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27章 天翻地覆
    屏风后七人鱼贯而出,衣履窸窣,在这沉闷的赌坊中平添了几分肃杀。李鸣心中雪亮,知道鱼儿已到了饵边,此间事成败与否,便在这一搏。他端坐椅上,对那七人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只垂下手中铁钩,神色冷峭,言语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怎么赌?玩骰子最是利索,一掷三瞪眼,输赢且图个痛快。刘二,取骰子。”

    那为首的一人踏前半步,目光在李鸣身上转了几转,嘿然冷笑道:“朋友身怀巨万,既然到了这龙潭虎穴,自然求的是个痛快。这一屋子同道谁不想在你身上啃下几块肉来?依我看,玩骰子未免落了下乘,还是押宝最是过瘾。你孤身对阵群豪,有这胆色么?”

    李鸣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喜。他此番设局,正愁无人代为转圜,若是事事亲口讨要,难免露了马脚,现下有人出头挑唆,正是求之不得。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傲态,只抬高了语调,沉声唤道:“刘二!”

    刘二孬在江湖混迹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当下应了一声,趋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铁梨木宝盒,躬身递至李鸣面前,压低嗓子道:“请二爷高升一步,到那小屋里去装宝。”

    这押宝之戏,向来以心机诡诈为上。四枚宝子分色定名,红么、黑二、黑三、红四,押孤丁者一赔三,余者皆一赔一。若庄家开出的点数与押注相符,自然是庄家赔付;若是红四与红么、黑二与黑三这般颜色相对的“滑头”,则是和局,不输不赢。庄家为防人瞧出破绽,往往隐身暗处装宝,再由专人运送。

    众目睽睽之下,刘二孬半真半假地劝着李鸣。李鸣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径直走到西间椅子上坐定。他撩起衣襟下摆,借着遮掩,将那四枚宝子摆弄了一番,装定入盒,交还给等候在侧的刘二孬。

    刘二孬右手托定木盒,回到赌案前,脸上却现出几分为难之色,向众人摊手道:“诸位,侯二爷此处没备下红黑堆,这宝盒开是不开?”

    李鸣在屋角冷冰冰地插了一句:“老子只认得你这老小子,外人谁信得过?就依原样,老子做庄,你一人兼了红黑堆的差使,招呼他们下注便是。”

    此言一出,场中那几位御林军与锦衣卫的军官尽皆变色,只觉这姓侯的狂傲得没了边际。刘二孬干笑两声,向众人打了个手势,将宝盒重重往案上一顿,扯开嗓子叫道:“下注了!下注了!”

    喊声方歇,他回眸一瞥,见李鸣已合上双目,神态悠闲,浑似不将万贯家财放在心上。刘二孬心中暗笑,右手在托盒时微微一振,力道精巧之极,那盒盖竟悄无声息地退开了三分之一。

    案旁众人皆是老道之徒,目光如炬,瞬间便瞧见盒隙中露出了两道红弧。这分明是开四的兆头。众人心领神会,知是刘二孬有意让这姓侯的倾家荡产,当下纷纷抢在那“四”字位上堆叠银钱。刘二孬见火候已到,猛地掀开盒盖,高声喊道:“红四,通赔!”

    他一边唱着赔付,一边趁乱将两张千两面额的银票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才将剩下的银子分给众人。那些赌客见李鸣依旧闭目养神,心中无不讥嘲:这姓侯的自诩聪明,却不知已被这老油条卖了个干净。

    接连三宝,刘二孬如法炮制,每一次都让那宝子露出三分之一的真容。赌客们见钱眼开,贪念横生,有的忙不迭遣家仆回去取金,有的则向同僚拆借,恨不能一口将这庄家的底气吸尽。

    李鸣这三盒宝装得极慢,仿佛故意给众人筹措赌资的余暇。待到第四盒送上赌案,那中年文士与刘二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得色。刘二孬看着满桌的银钱,故作迟疑地向西间喊道:“侯二爷,十万两本钱已输了八成,这第四盒怕是不够赔了,要不要限一限注子?”

    西间传来李鸣一声暴喝,只见他快步而出,两眼布满血丝,满头大汗,一副输红了眼的模样。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三枚龙眼大的珍珠,灿然生辉,重重拍在案上,声嘶力竭地吼道:“老子身上多的是奇珍异宝,无论多少注子,老子都赔得起!今夜便跟你们拼了!”

    场内顿时一片喧哗。那貌如书生的中年人见刘二孬再次让木盒露出隙缝,内里光洁如玉,不见半点朱砂。他双眼微眯,认定必是红么无疑,当即一手按住刘二孬的手背,冷笑道:“侯朋友既然有此雅兴,咱们便成全了你。待注子下足,再开不迟。”

    赌徒们见此良机,唯恐落后,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手指上的扳指甚至是随身的玉佩,尽数堆在了那“么”字位上。赌案正中,赌资堆叠如山,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刘二孬此时反倒缩了手,将宝盒盖严,神色惊疑地冲着李鸣叫道:“侯二爷,这注子实在是太惊人了,小人担待不起!还是请您亲自动手,是生是死,全看这一遭!”

    李鸣步履蹒跚地走向赌桌,脸色由青转白,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盯着那足以倾家荡产的赌注,似乎到了此刻才惊觉后怕。他喉头微动,涩声说道:“太多了……这注子太大,我不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那中年文士吴仁新发出一阵森然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鸣:“姓侯的,到了这时候才想抽身,天下间哪有这等便宜事?按这孤丁的赔率,你少说要拿出六十万两。你若想耍赖,我这地狱秀士的名号,今后也别想在江湖上混了!”

