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更漏初沉,李文莲凝神侧耳,闻得足音轻响,心中已有计较。她本是个娇憨蛮横之徒,却生就一副七窍玲珑心肝,听那门外来人的吐息沉稳而透着慈和,便知是江剑臣之母杨碧云到了。她眼波流转,瞬息间百转千回,已定下数个主意。
帘栊轻挑,杨夫人携着义女邬念慈款步而入。江剑臣心头一突,正自踟蹰如何上前引见方不失礼数,孰料李文莲已抢先一步,身形翩然若惊鸿,已跪在杨夫人膝前,喜不自胜地叩首道:“婆母在上,儿媳文莲给老人家请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背心生汗,暗叫不好。他深知这“女屠户”性子偏激,任性胡为,却万没料到她竟敢如此热辣大胆,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认了婆家。他若此时当面叱责驳斥,以李文莲的刚烈性子,定要闹个玉石俱焚,更何况其背后还有那位性情乖戾的师姑慈云师太撑腰。
杨夫人定睛打量,只见跪在眼前的虽是书生打扮,却是粉妆玉琢,眉宇间英气勃发。她见这孩子聪慧讨喜,哪管什么突兀不突兀,心头先自爱了八分。她含笑拉起李文莲的手,摩挲再三,慈声叹道:“剑儿也忒不懂事,如此大事,竟不早早禀知家中。亏得这孩子是个知礼懂心的,否则岂不冷落了佳婿?”
李文莲自幼孤苦,师父慈云师太虽疼她入骨,言语间却总是冷厉。此时见杨夫人温婉雍容,待己如珠如宝,那颗如铁石般的江湖心肠竟一触即化。她眼圈微红,哽咽道:“儿媳命薄,幼失怙恃,随华山师太习艺。恩师怜我,将我许与三师哥,他却总是推搪,说若无父母之命,不敢自专。如今公公不在跟前,儿媳……儿媳全凭婆婆做主。”
江剑臣听她信口雌黄,更是气得面如土色,待要辩白,杨夫人已是一脸笑意地拦下:“剑儿,你这孩子固守礼教,倒显得生分了。莲儿莫怪他,这亲事,娘便替你应下了。”说罢,她自腕上褪下一串合浦明珠,亲手笼在李文莲皓腕之上。
那明珠荧光流转,李文莲深知此乃江家定情之物,心旌摇曳,忙不迭又跪倒谢恩。
江剑臣立在侧旁,眼见尘埃落定,心中却是乱麻丛生。恍惚间,那珠光宝气似乎化作了远方海岛上的一抹幽思。他念及那被唤作“女魔王”的侯国英,曾为他背弃魏阉,至今老母尚禁在青阳宫命悬一线。如此深情厚谊尚未及对母亲陈说,竟让李文莲这伶牙俐齿之辈抢了先机。
杨夫人见儿子垂首默然,只当他是因未得老父首肯而忧虑,便宽慰道:“你爹爹并非迂腐之人,定会成全你们。慈儿,且随我先去为嫂嫂打点住处。”言迄,邬念慈上前与李文莲见礼,三人联袂退入后堂。
待脚步声远,江剑臣怒目而视,低声道:“李文莲,你这手段未免太过毒辣。”
李文莲斜睨他一眼,冷笑道:“比之那位侯姑娘骗婚的手段,孰高孰低?”
江剑臣跌足长叹:“我命途多舛,先遭魔女纠缠,又遇你这屠户。”
李文莲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格格娇笑,身子乱颤:“你这么说,我便稳操胜券了。她侯国英身份晦暗,我却是名正言顺得了婆母慈命与恩师应允。纵是大师哥在此,也断没道理向着外人。这场局,她输定了。”
江剑臣一时哑然。他知对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心中虽忿,却无可奈何。
李文莲见他面色阴郁,心头一软,敛了笑意,悄然依偎在他肩头。她粉颈微垂,眼底生出一层凄迷之色,柔声道:“三哥哥,莲儿自幼孤苦,这世间除了你,再无半个可托付之人。你胸怀坦荡,总不至于要把我逼上绝路吧?”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面颊缓缓滑下。江剑臣低头望去,只见她闭目凄然,原本那股刁钻劲头散了个干净,余下的尽是江湖儿女的哀凉。他心头猛地一震,到口的斥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江剑臣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一根毒针深深扎入肉里。这痛楚并非源于李文莲的哀告,而是这股子凄婉决绝的腔调,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抹红影——女魔王侯国英。那女子对他的一往情深,正如一团扑不灭的烈火,灼得他神魂俱碎。
他缓缓侧过身去,避开了李文莲的依偎,语音低沉如铁:“小师妹,我亡命在身,还要奉二老入京面圣。此时此地,莫要逼我。莫惊动了老人家,你且回后宅歇息吧。”
李文莲是何等机敏之人,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知他性子刚毅,此时断难相强。好在杨夫人这尊大靠山已稳稳靠住,日后方长,便幽幽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文莲身形刚隐,书房屏风后便闪出三道人影,成一字排开。立于上首者,乃是与六阳毒煞战天雷齐名的凶煞“六指追魂”久子伦;下首则是名震秦岭的“一豹”许啸虹。而居中那名神色清减、眉目如画的俊美书生,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
