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25章 恩怨分明
    红蔷薇雷红英心力交瘁,猛地呕出一口朱红,登时气绝昏厥,软软地跌在李鸣怀中。与此同时,江剑臣指尖连点,劲气纵横间,已将朱斗、牛角、苟费、郎新、杨长这五怪的穴道尽数解开。六怪之中,唯有胡眉年纪最轻,又是红粉之身,然其心思深沉,临事果决,隐然竟是众怪之首。她一双妙目扫过李鸣与雷红英,已将女子的百转柔肠看个通透。按江湖常理,女子落入男子怀抱,她同为女身,自当上前接引,胡眉却偏偏视若无睹,只将五名兄长唤至僻静处,耳语片刻,随即便领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江剑臣面前。

    江剑臣垂目看向阶下六人,心中暗自沉吟。这六怪虽名声狼藉,却也是江湖中难得的异才,若能将其引入正途,不仅是为武林除害,异日大有可为。然此刻关山路远,强敌环伺,收留这等人物绝非其时。他面色稍霁,抬手示意六人起身,语气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直言自己身负重托,形单影只尚且应接不暇,断不能带人随行。他嘱托六人暂且寻一幽静处安身立命,砥砺善行,若来日有需,自会寻访。江剑臣本以为这番推托之辞难以令这桀骜不驯的六人甘心离去,不料胡眉竟一言不发,神色肃穆地带着五位兄长再次躬身见礼,随即便隐入烟尘之中,行止间竟颇有法度。

    狮王雷震自李鸣手中接过爱女,老泪纵横。李鸣喝令褚家的家丁牵来两匹快马,一匹驮着受缚的恶贼,另一匹则由苏醒后的雷红英乘骑。待众人回到风雷堡,北方大侠俞允中夫妇已然面色苍白地迎出门外。雷震得知师弟、师妹同遭劫难,亦是江剑臣舍命救出,对这先天无极派的恩义当真是感激涕零。他心中清楚李鸣等人需押解要犯返京复命,不可久留,可女儿名节受损,终身大事悬而未决,如今受了人家这泼天的大恩,那求亲的言辞反倒锁在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剑臣深知雷震性子刚硬,又见雷红英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凄苦欲绝之色,遂冷冷地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平日里惯会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此刻触及师父那如电的目光,心头一凛,竟是敛去了所有的轻浮。他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到雷震面前,双膝一屈,当众行了晚辈大礼,口中清朗唤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一语石破天惊,李鸣当机立断承认了婚约,大厅之内,众人无不面露欣慰。便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剑臣,亦在心底暗自点头,觉此子虽顽劣,却在大是大非面前存了副广博心肠,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正当这一团和气之时,雷红英却推开了师父一字慧剑洪雪的搀扶,缓缓站直身躯。她双眸冰冷,直视着李鸣道:“李公子,你这般慷慨承揽,是怜悯我的身世,还是怕我们父女纠缠不休?你双亲春秋正盛,门庭显赫,能容得下我这般残花败柳、嫁过人的江湖女子做媳妇么?”

    此言一出,雷震那双正欲搀扶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缓缓缩了回来,身子微偏,竟是不肯受这礼拜。江剑臣眉头微蹙,暗忖李鸣屈己求全至此,已是全了情义,何以这女子反倒如此咄咄逼人?他虽神功盖世,于这男女间的情思转折,终究是隔了一层。

    李鸣却未起身,只将跪下的方位对准了雷震,神色肃穆,字句铿锵地回道:“红英,你当真多心了。我李鸣既非施舍怜悯,更无畏惧纠缠。此前你虽对那恶贼动过真情,可你心中所思所念,皆是冲着我李鸣而去。你既能将满腔热血、整颗身心悉数相托,我李鸣得妻如此,更有何求?至于我父母,他们非寻常腐儒可比,既然儿子认定的人,他们定会欣然接纳。”

    雷震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胸中激荡,老泪纵横间双手颤抖着便要去拉李鸣。雷红英却厉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喝止,令雷震亦觉女儿失了分寸。人家身为按察使贵公子,又是名动天下的名门子弟,前程似锦,你还有何可拿乔的?然他爱女心切,终是再次缩回了手。堂内众人屏息凝神,万千目光尽数汇聚在那红蔷薇身上。雷红英面如死水,冷冷说道:“红口白牙,我怎能轻信?你若真心要我,不嫌弃我是个再婚的少妇——”她咬牙将“再婚少妇”四个字说得极响,余音在厅内回荡,“如今家严在堂,恩师在座,你家师长亦在此处,咱们便在此处拜堂成亲。只有如此,我才信你的话是真。”