    原来这貌如书生的中年人,竟是这龙潭虎穴的主人——“地狱秀士”吴仁新。他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炸开了锅,那些早已输红了眼的豪强巨盗纷纷拍案而起,厉声喝骂:

    “他娘的,敢在大爷面前耍赖?”

    “赢了就想走?没那么便宜!”

    “敢放刁?宰了这姓侯的!”

    李鸣见状,面上现出几分惶恐,似是被众人逼得走投无路,猛地一咬牙,双手微微颤动,倾力将那木盒掀开。

    满座喧嚣戛然而止。

    数十双饿虎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案上,只见那块宝子竟是装翻了,光洁的木面朝上,竟没露半个点子。李鸣忙不迭地缩回右手,作势要掏帕子去抹额上的冷汗,左手却在撤回之际,似是不经意地在宝子上一拨。

    那宝子翻转过来,赫然是一个“三”字!

    满桌赌注尽数押在“么”上,这一局李鸣不仅没输,依着规矩,他更是赢了在场众人三倍的重注。

    这些赌徒皆是魏忠贤麾下的爪牙,本是为此间重利而来,哪肯吃这等哑亏?一名巨盗猛喝一声:“这宝定然有假!”言语间,蒲扇般的大手已向案上的银子抓去。众赌徒受此挑唆,个个目露凶光,便要上前哄抢。

    李鸣冷笑一声,右手如电闪般翻出,厉喝道:“谁敢动一动,便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一管赤红如火的长铁筒已稳稳握在他掌中。人群中有人惊呼:“毒雾神针!”

    李鸣面沉如水,语声中透着股子冰冷劲儿:“认得这宝贝便好。按方才那位吴兄的话说,谁敢耍赖,老子便宰了谁。不是说有假么?瞧仔细了!”他左手一抖,将其余三枚宝子顺次排开,一、二、四,合上案上那个三字,正是齐齐整整的一副宝子。

    他斜睨了刘二孬一眼,骂道:“老子拿你当人看,你却一门心思坑老子。我不连输三局吊足你们的胃口,怎么钓得出你们兜里的银子?我不信治不住你们这班孙子!”

    此时,在这千里之外的京郊,武凤楼亦是神色笃定。他对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说道:“李鸣那小子,定能治得住那班御林军和锦衣卫的恶棍。”

    白剑飞虽知李鸣机警,心头却仍系着师弟安危,沉声道:“大师哥,我终究放心不下老三。我虽折了右臂,但这左手反手剑法却也练得利索,且让我去密云别宫走一趟。”

    萧剑秋默然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却在白剑飞举步之际低声叮嘱:“二弟,见了侯国英,千万莫要动了意气。”

    白剑飞身形微顿,并不回头,一纵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以“追云苍鹰”之名驰骋江湖,身法何等迅捷,不过十数个时辰已赶至密云。眼见锦衣卫在大营外深山设防,他凭着一身超凡轻功,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宫。

    此间寂静无声,显是魏阉党羽已然回京。白剑飞识得门路,转瞬便摸到了花厅侧畔的假山之后。他伫立黑暗之中,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右肩断臂处,想起当年旧事,不觉神思恍惚。

    正恍惚间,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只见女魔王侯国英内着劲装,外罩一件素罗花袍,容色清冷地步入花厅。白剑飞屏息敛气,施展缩骨功藏入石洞窥视。侯国英身后,潇湘剑客韩月笙、风流剑客晏日华,以及秦岭四煞、夏侯双杰鱼贯而入。

    白剑飞心中一凛:这几人皆是她的死士心腹。此时已近二更,她集结高手,莫非果真要亲率五万铁甲,直取京师?

    花厅内,韩月笙躬身施礼,神色恭谨:“天已二更,九千岁此时定已进了青阳宫,小爷该下令发兵了。”

    秦岭四煞闻言,当即并肩上前,躬身待命。白剑飞瞧着那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竟能令这一众成名已久的枭雄如此俯首帖耳,心中不禁暗叹她不愧为一代女中之狂杰。

    侯国英却并未立即发令,反而爆发出一阵清冷的笑声。她玉手轻挥,示意众人退下,忽而面向厅外,朗声喝道:“贵客既至,何不请进?”

    白剑飞惊出一身冷汗,只道行踪败露。岂料话音刚落,三条人影已如飞鸟投林般射入厅内。白剑飞定睛一瞧,心头巨震——头一个是“草上飞”孙子羽,次一个是“秦岭一豹”许啸虹,而那最后一名高大老者,竟是武林中传闻已久的杀星,“六指追魂”久子伦。

    厅中烛影摇红,三道人影飘然入内。许啸虹敛衽而坐,居于下首;久子伦则大喇喇地坐了上首。至于那“草上飞”孙子羽,在此等辈分面前自是全无座次,只得垂手肃立在侯国英身侧。

    侯国英并未落座,她那一身素罗花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她环视四周,秀目中寒芒吞吐,威严所及,厅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半晌,她方沉声开口,语声如冰击玉盘:“请各位夤夜至此,是有一件关乎生死的隐秘大事。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已听从剑臣劝告,决定——不去北京。”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许、久二人尚能闭目养神,神色自若,余下众人却是相顾失色。那“潇湘剑客”韩月笙定力稍逊,竟失声惊呼出来。

    侯国英冷冷地瞥了韩月笙一眼,语气虽缓,却透着股决绝:“我自知此举是陷老爷子于死地,更是弃我姆妈于不顾。然则剑臣之言,我终究是不能不听。”说罢,她似是耗尽了周身力气,颓然跌坐在那把金交椅上,发出一声幽长的太息。

    秦岭四煞对视一眼,齐整整跪倒在地,慨然道:“属下四人此生唯小爷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言!”

