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眉揉了揉眼,试图将面前的景象看个真切。那紫衣少年生得容貌俊美,此刻嘴角微挑,仍是那副笑吟吟的神气,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瞧你这身穿戴倒是不俗,生得也还算顺眼。只可惜怀里藏着一把杀鸡的小刀,带了点土匪气,竟敢在这大青天白日之下强抢坐骑。若非看你血气冲心、奔命疾行,料想必有急事,算是情有可原,小爷早就将你杀了。算你命好,大爷我现下也有烦心事,滚罢!”
此言入耳,胡眉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寒。她这柄狭长利刃藏得极深,不料竟被这少年一眼洞穿,自己的一举一动、底细来历,在人家眼中竟似透明一般。她心下虽知今日撞上了铁板,理当认栽远遁,可一念及主人江剑臣的伤势,二见这少年神情和气,三来实在顾念这匹千里良驹,当即横下一条心,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低声求告道:“公子爷目光如炬,小女子确有性命交关的急事。这叠银票不下千两,请公子爷成全,将这坐骑卖与我罢。”
她见少年不为所动,全无转圜之意,又忙不迭地自腰间取出三颗龙眼大的明珠,与银票合在一起,苦苦哀求道:“这是小女子周身的财物,悉数奉上。这马我只借骑三天,请公子赐下府上地址,事毕之后,小女子定当亲自将宝马送还。如此可好?”
那紫衣少年秀目微翻,斜斜地打量了胡眉一眼,沉声问道:“你如此急需快马,莫非是为了逃命?”
胡眉惨然一笑,摇头低声道:“若只是为了小女子这的一条贱命,又何至于这般低声下气?”
少年眼珠微转,似是生了转机,朗声道:“也罢,我依你了,钱财你且收回去。”说罢,他信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便将缰绳递到了胡眉手中。胡眉一心求马,哪还顾得上细想其中蹊跷?她道了声谢,身形一纵,已翻身上了马鞍,右手一抖丝缰,双腿猛夹鞍腹,身子伏低,如离弦之箭般向集镇外疾驰而去。
这匹菊花青当真是世间罕见的良驹,足下生风,却又行稳如山,瞬息间已将那小镇抛在身后。胡眉心焦武凤楼等人的行踪,唯恐耽搁了救人的时机,不住地抖动缰绳,身躯愈发伏得低了。她正自庆幸今日因祸得福,不料身后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掌修长柔嫩,毫无征兆地探到了她肩头。胡眉惊得魂飞魄散,刚欲运劲甩肩,以肘后撞,便听耳畔传来那少年的笑声:“再不老实点,我可真要捏碎你的琵琶骨了。乖乖坐着,少不得你的好处。”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已环过她的纤细腰肢,两根指尖分毫不差地抵住了她背心的“命门”与“鸠尾”两大要穴。胡眉自出道以来,向以狠辣诡谲着称,何曾受过这等制约?如今竟被这少年一招之间治得动弹不得。她心头火起,刚欲拼死挣扎,那少年又凑近她耳根笑道:“你我二人正好同路,年纪相貌也算称对。事事听我的,保你吃不了亏。”
胡眉冷哼一声,切齿道:“算我倒霉栽在你手里。你有本事便狠到底,早晚教你后悔莫及。”
少年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说道:“便是你们六人一齐撞过来,小爷我也未必理会,何况是你这一只折了腿的狐狸?”
这一语直如五雷轰顶,惊得胡眉面如土色。对方不仅认出了她的身份,竟连他们兄妹六人的底细也了如指掌,且语带轻蔑,全然不放在眼里。想到此处,她满腔斗志顿时化作乌有,颓然垂下了头。
那马行得极快,少年对路人诧异惊服的目光视而不见。一直奔到日近正午,两人一马竟全然没有停下打尖的意思。那菊花青驮着两人一路狂奔,竟丝毫不显疲态。那少年双臂紧了紧,调笑道:“喂,我陪着你挨饿受冻,连我的心爱坐骑都顾不得心疼,你竟一点也不感动?怎地不向我怀里靠紧些?”
胡眉虽年近三旬,行事怪戾,却实是个未经人道的处子。平日里便是再如何泼辣,此刻被男子紧紧搂在怀中,耳边尽是这般真刀真枪的挑逗言语,竟不由得身躯轻颤,心乱如麻,竟是一个字也驳不出来了。好在那少年也知分寸,并未继续胡闹。
待到又一座集镇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菊花青的鼻孔中已喷出了层层白沫。紫衣少年这才按辔勒马,缓缓而行。待行至镇中一家饭铺前,已是夕阳衔山,残霞满天。少年挟持着胡眉翻身落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店伙,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好好照料”,便拉着胡眉的手径直入店。
这集镇窄小,饭铺也甚是简陋,堂内几张桌座早已坐满了食客。众人见这一对男女进门,男的俊极,女的俏绝,无不投来惊羡狐疑的神色。少年对此视若无睹,唤过一名伙计,指着堂中位置最好的一张大桌吩咐道:“叫这桌的人往别处挤挤。”
他这番话说得极轻极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浑似王孙公子使唤自家仆从一般。那伙计尚在迟疑,却见桌上那几名食客已自觉端起碗碟,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别处。胡眉目光流转,早已瞧出那几人皆是中州一带闯荡江湖的人物,怀中俱都揣有兵刃,此刻竟连大气也不敢出。望着眼前这紫衣少年的侧脸,她只觉此人行事莫测高深,心头愈发沉重起来。正在用膳之际,堂口处忽然闪进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驼背老人。那紫衣少年本正漫不经心,此刻秀目陡然一亮,竟离座而起,向那老者打了个手势。
那驼背老人趋前来到桌旁,既不告坐,亦不开口,只是垂手默然伫立。他那一双枯井般的眸子对周遭一切全然视若无睹,便是强如“六怪”之一的胡眉,也未能教他横过一眼。
紫衣少年放下牙箸,神色转得极快,亲昵地揽住老人的肩头,凑到其耳畔低声附耳良久。那老人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一段枯木。少年说得急了,猛地松开手,在那青砖地上重重一跺脚,嗔道:“我便是不回去!你纵是绑了我,我也不回去!快些给我闪开!”