此时的侯国英,面容比之数日前更显消瘦,却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孤傲。她虽心碎欲裂,但在两位义兄面前,仍强撑着那份潇洒气度。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江剑臣,千言万语,竟是半句也吐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身躯微微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抠住了身旁的椅背。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久子伦终是按捺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声如洪钟:“无针不引线,老夫既与国英、啸虹结拜,自是祸福同担。刚才若非三弟苦苦拦阻,老夫早就领教江大侠的高招了!什么慈云老尼,老夫可不放在眼里。”他顿了一顿,声色俱厉道,“江三弟,老夫托大这么叫你一声。你若有三分良心,便莫要让国英受屈。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切莫落得个终生遗恨!”言罢,他一拂袖,与许啸虹并肩大步离去。
待义兄走远,侯国英才凄然一笑,语声轻颤:“我部属已撤往石城岛,万事待举,这便要走了。江郎,你忘了我也好,负我也罢,可莫要忘了那苦命的孩子……他如今受的罪,正如你当年一般。”她银牙暗咬,身形一晃已至门外,那凄凉的声音却随着晚风飘入室内,“你方才对那女屠户的冷淡,倒是暖了我的心。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莫要太苦了自己……”
她去而复返,脚步在檐下微微一滞,语带忧急:“杨鹤此人不可深信。爹爹去往三边,实是失策之举。可惜我不曾得二老首肯,恕我不能尽这儿媳的本分了。”
一声长叹,红影终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剑臣自始至终宛如一尊石雕,双目直视前方,不置一词。待到院中再无声息,他那只搭在椅上的右手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横梁竟被他捏成了粉碎,木屑瑟瑟而落。
其后两日,江剑臣强打精神,在母亲膝前承欢。李鸣与武凤楼亦先后赶回杨府。虽二人心中对随杨鹤远赴边关的司马爷爷忧虑万分,但见江剑臣沉吟未决,亦不敢轻举妄动。
及至第三日,众人正陪着老将军杨森叙谈,忽有快马送来三边总督杨鹤的家书。那封皮信笺皆是灿若桃花的粉色,信中言道:近日满洲铁骑来犯,全仗姐丈司马文龙鼎力相助,给敌军迎头痛击,虽有伤亡,终是保境安民云云。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皆见江剑臣面色剧变。老将军杨森却抚须大笑,状极畅快:“好!文龙本是当代奇才,先皇教他做个优伶,当真是明珠投暗。如今鹤儿知人善任,当浮一大白!来人,备酒!”
长辈兴头正高,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也只得强压心头。入夜,师徒三人在书房密议,李鸣旧事重提,非要亲赴三边探个究竟。江剑臣沉吟良久,方才点头应允,定于次日夜半动身。
孰料翌日天方破晓,杨鹤的红色喜报再次飞骑而至:满人骑兵溃不成军,已尽数驱逐出境。姐丈司马公身先士卒,立下不世奇功,已具折上奏万岁,请旌表之礼。
一时间,杨府上下欢声雷动,喜气盈门。江剑臣与武凤楼见喜讯频传,言之凿凿,不觉也松了心弦,暗幸未曾莽撞行事。唯有李鸣依旧默然独坐,任凭堂前笑语如潮,他眉宇间的忧色却似那终年不散的边关冷雾,半点不曾消减。
至第五日,恰是三边总督杨鹤约请司马文龙还家补行大礼之期。黎明时分,杨府上下已是张灯结彩,红绸翻卷,仆役往来穿梭,忙得如沸水滚油一般。喜帖早已封好,只待那良人归来,便要遍请宾客。一向端庄持重的杨碧云,此刻亦是黛眉含笑,眼波盈盈,这份历经生死的苦恋,总算盼到了云开月明。她虽不似二八佳人那般对镜贴花,心底里那份狂喜与惴惴,却远胜新嫁之女。
孰料时近正午,官道尽头仍寂静无声。众人初时只道边关路远,耽搁了脚程,待到残阳如血,斜挂西山,合府上下终觉一股冷意透骨而入。江剑臣与武凤楼相视一眼,均见对方眼中阴霾密布,忙唤李鸣共议。李鸣长叹一声,语声涩然:“只怕那最不忍见之事,终是发作了。”
李文莲立在身侧,凤目含煞,剑眉直竖,咄咄逼人道:“我与鸣儿早有谏言,三哥哥执意不纳。如今火已燎原,难道还要坐以待毙不成?凭咱们四人,再加上我那哑叔郭天柱,便是将三边重地翻转过来又有何难?眼下不动手,更待何时!”
