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28章 水落石出
    午夜时分,旷野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铺满荒径。忽听得远处蹄声急促,踏碎了满地月色,一匹浑身雪白的宝马“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鼻中喷出两道白蒙蒙的雾气。马背上那女子便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侯国英,她单骑突进,早已将随行的贴身侍卫远远撇在后头。

    待冲至近前,侯国英玉腕猛力一勒丝缰,那白马负痛,人立而起,扬颈发出长长的一声嘶鸣。未等马蹄落稳,侯国英已施展轻功飘然而下,落在了江剑臣面前。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知其身份非比寻常,当下趋前几步,双膝跪地行了大礼。江剑臣立在原处,喉头微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倾吐,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深沉的长叹。这一叹之中,究是悔恨愧疚,抑或是诀别前的酸楚庆幸,旁人实难分辨。侯国英俯下身去,分别握住武、李二人的手,凝噎半晌,方低声道了一句:“我愧对你们。”言罢松手,蓦地转过身去,不使人见其哀容。

    夏侯耀武见状,一挥手示意,领着秦岭四煞没入夜色之中。武、李二人本欲识趣避开,不料侯国英忽又转过脸来,月影之下,只见她面上泪痕纵横,狼藉一片。她缓步挪到江剑臣对面,站定不动,幽幽地凝视着他。

    江剑臣依旧木然伫立,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凿成的塑像。侯国英放柔了语调,轻声说道:“剑臣,谢谢你,竟肯等我见这一面。更难得的是,这两个孩子仍视我为长辈,我心已足。如今新君登基,朝堂必容不下我,此去我将远遁海外,避居异国。天各一方,君须自珍。至于能否再见,全看我们母子的福分了。”

    说到最后半句时,她语声极低,唯有江剑臣可闻。江剑臣身形剧震,目光下移,落在侯国英已然隆起的腹部,心中坚防彻底溃散。他猛然伸出双臂,死死握住她那双颤抖且冰凉的手,旋即又缓缓松开,移开目光,不敢与她那炽热的视线相接。

    侯国英一步一回首地退到玉狮子身旁,足尖点地,翻身上马,瞬息间便消失在夜色尽头。江剑臣如山岳般静立良久,待那身影完全不见,才吃力地挥了挥手,自齿缝中挤出一个“走”字。

    此时已近五更,天边微露曙色。师徒三人进得城去,投宿于兴隆客栈。李鸣是个机敏伶俐的性子,不多时便打听得杨府的消息,兴冲冲地赶回房内。

    原来那承德杨府乃是世代勋贵,杨森父子皆为当世名将。老将军杨森早年丧偶,并未续弦,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其子杨鹤现年四十五岁,官居三边总督,因勤王有功,又兼领了御林军指挥使,只是其妻卢氏仅育有一女婉儿,并无子嗣。杨森之女名唤碧云,长杨鹤两岁,虽已四十七岁,却始终深居闺中。杨碧云十六岁入宫为公主伴读,后虽蒙天子赐婚,却因杨鹤武科夺魁归家恳求,婚约竟不了了之。她回府后执意不嫁,半年后忽患重病,杨鹤姐弟情深,特请旨护送姐姐前往嵩山少林寺,奉上五千两白银为香资,求得一粒大还丹医治。自嵩山归来后,杨碧云便将闺房改作禅堂,终日礼佛,不见外人,甚至连亲弟杨鹤亦断了往来。

    江剑臣听罢,心中激浪翻涌。他本是人间弃婴,虽得师门恩重,却始终对身世耿耿于怀。如今听闻杨碧云曾去过嵩山少林,而自己恰是在嵩山脚下的江边被师父拣获,世间安有如此巧合之事?他语带颤抖,沉声吩咐道:“此间讯息,绝非空穴来风。楼儿,你即刻启程赶往嵩山黄叶观,寻你师伯与师父,务必问清当年拣选我的时日、地点及随身衣物。鸣儿,你去见老驸马冉兴,求金屏公主入宫详查杨碧云当年的旧事。至于杨府这边,由我亲去周旋。”

    待二人领命离去,江剑臣只觉心乱如麻,在房中坐立难安。他换上一袭净衣,揣了些碎银,信步走入城中最大的茶楼甘泉楼。他深知茶肆之中人多口杂,最易探听秘辛。茶博士见他气度不凡,引至窗边雅座,沏上一壶香片。江剑臣曾在黄山与地行仙陶旺结为忘年之交,陶旺平生嗜茶,深谙烹茶之道,江剑臣受其熏陶,只品了一口便觉茶味寻常,微微皱眉。然他此行志不在茗,随即将茶杯搁在一旁,静听四周食客的闲谈。

    正当江剑臣垂首沉思之际,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一老一少缓步上得楼来。那老人约莫五旬年纪,身形瘦削,面带菜色,双目微陷,倒似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身上那领深灰色长衫虽已洗得发白,且缀有数处补丁,却浆洗得极是平整洁净。身后随行的少女不过二旬上下,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容光照人。看二人行色,老人背着琴囊,少女挽着包袱,满面风尘,显是从极远之地奔波而来。

    这父女二人方一进楼,满座茶客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其中既有惊艳羡慕之情,亦不乏嫉妒之意。席间更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见那少女生得端丽俏美,那贪婪色迷的眼光便如蚂蚁附膻一般,死死盯着她的脸颊身姿,再也挪不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神色从容,向众人打了个罗汉揖,儒雅地开口道:“小老儿父女初抵贵地,投亲未遇,寻人不着。如今囊中羞涩,万般无奈,只得卖唱换取几文饭钱房费。哪位客官愿听一曲,小老儿感激不尽。”

    江剑臣见这老人谈吐文雅,不亢不卑,心中便生了几分好感。又见那几个地痞跃跃欲试,唯恐这对异乡父女受了欺辱,遂起身招手,温言招呼道:“老人家,请到此处落座,在下愿听一曲。”

    那灰衣老人原本并未细看茶客,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那瘦削的身躯竟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满是鱼尾纹的眼角连连收缩。他撇下女儿,步履踉跄地走到江剑臣桌前,盯着他凝视良久,竟失了方才的斯文气度,冒昧问道:“公子贵姓?哪里人氏?”