说来也怪,任凭那少年如何咆哮,老人始终木然立在那处。少年心头火起,咬碎银牙,恨声叱骂道:“死驼子,你也来合伙欺负我!你当真该死,合该死上一千遍、一万遍!”
骂声未绝,他手腕一翻,一泓秋水般的短剑已然握在掌中。他嘴里犹自咒骂不休:“该死的驼子,再不让路,看我不戳你个千疮百孔!”
言罢,短剑化作无数流光剑花,疾向那老人胸口刺去。胡眉见这剑势狠辣,心头大骇,下意识便要抢步拦阻。孰料那凌厉剑锋甫一沾上老人衣襟,紫衣少年竟倏地收住去势。他反手将宝剑往地上一掷,竟“哇”地一声,委屈万状地哭了出来。方才那份骄横任性的霸气散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点佩剑豪客的模样?倒像是个讨不到糖果、正向长辈撒娇耍赖的稚龄女儿家。
胡眉心头猛然一紧,望着这忽而横蛮、忽而娇怯的少年,再瞧那深沉莫测的驼背老人,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驼背老人,竟是西岳华山碧云庵庵主慈云师太座下的管事——郭天柱。此人二十年前乃是震慑武林的煞星,人称“哑阎罗”,亦号“快刀哑阎罗”。江湖传闻,他实是假哑假驼。当年其快刀之名冠绝关西,曾有七名自诩刀法不凡的悍匪欲试其身手,各抛一枚铜钱入空。郭天柱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如惊雷,竟在七枚铜钱落地刹那,挥刀将其悉数劈为两半。
二十年前,郭天柱因杀业过重,被仇家围困于华山之巅。生死一线之际,慈云师太出手救其性命。他自此皈依,解散部众,在庵中做了个沉默寡言的杂工,一生只服慈云师太与五岳三鸟之师无极龙二人。胡眉心念电转:能让“哑阎罗”如此回护,又能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撒泼的,除却慈云师太的唯一亲传弟子、人称“女屠户”的李文莲,还能有谁?
想到此处,胡眉不禁花容失色。眼前一位是昔年煞星,一位是当代女屠,两人中随哪一个动了怒,都能轻而易举地勾销了她的生辰八字。
李文莲这一哭,郭天柱那张木然的脸上肌肉微微牵动,目光冷冷地在胡眉身上打了个旋。他弯腰拾起短剑,指尖轻拭剑锋,头也不回地顺手一掷,“当”的一声,短剑分毫不差地落回了李文莲腰间的鞘中。手法之准、眼力之辣,实是惊世骇俗。掷罢,老者转身便走出了饭铺。
胡眉颤巍巍地看向李文莲,只见对方已收了泪,俏脸上挂着一丝诡谲莫测的微笑。胡眉暗叫一声“不妙”,果听李文莲寒声开口道:“瞧你这模样,是认出我们的来历了?”
胡眉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只得垂首点头。李文莲笑了,笑得灿然好看,言语中却透着透骨的凉意:“既然识相,那便好办。方才哑叔叔说,我要找的人,你定知晓下落。带我去罢!”
胡眉心中发苦,只得赔笑装糊涂道:“姑娘的话,小女子实在听不明白。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位?”
李文莲俏脸骤变,厉声骂道:“该死的狐媚子,我这般模样,哪点像姑娘了?清醒清醒你的脑壳,再喊一声试试!”
胡眉吓得一个哆嗦,忙改口唤了声“少爷”。
李文莲双蛾微蹙,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掴在胡眉左腮上,骂道:“该死的东西!我双亲早亡,上哪儿去给你当少爷?再喊!”
胡眉生怕再挨打,慌乱中脱口而出:“老爷……”
谁知李文莲手腕翻转,反手又在胡眉右腮扇了一记,恨声斥道:“诚心咒我死得快是不是?我还没到二十岁,你便喊我老爷?”
胡眉僵在当场,捂着双颊,全然傻了眼。
李文莲见她这般模样,冷哼一声,一字一顿地教训道:“糊涂东西,记好了。我是‘大爷’,比‘小爷’大上一级,又比‘老爷’小上一级的人物。此后若再敢喊错,我便抽了你的大筋,剥了你的狐皮。现下快带路,去找那缺德小子李鸣和武凤楼。”
胡眉原先心惊肉跳,唯恐这女魔头是要寻自家主人江剑臣的晦气,心想若江剑臣被这女屠户缠上,局势定然惨不可言。不料她口中所寻之人,正巧便是自己急欲追赶的同伴。胡眉登时转忧为喜,忙应道:“他们就在前头不远,咱们吃了饭便赶快上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孰料她刚拈起一只馒头,李文莲已劈手夺过,随手将一锭纹银掷在桌上,拉起胡眉便向外走去。胡眉暗暗叫苦,心道自己这“中州六怪”的名头在江湖上也算怪诞,可若与这位姑奶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深畏对方那火辣的耳光,哪里敢有半点违拗?
二人并辔疾驰,追出不足二十里地,趁着暮色未合,已瞧见前方三骑四马正缓缓向东而行。胡眉深知华山派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也曾风闻李文莲痴恋江剑臣的秘事,心想这位女屠户虽性情暴躁,倒也不至于对江公子的同门痛下杀手,便指着前方道:“大爷请看,就在前头了。”
李文莲生平最是急性,加之自幼得师父慈云师太百般溺爱,养成了个骄横拔扈、不可一世的性子。一听说李鸣就在近前,她连挥三鞭,那匹菊花青四蹄翻飞,转瞬便已抢到武凤楼等人马前。
李文莲尚未开口,胡眉已大声呼喝道:“武公子,请留步!”
武凤楼、李鸣与曹玉三人正自赶路,另一匹马上则驮着装在布袋里的侯玉堂。三人之中,武凤楼与李鸣皆是识得李文莲的。虽说她此刻换了男装,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泼辣劲头,二人一眼便认了出来。武凤楼心头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冷气。他深知这女屠户背后有慈云师太撑腰,便是自家三位师尊“五岳三鸟”见了这位师太,也得礼让三分,何况自己这些晚辈?