李鸣却缓缓摇头,神色凄怆:“此时动手,已失先机。如今之计,唯有忍痛待变。”
江剑臣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战栗,凄凉低语:“自始至终,鸣儿皆是洞若观火……可惜,误我大事者,竟是生身慈母。”言至此处,他语声哽咽,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待到城中万家灯火映红夜空,忽闻蹄声急促,一骑快马如疯虎般撞进将军府。骑者尚未落鞍,那坐骑已因力竭肺裂,狂喷鲜血倒毙尘埃。江剑臣定睛一看,心头又是猛地一沉,那坠马之人赫然是母舅杨鹤的贴身偏将杨烈。见其背负传递军机公文的革囊,江剑臣正待纵身探取,李文莲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至杨烈身侧,玉手如勾,直取那革囊。
杨烈惊呼一声:“何方狂徒!休要乱动!”言语间就地一滚,欲行躲闪。李文莲本就心急如焚,此时杀机顿生,真气猛提,那双柔荑瞬息化作裂石分金的铁爪。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号,杨烈的整条右臂连同革囊,竟被她生生撕裂扯下。鲜血狂喷,杨烈当即闷哼一声,痛晕死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将军杨森沙场百战,见此惨状亦不禁色变。杨夫人则是惊呼一声,紧闭双目,娇躯乱颤。
江剑臣眉头紧锁,正待责斥李文莲手段毒辣,却见她已自囊中掣出一封书信。众人目光齐聚,待看清那封皮竟是惨白之色,武凤楼与李鸣齐声惊呼,惊惶退避。江剑臣脸色由青转黄,急怒攻心之下,重伤未愈的气血猛然翻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浓稠血雾。他身形摇欲坠,武凤楼与李鸣眼疾手快,双双屈膝沉肩,稳稳托住他的双腋。
李文莲银牙咬碎,毅然撕开那不祥的素封。两根纤指夹出雪白笺纸,强撑一口真气,悲声诵读:“不孝男杨鹤百拜:姐丈司马文龙于凯旋途中,不幸为流矢所中,伤重殒命。男因边务缠身,暂难亲叩……”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杨森老将军颓然瘫软,双目无神。杨碧云面若死灰,嘴角溢出丝丝血痕,分明是伤痛到了极处。李文莲怒极欲碎,欲以内力搓粉信笺,却被江剑臣一把夺过。他顺势左掌一推,一股柔劲将李文莲送到昏厥的杨夫人身边。李文莲悲呼一声“娘啊”,泪落如雨,将婆母紧紧揽入怀中。
满座凄切间,唯有邬念慈神色诡异,既无泪水亦无悲戚。她端端正正向杨夫人跪拜四次,旋即霍然起身,若飞蛾扑火般朝厅中玉石屏风狠狠撞去。
江剑臣虽身陷巨恸,但他终究是旷世高手,就在邬念慈额角将触屏风之瞬,他身形如幻影横移,从死神手中将人硬生生夺回。知她死志已决,江剑臣并指如风,轻点其睡穴,使其暂且昏厥。
大厅之内,归于死寂,唯有残烛垂泪之声。武凤楼与李鸣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脸上,只待他一语下令,便是刀山火海亦要闯上一闯。
满堂悲悯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这个方得父母相认、却又瞬息永失慈父的孤臣孽子身上。
江剑臣双膝一软,步履维艰地蹭到杨夫人身畔。他挥手示意李文莲退开,自个儿将脸颊紧紧贴在母亲那惨白如纸的面庞上。那面皮冰凉彻骨,他便这般贴着,一言不发,唯有喉间溢出几声压抑至极的微响,良久,良久,竟似要将周身的血气都传给那昏迷中的生母。
李文莲立在后首,见他这副神丧魂消的模样,心口也是一阵抽痛。她悄无声息地探出玉掌,抵住江剑臣后心,丝丝温热的内力如春蚕吐丝,绵延不绝地注进他的经脉。江剑臣只觉脊背一暖,那如怒海狂涛般的激愤总算在胸臆间平缓了几分。
他到底是名震江湖的绝顶人物,心神归位,缓缓抬起头来。他望向李文莲,那目光幽邃哀戚,看得这刁蛮女子娇躯一震,心神竟为之夺。江剑臣涩声道:“莲妹妹,我幼失恃怙,长历惨变。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下我命你偕同哑老前辈先行一步赶赴三边,速查我父被害真相。记住,只需查清详情,万事待我赶到再定,万不可擅自作主。”
李文莲听罢,非但未领命,反而紧抿朱唇,将那颗俏脑袋连摇了几下。
江剑臣面色一寒,沉声道:“你要违命?”
李文莲仰起脖颈,抗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此刻杀心已起,若叫我缩手缩脚去办差,且不说愧对三哥哥,也愧对我肩头这柄飞虹宝剑!”
江剑臣哑然,胸中那股苦汁直泛上来。李文莲见他面容愈发凄苦,眼珠一转,嗓音登时软了下来:“罢,既然是三哥哥的严命,莲儿从了便是。”说罢,她身形一晃,若乳燕穿帘般蹿上房脊,转瞬消失在墨色之中。
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知这“女屠户”一旦离了束缚,定会闹得三边腥风血雨。寻仇杨鹤倒也罢了,若惊扰了边关守将,那便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他抢上一步,单膝跪地道:“师叔,请准孩儿随后跟去,免得李姑姑多造杀孽,坏了大事。”江剑臣微微颔首。武凤楼如获大赦,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长虹直射厅外。
此时,老将军杨森与邬念慈悠悠转醒。江剑臣轻轻攥住邬念慈的小手,哽咽道:“恨海难填,咱兄妹竟成这般。妹妹千万要保重己身,代我照拂母亲。我恨不能插翅飞往边关,看那杀父仇人究竟是谁!”邬念慈神情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剑臣正待起身,杨森老将军却老泪纵横,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剑臣孙儿,大变之下,你娘身边怎能没你?外祖父已是风烛残年,也断断舍不得你走啊!你可是我杨家唯一的骨血了!”