    满座尽皆失色。武凤楼与曹玉眉头紧锁,大觉此举太过骄横,连雷震与洪雪亦觉此举荒诞。然雷红英挺立如松,神色决绝,似是将余生之孤注尽投于此。众人皆以为李鸣必会勃然作色,不料李鸣竟正色而对,朗声道:“你我皆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原该不拘小节。只要岳父点头,俞叔父恩准,我师父亲允,便请你站过位来,我们今日便行这成亲大礼。”

    红蔷薇雷红英方才那番决绝言辞,实则是困兽之斗。她一朝陷于泥淖,如惊弓之鸟,虽对李鸣情根深种,却又万般担忧这贵介公子只是一时怜悯。她硬着心肠百般试探,唯恐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是镜花水月,心中更怕李鸣受不得这无礼逼迫,拂袖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孰料李鸣竟应得如此坦荡干脆,不仅对她一番痴心洞若观火,更毫无轻贱嫌隙之意。李鸣应允立时成亲那一声,落在她耳里,直如仙音化雨,瞬间击碎了她强撑的硬壳。她只觉手足无措,百感交集,心头猛地一颤,竟不顾仪态,呜咽一声大哭起来。

    一字慧剑洪雪素来心思细腻,见徒弟这般模样,知其心结已解,却需些私密空间言说。她向雷震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敛起神色,冷声道:“恶贼虽已成擒,其身世来历尚不明了。咱们且寻个僻静处,审他个水落石出。”言罢,她也不顾众人应承与否,伸手如钩,提起昏厥的假李鸣,率先跨出大厅。众人心照不宣,交换了个眼神,皆知趣地鱼贯而出,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了那对患难鸳鸯。

    待众人走远,李鸣嘿然一笑,故意做出个欲走的架势:“喂,都走光啦,单撇下你一个人。你若再哭,我也走了。”说着,他作势向门外迈步。红蔷薇身形飘忽,如惊鸿一瞥,已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她脸上犹带泪痕,面容却已宁静。

    李鸣这才上前两步,贴近她身侧,正色低语:“红英,莫要再疑。冲着你对‘舌战多尔衮’那份赤诚,我李鸣早已将你引为红颜知己。况且,你心心念念想嫁的本就是我。莫说你并未与那恶贼成亲,纵使真有其事,我也断无嫌弃之理。”

    雷红英娇躯轻颤,脱口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尚未拜堂?”

    李鸣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狡黠:“你当真小看了李鸣。这风雷堡内外,冷冷清清,半个喜字也未见贴,若是拜了堂,何至于此?这等笑话,焉能瞒过我的眼睛!”

    雷红英粉面通红,低眉叹道:“你这份机敏,实是叫人心惊。看来我这一辈子,是要死死受你的气了。”虽是埋怨,她眉心那抹郁结已久的死气却已消散,焕发出如霞般的欢愉。

    李鸣携起她的纤纤柔荑,温声道:“话已说明,咱们且去看看审得如何了。”

    二人相携欲行,厅门处却已走进一群人来,为首的正是狮王雷震。雷红英心头鹿撞,如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老少群雄重新叙礼落座,雷震生性豪爽,见爱女心事得圆,心头阴翳一扫而空,大喜过望,迭声吩咐下人排摆盛席,款待贵客。

    江剑臣心中虽系着京师重托,火烧火燎,然面对这等救命之恩与至亲之喜,这杯薄酒实难推却。觥筹交错间,李鸣自曹玉口中问明了恶贼根底。此贼名唤侯玉堂,江湖号称“粉面二郎”,乃是昆仑四友中侯振坤之次子。原来那昆仑四友:长者夏侯振峰,次者石振山,三者戚振乾,幼者侯振坤。老二石振山早年遁入空门,便化身为灵隐寺的瑞雪方丈。此前女魔王侯国英威逼灵隐寺时,夏侯双杰语带惊疑,险些道破师承,便伏在此处。此刻侯玉堂现身,定与侯国英麾下的夏侯双杰脱不了干系。

    李鸣聪慧远迈常人,知晓拿住了这块“正点烫手山芋”,归途定有腥风血雨。侯国英诡计多端,自开封至京师,必有层层截杀。他有心提醒,却因晚辈身份不好开口,先向师父递了个眼色,又望向武凤楼。

    此时雷震酒兴正浓,频频劝酒。江剑臣生性孤傲,不便示弱喊急。武凤楼见状,慨然起身,拱手道:“雷伯父,晚辈兄弟钦命在身,断不敢久留。请伯父宽宥,撤了残席,我们也当尽早启程。”

    雷震捋须长笑,已是微醺:“今日老夫喜从天降,又蒙江三弟救命之恩,若不痛饮个尽兴,老夫断不放行!”见他这般兴头,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唯有苦笑作陪。

    这一席烈酒,直吃得月上三竿,至三更时分方散。雷震已是醉眼朦胧,连稳重的俞允中也带了七分酒意,武凤楼与曹玉更是足有九成醉。唯有江剑臣功力深厚,以气化酒,李鸣则是有心偷巧,两人尚存清醒。

    正待众人散去安歇,忽听大厅外传来一声凄冷笑声,语带傲然:“你们是该休息了,从此长眠,岂不更妙?”