料想她此番追来定是冲着三师叔江剑臣去的,武凤楼心思缜密,当即朝李鸣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与曹玉一齐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武凤楼低头垂手,口中称道:“小侄武凤楼,同兄弟李鸣、徒儿曹玉,给姑姑磕头请安。”
胡眉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想起先前的巴掌,忙不迭地纠正道:“武公子,快莫喊错了!这位不是姑姑,是‘大爷’!”
谁知李文莲这次却未发作,反而横了胡眉一眼,叱道:“凤楼唤我一声姑姑,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要你多管什么闲事!”胡眉吓得缩了缩脖子,心下暗暗叫苦:方才自称大爷,如今又认了姑姑,这位活祖宗的心思当真教人捉摸不透。
李文莲性子虽恶,却极具机心。她明白若要成全自己与江剑臣的好事,单靠师父发威恐难圆满,非得笼络住先天无极派这些人的心不可。此刻见三名晚辈恭顺磕头,她不由得喜上眉梢,面上也转为了和颜悦色。
依着武林规矩,晚辈拜见长辈,身为尊长理当赐下见面礼。李文莲伸手往囊中一探,除了些散碎银两,竟无一件像样的物件,不禁微微一怔。但她行事素来刁钻大胆,当即玉掌一伸,冲胡眉喝令道:“拿来!”
胡眉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声喝得愣住,尚未反应,李文莲已立起秀眉骂道:“该死的废物,愣着作甚?还不把马钱给我!”
武凤楼师徒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这“马钱”从何谈起。胡眉却是心思机敏,瞬间醒悟过来,她不敢动那些银票,只将那三颗浑圆润泽的龙眼大珠取出,恭恭敬敬地呈上。
李文莲接过明珠,这一回总算开了笑颜,甜笑道:“你倒还算懂事,没教我再动巴掌,便开了窍。”胡眉听了这调侃,当真是欲哭无泪。
武凤楼见礼重,正欲出言推辞,那“缺德十八手”李鸣却是个不吃亏的主,早已笑吟吟地将明珠接了过去,扯着大哥和侄儿又补了一个头,谢过姑姑厚赐。
原来李文莲自那回在黄山被醉和尚与战天雷戏耍后,回山整整哭了三日。慈云师太百般抚慰,并许下定会将这门亲事撮合成功的重诺,方才止住了她的泪水。此后李文莲数次欲下山寻人,皆被师父拦住。师太哄她道:“江家那小子嫌弃你,定是因你武功稍逊。待你修成绝技胜过他时,看他可还敢推三阻四?”
李文莲为此发了一股狠劲,不仅将师传的“回风舞柳剑”练至纯熟,还从郭天柱处学得了一手“急风十三刀”,暗器功夫更是出神入化。为了壮威,她更是死缠烂打地从师父手中讨来了镇山宝刃“飞虹剑”。她满心以为仗着这身本事,定能教江剑臣心悦诚服,这才趁着师父闭关,私自溜下了华山。
哑阎罗郭天柱虽号称孤冷孤傲,实则内里极富血性,他一生无亲无友,唯独对两位女子视若性命:一位是于他有救命深恩的慈云老庵主,另一位便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李文莲。在他心中,早已将这娇纵的女孩视作亲生骨肉,而李文莲对他亦是敬如生父。
此番郭天柱发现李文莲私自下山,本是衔命追来,存了必将她带回华山的念头。孰料这“女屠户”最是深谙这位哑叔的性子,一见势头不对,当即撒娇弄痴,一通眼泪落下来,饶是杀人如麻的阎罗也败下阵来。郭天柱没奈何,只得默认她随心而行,暗示胡眉为其引路后,便只身转回华山复命去了。
正因如此,李文莲才在胡眉指引下撞见了武凤楼一行。眼见武凤楼这位先天无极派未来的掌门人,连同名震江湖的“人见愁”李鸣、四代大弟子曹玉,皆规规矩矩向自己磕头称长,李文莲怎能不心花怒放?她自忖此行前景大好,却压根不知,自己的意中人江剑臣此刻不仅身负重伤,更是落在了情敌“女魔王”侯国英的魔窟之中,生死祸福尚在两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文莲满腹心事,几番张嘴欲打探江剑臣的下落,却终究因女儿家情态,没好意思出口。正当她踯躅之际,那机灵过人的李鸣已在心中定下一条瞒天过海的妙计,只见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姑姑,您老人家驾到,实是解了咱们燃眉之急!从此地进京虽已不远,可咱们手中扣着一名钦差要犯侯玉堂。此贼冒充孩儿名号夜闯深宫,盗御宝、杀侍卫,栽赃嫁祸,手段毒辣。如今虽被我师父擒获,须得急押回京交万岁发落。只是这一带乃是‘虎头追魂’燕凌霄的地盘,那老儿与咱们梁子结得极深。若在途中出了差池,不光孩儿吃罪不起,更是枉费了我师父的一番苦心。孩儿斗胆恳请姑姑带着胡大姐另走一径,代我们将此贼送往京师,亲手交予老驸马冉兴千岁手中。没了这桩后顾之忧,孩儿与大哥便不惧那燕老儿来寻仇了。况且有姑姑这块金字招牌坐镇,姓燕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说不得我师父得了信儿,还会亲赶来接应姑姑呢。”
言毕,李鸣又是一记深扎。李文莲此刻只要能见着江剑臣,便是上刀山也肯,何况李鸣这一阵软语奉承,直将她捧到了云端之上。她心中欢喜,想也不想便满口应承下来,甚至吩咐李鸣将那昏迷不醒的“粉面二郎”横驮在自己马上,亲加看管。胡眉换了坐骑,高高兴兴地随了这尊女杀神,调转马头直奔京城而去。
待二人远去,武凤楼方才皱眉埋怨道:“二弟,你这未免太胡闹了些。李姑娘与此事本无瓜葛,何苦拉她下水?”
李鸣收起方才那副谄媚笑脸,正色道:“大哥,若不使计将她支开,她若缠着咱们硬要找师父,你当如何交待?连掌门师伯都拿她们师徒头疼,何况你我晚辈?再者说,侯玉堂落到她手里,普天之下再没人能救得走。她一心想见师父,行路定会倍加小心,更有胡眉这老江湖帮衬,实是万无一失。若非她来,我这出好戏还真唱不下去。”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听得有些不岔,嘟着小嘴道:“依三叔的意思,若没了这位屠户姑奶奶,我师父的‘五凤朝阳刀’便护不住差事了?”