江剑臣闻言,那张脸瞬息变得铁青。他心中恸极,竟是仰天一阵狂笑,笑声尖锐悲怆,穿云裂石,惊得满厅众人心惊胆战。他一字一顿,切齿道:“江剑臣连爹都没有了,人世间哪还有什么亲人?我本就是个弃婴,老将军,你认错人了!”
他目光如电,朝李鸣一扫,口中吐出一个“走”字,师徒二人已如离弦之箭,掠上高房。
江剑臣心忧如焚,知李鸣脚程稍逊,便探出一只铁手,扯住李鸣的后领。他将那震世骇俗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二人化作一抹轻烟,没入茫茫夜色,直奔三边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中盘算,虽说比李、武二人迟了半个时辰,但凭自己的修为,半夜之后定能追上。孰料追逐半宿,眼见残月西斜,竟连李文莲的衣角也没摸着。李鸣在旁猛地拍腿叫道:“师父,追不上了!”
江剑臣脚下不停,奇道:“那丫头纵有通天本领,难道脚程还能越过我去?”
李鸣长叹道:“师父这是忧心乱了神。论轻功她自然不及,可她那匹大菊花青宝马乃是千里良驹,此时定是哑阎罗给她牵了来,一人一马早就奔出百里之外了!”
江剑臣恍然惊觉,暗悔不该被那丫头的哀告蒙蔽。他不再多言,气贯双足,又加了两成功力。
又追了一程,倒是撞见了惶然候在路旁的武凤楼。武凤楼一脸愧色,伏地请罪:“徒儿无能,没能拦住李姑姑。她策马先行,哑老前辈亦随后追去,徒儿唯有在此等候师叔定夺。”
江剑臣跌足长叹,恨声不绝:“这丫头,竟比那侯国英还要难缠百倍!慈云师姑偏又溺爱太甚,叫我如何是好!”
月影斑驳,三人面面相觑。江剑臣虽是忧心忡忡,却不知此时的李文莲早已借着那半个时辰的先机,将心爱的宝马抽打得口吐白沫,一人一骑,正发了疯似地扑向边关那座罪恶丛生的重镇。
李文莲鞭催坐骑赶到三边重镇,飞身下马,爱抚地在那马后胯上拍了一拍,柔声说道:“大青,累苦你了。等会子教他们给你喂上好的精料,且去歇息罢。”她虽语声温柔,可那立功心切的良驹哪还挪得动半步?被她这轻轻一拍,菊花青哀鸣一声,四蹄竟自一软,颓然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已是力竭而废。
李文莲报仇心切,浑不顾那伴随多年的坐骑,足尖轻点,窈窕身形已化作一抹流萤,闪过关隘哨位,踏着那延绵不绝的军帐顶端,直扑中军大营。她本是个刁钻性子,却因这一腔血勇误了计谋——那杨鹤身为封疆大吏,既知江剑臣的身手,若无万全之策,岂敢设局杀婿?
她行至腹地,见中军帐外甲士稀落,防范竟比外围松懈。李文莲纵有江湖经验,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儿家,见识浅薄,只道是重兵尽在关卡,这龙潭虎穴之内反而不必布防。心念至此,她已伏身于高地上的一座巨大牛皮宝帐之侧。
残月如钩,斜挂西沉。整片营盘沉寂得令人胆寒,偶有一声更锣敲过,反衬得四野如死狱一般。李文莲运足目力看去,只见这平坦高地上,大帐居中,四角分列中等帐幕,其位次隐隐契合梅花子午阵。她自恃华山神尼慈云师太的真传,武功已臻化境,更兼生性暴戾。此时她杀心狂炽,腰肢微折,使得是一式“阳关三叠”,莲足在虚空借力三点,身形已如惊鸿落在那牛皮大帐顶上。
“贼子受死!”她心中冷哼,右手飞虹剑早已出鞘。银虹闪处,切金断玉的宝刃已将三层厚的牛皮帐顶划出一道半尺余长的豁口。紧接着,她施展“龙宫取宝”的身法,头下脚上,翩然钻入帐中。
放眼望去,长案后立着一名威猛统帅,正就着儿臂粗的巨烛凝神阅兵书。其侧立一铁塔般的亲随,长案两侧分站四名执刀校尉。李文莲杀红了眼,身形尚未落地,左手一翻,四枚“沙门七宝珠”已疾射而出,伴随着两声惨号,右侧两名校尉双眼剧痛,掩面倒地;与此同时,飞虹剑冷光横扫,左侧两名校尉连叫声都未发出,大好头颅已如旋风般滚落。转瞬之间,两死两残。
李文莲步履不停,左掌贯注毕生功力,雷霆般击向那亲随胸口;右手长剑使一招“落絮随风”,平削向那统帅颈项。她是铁了心要教这狠毒的杨鹤身首异处。“喀嚓”一声脆响,那统帅似乎被吓破了胆,身躯竟在那电光火石间软瘫了下去,一顶金盔被削去三分之一。而那名亲随却避之不及,被李文莲一掌印在心窝,骨碎声清晰可闻,立毙当场。
李文莲心中陡然一惊。她这一剑本是必杀之局,那杨鹤竟能以如此狼狈却精准的姿态避开锋芒,且对方身上并无半分养尊处优的官气。未及变招,右臂之上忽而传来钻心剧疼,殷红的鲜血瞬息洇透了衣衫。她正觉惊愕,右臂又遭一种薄如蝉翼的飞刀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中计了!”她心神电转,已然醒悟:这案后之人哪是什么三边总督?分明是一个武林高手乔装改扮,专门在此张网捕鱼,要引江剑臣入瓮。
