞身上了深宫红墙。他穿行于西六宫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间隙,收敛气息,直奔乾清宫而去。
此时正值三更,漏声迟迟,残月斜挂西南。整座紫禁城沉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巡更卫士的靴声都清晰可闻。武凤楼暗自焦急:魏阉虽倒,然余孽尚在,万岁这般不设城府,万一有宵小潜入,社稷危矣。他毕竟是重臣子弟,忧君之心极切。
待行至保和殿侧,他忽见殿内透出一丝摇曳的烛火。武凤楼知是皇帝正午夜操劳,恐惊动龙驾,遂施展“壁虎游墙”的绝学,悄无声息地贴在花格窗外的短横梁上,屏息凝神,向内窥望。
殿内烛影摇红,却显寂寥,御前侍卫吴孟明与提督太监曹化淳分立龙座左右。崇祯正伏在案后,右手撑案,神色冷峻。龙书案下,正跪着一人,因烛影昏暗,瞧不清面目。
正迟疑间,秉笔太监王承恩匆匆入内,趋前跪奏:“老驸马千岁到。”宣召声落,冉兴已奉命入宫。武凤楼心思急转,心道:这深更半夜,圣上急召驸马入宫,下边跪着的定是那三边总督杨鹤了!
果听殿内崇祯拍案而起,厉声斥道:“杨鹤,朕此前受魏阉荼毒,全赖武、江、李几位卿家舍命相助,你并非不知。且司马文龙老先生,乃是朕钦点旌表之贤臣。你当年嫌贫爱富、拆散姻缘之事且不去提,单凭你蓄意杀害功臣之父这一条,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此言入耳,杨鹤惊惧交加,如捣蒜般在金阶上叩首,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哀哀告饶。
武凤楼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先前实怕圣上因宠信杨鹤而偏袒徇私,累得三师叔做出激进之举。如今见天恩未远,圣裁公允,他便再无牵挂。恐行迹泄露惹来欺君大罪,他当即撤身收势,按原路潜出了皇城。
待回到驸马府,屋内竟灯火通明。江剑臣、李鸣等人正襟危坐,竟是一个也没睡。原来江剑臣等人功力深厚,心思沉重,冉兴那几杯酒如何醉得倒他们?见武凤楼归来,江剑臣本要斥责,见他气色舒畅,忙问原委。武凤楼如实相告,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松,唯独李鸣眼波流转,欲言又止,终是抿唇不语。
既然报仇有望,江剑臣紧绷的面容也生出一丝暖意,吩咐众人各归寝处。
武凤楼方才解下外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缺德十八手李鸣鬼使神差地掩了进来。他顺手掩门,挨着榻沿坐下,声若蚊蚋地问道:“大哥,你可是从西北角入的宫?”武凤楼一愣,不解其意。李鸣也不废话,紧接着问道:“可是沿西六宫的夹缝而行?”武凤楼点点头。李鸣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在那后大殿西南角的飞檐下,由花格窗瞧见的?”武凤楼复又点头。
不料,李鸣仅问了这三句,便不再多吐一字,如来时一般匆匆溜走了。
武凤楼立在黑暗中,暗暗称奇:这鸣弟,肚里又在卖什么药?想了半晌无果,倦意袭来,便也渐渐沉入梦乡。
待到黎明破晓,武凤楼早早起床,欲去拜见师叔。待推开江剑臣的房门,只见屋内空空如也,陈设肃整。武凤楼心头一跳,见桌案上端端正正留有一笺,他抢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登时惊得面色惨变,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