武凤楼虽觉李鸣行事诡谲,却也嫌曹玉失了礼数,正待喝止,李鸣已从鞍后取出一个硕大的布口袋,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道:“大哥,趁现下无人,快用重手法封了我的穴道,将我装进袋子。待会儿若有人劫救,你们只管拼死抵御,杀的人越多,这场戏便越真。”
武凤楼心中一惊,迟疑未动。李鸣急切道:“郭云璞是侯玉堂的义父,定会联手燕老魔前来抢人。眼下阉党祸乱在即,我唯有冒充侯玉堂混入敌腹,方能摸清底细,将那些奸佞余党一网打尽。事关江山社稷,万不可错失良机!”
武凤楼深知此举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的奇险之计,心中万分不舍。李鸣催促愈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动手!”武凤楼把心一横,指尖如风,连点李鸣周身几处大穴,待其委顿后装入袋中,揽在自家鞍前。
师徒二人纵马疾驰,奔向京城。李鸣虽身处袋中,仍运起传音之术与武凤楼秘语分析局势:“大哥,侯国英那女子对我师父情根深重,或许会摇摆不定,但她终究难违母命与魏阉之令。杨鹤虽统兵十万,却远在边防,远水难解近渴。京师之内,五万锦衣卫尽在女魔王之手,御林军首领左光斗亦是阉党门下。五皇子登基之势如履薄冰,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铲除魏忠贤,大明江山休矣。请大哥千万莫要顾惜小弟性命而坏了大计。此一遭,确是小弟生平最费心力的一次博弈了。”
武凤楼听罢,心中对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兄弟肃然起敬。他却不知,彼时多尔衮已将李鸣视作头号大敌,而侯国英亦认定:唯有除去这“缺德小子”,她的手段方能施展得开。
夜幕降临,两骑渐入深山。但见密林起伏,古木参天,脚下山道愈发狭窄崎岖,周遭地势说不出的阴森险恶。
武凤楼俯下身去,在马鞍边对袋中的李鸣低语数句。李鸣身陷囹圄,却全无惧色,反倒一再叮嘱武凤楼临机应变的诡计。这位“缺德小子”当真胆大包天,他此刻手脚受制,周身要穴被封,除了一张嘴能说话,与废人无异,这番以身作饵,直如自寻死路一般。
正行之间,林中陡然升起两只响箭,尖啸声划破死寂。武凤楼目光一凝,沉声喝道:“玉儿,留心暗算。随我身后冲过去!”师徒二人两骑衔尾,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密林。
猛听得林间传来一阵洪钟般的朗笑,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横截在官道正中。曹玉定睛瞧去,只见那人年逾花甲,紫脸长髯,生得威风凛凛,身披一件古铜色短衫,足蹬福寿履,气度沉稳如岳。此人正是燕山派掌门、“虎头追魂”燕凌霄。他身后雁翅排开站着六名弟子,一个个目光阴鸷,杀气腾腾。
昔日杭州一役,燕山八魔中的三魔孙三元、五魔周五魁皆丧于武凤楼等人之手,这血海深仇令燕山一派刻骨铭心。武凤楼勒住马缰,昂首卓立,神情肃然道:“晚辈携徒路过宝地,燕山主率众拦阻,不知有何见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未落,燕凌霄身后忽有一条人影凌空跃起,半空中一个云里翻,稳稳落在武凤楼马前。此人高瘦如柴,长着一张青黑马脸,双目深陷如隼,透着残忍精光,正是二魔钱二年。他嘿嘿冷笑道:“武凤楼,杭州提督府一战,你险些成了钱二爷的掌下孤魂。今日撞在手里,还不速速下马领死?”
武凤楼见是杀父仇人的爪牙,心头怒火登时上涌,恨不得立时祭出宝刀。但他深知大计在身,不可浪战,当即飘身落马,顺手将盛装李鸣的大布袋抛给曹玉。他挺胸立于道中,朗声道:“钱二年,当年你是如何伙同周五魁暗算小爷的,想必你自己也没脸提。当真动起手来,你那对判官笔纵然再狠,也绝难在我刀下走过三招!”
说罢,他转头直视燕凌霄,辞色锋利:“老前辈,当日在虎跑寺孙府,本派已与贵派有过断语。若要反悔,别看我们师徒年纪尚轻,但这柄五凤朝阳刀却绝不会叫朋友失望。”
燕凌霄身为一派之宗,被武凤楼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语顶撞,脸上微觉挂不住。钱二年却不依不饶,指着曹玉怀中的袋子厉声问道:“姓武的,我且问你,你从何处而来?口袋里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如实招来!”
这本就在武凤楼与李鸣的算计之中。武凤楼冷哼一声,斜身从小神童手中取过口袋,猛地解开束口,一抖手竟将李鸣倒在了地上。他面寒如铁,沉声自揭门户之短:“本派不幸,出了李鸣这么个触犯门规的败类。武某正要带他回去交由掌门发落。燕老前辈同为武林同道,总不至干预别派内务罢?”
燕山派众人早已认定袋中人必是重金悬赏的侯玉堂,见出来的竟是李鸣,虽是一愣,却哪里肯信?那一双双贪戾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地上的李鸣。武凤楼却不给他们权衡之机,急促喝道:“玉儿,速送你师叔回去,此处由我挡着!”
曹玉会意,一把挟起李鸣翻身上马。刚提缰绳,七魔王一川、八魔郑七星已纵身拦住了去路。
“找死!”