这一照面,李文莲右臂重创,战力折损过半。自她出道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激怒之下,她眼中厉芒暴涨,右手弃剑,左手顺势接过,一连攻出三记华山秘传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这剑法凌厉毒辣,虽是左手使出,依然声势惊人。然而,那假杨鹤身着累赘长袍,脚蹬厚底官靴,身手却灵动如猿。他在剑影丛中飘忽不定,竟将这连环杀招一一化解。
那人冷笑一声,脱出剑圈,站定身形。只见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长眉细眼,高鼻阔口,阴沉的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戏谑。“小辈好大的胆子!”假杨鹤狞笑不绝,那语声犹如枭鸣,“为了那江家小儿,竟敢只身犯险。可惜你乱了爷们诱杀江剑臣的大计,如今你断了右臂,还不抛剑认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屠户李文莲银牙暗咬,双眸似要喷出火来,恨声叱骂:“助纣为虐的匹夫!你伤了大爷一刀,我便要你加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话音未落,她左手长剑轻颤,剑尖挑起数朵冷冽的剑花,作势欲扑。
那假杨鹤负手而立,嘿嘿冷笑,语带轻蔑:“黄毛丫头,也敢在爷面前自称大爷?你这‘回风舞柳剑’一经施展,底细便教爷瞧了个通透。什么武林新秀、‘女屠户’李娃儿,若是那老尼姑慈云在此,爷或许还忌惮三分,可如今她远在千里,谁还能护得了你的短?你若此时抛剑认栽,或许还能苟全性命,否则……”他语声一顿,右手朝李文莲身后轻轻一指,“你已是网中之鱼,还想挣出这泼天大网不成?”
李文莲心头一凛,只觉身后寒气森森。她虽性烈,却也机警过人,身躯顺势一斜,已抢占了进退自如的方位。凤目余光扫处,果见大帐门首一字排开站着四名黑衣大汉,个个手持形制古怪的弯刀,虎视眈眈,已然将生路尽数封死。
这女屠户性情暴戾,偏又生得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她见眼下身陷千军万马重地,单凭一己之力断难讨好,竟瞬间收了功架,嘻嘻一笑,眼波流转道:“老狗头倒真有些手段!方才是大爷走了神,教你毁了顶不值钱的头盔,我却受了真伤。你若有几分胆色,不如恭送假大爷我安全出境如何?”见那假杨鹤并无通融之意,她复又加重语气,啧啧道,“这一票,我李文莲可算是蚀了老本了。你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她这番话亦庄亦谐,在重重包围下竟还能如此诙谐揶揄,确是胆色过人。
假杨鹤被她这副调皮惫懒的模样激得怒火中烧,厉声吼道:“死到临头的鬼丫头,还敢惹爷生气!我倒要看看,今日还有哪尊神仙能救得了你!”他向帐门四人猛地一挥手,暴喝道:“给我拿下!”
孰料,帐门那四名黑衣人竟如泥塑木雕一般,对首领的军令闻风不动。李文莲双眼蓦地一亮,那假杨鹤顿觉不妙,正欲抢身上前生擒李文莲,忽见那四名大汉之间,如鬼魅般掠出一道人影。
“哑叔!”李文莲娇呼一声,不顾臂上伤痛,飞身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她行走江湖最大的倚仗——名震寰宇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李文莲见救兵赶到,且瞬间制住了四名劲敌,芳心大喜,那股子蛮横娇纵的劲头顿时死灰复燃。她拧着纤腰,撒娇似的唤道:“哑叔,莲儿受伤了!流了好些血,疼得紧呢!快替我把这些猪狗宰个干净!”
不料,郭天柱只淡淡瞥了她的伤口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神情凝重,竟全无往日的刚毅冷傲,反而对那假杨鹤低声气软地说道:“姓桂的,江湖传闻你已身故,原来你果然藏身在边陲重镇,蛰伏二十载。瞧在郭某薄面上,饶了这不懂事的丫头。我保她绝不再掺和此间凶险,亦回山禀明老主人不与你为难,更绝不泄露你的行踪。你看如何?”