    “风流剑客”晏日华却是急火攻心,单膝跪地谏道:“小爷,您这一撒手,五皇子位子便坐稳了。届时朝廷腾出手来,我等危在旦夕,请小爷三思!”

    夏侯耀武、夏侯扬威两兄弟亦随之跪下,白发苍苍的脸上尽是赤诚:“我兄弟追随小爷,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这颗心能有个着落。他人之心,终究难比小爷之心!”

    见众死士至此关头仍忠心耿耿,侯国英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身形陡然挺拔。她抬手虚扶,语带动容:“各位请起。我侯国英绝非引颈受戮之辈。辽东石城岛我已筹谋多年,朱由检若真容不得我,我便领着诸位退出中原,去做那海上的霸王!各位的家眷,我已密令心腹接应转移了。”

    隐在假山后的白剑飞听得心头剧震,暗暗惊叹。这女子遇事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便是七尺男儿也罕有这等胸襟见识。若非师弟江剑臣牵绊住了她的心神,魏阉那场谋逆大计,恐怕真要改朝换代。

    正沉思间,又听侯国英令下如山,调拨分明:“自即刻起,我不再是锦衣卫总督,诸位的官衔一律撤去。除许、久两位前辈外,我与各位皆以兄弟相称。韩、晏二兄,你二人即刻隐匿行踪潜入京师,打探风色;子羽兄,你马上赶赴石城岛接管大局;四煞兄弟,速将锦衣卫整编为四队,集结待命;夏侯二兄,在编余中挑选五百精锐,亲由二位统领,作我亲兵。事急矣,各位好自为之!”

    一番话讲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老豹子许啸虹暗自叹服,六指追魂久子伦亦是频频颔首。

    众人领命散去,厅中顿显空旷。久子伦忽地长笑一声,对侯国英道:“侯岛主,老怪物我有心认你做个小弟,不知你可嫌弃我这怪物名声?”

    侯国英长身而起,凝视久子伦片刻,双肩微微一抖,那件华贵的素罗花袍委地如云。她斜跨半步,双膝猛地跪落,颤声唤道:“大哥!”语声竟已有些哽咽。久子伦并不伸手去扶,只拿那六指之手反指许啸虹。侯国英心领神会,身躯一转,复向许啸虹拜倒。

    许、久二人纵声长笑,各出一手,如提稚童般将她轻轻拉起。三人临危结义,义薄云天,白剑飞在暗处瞧着,也不禁心生艳羡。

    就在此时,久子伦那双深邃的老眼忽地向假山处一掠,笑意不减:“兄弟,客人都等得闷了,该请出来相见了吧?”

    白剑飞知道行藏已露,不得不现身。他身形微晃,自石洞中飘落花厅,单掌行了一礼:“白某并非有意窥探,请三位海涵。”

    侯国英语声转柔:“当着那班弟兄,国英不便请二侠露面,还望包涵。”说罢,她提气喝道,“荣儿,快请三爷前来。”

    声落影至,一条娇小的身影蹿入厅中。荣儿一张花容失色的脸上挂满了泪痕,竟是连话也说不出,只将一张折叠的字笺颤巍巍递到侯国英面前。

    一见荣儿这般情状,侯国英如遭雷殛,娇躯连闪,那一双玉臂只伸出一半,整个人已摇摇欲坠,直向地面栽去,被荣儿一把护在怀中。

    “白剑飞,你且看招!”许啸虹怪吼如雷,一式“金豹舒爪”带着尖厉的风声,直取白剑飞面门。

    眼见这一记含愤而发的重手便要落到实处,一双老手斜刺里杀出,竟将许啸虹的手腕死死扣住。六指追魂久子伦冷冷地扫了白剑飞一眼,语声森然:“白二侠,前日我已托胡眉传信。如今我与国英义结金兰,她的事便是我久某人的事。请转告萧掌门,凡事掂量着办,倘若再欺人太甚,我久子伦的手段,各位也是知道的!”

    白剑飞立于清冷月色下,知晓三师弟江剑臣已然远去。他心中微沉,念及江剑臣力战群魔后真力几近枯竭,虽有侯国英取大内圣药倾心调治,终不知根基补全了几分。名为同门,情逾骨肉,他唯恐师弟孤身有失,当即急欲寻踪护持。

    更兼方才一番冷眼旁观,白剑飞对侯国英的观感已悄然生变。那女子纵然权术深重、手段毒辣,可在那生死转瞬之际的断然抉择,以及对江剑臣那一腔近乎痴绝的深情,竟让他这铁骨硬汉也不禁生出一丝愧赧。他暗叹师弟此番决绝离去,终究是负了这红粉知己的一片痴心。

    “但愿他二人,终能有个圆满……”

    白剑飞喃喃自语,对那座隐没在暗影中的别宫投去最后一瞥。他为人素来豪爽侠义,此时见侯国英竟能为一人而欲放下屠刀,心中顿消前嫌,唯愿此等奇女子能因师弟之故迷途知返。此番心境,较之严冷的大师兄萧剑秋,确是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至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忽听林间有人扬声赞道:“白二侠这番回护之情,我等替国英谢过了!”

    声随影至,竟是去而复返的久子伦与许啸虹。久子伦那生有六指的老手轻捻短须,呵呵一笑,眼中戾气尽散:“‘五岳三鸟’名不虚传,久某原想在这密云山中,同贵派师兄弟较个高低。现下冲着白二侠对舍弟的这一句祝愿,这仗便打不成了。告辞!”