武凤楼怒喝如雷,身形平地拔起,腰间两道流光暴涨,一红一紫,瑞彩千条。五凤朝阳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拦路二人。只听得两声惨呼交迭,一招“孟德献刀”,硬生生削去了王一川半个头皮;紧接着一式“刀扫七国”,紫光过处,郑七星的右腕已齐根而断。
燕凌霄万没料到向来宽厚仁和的武凤楼竟会一照面便痛下煞手。两招残二徒,这老魔头须发皆张,双臂猛震,犹如巨鹏掠地,一记“恶鬼指路”直取武凤楼后心。武凤楼刀法通神,反手一招“露滴杨柳”,刀锋顺势下滑,逼得燕凌霄硬生生收招。
武凤楼得理不饶人,追魂七刀第六式“阴风扑面”如影随形。燕凌霄避无可避,情急下猛地低头,只觉头顶凉风掠过,束发银冠已被削落,满头苍发瞬间披散。
老魔头自成名以来何曾受此奇辱?他厉吼连连,双掌幻化出重重残影,使出“荡荡游魂”的拼命招数。武凤楼见时机已至,大喝一声:“抓紧你三叔!”五凤朝阳刀使出杀招“阎王除名”,迫退燕凌霄半步。
他身形如弹簧般拔高,百忙之中并指如风,先点了李鸣的哑穴,随手提起曹玉与李鸣,施展绝顶轻功,仓皇向后方的一片丘陵撤去。
八魔之首赵大鹏眼见师父受辱、师弟重残,旧仇新恨一齐爆发,双目赤红,挥舞着一对虎头双钩,如疯虎般横截而来。
武凤楼左手陡然使出一股巧劲,向前一带。小神童曹玉心领神会,身子顺势剧烈一颤,原本紧紧挟在腋下的李鸣竟惊呼一声,跌落尘埃。这小鬼头当真机警绝伦,口中发出一串凄厉尖叫,趁势挣脱了师父的拉扯,身形一矮,手中一对判官笔化作点点寒芒,直扑大魔赵大鹏的虎头钩。
眼见四件兵器便要相撞,曹玉那纤细的腰肢却猛地拧转,右手判官笔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破空弩箭,裹挟着森然风声激射而向赵大鹏左肋。这脱手一击大出赵大鹏预料,逼得他不得不撤钩闪避。曹玉却趁此空当,合身抢向地上的李鸣,那一副拼命护卫钦犯的模样,演得丝毫不露破绽。
赵大鹏欺他年幼力竭,见他手中只剩一支孤笔,不由得心中暗喜。他右手一紧,将一对虎头钩合握,左手如猿臂般探出,正好将李鸣死死抓在手中。大魔头满心以为这不世奇功已然到手,救下了义弟“粉面二郎”,神色间不由露出一抹得色。
孰料,小神童那左手中的最后一支判官笔,竟在此时用上了比丧门钉还要凌厉百倍的手法,猝然打向赵大鹏面门。两人相距咫尺,这一击又如神龙摆尾,纵然赵大鹏功力通深,却哪里躲得开这蓄谋已久的杀招?
“噗”的一声,钢笔正中赵大鹏右眼。大魔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整个人仰后便倒,手中的李鸣与虎头钩尽数撒落在地,双手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窝,在尘土中疯狂翻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见首徒受创,二魔钱二年怪叫如枭:“贼小子没了兵刃,先宰了他给大哥报仇!”
曹玉却哈哈一笑,双手在腰间一抹,两道银光翻处,赫然又是一对判官笔在握。燕山群魔齐齐一怔,心下无不骇然:这小鬼头竟随身带着备用的家伙!此子若不铲除,日后定是心腹大患。群魔被彻底激怒,怪叫着一拥而上。
武凤楼师徒二人佯作力战不支,一副“虽欲保命抢人,奈何技不如人”的狼狈样。曹玉在前冲锋,武凤楼在后断后,二人且战且退,身形交错间,终于佯装仓皇地隐入了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之中。
燕山派此番折腾得筋疲力竭,折了三名弟子,连老魔头燕凌霄都被削了束发,总算是“保住”了李鸣。燕凌霄面色铁青,刚欲吩咐钱二年将人带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立在了李鸣身旁。
来人正是“五毒神砂”郭云璞。这老毒物身为魏忠贤麾下头号凶徒,心机深沉如海。他收侯玉堂为义子,本就是为了钓住昆仑派这条大鱼,若是侯玉堂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仅失了助力,更要与昆仑派结下死仇,这才有意威逼燕凌霄出头卖命。如今战局已定,他倒是轻飘飘地出来摘了桃子。
燕凌霄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待开腔,郭云璞已嘿嘿冷笑,抢先说道:“此次救下侯公子,燕老兄当居首功!九千岁面前,定有重赏,小弟也绝不忘这份情分。”言罢,他抱起李鸣,身形一闪便欲离去。燕凌霄气得一跺脚,却自知招惹不起这老毒物,只得阴着脸吩咐残兵败将,背起伤者撤回燕山。
郭云璞避开众人耳目,寻了一处僻静地,这才放下李鸣,拍手一击。暗影处,“潇湘剑客”韩月笙领着四名侍卫闪了出来。
韩月笙看着“侯玉堂”得救,犹疑问道:“供奉,方才武凤楼师徒已成穷寇,何不趁势格杀,为九千岁除去五皇子的左膀右臂?”
郭云璞缓缓摇头,阴恻恻道:“武凤楼那小子刀法纯熟,万一杀他不着反丢了堂儿,岂非得不偿失?如今堂儿在手,十五天限期一到,李鸣定要人头落地,武凤楼丢了钦犯,也脱不了干系。天启那小皇帝病入膏肓,只要五皇子失宠,大局便在九千岁掌握之中了。”
说着,他连点李鸣身上几处大穴。李鸣虽睁开了眼,却依旧身躯僵硬,口不能言。韩月笙也试着运功化解,竟也无济于事。郭云璞老脸微微一红,强撑道:“先天无极派的手法确实诡异,先回密云别宫再说。”
一行人抄小径疾行,终在深夜潜回了密云别宫。郭云璞顾不得歇息,先将抢人的经过向魏忠贤详陈。此时,魏忠贤正为谋反大计亲临别宫,听完叙述,他挥退左右,走到郭云璞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道:
“昨夜宫中密报,天启那短命鬼已昏死三次。我留在密云迟迟不归,便是为了等你。本担心英儿会被江剑臣那小子分了心神,误了我的擎天大策。好在她终究是我的骨肉,施计将那江剑臣治得只剩半口气,想来已无威胁。走,咱们去找国英,三人做最后计议。待明日我率队回京,那天启一咽气,先剪除五皇子,这江山便易主了。”
郭云璞心中微微迟疑。他深知侯国英如今心性大变,这根“左膀”未必能像魏忠贤想的那般牢靠,但对上那对阴鸷的虎眼,他终究不敢明言,只得顺从地随着魏忠贤,向侯国英的寝殿走去。
侯国英的贴身侍婢荣儿低首敛眉,引着魏忠贤与郭云璞二人进了院落。郭云璞抬眼望去,只见林间幽径之上,江剑臣正坐在一辆雕琢精巧的双轮小车里。他面色惨白如纸,神情萧索,虽是名动天下的剑客,此刻却透着一股病恹恹的萎靡之态。
女魔王侯国英敛去了昔日的滔天杀气,亲自推着小车,步履极轻,缓步而来。郭云璞深知这位“小爷”脾性莫测,不敢托大,隔着老远便躬下身去,执礼甚恭。
魏忠贤瞧见江剑臣那副模样,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江剑臣感应到生人气息,脸色登时一寒,冷冷地扭过头去,对侯国英道:“我乏了,想睡下。叫荣儿推我回去。”
侯国英闻言竟无半点愠色,依言停下车子,唤过荣儿。她弯下腰,含笑凑到江剑臣耳畔,呵气如兰地低语良久,方才松开手,任由侍婢推车离去。
三人步入签押房。魏忠贤尚未来得及开口,侯国英便已噘起红唇,语带埋怨:“义父若有紧要事,只管派人传唤我便是,何苦亲自闯来?看,又惹得他不快活了。”
魏忠贤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英儿,你对他未免也太过迁就。一个筋骨半残的人,值得你如此低三下四?瞧瞧你现下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年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豪气?”