李文莲听罢,气得心肺欲裂,尖声抗辩:“我不干!他伤我如此之重,怎能不准师父寻他晦气?还有我三哥哥的家仇,我死也要管!该死的假哑巴,你怕他,你自滚去便是!”她气急攻心,眼眶中已噙满了泪水。自幼时起,她何曾见过一向犟如倔驴的哑大叔对人这般低声下气?
可郭天柱对她的哭闹充耳不闻,依旧姿态极低地恳求道:“她尚未来得及闹出泼天大乱,你就此放手罢。郭某诚恳求你了。”
李文莲玉面煞白,咬牙切齿地骂道:“贪生怕死的脓包!从今往后,华山派没你这号人物!我是未来的掌门,不要你这般的窝囊废!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见我!”
郭天柱任由她百般羞辱,神色如常,只第三次望向那假杨鹤,语调依旧沉稳却掷地有声:“是和是战,一锤定音。郭某的耐性,怕是到头了。”
那姓桂的显然对“快刀哑阎罗”忌惮极深,随着郭天柱最后这一语落下,他那阴沉的脸色连换数次。待听到“耐性有限”四字,他身形微颤,终是权衡利弊,咬牙道:“郭兄抬爱,桂守时焉敢不从。罢,我送二位离营。只是……”他眼神飘向那四名被制住的手下。
郭天柱出手如电,瞬息间封了李文莲的软麻穴,收起飞虹剑将她往左腋下一挟。右手连点四指,解了四名大汉的穴道,又从桂守时手中接过一粒疗伤丸药,只道了声“多谢”,身形已若流星赶月,掠过层层军帐。
李文莲穴道受制,挣扎不得,口中却是不肯饶人,咒骂声不绝于耳,直将郭天柱祖宗十八代都数落了个遍。仗着郭天柱行动神速,又有桂守时从旁策应,这“女屠户”终是轻而易举地脱出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兵营。
哑阎罗郭天柱挟着女屠户飞驰至一处草木丰茂的坡地,方才带着满心爱怜将她稳稳放下,顺手拂开了她身上的几处软麻穴。
李文莲本是个火药捻子一点即着的性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穴道方解,她娇躯一拧,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般向郭天柱猛扑过去。她一张粉面上煞气腾腾,切齿骂道:“你这丢人现眼的废物,将我华山派数百年的声誉尽数折辱了!”话音未落,她抡圆了纤纤玉掌,“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郭天柱左腮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郭天柱泥塑木雕一般,竟是不闪不避,由着她这一记重手打实。只听得骨肉相搏之声甚是惊人,哑阎罗被震得眼前金星乱迸,左脸瞬息间高高肿起,紫青一片,缕缕残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这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逾父女,只因那老神尼慈云师太对这唯一徒儿太过娇纵,才养成了她这般刁钻蛮横的脾气。李文莲这一掌含忿而发,待到手心传来一阵生疼,她那颗铁石心肠也跟着颤了一颤。凭这一掌的手感,她深知哑叔左边的槽牙少说也被自己打落了四颗。
此时东方既白,晨曦微露。借着熹微天光,见哑叔那张丑脸越发肿胀得不成人样,紫中透青,惨不忍睹。李文莲又是愧疚又是疼惜,跺着脚急道:“哑叔该死!你明明能躲开的,偏要挺着挨这一下,诚心教我难受不成!”她顾不得气恼,紧抢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郭天柱的肩头猛力摇晃,急切地嘶声喊道:“快把牙吐出来!快吐,哑叔!”
喊着喊着,她眼眶一酸,两滴晶莹的清泪终于顺着面颊滚落。
郭天柱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透出一股子沉稳的慈爱。他大手一伸,将李文莲拉至身前,长叹一息,比划道:“莫要胡闹了!今番你是从阎王殿前硬拣回一条小命。快提一口真气,闭住右臂穴道,试察一下是疼是麻?孩子,哑叔纵是钢筋铁骨,又岂会贪生怕死?若非为了保全你,我何至于在那奸贼面前折腰。你可知那姓桂的究竟是何等来历?”
李文莲本就机敏,见哑叔神色间犹有余悸,心头不由得猛地一突。她细细回想那假杨鹤的一招一式,蓦地里想起师父常在耳畔提及的一位魔头,登时芳心巨震,俏脸变得煞白。
原来,那假扮三边总督杨鹤之人,姓桂名守时。此人当年在江湖上杀人如麻,手段阴森,故而黑白两道皆以此名谐音,唤他作“鬼守尸”。听得这名号,便似见到了阴风惨惨、白骨憧憧。当年郭天柱与他分列南北快刀,虽齐名武林,却各走极端。那鬼守尸最擅一柄怪异弯刀,袖中更藏有二十四把薄如蝉翼的飞形小刀,且刀锋皆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端的是歹毒无比。
二十年前,先天无极派掌门无极龙与慈云师太欲联手铲除此獠,却传闻他已暴毙于泰山十八盘。当时虽有人疑其假死,但见尸首衣着、兵刃无一不符,长久下来,世人皆以为这恶魔已灰飞烟灭。孰料他竟隐姓埋名,投效在总督杨鹤门下。
李文莲此时方才省悟哑叔的一番苦心,若非他屈尊恳求,今日自己定要折在这“鬼守尸”的毒刃之下。她不敢怠慢,忙运功封穴,撤开衣袖一看,心尖猛然缩紧。只见右臂上一道四寸余长的伤口,肉皮向内卷缩,流出的尽是腥臭难闻的紫黑血迹,显然已是中毒颇深。
正当郭天柱欲扶她去溪边清洗包扎之时,李文莲忽觉天旋地转,心口烦闷欲呕,这一口真气再也压不住剧毒。郭天柱大惊,正欲取出那粒丸药嚼烂外敷,忽听得破空声响,一条黑影疾如星火直射而至。
郭天柱一生经千战、涉万险,可来人这身法之快,竟让他这尊快刀阎罗也来不及反应。他惊怒交加,只道是鬼守尸追杀而至,纵身欲拼死护住侄女。不料身前人影微闪,李文莲那软绵绵的娇躯已被来人稳稳抱入怀中,连他掌心的那粒丸药也被对方顺手取得。
“老命交待在此也罢,断不能教这登徒子辱了莲儿清白!”郭天柱一声低吼,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孰料那人抢过李文莲后,动作迅捷地察看了伤口,语气中透着万般急切:“哑大叔,剑臣一步来迟了!”