    江剑臣微微一愕,见这老人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渴求的异彩,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亲切又悸动的滋味,仿佛血脉深处竟有些许牵引。他正待细看老人的眉目,忽听得席间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清亮异常。

    江剑臣目光锐利,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玉掌微扬,已在一个彪形大汉的左腮上印了个红印。他心头微微一松,看出这对父女身负武功,那少女出手狠辣果决,显非常人,便不急于现身出头。

    那老人虽见女儿惹了祸事,却似乎极信得过她的身手,兀自立在桌旁不肯离去。江剑臣心念电转,请老人坐下,亲自斟了一杯香片递了过去。老人道了声谢,目光仍有意无意地在江剑臣英挺的脸庞上流连。江剑臣抱拳试探道:“老人家非寻常艺人,令媛更是女中英豪,不知为何操此贱业?若有难处,不妨见告。”

    老人刚欲答言,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木屑飞扬。一个豹头环眼的壮汉如败草般横飞而出,重重摔在一张案几上,双手紧掩面门,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江剑臣见状,脸色陡然一变。在这城中闹市,若闹出人命官司,势必难以脱身。他本以为那少女不过是教训一下登徒子,不料出手竟这般重。可待他定睛看去,却发现那壮汉并非少女所伤。

    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紫色大氅的英气美少年。那“少年”冷笑连连,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好一对下贱畜生!一个贼眉鼠眼地窥视人家姑娘,另一个更是不知死活,竟敢拿脏手去摸人家大闺女。大爷我生平最恨此辈,快叫你们的狐群狗党抬了门板来,趁着骨头没凉赶紧抬回去,免得冲了阳宅的喜气!”

    江剑臣听得这清脆凌厉的呵斥声,心中猛地一突,竟觉这口音熟稔得紧。尚未回过神来,那紫衣少年已闪转腾挪,轻飘飘地移到了他的桌前。江剑臣注目细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狂跳不已。这紫衣“美少年”哪里是旁人,分明是那被李鸣巧言支走、刚从少林寺取药归来的“女屠户”李文莲!

    江剑臣向来孤高自傲,纵是面对一代女魔侯国英,他亦常视之如婢仆,唯独对眼前这个娇纵横蛮的“女屠户”李文莲,他却是束手无策,头疼至极。一来其师慈云师太辈分极尊,他万不敢有丝毫冒犯;二来念及她为给自己疗伤,竟单枪匹马远赴嵩山,这份深情厚谊,实令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和颜悦色相对。

    当下,江剑臣深施一揖,温言致谢道:“为了愚兄这点微末小疾,累得师妹远走少林,这份情义,剑臣铭记于心。”

    李文莲凤眼微斜,冷哼道:“岂有此理!李鸣那缺德小子可把我坑苦了。我巴巴地赶到少林,向那老和尚求取大还丹,谁知那方丈执拗得紧,硬说你的伤势无碍,死活不肯施药。我哪里是个肯吃亏的?当场变了脸色,非要不可。争执间,我气极之下抽出师父当年的飞虹剑,那老秃驴才露了怯,命人端出一个朱红小匣。我知那是灵丹所在,怕他小气不肯多给,趁他不备一把夺了过来。那秃驴果然恼羞成怒,竟唤出十八个和尚布阵围攻。我剑刺七人,奈何和尚们死战不退,我力战不支,只得祭出沙门七宝珠连伤数人,才算冲出山门。为了你,我这半条命都快累没了,给,快些都吃了吧,好让伤早些痊愈。”

    她语速极快,如珍珠落玉盘,说话间已从怀中掏出那只朱红玉匣,双手捧到江剑臣面前。江剑臣接过一瞧,只见匣内紫绒衬底,格间共有九处,如今尚存八粒龙眼大小的蜡皮丹丸。他心中陡然一惊,曾听师父无极龙提起,少林大还丹又名“九转还阳丹”,乃佛门不传之秘,普天之下仅存九丸。李文莲这莽撞丫头,竟是一锅端了。

    他自知内伤已愈,本欲暂且收下,待日后托醉和尚送还少林,一则免了门户恩怨,二则也算替李文莲抵消了伤僧之罪。不料他方欲合盖收起,李文莲顿时杏眼圆睁,红唇嘟起,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人家拼死拼活抢来的灵药,你竟不愿领这份情,成心让我难堪是不?我跟你没完!”