侯国英似娇似嗔地扭过身去,神色间颇为不耐:“罢了,义父切莫扯这些远话。您老人家此时亲临,究竟所为何事?”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起,将天启皇帝三度昏厥、夺位起事在即的消息和盘托出,末了盯住女儿,要她拿个主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沉思片刻,眸中冷芒吞吐:“朝中重臣多半已投效义父,唯有杨鹤父子心思难测,恐会倒向信王。不过,五万锦衣卫精锐已在密云宫外集结待命,御林军都指挥左光斗亦是引箭待发。义父今日下午便可动身起驾,二更时分抵京。只待天启晏驾,咱们雷霆发动,何愁乾坤不改?眼下最紧要的是严防消息走露。话尽于此,我该去伺候剑臣服药了。”
见她急欲离去,郭云璞忙抢上一步拦住去路,诚恳乞求道:“小爷留步。云璞奉命已将侯玉堂救回,奈何他周身穴道被先天无极派手法封死,老朽无能为力。恳请小爷转圜,求江三爷指点一二,解开玉堂穴道,也好教他为咱们的大业出几分死力。”说罢,又是连连作揖。
侯国英似是心焦药冷,又似是对这等江湖争斗兴味索然,冷然回眸道:“你也是江湖上的老资历了,点穴密法乃是护身绝学,他岂会轻易示人?”
见郭云璞满脸焦灼,她语风稍转:“也罢,你教人将他送至我房中,我自有法子对付。”言讫,袍袖一挥,飘然远去。
郭云璞苦笑连连,只得先护送魏忠贤回宫歇息,旋即唤来韩月笙,命他将那“侯玉堂”送往侯国英住处。
魏忠贤麾下的死士对女魔王无不从命。韩月笙将那假侯玉堂放下后,便垂手敛息立在侧旁。此时江剑臣刚进罢汤药,正盘膝在软榻上吐纳运功。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之人,认出那竟是爱徒李鸣,心头陡然狂震,面上却因经脉受损而显得古井无波。
侯国英瞥了他一眼,转头对韩月笙和声吩咐道:“韩侍卫且回罢。替我转告总供奉,我请三爷帮着解穴,此人尚有大用。”韩月笙驯服应命,匆匆退下。
待房中再无外人,侯国英莲步轻移,扑到江剑臣榻前,赔着小心软语相求:“这后生是郭云璞的义子,我终究要还他个面子。我的好哥哥,便算我求你,解了他的穴道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屈膝跪在榻边,双手合十,神态竟有些滑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江剑臣唯恐应承太快惹她生疑,故意沉着脸,阖目冷哼:“我真气至今尚未聚起,如何救人?”
侯国英见状更是哀求不止:“好人,咱们这叫‘你的嘴,我的手’,凑合着办了罢!”说着,起身又行了一大礼。
江剑臣故作无奈,长叹一声,缓缓报出几处穴位名称。侯国英玉指连点,手法如疾风骤雨。李鸣扮得极真,悠悠转醒后,先是向江剑臣投去一道凶狠阴戾的目光,继而才诚惶诚恐地爬起身,拜谢“小爷”救命之恩。
江剑臣心中焦虑,恨不得立时打发走侯国英,好与徒儿商榷大计。他虽惊叹李鸣这“舍身喂虎”的胆色,却也怕其露了马脚白送性命。正沉思间,侯国英忽然一拍额头,似是想起一桩要命的急务,叮嘱道:“侯玉堂,你且在此候我,有一桩急事需你立办。”语毕,身形如云烟般掠出门外。
江剑臣刚欲示意李鸣察看门外动静,李鸣却已压低嗓音,涩声开口:“师父,不必看了。徒儿的戏法,已被她看穿了。”
江剑臣心头一惊。李鸣苦笑着叹道:“徒儿当真是服了这位女魔王。尽管使尽了浑身解数,终究没能瞒过她的法眼。只不过,她绝不会揭破这层窗户纸,否则,又岂会故意留出空隙,教咱们师徒二人说这番体己话?”