    言毕,两道身影如大鹏展翅,瞬息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

    白剑飞独立寒林,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江湖恩怨,多是意气之争,若人人都能这般推诚布公,世间又何来那许多喋血拼命?由此及彼,他不禁想到爱徒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的纠葛,思忖着定要在这师门恩怨间斡旋一番。

    正沉思间,右前方繁茂的树冠中,忽传出一声既熟悉又亲切的呼唤:“二师哥,可想死小弟了!”

    白剑飞心头狂喜,身形如苍鹰掠空,疾电般折向那株古木。双足方才落定,只见一抹人影已抢先跪在他身前。白剑飞忙伸手扶住,触及师弟那消瘦不少的脊背,鼻尖一酸,语带悲怆:“剑臣,这段时日,当真苦了你了!”

    此人正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他被师兄扶起,月光下那张容颜略显苍白,眼中蓄满了惶愧。两人对视,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江剑臣洒然一笑,打破沉寂:“二师哥方才与久老前辈的话,小弟俱已听入耳中。国英待我,确实恩重如山,且她此时已有悔悟之意,按理说,我不该再伤她的心。”他语声微顿,透出无尽的苦涩,“然掌门大师兄律法森严,定不容此门亲事。小弟身不由己,恐还要再负她一回。师哥请看——”

    顺着江剑臣指引,白剑飞这才察觉不远处的树下横卧着一人。正待上前细看,江剑臣已轻轻扯住他的衣袖,附耳低言:“此人名为常省时,乃是两江提督府的幕僚。他实为魏忠贤的心腹毒士,当年毒害武大人,便是此人献的绝户计。此番他持魏阉密信前来,欲逼国英发兵进京。我从他口中审出,魏阉已疑国英有反志,恐要挟持圣泉夫人发下手谕。小弟守在这咽喉要道截杀此人,正是为了断去这祸根。只是……若国英知我连她母亲派来的专使都杀了,这心伤之痛,又该如何自处?”

    月影西斜,白剑飞瞧见师弟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凄楚,正欲宽慰几句,忽听大路上风声飒然,三道矫健身影急驰而来。观其步法,俱是当世一流的高手。

    白剑飞正欲仗剑拦阻,江剑臣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出,顺势从二师兄左肩后撤出了那柄长剑。

    三道黑影见前路有人横剑而立,齐齐煞住身形。白剑飞定睛细瞧,来者竟是三名僧人。

    右首那僧人头大如斗,面色漆黑如炭,一双环眼中凶光毕露;左首僧人则形如枯槁,阴鸷之气盈满眉睫;最令人侧目的乃是居中一僧,面如淡金,狮鼻阔口,威严中透着股傲气。三人皆着灰布僧衣,白袜粉底,在这荒郊野岭间显得极不寻常。

    江剑臣心念电转,已认出这三僧正是魏阉座下的顶尖杀手,此前曾在凤阳府被爱徒李鸣戏弄过的那几位。

    三僧虽未见过江剑臣真容,却也不将这年轻人放在眼里。那金面佛傲然一笑,双手合十,语带讥讽:“看施主年纪尚轻,尘缘未了,何故急着向贫僧兄弟讨要这份超度?”

    江剑臣虽知面前这三僧与少林印禅大师同辈,功力断然不弱,然他生性孤傲,只是横剑而立,冷眼斜睨,竟如视草木。

    这番轻慢之态,立时激起了铁罗汉空净的冲天怒火。这和尚性如烈火,生平最是残忍,当即厉吼一声:“小辈找死!”那“死”字方才脱口,只觉眼前清光一闪,人影乍合即分。空净右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脆响的耳光,直打得他半边脸庞红肿如泥。再看江剑臣,竟已回到了原处,袍角不惊,恍若从未挪动过分寸。

    空净怒极欲扑,却被阴鸷的瘦金刚空明横臂止住。空明心头寒气直冒,惊疑不定地盯着江剑臣,涩声问道:“施主这手‘移形换位’的神功已入化境,贫僧斗胆请教尊姓大名。不知我师兄弟三人何处得罪了高人?”言罢强撑着打了个问讯,显然这一掌已打散了他的底气。

    江剑臣冷笑一声,语含讥讽:“瘦金刚倒还有几分眼力。你那结义盟弟李鸣,乃是三爷我的记名弟子。你口称施主,岂不是乱了辈分?”

    “你……你是‘钻天鹞子’江剑臣?”金面佛惊骇失声,脸色阵青阵白。

    江剑臣右手陡然一振,借自二师兄的那柄短剑顿时化作一汪清冽寒泉。三僧见状,自知已失先机,欲待拼死一搏,可江剑臣剑式何等迅疾?但见寒光绕颈,铁罗汉空净那颗大如麦斗的首级已冲天而起。金面佛欲待飞身撤步,江剑臣身形如游龙戏蕊,长剑已穿喉而过。

    唯有那空明最为狡狯,双手齐扬,十二枚铁菩提如劲弩般激射而出,借着这瞬息之机,身躯已倒翻出两丈开外,欲往林深处遁逃。江剑臣鼻翼微冷,右手顺势一抖,掌中利刃脱手而去,化作一道闪电直贯空明后心。空明受此劲力一撞,身形竟向前猛冲了三四丈,方才扑地气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素来不喜多造杀孽,唯独这三僧虽披袈裟,却依附权奸,贪杯嗜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佛门之耻,故而出手绝不留情。白剑飞举步上前,从空明脊背处拔出佩剑,借其僧衣拭净碧血,方才还剑入鞘。

    江剑臣在金面佛尸身上搜出一封密函,见是圣泉夫人客印月的亲笔,他连看也不看,便与魏忠贤那封密信一并揣入怀中。

    二人将尸首草草掩入乱草丛中,江剑臣单手挟起常省时,与白剑飞施展轻功疾向京城掠去。行至近处,江剑臣身形突兀一凝,低语道:“二师哥,前面有激战之声。”

    白剑飞侧耳细辨,亦觉气劲纵横。两人对视一眼,隐去行踪潜行而至。只见前方土丘之上,两条人影兔起鹘落,激斗正酣。待瞧清虚实,二人几乎同声惊呼:“是楼儿遇上了老毒物!”