    江剑臣见她真要急哭,忙放缓语气劝慰道:“师妹莫急,我先前服了宫中圣药,又调理了先天无极真气,内伤早已大好,实不愿平白糟践了这等珍品。况且此乃少林至宝,若硬抢了来,恐非侠义所为。我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看你是认准了只吃侯国英的药,嫌我的药苦!”李文莲眼圈一红,恨声打断,“成!我这就先杀了那女魔头,再杀了你,最后我也抹了脖子,大家一块儿死个干净!”言罢,作势便要纵身而出。

    江剑臣深知她性如烈火,说到做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一晃,已如魅影般拦住去路,陪笑哄道:“好师妹,我怎会不领你的情?我只是怕少林僧众找你报复。侯国英算得什么,哪能与你相比?快莫胡闹了。”

    见他一脸惶急地温言赔礼,李文莲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却仍执拗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你要真领情,就把它吃了,否则……”说着凤眼一瞪,足尖在地上狠狠一跺。

    江剑臣见招架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启匣取出一丸大还丹服下。李文莲兀自不依,直至逼着他接连吞下三粒,方才眉开眼笑地收起玉匣。

    这一番闹腾,茶楼中的食客早已惊得四散而逃,连那一对卖唱父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与懊恼,面对这小姑奶奶也只得隐忍不发。李文莲得见意中人,见其百依百顺,欢喜得紧,硬拉着他在酒楼饮宴直至黄昏方休。席间,她细细盘问江剑臣寻亲的根由,显得比当事人更为焦灼。江剑臣怕她鲁莽闯祸,再三叮嘱她不可对杨府乱来,李文莲倒是乖巧,满口应允。

    江剑臣心知被这“女屠户”缠上,再想独行已是万难。回转兴隆客栈后,特意为她择了一间上房。起初江剑臣还忧心她会去杨家闹事,没成想李文莲这几日竟安静得出奇,终日缠着他闲逛、闲叙武林往事。江剑臣虽心系身世,也只好耐心应付。

    到了第三日,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从京城风尘仆仆赶回。他推门一见李文莲,惊得险些跳窗而逃。岂料李文莲此番心情大好,非但不找他算“调虎离山”的旧账,反而大手一挥,赠了他三粒少林大还丹。李鸣捏着这佛门至宝,一时间倒愣在原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江剑臣见李鸣这般浑浑噩噩受了重赏,不由得暗暗摇头,心中叹道:“少林僧众若真寻上门来,看你这顽童如何交代!”

    待李鸣歇过一口气,便敛了笑意,急忙禀告道:“师父,事情已查问清楚了。”原来那老公主正是杨碧云当年伴读的金屏公主。李鸣此行所获,与原先打听到的虚实大致相符。据老公主言道,杨碧云其人天资聪颖,性情贤淑,治学尤为严谨,实是京华中不可多得的才貌佳人。至于她为何至今老于闺中,金屏公主亦无从知晓,只觉此事蹊跷,已先发书信投往杨府,过几日还要亲自驾临承德。

    “不过,”李鸣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老驸马冉兴回首当年,却与老公主共同忆起了一桩奇事。”

    江剑臣与李文莲起初见他未带回确切的身世证物,已觉兴致索然。李鸣却硬拦着二人,盎然续道:“万历十八年,朝廷文选选贤。举子之中有一河南洛阳人氏,复姓司马,名唤文龙。此人才气纵横,本有望金榜题名,孰料三场过后发榜在即,竟被小人告了一状,言其雅好粉墨,常登台演戏。偏生万历皇帝最是声色之徒,闻讯竟降旨将司马文龙召入禁宫,封为御戏班班主,赏了文四品职衔。一名蟾宫折桂的士子,竟沦为内庭供奉,司马文龙心中抑郁可想而知。他常借戏抒怀,专演些悲戚婉转的折子,哪知益发哀艳动人。老公主忆及,当年她每次观剧必为之落泪。最要紧的是,那洁身自爱、落落寡欢的杨小姐,竟然也是每剧必观,甚至常常当众挥泪,对其境遇极尽怜惜同情。”

    江剑臣二人听到此处,方觉出个中滋味。正待细问,李鸣却戛然而止。原来金屏公主下嫁之后,便与杨碧云、司马文龙断了音讯,后事如何,再无所知。

    江剑臣像是被这“洛阳司马”四字击中了心门,猛地立起身来,满面愠怒地瞪了李文莲一眼,旋即又颓然坐下,神色变幻不定。

    李文莲莫名其妙,奇道:“三哥哥,我何曾惹你动了肝火?”李鸣也瞧出师父神情异样,眼巴巴地候着。

    江剑臣深叹一声,幽幽说道:“也许是我一时的错觉,可那一幕总在眼前晃动。”他随即将那日在茶楼偶遇卖唱父女的情状详述一遍,末了幽幽一叹,“我一见那老人,便生出一股骨肉血亲般的亲近之感,直至此刻仍依依难舍。或许是思亲心切,生了幻象吧。”

    李鸣听罢,闭目苦思良久。他深知师父性子孤僻,绝非那般轻信缘分之人,若非天缘所致,何来血脉悸动?他猛地睁眼,急问:“师父,你可曾探问那老人的姓名家乡?”

    江剑臣闻言,又恨恨地剐了李文莲一眼,撇过头去默然不语。李鸣登时了然,定是这位师姑当日闹得满城风雨,惊走了贵人。他心疼师父,忙打个哈哈,借口师父困倦,便扯着李文莲退出房去。待私下里细细盘问了那父女的相貌年岁,李鸣便独自溜出客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重回甘泉楼,随手掷出五两银子赏给伙计,打听那父女的落脚处。重赏之下,那伙计办差极快,不消两盏茶功夫便气喘吁吁地跑回,低声禀道:“官爷,打听到了!那父女就住在后街王七麻子的客栈里。方才小的正要去寻,不料总兵府的一个将官带了家丁杀到,硬说那父女打瞎了府中人的眼珠,折断了手腕,不由分说便将人锁走了。那小姑娘本想仗武动武,却被那老人用眼色生生止住,就这么被带进了府衙。”

    李鸣听得暗暗点头,心中更生狐疑:这父女二人任由官差带走,竟似是有意进入杨府一般。只是杨家三世簪缨,府内定有绝世高手坐镇,如此以身试险,福祸难料。想到此处,他竟有些庆幸,喃喃道:“幸亏那‘女屠户’不在此地,否则她这一闹,只怕要破了局……”

    话音未落,李鸣忽觉脖颈后一阵发寒,随即两根大筋被人狠狠捏住。身后一个娇滴滴却透着煞气的嗓音骂道:“好你个缺德崽子!当面把我捧得如仙女下凡,背后却骂我是‘女屠户’?我看你是嫌命长了,姑奶奶这就断了你的筋,看你还敢不敢胡嚼蛆!”