江剑臣的心,像是被攒心的银针狠狠扎了一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默然。
他如何不知,自他当年不告而别、孤身离开圣泉宫后,那个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侯国英竟如疯似癫,几乎寻遍了中原每一个角落。她导演了侯玉堂假冒李鸣、杀人嫁祸的荒诞闹剧,不为别的,只为逼他这柄遁世的寒剑重出江湖;她遍请天下魔头为难于他,甚至不惜毁去他的武功,其心之毒,竟只为教他从此力尽致残,好教两人能一生一世长相厮守。
如今,他果然成了废人,她却又如获至宝,将他带回这戒备森严的密云别宫。大内的灵丹妙药如流水般捧至榻前,她日以继夜、寸步不离地照料,那份温柔贤淑,竟比寻常人家的妻子还要周全几分。而此时,她明明已识破了李鸣那错漏百出的诡计,却偏要佯装不知,甚至亲手替他的徒弟遮掩——这份罔顾大计、甘冒奇险的痴情,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
然而,江剑臣心中更生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哀怜。即便这深情能消解同门师兄弟的怨怼,又怎能逃得过新君登极后的昭昭国法?她毕竟是权倾朝野、祸乱江山的魏阉羽翼中,罪不容诛的魁首之一。
榻前的李鸣虽向来跳脱,此刻见师父神色哀戚,亦觉鼻头微酸,压低嗓音,不忍地劝慰道:“师父,但愿这位‘小爷’能自此回头,莫要再为那奸阉卖命。若她真能弃暗投明,我们师兄弟便是拼了性命不要,或许也能在御前替她转圜一二。”
师徒二人正自感喟,忽听门环轻叩,侯国英步履轻盈地折返回来。她手中提着一个厚实的纸包,方才面对江剑臣时的绕指柔情已敛了大半,对着李鸣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如冰霜的威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玉堂,听你义父提过,你这人平生最爱赌博,亦最精此道。”侯国英随手将纸包掷在李鸣怀中,冷然吩咐道,“这里是京城四海钱庄的十万两通票,你且收好了。即刻动身,往会仙楼寻个绰号‘野鸡溜子’的刘二孬。教他带你去那处秘密赌窟——那是御林军与锦衣卫头目们消磨宿夜的去处。你的差事,便是以此巨金坐庄,先赢后输,再慢慢输个精光,务必将那帮头目死死缠在赌桌上,定要赌个通宵方休。记住了,若办砸了这桩赌局,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李鸣心中咯噔一下,抬眼望向江剑臣,见师父眼中透出一抹决绝的默许,当即恭声应命。正待跨出门槛,侯国英那如鬼魅般的语声又在他身后响起:“侯玉堂,这银钱你可莫要生了私心。需知一任清正知府,三载也不过十万雪花银。你若敢拐钱潜逃,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狗命。”
言罢,她再不看李鸣一眼,已然俯下身去,纤指如兰,重又细致入微地替江剑臣推拿摩挲起受损的穴道。
李鸣怀揣那叠通票,只觉这看似轻薄的纸包沉逾千斤。他何等聪明,瞬间便悟透了女魔王的苦心:她这是不惜损耗魏阉的羽翼,也要给他们师徒二人留出反戈一击的生机。他暗暗一咬牙,转身疾步走出别宫。为了这桩奇险重任,他顾不得经脉隐痛,一路狂奔疾行,待赶到老驸马冉兴的府邸时,整个人已累得面如土色,瘫软在正厅门前。
厅内众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无不惊骇。武凤楼、凌云与曹玉原以为他身份败露、遭了毒手,正欲急切询问,却见屏风后徐徐转出四道身影。
李鸣定睛瞧去,顿时喜出望外。那为首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其后是断臂初愈的“追云苍鹰”白剑飞,以及他自己的师尊“金刚”窦力。老驸马冉兴亦神色凝重地随在最后。李鸣顾不得劳乏,抢步上前跪拜行礼,随即便将密云别宫内的惊心动魄如实禀报。从江剑臣如何受困,到侯国英如何识破真身却反施援手,再到那十万两黄金的“赌窟之计”,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极尽详实,更是不着痕迹地带出了侯国英为了自家师父,不惜出卖魏阉、断其爪牙的满腔苦心。
武凤楼听罢,心中百感交集。他虽与魏忠英有杀父之仇,但对侯国英这女子,向来只觉其狠毒。如今见她为了三师叔竟肯下此血本,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佩,遂偷眼去瞧长辈们的脸色。
白剑飞摩挲着空荡荡的袖管,当先慷慨道:“侯国英竟能对剑臣至情至此,我这条断臂之仇,便算是一笔勾销了!”
老驸马冉兴亦动容地点头:“此女若能临阵起义,我愿在小千岁驾前保奏。料想千岁仁厚,必会宽贷。”
窦力神色黯然,长叹一声:“舍兄之死虽重,但若能化解这场武林浩劫,我也唯有放下了。”
三人皆看向萧剑秋。这位掌门师伯素来以忠义立身,严守纲常名教。他听着众人的开脱,脸上阴云密布,始终一言不发。李鸣深知这位师伯性如磐石,生怕僵持下去坏了大计,忙故意岔开话题,请示那秘密赌窟的行动细节。
萧剑秋这方缓过神来,目光如炬,沉声叮嘱道:“那赌窟之中多是阉党核心,传闻所谓‘魏府七凶’常出没其间,说不定便主理其事。鸣儿,你要万分小心。这七人武功阴鸷,从未与本门对过招,乃是魏忠贤手中最后的杀手锏。你若能以赌局将其死死钉在京城,那魏老贼二更还京之时,便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唯有束手待毙了。”
萧剑秋虽口中连称此举至关重大,于大局有泼天之功,然而对于侯国英暗中筹谋、大开方便之门的事实,却是绝口不提,更无半点赦免之意。李鸣瞧着掌门师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凉意,暗自忖道:侯姑娘这一番痴心错付,若事后落在这古板的老爷子手里,前途怕是灰暗难测。
无奈大计在身,李鸣只好收好那十万两巨额通票,辞了老驸马府,穿街过巷直奔会仙楼。
此时的京城,提起“缺德小子”李鸣的名头,自是家喻户晓,可真正识得他庐山真面目的,却也找不出几个。李鸣进得酒楼,随手摸出二两银子打赏了店伙,不消片刻,便被领到了二楼深处的一间耳房。推门一看,那“野鸡溜子”刘二孬正独自对着半只烧鸡、两只猪蹄、一包鸡杂和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吃得油光满面。
这刘二孬四十岁挂零,生得五短身材,一张瘦脸焦黄如蜡,乱发中已染了风霜。那双三角眼配上两撇残眉,鼻孔微塌,薄唇如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京城老兵痞、土混混的市侩油滑劲。李鸣迈步进屋,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腿,浑然不觉祸事将至。
李鸣心中冷笑:凭你这般德行,也敢在我“人见愁”面前摆谱?他斜眼瞥见门后有一盆又脏又臭的洗脚水,当即长袖一展,稳稳端起水盆,沉腕震臂,运起七成功力向前猛然一泼。“哗啦”一声,这一盆恶臭之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刘二孬哪里防得住这等怪招?不仅那四样精细的小菜尽数化作污水,他那一脸、一嘴、一耳更是被泼了个正着,连刚换上的新衣也湿了个透。惊骇之下,酒壶“啪”地摔了个粉碎。
这地痞倒也凶狠,左袖一抹脸上的秽水,右手顺势从腰间拔出一柄七寸尖刀。他身形侧闪,借着右肩一斜之势欺身而上,反握刀柄,明晃晃的锋刃直刺李鸣小腹。
李鸣身形微晃,如柳絮随风。那尖刀擦衣而过,落了空。李鸣顺势左手一翻,分毫不差地扣住了刘二孬的腕骨,大拇指精准地顶在对方“寸关尺”脉门之上。刘二孬半边身子一麻,尖刀脱手坠落。李鸣左脚尖灵巧一挑,那短刀腾空而起,右手顺势抄握。
他借着左手一拽之力,将刘二孬扯至近前,右手尖刀“嗤”地划落。刘二孬惨叫一声,以为开膛破肚,几乎吓得昏厥,却不料李鸣手法极稳,仅仅是划开了他的前胸衣襟,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并未见红。
李鸣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冷冷打量着对方。刘二孬这方惊魂定,见状哪敢再说半个不字?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颤声讨饶:“小人狗眼看人低,惹了大爷法驾,请大爷开恩教训!”