郭天柱定睛一看,按刀之势顿松。原来,江剑臣已领着武凤楼、李鸣师徒二人,披星戴月地赶到了。
快刀哑阎罗一生孤傲,除了对师尊无极龙心悦诚服,便是对慈云师太怀有救命之恩,平生未曾将谁放在眼里。可今日一见,他对这后辈“钻天鹞子”江剑臣是彻底服气了。
此时曙光破晓,寒露渐消。江剑臣先是将一粒药丸塞入李文莲樱口,随即便抵住其后心,缓缓输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疗毒。郭天柱立在近前,方才看清江剑臣的面貌:只见此人禀赋惊人,容颜俊美,周身那股子冷傲英武之气,竟如神只降世。他心中不由暗自惊叹造化之奇,也总算领悟了女屠户为何死心塌地追逐此人,只感冥冥苍天实在太厚待江剑臣,竟将世间一切钟灵毓秀聚于一人之身。
听得江剑臣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哑大叔”,郭天柱竟有些惶恐,忙躬身道:“江三爷名列‘五岳三鸟’,乃当代武林之魁。天柱不过华山一仆役,岂敢如此托大?你这称呼,折煞老夫了。”
正说着,李文莲幽幽醒转。她凤眼微抬,见自己竟被日思夜想的三哥哥江剑臣搂在怀里,虽说右臂钻心疼,心底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她本想佯装昏迷,好多赖在江剑臣怀中温存片刻,补偿平日的相思之苦。可听哑叔这般客气,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娇嗔道:“哑叔平日里把头昂到天上去,谁知此刻倒知礼了!剑臣是我三哥,你若不敢与他平辈论交,那莲儿往后是该唤你‘哑大哥’,还是喊他‘江三叔’呢?”说罢,她自家也觉得有趣,羞得把俏脸直往江剑臣怀里钻,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摇了摇头,取清水替她洗净伤口,敷上先天无极派的灵药,细细包扎妥帖。郭天柱趁此空隙,满脸愧色地将女屠户孤身闯营、鬼守尸诱敌以及他如何赶到救人的始末和盘托出。
江剑臣沉吟良久,眸中划过一丝冷芒,沉声道:“桂守时蛰伏三边二十载,借杨鹤之势恐已成气候,确是不容小觑。大叔救命之恩,剑臣代莲妹谢过。她伤势不轻,我已加服了大内圣药‘解百毒’,毒势已稳,但真气受损太甚,急需静养。烦请大叔速速护她回转华山,代我叩请师姑福安。”言迄,他双手托起李文莲,递到了郭天柱面前。
李文莲一听要送她走,哪肯依从?她两只玉臂死死勾住江剑臣的脖颈,眼泪汪汪,说什么也不撒手。江剑臣轻叹一声,知她性子执拗,只得闪电般出手点其昏睡穴。待哑阎罗唤回那匹菊花青,这一人一骑终是迎着晨曦,回转华山去了。
江剑臣伫立坡头,目送马蹄声远,心中却似翻江倒海一般:父仇未雪,老母悲极,又深陷情怨纠缠,直搅得他五内郁结。李鸣候在一旁,待他神色稍缓,方低声劝道:“师父,舅老爷若真蓄意害人,必有万全准备。在证据确凿前,万不可轻动干戈。他现下威震三边,若此刻无端身殒致使三军夺帅,满骑趁机长驱直入,师父岂非成了社稷罪人?”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声若冰:“依你之见,杀父之仇便付之东流不成?”
李鸣急忙趋前一步,恭声接道:“仇定要报,却需光明正大。只要拿到证据,莫说他是总督,便是贵为王侯也得杀人偿命。届时再请旨朝廷另择良将镇守,方是上上之策。”
江剑臣默然半晌,目光转向武凤楼。武凤楼心领神会,低首禀道:“鸣弟所言极是,徒儿亦是此意。”
“好。”江剑臣咬了咬牙,决然道,“既然暂不动他,咱们便以扶灵归葬为名,明着去闯一闯这总督府。我倒要看看,他那身子可是铁打的,半点马脚也不露!”