    李鸣落在这“女屠户”手里,当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他素来以作弄旁人为能事,何曾吃过这等闷亏?此刻后颈大筋被制,动弹不得,忙不迭地哀声求饶:“好姑姑饶命!孩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背后偷骂您老人家啊!喊您‘屠户姑姑’,那是夸您武功盖世,杀气腾腾,威风紧得很呐!”

    他尤自待辩,后心已着了李文莲重重的一拳。虽未运上真力,却也打得李鸣心血翻涌,险些闭过气去。危急中他心念如电转,索性顺着杆子往上爬,絮絮叨叨道:“别说我不敢,便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提起您来也是敬畏三分。再说,谁不明白您这‘姑姑’不过是权宜之计,往后还指不定怎么论呢,您何苦跟咱们这些晚辈过不去?”

    说来也怪,李文莲原本听他胡言乱语,恨不得断其大筋,可听了这句含混暧昧的“往后论处”,心中竟如抹了蜜一般,那铁箍似的手竟软了下来。真个是女子心性,如海样深沉,转瞬便消了雷霆怒火。

    李鸣扭过头,见李文莲虽犹自紧绷着俏脸,嘴角却已荡漾开一丝笑纹,当下心中大定,试探着问道:“好姑姑,那店伙计方才报信的话,您老想必是听了个全乎?”

    李文莲哼了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不容置疑地令道:“走,随我去总兵府要人!”

    李鸣叫苦不迭,为难道:“姑姑,那杨家乃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府邸,咱们青天白日闯上门去,怕是不妥。若是惊动了师父,他老人家怪罪下来,孩儿可吃罪不起。”

    李文莲双眉微扬,嗔道:“你方才不还说你师父也怕我么?他若敢怪罪,自有我挡着!莫要啰唆,速随我去!”李鸣深知这位姑奶奶的性子,若由着她独闯,只怕要闹出泼天大祸,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随她直趋将军府。

    及至府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威武,八名甲胄鲜明的校尉持戈肃立,两名偏将挎刀坐镇,当真是威严不可犯。寻常百姓经此,无不低头敛气,远避三舍。

    李文莲却是全然不惧,她一身文生公子打扮,愈发显得英气勃勃。两名偏将见她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上前躬身问道:“不知公子驾临,有何贵干?”

    李文莲昂首道:“来寻你家主人。”偏将一怔,见她口气极大,摸不清底细,小心答道:“不知是寻我家老老将军,还是寻总督大人?”李文莲不耐烦地挥手道:“谁在家便寻谁!”

    偏将听得心惊肉跳,在这承德府中,还从未见谁敢在将军府门前如此横行,忙恭声禀告:“公子来得不巧,老将军进京面圣未归,大人也已回了三边任所。还望公子海涵。”

    李文莲一听正主不在,满腔火气竟没了泄处。李鸣在旁暗暗发笑,心道:姑姑啊姑姑,论武功我是远不如你,可论起这缺德使坏、移花接木的本事,你可就差得远了。

    他斜跨半步,神色肃然,不亢不卑地开口道:“本公子李鸣,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之子,曾任信王府近卫。这位是家叔李廉。我二人奉金屏公主令谕,特来拜会杨府大小姐碧云女士,烦请通禀。”

    李鸣当年在锦州舌战多尔衮,名震边关,又是潜邸旧臣,两名偏将听闻“缺德十八手”之名,登时肃然起敬,齐齐抢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大礼。李鸣大模大样地一挥手,促狭道:“也见过我家三叔。”那两名偏将哪敢迟疑,对着扮作少年的李文莲又是一拜,口称:“卑职参见三老爷。”

    李文莲虽出身世家,却在山野江湖厮混惯了,最是腻味这些繁琐礼节,冷冷道了声“起来”,便随李鸣迈步跨入门槛。

    内厅之中,老管家杨安虽对二人身份存疑,但见有金屏公主的由头,不敢造次,只得命丫鬟入内礼请。片刻之后,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一妇人缓步而出。她虽已年近半百,两鬓微霜,却依旧玉洁丽质,风韵犹存。那眉宇间凝着一抹散不去的淡愁与幽怨,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的雍容之态,更有几分凛凛不可犯的高贵气派。李文莲与李鸣对视一眼,心中竟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放眼天下,只怕唯有这般奇女子,方能生出江剑臣那等惊才绝艳的男儿。

    李鸣趋前一步,双手呈上金屏公主的亲笔信函。杨碧云接过那信封,尚未拆阅,指尖便已抖个不停,面色惨白如纸。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展开信笺,默默读了下去。这信虽由李鸣带到,但他深知其乃皇家密函,不敢有丝毫窥视,自然不知其中所言。然而杨碧云阅信之时,脸上时而苍白,时而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晕,李鸣瞧在眼中,暗自揣测:老公主这封长信,只怕除了叙旧,更触及了杨小姐老于闺中的那段惊心旧事。