李鸣并不言语,右手如变戏法般随手一甩,一张银票平平稳稳地飘落在刘二孬面前。刘二孬是钱堆里打滚的老手,一眼便认出是四海钱庄的硬通货,票面上竟是“一百两”的大额。他登时懵了:这人先灌自己一身臭水,险些要了老命,转头竟又赏了百两巨金?
他跪在地上,两只三角眼惊疑不定。李鸣右手又是一掏一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应声飞出。刘二孬呼吸一紧,双眼几乎喷火,挺起脖颈叫道:“大爷有何吩咐,小人便是拼了这条烂命,也定给您办妥!”
李鸣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第三次扬手一甩。这一次更是豪阔,竟是一张“七百两”的通票。三掏三甩,恰好凑足一千两整。
刘二孬见钱眼开,胆子也壮了几分。他将三张银票叠得平整,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如拜神像般磕了三个响头,复又凑到李鸣身前,满脸堆笑:“领了大爷这等重赏,便是叫我下地狱也认了,您请开金口!”
李鸣微微颔首,凑到他耳边低语盘算。刘二孬听罢,精神陡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侯大爷,您当真是高!我刘二孬混迹大半辈子,今日才算见了真佛。保准叫那群赌鬼把老婆孩子都输给您!且容我换身干衣裳,咱们这便动身。”
待二人潜至那处极隐秘的赌窟时,夜色已然沉沉。刘二孬在石门上叩出“二短一长”的暗号。门开后,一名背插鬼头刀的壮汉原本正要笑骂,待瞥见李鸣是个生面孔,脸色骤变,刚要盘查,刘二孬已昂首道:“李老歪,睁开你的狗眼!这位是总供奉郭老老爷子的干儿子、九千岁跟前的红人侯爷,还不快快见礼!”
那李老歪听闻是郭云璞的亲随,心头猛跳,哪还敢生疑?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将这尊“瘟神”请进了杀机四伏的赌窟之中。
二人穿过幽邃的后院,方转过一个月亮门,便见一座轩敞的大屋矗立眼前。尚未靠近,屋中那阵阵粗野的低吼、怪叫,连同不绝于耳的笑闹谩骂之声,已如潮水般透窗而出。李鸣心神微凛,深知此地虽无刀光剑影,却是一场比真刀真枪杀伐更加凶险的厮斗,当即深吸一口气,撞门而入。
他目光如电,在人影绰绰的屋中扫过,径直抢步到一张厚重的红木大案上首,大马金刀地坐定。早有一名作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目光阴鸷地将刘二孬拽到一旁,附耳低言,叽咕不停。李鸣心知这赌窟的主持人定是在盘问自己的来历海底,索性将那副“总供奉红人”的架子端到了天上,对满屋子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若无睹,只管仰起头,拿一双眼冷冷地盯着房顶。
屋内登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咒骂,间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嘿嘿冷笑。李鸣行事向来惫懒狠损,此刻见状,干脆连眼皮也合上了,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骄狂情状。
少顷,他觉察到身旁一左一右各立了一人。李鸣懒洋洋地睁开双眸,见刘二孬与那文士已立在案侧。只听那中年文士清了清嗓子,向着屋内众赌徒肃容引见道:“诸位,这位新交的朋友来头不小,乃是总供奉郭老前辈的义子,更是咱们九千岁老爷子跟前的头等红人,武林中名动天下的昆仑传人——‘粉面二郎’侯玉堂!侯二爷新近替朝廷办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小爷心花怒放,随手便赏了他十万两银子。诸位听真了,整整十万两,悉数是四海钱庄的通用大票!侯朋友今日技痒,想同诸位痛快豪赌一场,谁若有这份好胃口,便尽管来吃!野鸡溜子刘二孬,打此刻起便替侯爷打杂听差。”
他刻意将最后那句抬高了八度,语声在大屋梁柱间嗡嗡作响,唯恐众人听漏了一个字。
李鸣心头暗喜,知晓这瞒天过海的计策已然成了三成。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唯有唇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探手入怀,将那纸包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这一响如惊雷落地,全屋的赌徒皆是一振,那一双双布满血丝、贪婪成性的眼睛齐刷刷地聚在案上,恨不得化作钩子,将那纸包连皮带肉一口吞入腹中。李鸣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包,动作轻缓得叫人心焦。只见一百张票面千两的四海通票,如变戏法般魔幻地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遭那群亡命之徒齐齐惊呼一声,竟不约而同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空气中尽是粗重的喘息声。
“缺德十八手”李鸣猛地一拍桌案,正待开席做局,突然听得大屋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动,原本喧闹的屋子竟瞬息间死寂下来。
只见那两扇木门缓缓开启,七道气息阴冷的身影接踵而入,脚步声极轻,却似踏在人心坎之上。李鸣身心剧震,眸中精芒倏忽一现,暗忖道:今日的正主,终于是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