    丘上激战的一方,正是武凤楼。他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紫红交辉,刀势凶悍凌厉,而与之周旋的,竟是魏阉麾下第一号杀星——“五毒神砂”郭云璞。白剑飞深知郭氏手段阴毒,正欲上前相助,却被江剑臣抬手拦下。

    “二哥莫急。”江剑臣悄声道,“有你我在此,楼儿断无性命之忧。且由他与这等强敌砥砺一番,也教咱们瞧瞧,这孩子的功力精进了几何。”

    白剑飞闻言按兵不动。场中郭云璞须眉倒竖,显然已动了真怒。他双手戴着一对金灿灿的手爪,爪尖如钩,挥洒间罡风凛冽,显然是被武凤楼逼出了压箱底的独门兵刃。

    放眼望去,武凤楼已将“追魂七刀”使得泼水不进,从“鬼魂捧簿”一气呵成杀到“恶鬼抖索”。奈何郭云璞功力老辣,依旧应付裕如。老毒物觑准武凤楼第五刀力道将尽的空隙,身形猛地欺近,一式“金丝缠腕”,钢爪直取武凤楼右手脉门。

    白剑飞心头一紧。却见武凤楼右腕奇绝地一翻,刀势陡变“判官查点”,斜削而上。郭云璞惊觉不妙,欲施“抽刀断水”收招,奈何刀光如电,只听“喀嚓”一声惨烈脆响,老毒物闷哼一声,身形狼狈地飘出两丈。

    “小心他撒毒砂!”白剑飞出声示警。

    郭云璞脚下一跺,竟不再还手,只阴狠地横了一眼,转身蹿入密林消失不见。

    武凤楼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双手拄刀,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煞白的脸上尽是透支后的疲态。白剑飞心疼不已,唤了一声“楼儿”,飞身而上将其挽住。江剑臣随之而至,见这不满二十的少年竟能孤身重创凶名赫赫的五毒神砂,心头虽孤傲,却也对这晚辈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白剑飞俯身从地上拾起几截断指,那断指尚套在铁爪之内,血迹斑斑。他望着爱徒,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武凤楼强支病骨,拜见了师父与三师叔。待听闻那半死不活的俘虏便是寻觅多年的杀父仇人常省时,他胸中积压已久的愤懑如火山迸发。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向三师叔躬身致谢,随即面寒如铁,提着常省时的后领,大步走向林间一处清冷小溪。

    溪水激石,寒声阵阵。武凤楼拔出五凤朝阳刀,刀光在残月下凄厉一闪,常省时的哀嚎尚未出口,一颗血淋淋的贼心已被剜出,祭了亡父在天之灵。他顺势将那污浊尸首踢入溪流,任由其顺流而去。

    师徒三人冒夜赶回京师。归途之中,白、江二人听武凤楼备叙京中局势。原来李鸣凭着那一身油滑胆气,以赌为局,先输后赢,将京中锦衣卫与御林军的骨干死死钉在赌桌之上。信王朱由检趁此良机,持手谕密调三边总督杨鹤之父杨森老将军,统领三千铁骑入城抓赌,竟将魏阉留在京里的爪牙一网打尽。

    天启皇帝于初更驾崩,信王朱由检随即密敕三边总督杨鹤,手捧诏书,革去了原御林军指挥使左光斗之职,取而代之,并将其秘密羁押。顷刻间,原为魏阉掌控的禁军尽数成了信王的股肱。

    魏忠贤二更归京,惊觉老巢被端,绝望之下唯有孤注一掷。他派常省时去密云调兵,却不知此人已成武凤楼刀下鬼。老毒物郭云璞深知常省时此去未必能动侯国英,便献毒计,由魏阉向其相好的圣泉夫人索取手谕,强令侯国英麾师南下。三僧持信夜袭,亦在途中被江剑臣斩杀。

    此事之所以大功告成,全仗郡主魏银屏在宫中巧施连环计。她先使兰儿向武凤楼通风报信,又在魏阉面前挺身而出,指斥郭云璞此番自荐去密云是心怀叵测。魏阉生性多疑,当即对心腹老奴生了嫌隙。郭云璞骑虎难下,虽争得成行,却被魏银屏挑唆着留下了从不离身的五毒神砂豹皮囊,以此表忠。若非如此,武凤楼方才在土丘之上,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怕也难逃那神砂入骨之厄。

    及至师徒三人行入京城九门,天边已透出了一抹鱼肚白。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景阳钟声陡然敲响,苍凉的哀乐随之四散。

    白剑飞举目望向朱红宫墙,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武大人当真是巨眼识龙!这位五皇子年纪轻轻,行事却如迅雷霹雳。他利用‘国不可一日无主’之大义,在这国丧哀举间,已然登基践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看城内,长街之上商贾依旧,宦门之中纸醉金迷,这翻天覆地的宫廷政变,在市井百姓眼中竟如过眼烟云,浑若未觉。三人感怀身世,俱是摇头叹息。

    待到老驸马府,冉兴已入朝听命。大厅之内,曹化淳早已换上一袭大太监服色,手捧武官朝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见武凤楼,他喜形于色,肃容道:“万岁口谕,请武大人换了官服,速入养心殿候驾。”

    武凤楼心中却全然没那升官发财的念头,他只挂记着魏银屏的生死,一手推开官服,急急追问:“青阳宫情形如何?银屏是否无恙?我大师伯与李鸣兄弟人在何处?”