    读罢书信,杨碧云定神良久,方才苦笑一声,淡然道:“公主手谕,尽是些年少时的荒唐残梦,难为她还记得我这这等残躯之人。怠慢二位了,请坐。杨安,看茶。”

    不待茶水呈上,李鸣欠身施礼道:“晚辈此来,除送信之外,尚有一事相求。方才在甘泉楼歇脚,亲眼见府上家丁将一对卖唱父女强行锁入府中。望杨小姐开恩,怜其贫苦,饶了他们罢。”

    杨碧云闻言,柳眉微蹙,面色顿沉。她斜睨了一眼方才退回的管家杨安,冷声令道:“杨安,去查。若果有此事,立时放人,肇事者一并带回问罪。”杨安见她动了真火,凛然诺诺,倒退而出。

    杨碧云对二人歉然叹道:“老身礼佛多年,不理俗务,舍弟又久居边塞,致使家中恶奴生事,倒叫二位见笑了。”她语声虽细,却隐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李文莲在旁看得呆了,暗自惊疑:这神态气韵,竟与江剑臣如出一辙。

    正发怔间,杨安已领着四名彪形大汉入厅。那四人垂头丧气,入得厅堂便齐刷刷跪下。杨安打千禀报:“姑小姐,小奴已查实。那父女二人刚被带回,并未受惊受辱,还请姑小姐发落。”

    杨碧云面如寒霜,凛然道:“杨安,你乃杨府老仆,我不忍苛责,你竟敢当着贵客的面徇私遮掩?你说他们是‘刚被带回’,我问你,是‘带回’还是‘抓回’?无端锁人入府,难道还不算凌辱?若按我往昔性子,凭你这句开脱之言,便该掌嘴。”

    杨安吓得双膝着地,颤声道:“老奴知罪!这四人乃少主人麾下亲随,方入府不久,不懂规矩……”

    “既入杨府,便得守杨府的家规。”杨碧云断然截话,声若断冰切雪,“每人杖责八十,押解至边塞交由少主人发落。杨安御下不严,记大过一次,待老将军回府处置。再支银四十两,好言送那父女出府。”其处事果断利落,尽显将门虎女之风。

    李、李二人暗自称奇,正欲告辞,却见杨安去而复返,神色古怪:“姑小姐,那卖唱老人拒收银两,执意要见您一面。”

    杨碧云微感意外,迟疑片刻,叹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看来是我轻慢了高人,这点阿堵物如何能抵消方才的惊辱?杨安,你当真是给我惹了麻烦。”

    她转头对李鸣二人微一点头,吩咐道:“请他们父女入厅,我要亲自致歉。”

    话音刚落,那一老一少已跨上正厅台阶。那卖唱老人原本半闭的双目陡然睁开,两道精芒若实质般射向杨碧云。李鸣心中格噔一响,再看杨碧云,只见她双目圆睁,身形剧震,那身下的檀木椅竟被带得咯咯作响。她面无人色,那神情仿佛白日见鬼,又似重逢故人。

    “杨安……”杨碧云猛地闭上眼,语声颤抖得难成音调,“代我向老人家赔礼。请他们先去内书房暂歇,待我送走客卿,再行亲自谢罪。”言罢,人竟已瘫软在椅上。

    厅内丫鬟婆子顿时乱作一团。李鸣见状,向李文莲递了个眼色,立时告辞。回到兴隆客栈,两人将这一番离奇变故如实禀于江剑臣。

    江剑臣听罢,身形猛地一晃,疾趋至窗前,仰视苍穹,嘴唇微颤,似是在默默祝祷着什么。李鸣推了推李文莲,示意她去安慰师父,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隐入暮色之中。

    李文莲在房中先自点起了一盏孤灯,旋即轻移莲步,悄无声息地凑到江剑臣身畔,柔声劝慰道:“三哥哥,眼下各处迹象交汇,已是再明白不过。那杨府定是哥哥的外家,杨家姑小姐多半便是你的生母。今夜,我想舍命陪哥哥去查个水落石出,你看如何?”

    江剑臣面色惨淡,缓缓摇了摇头,涩声道:“此事关乎重大,断不可鲁莽。且等楼儿归来,奉了掌门师兄的令谕,再作计议。”

    话音未落,只听窗棂微响,武凤楼已如一抹流云般闪身入室,顾不得擦拭满面风尘,扑通一声跪在江剑臣身后。江剑臣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暖意,疾步上前将这昼夜兼程的师侄搀起。此刻三目相对,纵有千言万语,也都消融在这一片肃穆的灯火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物,却是一块质地考究、因年深日久而褪了色的玉色刺绣布片。三人围拢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辨识,只见那布片四周绣着些繁琐古怪的线条,此外并无任何文字印记。江剑臣心知这便是当年包裹自己的襁褓残片,一时间如获至宝,郑重将其揣入怀中。他向李文莲问清了杨府内宅的门户路径,随后面沉如水,冷声吩咐武、李二人及尚未归来的李鸣:今夜由他独行,任何人不得尾随。

    至二更时分,江剑臣换了一身玄色紧身衣,推开后窗,悄然隐入沉沉夜色。他那身轻功早已臻至化境,在这宵禁后的承德城中如惊鸿掠影,片刻间便已欺入将军府高墙之内,直奔内书房而去。

    遥见书房内灯影摇曳,显然正主未眠。江剑臣伏在脊瓦之上四下巡梭,确信近旁并无伏兵暗哨,方才飘然落下,紧贴东墙窗下。他运起内功,用指尖悄悄点破窗纸向内窥视,这一瞧,直教他心神剧震,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室内那卖唱老人满面悲愤,凄苦之色溢于言表;先前的华贵美妇杨碧云此时竟已昏厥在老人怀中,容颜惨白;那卖唱少女则跪伏在地,香肩耸动,呜咽不止。江剑臣陡然见此人间至恸,一时间神思恍惚,衣襟竟不慎触动了窗前的竹叶。

    “谁敢在此偷听?”