李鸣见师父纳谏,心中稍定,可听得最后那两句发狠的话,心头又是一沉。他知师父此时激愤已极,也不敢再劝,只求到时能见招拆招。
三人行至帅营,江剑臣以外甥之礼投书求见。中军传令入内,江剑臣领着二人步入帅帐。不过一夜功夫,昨晚的血腥狼藉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帐内甲士森严,肃穆威武。那杨鹤此刻身着一袭素色麻衣,见江剑臣入内,忙从虎椅上快步而下,悲声呼道:“甥儿啊——”
他一把扣住江剑臣的手腕,已是泪如雨下,连那只枯槁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舅甥二人血脉相连,容貌本就极为神似,此时相对悲戚,帐下将校无不恻然。就连武凤楼与李鸣,见此情状亦觉心头一酸。江剑臣钢牙咬碎,只觉心中刀搅,但他定力深厚,竟生生压住了那股杀气,默默抽回手腕。师徒三人齐刷刷双膝跪倒,在这帅帐之中伏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帅帐内尽是低抑的悲声,凄切肃杀,直冲霄汉。
良久,三边总督杨鹤方才搌干泪痕,止住悲声。他神色凄婉,复又扣住江剑臣的手腕,默然不语,拉着他径直向帐外走去。
江剑臣心知舅父定是要领自己去祭奠亡父,当即步履沉重地随在后头。行出百步开外,到了一处新扎的素色帐篷前,中军抢步上前,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帐内愁云惨雾,灵堂已然设就,一具极其厚重的楠木巨棺横陈中央。灵前立着一方木牌,上书一行朱墨大字:皇明解元钦赏四品衔内廷供奉司马公讳文龙之灵位。
乍见父亲名讳,江剑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雾腾起,身躯猛地向前一栽。李鸣眼疾手快,偷指暗戳武凤楼一记,二人抢先一步扑倒在地,放声悲呼:“师爷爷啊!”江剑臣受此惊雷般的哭喊震动,猛地回神,惊觉自己身处虎穴,若适才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杨鹤那只枯槁的手忽地松开了。江剑臣心念电转,反手如铁箍般死死攥住舅父手腕,暗运先天内劲,硬生生将杨鹤拽至灵前,二人并肩跪倒。他一边哀哀哭祭,一边借叩首之机,眼波如刃,暗中扫视帐内乾坤。
果不其然,帐幔后气息隐现,显有伏兵待发。江剑臣后背生出一层冷汗:方才若非李鸣示警,使他及时收拢心神;又若让杨鹤抽身立于帐外,伏兵定会趁他哀毁骨立之隙突施毒手。饶是他武功盖世,在如斯近距与剧恸之下,恐也难脱死局。
至此,杀父之仇已是板上钉钉。江剑臣杀机暴起,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此刻便发力震断杨鹤的心脉,以祭父亲在天之灵。李鸣似是窥破师父心思,又是一声凄厉长号:“师父节哀,办正事要紧!”这一语如冷水泼头,将江剑臣的冲动生生按了下来。
杨鹤假意慰勉了几句,众人复转回中军宝帐。江剑臣忍痛禀明,言道是奉母命而来,欲扶灵柩回转承德归葬。
杨鹤面露迟疑,旋即正色道:“亡人入土方为亲,姐姐的交代,我不便违拗。只是姐丈为国捐躯,三军将士无不感念。容众将参拜后,我亲自陪你们同返承德,在姐姐面前共守姐丈之孝,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词藻冠冕,挑不出半点不是,江剑臣虽知其必藏祸心,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待中军领着师徒三人退下安置,杨鹤挥退左右将校,缓步步入后帐。案旁鬼影微闪,那死党桂守时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杨鹤长叹一声,语气阴鸷:“桂将军,悔不听你当初之言,竟小看了这几个冤家。若要斩草除根,还得仗你大力。”
桂守时躬身,语声如枭鸣:“督爷活命厚恩,末将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只是江剑臣功力通神,武凤楼那柄‘五凤朝阳刀’见血即枯,更有那李家小子机变百出,实难相与之极。依末将之见……”他附耳过去,声音愈发细若蚊蝇。
其后数日,除却中军按时送来丰盛酒馔,杨鹤再未露面。江剑臣师徒被软禁在这方寸之地,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延至第四日,武凤楼心生焦虑,对江剑臣低声道:“三师叔,杨鹤此举怕是学那周公瑾困刘皇叔之计,欲消磨我等斗志功力,待我等精疲力竭之日,再行雷霆一击。当速定对策!”
李鸣却摇头,冷笑道:“‘鬼守尸’乃绿林巨魁,深谙武道。他岂不知先天无极真气乃内外兼修之冠,区区数日困顿何能减损?依我看,他必是另有更毒辣的后招。”
言语未竟,帐外忽传一阵喧嚣甲胄声。只见杨鹤顶盔贯甲,腰悬长剑,领着一众凶神恶煞般的将校风风火火闯入门内。
李鸣长叹一声,眸光一寒:“这真正的毒计,终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