    话音方落,“展翅金雕”萧剑秋已在前,李鸣跟在后,两人自堂外缓步走入。白剑飞率师弟、徒弟上前行礼。萧剑秋面带春风,朗声道:“杨鹤将军真乃神将,已将奸阉余党肃清。楼儿,你快随曹公公入宫听封。我们这班人皆是江湖白丁,这等登基大典,便不去凑热闹了。”

    武凤楼心头没来由地沉了一沉。他念及昔日五皇子在凤阳府时那礼贤下士、礼贤下士的模样,不信他一朝得势便视功臣如草芥。此时,白剑飞却将他唤住。

    追云苍鹰默默从江剑臣处要过缴获的密函,慎重交托到武凤楼手中,沉声叮嘱:“将这些呈给万岁。女魔王虽有大过,但这信中曲直,或可救她一命。”

    武凤楼心领神会,知道师父是为三师叔的一段情仇留一线生机,当即不着官服,匆匆追着曹化淳的身影,一头撞进了那幽深的宫墙之内。

    有曹化淳引路,自是不必奏请。越过层层重檐,那象征着大明江山主人的养心殿,已赫然在望。

    此刻的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已端坐在九五之尊的位分上,成了大明的皇帝。他方行罢登基大典,由周皇后伺候着褪下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袭缟素龙衣,以全先帝天启驾崩的兄弟之情。

    武凤楼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俯首跪拜。崇祯帝亲伸玉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奇道:“爱卿为何白衣入宫?莫非是怪朕加封不厚,以此示警?”

    武凤楼伏地奏道:“草民不敢。当初家父遭难,草民合派上下投效万岁,原是为助凤楼雪此血海深仇。如今凭借万岁天威,老父大仇得报,草民心愿已足,实不敢自居奇功,更不敢企望高位封赏。”

    崇祯帝乃是极聪敏之主,闻言龙颜微变,语声切切中透着一股威严:“爱卿于朕有救命之勋,又是朕先师的独子,朕岂能容你再回那江湖草莽间厮混?”话至此处,他脸色竟阴沉了下来。武凤楼心头一凛,不敢再辩,只得垂首肃立君侧。

    崇祯挥退周皇后,一手拉住老驸马冉兴,一手挽住武凤楼,入御书房落座,又开恩赐二人一旁坐听。

    坐定后,崇祯自怀中取出一册小本,向武凤楼示意道:“爱卿布衣入宫,实令朕失望。孤虽登大宝,然魏阉尚未正法,仅软禁于青阳宫中。国丧期间,奸党余孽尚未及拿问,恐其亡我之心不死,再生肘腋之变。对此,武皇兄以为如何?”

    武凤楼坦然对答:“奸阉已入笼中,死党散乱,余众亦悉数禁锢,料已翻不起风浪。唯有一事,不知万岁对那魏银屏如何处置?”言罢,他竟不顾君臣礼节,一双急切的眸子直视圣颜。在纲常森严的大明,此举已是大不敬,然武凤楼此时满心牵挂魏银屏安危,已然豁出了性命。

    崇祯轻叹一声,唏嘘道:“皇兄与朕生分了。凤阳寝宫中,你我刺血为盟,朕何曾忘却?魏银屏于你有救命之恩,于朕有资助之功,又遵母命与你订了终身,朕理当主婚成全。奈何魏阉的逆党名册上,第一个便是她的名讳,尚在侯国英之前。一张名单入公门,万难回旋。朕总要做做样子给三边总督杨鹤等人看。皇兄宽心,待到处斩逆党时,朕自有道理。”

    武凤楼听得热血上涌,心头巨石落地,不由得泪眼婆娑,再次叩首感怀圣恩。

    辞驾出宫之际,武凤楼见师命已托,便将白剑飞所授的两封密信交予老驸马冉兴,恳请代为呈览。冉兴见信封完好,知是侯国英未曾收到的反证,当即应允。

    老驸马转回书房,将密信呈上。崇祯拆阅罢魏忠贤与客氏的亲笔手谕,面部肌肉微微一颤,随即将信搁在案头,唤道:“王公公。”

    王承恩应声跪伏。崇祯和颜道:“江剑臣立下不世奇功,速草诏书,令其详报三代宗亲履历,朕要当殿加封,以彰荣耀。”复对冉兴道:“劳烦御姑丈先去打个招呼。”

    冉兴心头一震。江剑臣本是江边弃婴,哪来的三代宗亲?他正待申辩,崇祯又催他去礼部商议丧礼,只得领旨退出。

    未几,王承恩拟好诏书,崇祯亲盖玉玺。王承恩迟疑道:“万岁,剑臣出身弃婴,三代宗亲从何查起?”崇祯脸色一沉:“速去礼部传旨。”

    待礼部宣旨使者离去,老驸马府内已是一片愁云惨淡。李鸣机敏过人,早嗅出了一丝杀机,对萧剑秋急道:“万岁限期一月呈报三代。师父若报不出,便是一个‘抗旨不遵’的弥天大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侠闻之皆惊。待冉兴归府,李鸣更是顾不得礼数,高声埋怨道:“驸马千岁,您老糊涂了不成?圣上不知,您难道不知我师父孤苦伶仃,为何不当殿请圣上收回成命?”