    话音未落,李鸣已如离弦之箭,首个掠至厅外。冷月寒光下,五个黑影一字排开,乃是四个清癯老者并一个壮硕中年。江剑臣步履从容踱出门外,武凤楼紧随其后。曹玉虽有醉意,手下却半分不松,仍挟持着那“粉面二郎”侯玉堂。至于雷震与俞允中,酒力发作,沉睡未醒,而洪雪与雷红英自知外敌强悍,退守内堂以护醉客。

    那中年人瞧见侯玉堂委顿如泥,眼中喷火,厉声喝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甘为朝廷鹰犬,屠戮江湖同道。今日若不叫你们血债血偿,老子誓不为人!”

    言罢,他巨掌翻飞,带起一阵裂帛风声,势若奔雷,直扑江剑臣而去。身法沉稳,掌力雄浑,一出手便显出绝顶江湖高手的深厚底蕴。

    江剑臣身形微动,袍袖拂过处,已抢前一步将李鸣扯至身后。他左手顺势递出,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挥,正迎上那中年人挟恨而来的倾力一击。双掌相接,那中年人只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排山倒海之力狂涌而至,喉间闷哼一声,半身酸麻,竟立脚不稳,踉跄连退三步才勉强拿桩站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名老者中,居于下首的那位六旬老者双目圆睁,低吼一声便欲纵身扑击,却被中间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横臂止住。那老者身形干枯瘦小,须发却如银丝,双眸开阖间精光内敛。他对着江剑臣微微拱手,沉声道:“阁下这身骨相,想来便是近年来名震寰宇的‘五岳三鸟’之一,江剑臣江三侠了。老朽夏侯振峰,今日偕同一友两弟冒昧登门,斗胆请江三侠赏个薄脸,全了我们兄弟四人的名声。”

    李鸣听得“夏侯振峰”四字,心中暗自叫苦,这老儿正是昆仑派当代掌门,夏侯双杰的亲叔,江湖人称“一掌断魂”。那么那两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定是昆仑派成名已久的“乾坤双掌”戚振乾与侯振坤了。只是居于上首、背负宝剑的那名老者气息幽冷,尚不知其根底。

    江剑臣从容跨出一步,语调平静得惊人:“原来是昆仑四友驾到。想不到诸位手眼通天,竟连隐退江湖多年的‘追魂剑’沙万里沙老前辈都能请出山。看样子,今日江某是要陷于这十面埋伏之中了。”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对这四位二十年前便已横行江湖的宿老,不仅面无惧色,反倒言带讥诮,直刺得昆仑四友老脸微红。夏侯振峰强压怒气,仍端着长辈架子说道:“江三侠,大家同为武林一脉,不必兜圈子。老朽那不成器的徒侄落在你手中,若江三侠肯开恩放人,老朽必有重报。不知江三侠能否给老朽这个脸面?”

    江剑臣忽地笑了,他容貌俊绝,这一笑竟如春风拂面,纯真无邪。他悠然道:“何必费这些唇舌?诸位若是能胜过江某,这脸面不赏也得赏。”他转头吩咐道,“玉儿,去把侯玉堂挪到影壁墙根下歇着,莫要像看押要犯似的,没得让昆仑派的朋友们瞧着寒心。”曹玉清脆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将侯玉堂抛在墙下,随即昂首立于师叔身后。

    此举直如当众掴了夏侯振峰一个耳光。他白眉一耸,语音转厉:“看来江三爷是定要领教昆仑掌法了!三弟、四弟,谁去讨教几招?”

    江剑臣不等二人开口,便含笑打断:“令师弟二人‘乾坤双掌’合力之势方称一绝。若只上一人,江某怕是领教不到昆仑绝学之万一,还是并力同来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戚、侯二人成名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侯振坤爱子心切,本还顾虑江湖名声,此刻听对方主动邀战,当即暴喝:“三哥,上!”二人身随声动,如苍鹰扑兔,左右分张,巨灵般的右掌分袭江剑臣双肩,左掌则虚拢如钩,蓄势待发,只等对方闪避便要连环锁闭。

    江剑臣却稳如磐石,待劲风割面,才漫不经心地抬双掌平迎。四掌对撞,轰然一声,江剑臣纹丝未动,戚、侯二人却被震得气血翻涌,齐齐后退一步。

    二人羞愤难当,侯振坤厉喝一声,再次欺身而上。这一回二人各运九成功力,一掌正拍如阳,一掌反撞如阴,乾坤互补,暗藏阴阳变幻。江剑臣使出一招“平分秋色”,再次硬撼其锋。双掌夹击之下,他身形微晃,戚、侯二人却如断线风筝,斜斜抢出三步开外。