    那卖唱老人反应极快,低斥声中,已是撤步拧身,一记“探囊取物”挟着凌厉风声向江剑臣抓来。江剑臣懊丧万分,知形迹已露,却不愿就此退避。他身形微晃,使了个移形换位的绝诣,反倒贴近老人右肩,颤声道:“老人家切莫误会,我是熟人。”

    这一声尚未落地,屋内少女已是玉腕翻飞,一柄雪亮的匕首直刺江剑臣右肋。江剑臣神色自若,食中二指随手一夹,便将那锋芒死死锁住。他压低嗓门,急促道:“隔墙有耳,进屋再说!”说罢右手顺势一带,将少女送入房内,左手反扣住老人脉门,看似亲昵搀扶,实则以此避嫌,三人一道闪入内书房中。

    此时杨碧云已悠悠转醒。她本是避开下人私会故友,忽见生人闯入,惊得花容失色。然而那父女二人瞧清是江剑臣后,反倒平复了心境。

    江剑臣深知此时无声胜有声,断不可空费唇舌。他猛地从怀中捧出那块褪色的襁褓布片,双手递到杨碧云眼前,自己却紧闭双唇,只那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的眉眼。这一举动最是高明,若杨碧云确是生母,此物便是凿凿铁证;若非如此,亦可留下一线退路,不至平添难堪。

    杨碧云瞥见那布片,如遭雷劈火焚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处。她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顾不得女儿搀扶,只死死盯着那方寸残帛,口中发出凄绝如狂的低语:“快给我……快拿给我!”

    那一刻,江剑臣心中天崩地裂,过往所有零落的线索瞬时汇成滔天巨浪:自己与杨鹤那如出一辙的形貌,那陪姐还愿的旧事,杨碧云与老人的离合悲欢,以及那如天性迸发的血脉感应……苍天在上!二十七年的弃儿,竟在这一夕之间寻得了根源。

    江剑臣只觉五内俱焚,再也按捺不住,双膝一沉,重重跪在杨碧云榻前。他缓缓仰起那张英气内敛却难掩风霜的脸庞,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清泪,将那方褪色的布片捧过头顶,递到杨碧云颤抖的指尖。一室之内,唯余残烛毕剥作响,与那断肠的抽泣声交织盘旋,凄冷难言。

    杨碧云竟似未见那方布片,那一双原本盈满哀戚的眸子,此时如燃起两团炽火,死死攫住江剑臣的面容。

    蓦地,她周身剧颤,神情竟现出几分癫狂,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那雍容高洁、从容典雅的大家风范?她如临深渊、如获至宝般猛地俯身,将江剑臣的头紧紧搂入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文龙……这是我们的孩儿!这便是我们失散了二十余载的骨肉啊!我那苦命的儿……”

    这一声悲鸣,竟将她残存的力气尽数抽干,哭喊声未绝,人已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江剑臣自知亲娘是惊喜过度,气血上涌所致。他忙将母亲抱起,指尖轻点,揉按了几处护心定神的穴道,感知到她呼吸渐趋平稳,方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见那卖唱老人——也就是他的生身父亲司马文龙,此刻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事击垮,面色青白,颓然跌坐在椅上。

    江剑臣将母亲交由那少女照顾,旋即转身,膝行至父亲膝前,咬牙忍住胸中酸楚,以最快的言语将自己二十七年来的漂泊经历叙述了一遍。司马文龙听得老泪纵横,枯干的手抚摩着儿子的头顶,那一字一句皆是半生坎坷。

    原来三十年前,司马文龙虽才子出身,却因毁谤被没入御戏班,郁郁难平。杨碧云慧眼识珠,两人在禁宫之中由怜生爱,终有了夫妻之实。老将军杨森虽疼爱女儿,亦惜司马文龙之才,本欲准了这门亲事。孰料杨鹤高中武探花,自恃将门虎子,断不能容忍嫡姐嫁予伶人为妻,闹得家无宁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马文龙自惭形秽,不忍见杨碧云为己受苦,含恨飘然离去。杨碧云此时已怀有身孕,死守腹中骨肉不肯坠胎,杨鹤便以避嫌为名,将其送至嵩山脚下。待江剑臣出生,杨鹤买通稳婆,乘杨碧云产后虚脱昏迷之际,将婴儿弃置江边。

    那块绣花布片,实则是御戏班中一方蒙头方巾,是司马文龙扮演武小生时所用,亦是二人的定情之物。二十七年来,杨碧云青灯古佛,拒见胞弟,只道那孩子早已不在人间,未曾想冥冥中自有神助。

    司马文龙引见那少女,名唤邬念慈,乃是江湖郎中邬振鹏的遗孤。司马文龙流落天涯,得邬家救命之恩,在邬氏夫妇过世后,便将这女孩视若己出,抚养至今。他心中从未放下杨碧云,每隔三年必潜回承德,遥望将军府门一尽相思,却始终不敢相认。此次若非邬念慈百般央求,父子二人终将相见不识。