    老驸马冉兴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愁苦,长叹道:“我何尝不想当殿奏明?奈何圣上心念国丧大礼,命我即刻去六部传旨商讨,语速极快,哪里容得下我详加分说。”

    李鸣听罢,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凉,倒吸了一口冷气。白剑飞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沉声说道:“伴君如伴虎,我看咱们还是趁早收拾细软,回嵩山黄叶观去,没得在这京城惹这份闲气。”

    “回山?”李鸣正色道,目光炯炯地看向掌门师伯萧剑秋,“师父此言差矣。这圣旨已下,咱们若是走了,那便是不折不扣的抗旨不遵。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躲到哪里不是杀身之祸?”

    萧剑秋负手而立,脸色愈发阴沉,宛如暴雨欲来的苍穹,一言不发。

    正当席间气氛冰冷如霜时,门上小厮匆匆来报,说是三边总督杨鹤亲临贺喜。

    李鸣又是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喜报传得倒快,想来朝堂之上早已人尽皆知。看来这领赏受封,已是由不得咱们做主了。”

    虽是心中生疑,萧剑秋身为一派掌门,礼数断不可废,当即率领门人迎至府门之外。众人初见这位三边总督,无不心头一惊。原来那杨鹤除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贵气,那相貌神韵,竟与“钻天鹞子”江剑臣如出一辙。

    李鸣眼中骤然一亮,一个怪诞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在脑海中飞转。

    老驸马冉兴身为东道,少不得周旋引见。待引见到江剑臣身前,因杨鹤是奉旨劳军道贺,二人自要执手寒暄。可当两人真正对面而视,竟如照镜一般,齐齐愣在当场。杨鹤毕竟老成,强自按捺下心头惊骇,虚与委蛇地道了贺,草草品了半盏香茶,便即告辞。

    送走贵客,李鸣急切地指点道:“诸位尊长请看,那杨大人与我师父生得如此相似,眉宇间的神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依我看,我师父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来历,说不得便要在杨大人身上着落!”

    江剑臣见他口无遮拦,面色微赧,刚要出言训诫,却被一直沉吟的萧剑秋摆手止住。

    “鸣儿此话,倒也不无道理。”萧剑秋看向冉兴,缓声问道,“驸马爷可知晓那杨府的根底?”

    冉兴沉思片刻,答道:“杨鹤之父杨森,在万历十三年剿匪积功,官至镇京将军,此时正驻节在老家承德。杨鹤本人更是十八岁便中了武探花,官运亨通。至于他家眷情形,听闻都在边陲任上,承德祖宅还有何人,我亦是不知。”

    萧剑秋拿定主意,果决道:“我向来不喜权势,丧礼既定,我便与二弟回转嵩山。剑臣,你且带上鸣儿与楼儿,借此月限,去一趟承德暗中查访杨家底细。若真能寻得骨肉线索,也是一番造化。”

    江剑臣羁旅江湖二十余载,从未想过能有承欢膝下的一日,如今得大师兄首肯,心中那股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李鸣更是个不安分的,当即吵嚷着今晚便要启程。

    及至晚宴散去,李鸣却又反常地磨蹭起来。江剑臣怒极,斥道:“要走的是你,磨蹭的也是你,难不成真要讨打?”

    李鸣赔着笑脸,直到二更过后,才陪着江剑臣与武凤楼离了驸马府。行至暗巷无人处,李鸣忽地敛去笑意,正色对武凤楼道:“皇帝的心思如云拨雾,魏银屏郡主对你我恩重如山,咱们岂能只听那姓朱的一句话?大哥,你且潜回宫去见她一面,我和师父在城外候你,速去速回!”

    言毕,他与江剑臣身形腾挪,先行出了城关。

    武凤楼立于残月之下,心潮起伏。他忆起往昔冒万险前往圣泉宫,魏银屏不惜在逆党名单上亲笔署名以救他性命。那女子孤苦无依,身处权欲旋涡,如此情深,如何能负?

    他施展“移形换位”神功,身影如一缕幽烟,悄无声息地掩到了青阳宫魏银屏的小楼前。

    仰头望见那楼上的横木,往昔旧事如走马灯般闪现。曾几何时,他救母不成,深陷重围,也是躲在这横木之上,才在那女魔王侯国英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物是人非,唯有这小楼依旧寂寞。

    小楼依然,只是不再是那座俯瞰钱塘繁华的提督府旧宅,而是深锁在京师青阳宫的一隅。此时人事全非,楼内黢黑如墨,竟无半分灯火。武凤楼心头微蹙,暗忖这苦命的银屏何以不秉烛火?莫非是借着这沉沉夜幕,在遐想中苦苦思念自己?

    他强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口,将嗓音压得极低,对着虚空轻唤了一声:“银屏。”

    唤了几声,回应他的唯有死一般的寂然。他右手微屈,顺势推门而入,侧身闪进屋内,又补了一声:“屏妹!”

    依然无人应答。一种旷室无人的不祥之感骤然攫住了他的心神,他急忙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星晃过,只见屋内陈设凌乱不堪,甚至有些桌椅已然翻倒。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吹灭火种,只觉浑身气力在那一瞬被抽了个干净,瘫坐在胡椅之上。李鸣那句“皇帝的话岂能轻信”的讥诮之语,竟在这断壁残垣间应验了。他正欲起身闯宫救人,却听闻一阵极为迟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个女子忿忿的自语声钻进耳中:“郡主也太痴心了!自己身陷囹圄,反倒天天求我来这里守着,说是那忘恩负义的武凤楼定会寻来。这般偷偷摸摸,又是何苦?”