    杨碧云悠悠转醒,依偎在司马文龙怀中,见良人容颜瘦削、老态龙钟,又是一阵恸哭。

    江剑臣虽也心如刀割,但念及局势紧迫,忙劝道:“爹,娘,一家四口历劫重逢,本是天大喜事,切莫再伤了身体。孩儿此番是奉了圣命寻亲,吏部限期仅有一月。眼下最忧心的,莫过于娘舅当年既能狠心拆散骨肉,若如今再不肯相认,孩儿便要背上欺君违旨的死罪。此事该如何筹谋,还请娘亲示下。”

    听了江剑臣这一番话,杨碧云原本紧绷的心神果然松动下来,面上浮起一抹带着泪痕的凄然笑意,温声慰藉道:“剑儿莫忧。昔年那场惨剧,断断不会重演了。那时候,为娘年少识浅,心性懦弱,又被那纲常礼教缚住了手脚,加之唯恐累及杨家三代帅门的清誉,才在那逆弟杨鹤的威逼恫吓下,狠心让你们父子离散。如今,苍天有眼,竟将你们生生送还到我身侧,还平白添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我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断不教任何人再动你们分毫。况且,你如今是朝廷的功臣,圣眷正隆,你母舅便是瞧在皇家颜面上,也该欢喜认亲才是,焉有推辞之理?”

    江剑臣父子闻言,对视一眼,心头的千斤重担总算落了大半。

    此时,东方天际已翻起了一抹鱼肚白,远近村舍间,金鸡报晓之声渐次叩响了拂晓的门户。江剑臣唯恐母亲乍惊暴喜之下伤了心脉,忙运起周身那精纯浑厚的先天无极真气,抵住母亲后背,缓缓为其推拿周身穴道,疏导气血。待杨碧云面色红润少许,他才双膝跪倒,语带涩然地开口:“母亲,在这合家欢聚的时刻,孩儿本不该说那丧气话,只是咱们父子兄妹三人,现下还需暂时离开您老人家。”

    杨碧云闻言如遭电殛,笑容僵在脸上,茫然失神道:“剑儿,你……你胡说什么?”

    江剑臣长叹一声,语声低沉:“娘啊,孩儿是说,我们父子三人现下还不便久留府中,须得先去外面落脚避嫌。”

    杨碧云一把攥住儿子的右手,指甲掐入肉里而不自知,颤声哭喊道:“便是阎王爷来了,娘也死不放手!我这就命人分头赶往京城和边塞,传书给你外公和母舅,教他们即刻滚回府来。这天大的喜事,谁也别想再拆散咱们!”

    江剑臣自知此时母亲心绪激荡,讲不得理,只得顺着她的性子依偎在一旁,耐着性子应答那滔滔不绝的琐碎问话。邬念慈也乖巧地挨着义母坐下,一边轻轻为其捶背,一边在那三个至亲身上轮番打量,听着那些陈年往事,眼眶里的泪珠儿转个不停。她自幼双亲亡故,与义父过着清苦飘零的日子,如今一朝得了这般温柔慈爱的母亲,更有了一位名震武林的义兄,自是喜不自胜。唯有司马文龙坐在一旁,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对他而言,这份突然降临的泼天富贵与幸福,倒更像是一场不知祸福的变数,他局促地坐在椅上,不安地揣测着未来的宿命。

    杨碧云虽是一宵未眠,精神头却异乎寻常地健旺。翌日清晨,杨府寻回少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阖府上下无不震动。男仆女婢、家丁偏将俱都喜气洋洋地分批入厅叩首致贺。杨碧云眉开眼笑,赏赐撒如雨下。

    总管杨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自幼在杨家当差,眼见少主人杨鹤年近五十尚无子嗣,心中常存杨家绝后的隐忧,如今见江剑臣这般人中龙凤归宗,他这老骨头恨不得年轻二十岁。那一顿早餐,杨安几乎亲自守在灶前盯着:蟹黄汤包皮薄汤浓,鸡丝汤面热气腾腾,水晶花卷玲珑剔透,莲子银耳粥熬得糯白如雪……满桌席面精致琳琅,尽是思乡归客的味道。

    那报喜的快马,朝发承德,暮色冥冥中已抵皇城。年近古稀的杨森老将军惊闻遗落多年的外孙归来,竟似年轻了十岁,当即披挂上马,只带了四名亲随部将、一名中军,星夜兼程,冒雨杀回了承德老家。

    入府相见,司马文龙领着一子一女,依着门婿、外孙的礼数大礼参拜。杨森老将军望着那跪在地上的司马文龙,又看看一双儿女,老泪纵横,先是颤巍巍扶起司马文龙和邬念慈,随即将江剑臣拉至膝前,借着火烛仔仔细细审视了半晌,猛地捶胸长叹:“老夫该死!老夫该死啊!当年误听了杨鹤那畜生的挑唆,不仅害得你们骨肉生离,更险些折损了老夫这‘人中龙凤’的乖外孙!”言讫,这位沙场宿将竟不顾仪态,放声大哭。一屋子人围上去好生劝慰,才教老将军止了悲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见外祖父如此护持,江剑臣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次日晌午,老驸马冉兴领着武凤楼、李鸣及小神童曹玉齐齐登门。杨森见当朝贵戚竟与自家外孙交情莫逆,心中愧悔之余,亦觉脸面生光。杨碧云与司马文龙见了那几位少年英侠,更是满心欢喜,只是在杨鹤未归之前,碍于当年的嫌隙,尚不敢声张,未曾遍请至亲好友。

    第三日天色未晌,三边总督杨鹤亦接着急报赶回,却罕见地未带妻女同行。这杨鹤甫一进府,便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悔恨模样。他先是礼数周全地拜过了老驸马,又向老父请安,随即便抢上一步,死死攥住司马文龙的手,眼含热泪,愧悔难当,直把自己当年那些荒唐举动骂了个狗血淋头。见此情状,江剑臣父子亦是大受触动,心中存着的几分积怨渐次消融。

    席终人散,老驸马冉兴因新君登极,朝政千头万绪,不便久留,由武凤楼与曹玉贴身护卫,匆匆起程折返京师。

    待冉兴走后,三边总督杨鹤缓步趋前,对着嫡姐杨碧云深施一礼,满面愧色地切切道:“当年全因小弟一时偏执执拗,险些酿成终身憾事。如今为了补过,亦为了杜绝京华坊间的流言碎语,小弟斗胆建议:请姐丈与姐姐补办一次婚仪,大宴至交至亲。一则以此贺我杨府举家重圆,二则也算为甥儿立下的不世奇功庆典。万望姐丈与姐姐感念小弟悔过之心,恩准此事。”说罢,他竟屈膝跪了下来。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他剑眉微蹙,暗自忖度:爹娘皆已年近半百,此时补办婚礼,岂非欲盖弥彰,愈发引人议论?他素来机敏,见这舅父杨鹤前倨后恭,心中总觉隐隐不安,唯恐其中藏着什么诡谲伎俩。然而身为晚辈,在这等家长里短的大事面前实难置喙,只能拿眼去睃生父司马文龙,盼他能出言推辞。

    谁料杨碧云却是满心欢喜,那善良温厚的性子使她对胞弟的悔过深信不疑,竟一口应承下来。老将军杨森抚须沉吟片刻,亦缓声点头道:“鹤儿所虑不无道理。承德城中谁人不知云儿苦守闺门?如今凭空多出夫婿子嗣,确实有损将门清誉。若能补此礼、正其名,向众人昭示真相,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有了老将军的一锤定音,江剑臣纵有疑虑也只得缄口,连司马文龙亦是推辞不得。

    杨鹤紧接着提议,声泪俱下:“为昭隆重,请姐丈先随小弟暂赴三边任所。待五日之后,我传齐麾下三边将领,鲜衣怒马、锣鼓喧天地护送姐丈回府。到那时,再请父帅遍发喜柬,大宴宾朋。唯有如此,方能稍赎小弟往昔之罪。”言至痛处,他竟低头啜泣起来。

    此情此景,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唯独李鸣袖手而立,低眉垂目,一语不发。杨碧云早已被这亲情化解了半世怨怼,脸现晕红,喜不自胜地对司马文龙道:“鹤弟如此赤诚,你就随他去罢。”司马文龙深情地望向笑靥如花的妻子,默默点头,遂辞别了岳丈与妻儿,带着几分恋恋不舍,随杨鹤往三边去了。

    待众人散去,李鸣趋步近前,在江剑臣耳畔极低声地说道:“师父,舅老爷言辞固然至诚,老外公待咱们也厚,但我这心里总觉着透着股邪气,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请师父准我暗中跟去三边,照应一下师爷爷,以防生变。”

    江剑臣双眉深锁,沉吟良久,方轻轻摇头道:“你的思虑固然稳妥,但舅父现下既已回心转意,咱们不可先自生疑。三边那是森严的兵营重地,你若露了马脚惹恼了他,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况且,你若一动,必瞒不过李文莲的眼睛,若让她那泼辣性子搅和进来,岂不更糟?先过今晚,明日再议。”

    李鸣向来对师父敬畏,当即诺诺而退。

    杨府深宅阔院,江剑臣因得外祖父眷顾,被安置在最为清幽的内书房下榻。他在书房内负手而行,心潮起伏。虽说口头上劝住了李鸣,可他自己心中何尝不是疑影重重?这一转念头,竟是整整一个下午也未曾合眼。

    晚饭之后,他陪母亲、义妹略叙了会儿家常,便又折回内书房,对着孤灯踱步沉思。忽然,房门处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一条人影如鬼魅般闪入。江剑臣耳聪目明,连头也未回,只轻声呵斥道:“这般时辰,你胡乱闯来作甚?”

    入房者正是那傲气冲天的“女屠户”李文莲。她贴近江剑臣,面上尽是委屈之色,低声道:“人家都要急出火来了,你倒好,反过来数落我。依我看,那杨鹤冷血了大半辈子,绝没安什么好心!你这做外甥的顾全颜面,我却顾不得那许多,三边军营,我是非走一趟不可,免得事后追悔莫及。”

    江剑臣心头焦躁,沉声道:“此乃家门隐秘,不得声张!”

    李文莲哪是个受得住气的?当即哼道:“你不放心李鸣的火候也就罢了,难道连我这身功夫也信不过?我非要叫你瞧瞧,我这‘女屠户’到底有多少分量!”说罢,她莲足轻顿,身形如乳燕穿帘,作势便要纵出窗去。

    江剑臣惊觉,决不能由着她这般胡闹,身形一晃,一招“分光捉影”已精准扣住了她的玉腕。李文莲执拗劲儿上来,扬声叫道:“你若再这般优柔寡断,非教杨鹤那老匹夫……”

    江剑臣心中一凛,左手疾如闪电,反手便捂住了她的樱唇,不许她再说下去。

    正僵持间,忽听得门外一声清亮的女音传来:“剑儿,是谁吃了豹子胆,敢骂你母舅杨鹤是老匹夫?”

    随着话音,只见邬念慈搀扶着面带惊疑的杨碧云,正缓缓踏入内书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