    武凤楼内功已臻化境,兰儿这番咬牙切齿的低语被他听得真切。他心知此女乃是银屏视如姊妹的贴身女婢兰儿,见她为旧主抱屈,自愧自疚之感油然而生。他怕乍然现身惊着这女孩,便极尽温厚地低声唤道:“兰儿,莫怕,是我。”

    兰儿冷不丁被这声音一惊,待辨清是日思夜想的那位武公子,紧绷的心弦陡然崩断,竟软绵绵地一头栽进武凤楼怀里。武凤楼抱着这惊瘫了的身躯,念及银屏恩情,更是感怀,轻拍其肩道:“兰儿,我怎会是那等薄幸之人?银屏现在何处?快引我去见她。”

    兰儿醒过神来,羞愧于方才的恶语,低声啜泣不语。武凤楼怜其清苦,便任由她伏在胸前哭个痛快。良久,兰儿才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凄然道:“郡主料定您会来,只求我将此信交托。她严令我不许带您去见她。公子知她性子,莫要强求了。”

    武凤楼心中怆然,知晓银屏是怕牵连于他,才愿隐忍这穿心之苦。他郑重将信揣入怀内,向兰儿深深一躬:“转告郡主,凤楼定不相负。待我自关外归京之日,纵是拼了性命也要救她脱离苦海。”言毕,借着夜色纵身而去。

    出城未久,他便在道旁追上了江剑臣与李鸣。李鸣惯会察言观色,见大哥眉宇间愁云惨雾,自知不妙,当即朝他使了个眼色。武凤楼会意,自是不愿在此刻搅扰三师叔的清静,遂将银屏之事暂且按在心底。

    风尘仆仆。路上,武凤楼忽而念起华山派那位骄纵的女屠户李文莲。此女先前被李鸣捧得找不着北,竟真的将侯玉堂押解回京。又闻听三师叔重伤,不辞辛劳奔赴嵩山索取大还丹。为了探一探师叔的口风,武凤楼便将燕山道上偶遇李文莲之事娓娓道来。

    不出所料,江剑臣听罢,那张原本冷峭清癯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霾,双眉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惶惑与不安之中。

    京师至承德,路程原是不远。不知不觉间,那避暑山庄的重楼叠嶂,已然隐隐遥见。

    承德塞外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乱石嶙峋的官道上。

    “缺德十八手”李鸣心头突地一跳,猛地记起二师伯白剑飞先前的言语。那女魔王侯国英已将五万锦衣卫改编为四队,正由“秦岭四煞”统领,撤至承德一带休整。他暗自叫苦:千万莫要阴差阳错撞个正着,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这念头尚未转完,忽闻凄风掠过,一瘦一胖两条人影如鬼魅般自斜刺里蹿出,嗖的一声左右分立,堪堪拦住了去路。此时明月悬空,照得旷野亮如白昼,师徒三人皆身怀绝顶内功,目力所及,瞧得真真切切。那瘦的枯如焦木,胖的肿若圆球,虽年过五旬,却目光如炬,身法矫捷,正是侯国英的贴身近卫“夏侯双杰”。

    骤然相遇,双方皆是猛煞身形。江剑臣神色肃然,不为所动,而已领略过“伴君如伴虎”之寒意的武凤楼,却是不由自主地心头剧颤。

    居长的“铁指裂石”夏侯耀武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语带哀恳地道:“三爷,您那日不告而走,当真是伤透了小爷的心。这些时日,她每日茶不满杯,饭不盈碗,唯有对灯垂泪,形销骨立。今日有幸相逢,实乃老天垂怜,请三爷务必移驾,去见她一面吧!”

    江剑臣听罢,心中如坠铅块,沉甸甸地难受。然他此番背负圣命,查访身世之责重逾泰山,岂敢在儿女私情上空耗光阴?他只得强压心绪,冷言推脱:“待江某办事归来,自会去探望她。”言讫,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武凤楼与李鸣先行越过。

    夏侯双杰深知这位三爷的脾性,若他执意要走,凭自家兄弟这点微末功夫是万万留不住的。但他二人对侯国英忠心耿耿,深知唯有江剑臣这剂良药能医小爷的病,夏侯耀武急火攻心,顿足喊道:“老二,你我纵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留住三爷!”

    话音未落,他双掌齐扬,两道火讯划破夜空,竟是发出了两串截然不同的联络信号。江剑臣瞳孔骤缩,已知大事不妙——信号一出,说明“秦岭四煞”就在左近,而那教他牵肠挂肚却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女魔王侯国英,定然也在不远处。

    果然,两侧密林深处旋即响起了回应的火讯。江剑臣急于赶路,沉声斥道:“夏侯兄弟,你二人莫非是活腻了不成?要命的,速速闪开!”

    他双掌一错一翻,吐出一股绵密内劲,虽只用了四成功力,已将这胖瘦二人震出五步开外。江剑臣冷冷喝道:“走!”率领武、李二人身形如弩,疾奔而起。

    岂料三人奔出不足半里,前方劲风扑面,“秦岭四煞”已如大鹏展翅般飞驰而至。这兄弟四人平日对江剑臣最是钦敬,视其为太上主人,在女魔王麾下也算得上是磊落之辈,素得江剑臣青睐。

    此时,“青龙”左青龙率先横起手中那根颤若灵蛇的紫藤软棒,率三位兄弟齐齐躬身,行了一个武林中极隆重的参拜大礼。左青龙语声凝重:“小爷随后便到,请三爷看在往日相处的情分上,赏我们兄弟几个一张全脸吧!”

    言罢,四人错步移位,四条紫藤棒幻化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方阵,严严实实封死了前路。瞧这架势,秦岭四煞便是豁出性命受那重伤,也要硬生生拦下这一驾。

    江剑臣急得猛一跺脚,正欲强行闯阵,后方的夏侯兄弟已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嘶声喊道:“小爷来了!请三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