    夏侯振峰白眉连掀,沙万里的脸色也愈发阴沉如水。侯振坤双目通红,钢牙咬碎,厉吼道:“攻他上下!”他二人彻底豁了出去,全身真气如决堤之水,戚振乾直取鸠尾穴,侯振坤狠砸丹田气海。此等拼死一搏,稍有沾身便是骨碎脉断。

    江剑臣如玉脸庞陡然一寒,双足微分,先天无极真气自气海贯于掌心,身形微抖,双掌平推而出。只听“啪啪”两响,劲气四溢。江剑臣只退了半步便定住身形。而那成名多年的“乾坤双掌”竟被推出去丈余远,脸色惨白,右肩颓然下垂,显然一身经脉已受重创,再无出示手之力。

    昆仑掌门夏侯振峰眼见两位师弟折戟沉舟,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转头望向那形如铁板的阴冷老者,颤声道:“老三老四已然失手,沙兄,你看如何?”

    沙万里那一对鹰隼般的利眼死死锁住江剑臣,面无表情,语调冰冷刺骨:“江剑臣虽看似沉稳,然连番对掌,已耗去他四成功力。你掌力深厚,远非你那两位师弟可比。你只需再与他拼足三掌,这姓江的小子功力必将散去大半。待他剩下不到两成功力,绝逃不出老夫这柄追魂剑。宰了他,咱们日后便能睡安稳觉了。记着,定要硬拼,不许留力。”

    这番言辞直听得人心底发寒。这沙万里存心要用夏侯振峰的命去磨耗江剑臣的元气,全然不顾这掌门的生死,其心之毒,狠戾至极。

    夏侯振峰被这话推到了风口浪尖,已是退无可退。他终是一派之主,强自按捺心神,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拱手道:“江三侠年未而立,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老朽佩服。请三侠调理一二,老朽不才,亦想领教三掌。”

    沙万里虽阴狠,眼光却毒辣。江剑臣先前连对三掌,实则接了戚、侯二人六次倾力轰击,内息确已损耗四成。他见夏侯振峰步履凝重地走上前来,便知沙万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按常理,他力战名宿之后理当暂缓还气,然他少年成名,骨子里透着傲骨火气,闻言哈哈一笑:“群雄环伺,江某若此时退缩,岂不教天下人耻笑?夏侯掌门请出手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掌断魂夏侯振峰面色一肃,沉声道:“你是老朽生平所见最为狂傲之子!好,恭敬不如从命。”他长吸一口真气,胸膛高高隆起,右手缓缓平推而出。身为一门之长,眼见师弟惨败,他绝不敢托大,第一掌便贯注了七成内劲。

    江剑臣依旧是不闪不避,翻掌相迎。此次劲力交锋不比方才,只听得“扑”的一声沉闷微响,双掌一触即分。二人身形各退一步,江剑臣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夏侯振峰见第一招“投石问路”有了成效,胆气稍壮,第二掌立时贯足十成功力。只见他那只干瘦如柴的手掌竟在瞬间膨胀如棉,闷喝一声“打”,带起激荡劲风,直扑江剑臣。江剑臣鼻翼微振,哼出一声冷气,举掌迎击。这一记对撞,江剑臣明显落了下乘——夏侯振峰退了两步,他却接连退了三步。

    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揪。他自随师入世,从未见这位三师叔在对掌中输过半筹,自知功力尚浅无法代劳,急得如坐针毡。

    正在此时,只听夏侯振峰厉吼一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断魂掌”,这一击不仅倾注了十二成的残命功力,更带起一股惨淡阴风。江剑臣神色凝重,先天真气催至顶峰,两掌轰然相撞,旋即猛然分。江剑臣那张冠玉般的俊脸陡然惨白,鬓角隐见汗珠渗出。

    武凤楼三人大惊失色,再看夏侯振峰,只见他面如死灰,右臂软软下垂,虽以“千斤坠”的功夫强撑残躯,却终是晃了两晃,摇摇欲倒。武凤楼心知三师叔虽连挫三强,怕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刚欲上前搀扶,那阴险至极的沙万里已然按捺不住,长剑“铛”的一声出鞘,嘿嘿冷笑道:“力挫昆仑三杰,稳如泰山,江三侠果真名不虚传!不知可愿指点老夫两式剑招?”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掠至江剑臣身前五尺。

    这老狐狸算计得精绝,趁江剑臣功力耗去八成之际方才现身,且恰恰占住了长剑刺杀的最佳方位。一双阴森如隼的目光死死咬住江剑臣周身大穴,只待那致命的一击。

    武凤楼牙关紧咬,右手翻处刚想抽刀血拼,江剑臣却伸手示意他退后。他傲然前跨半步,寒声道:“沙万里,昆仑三位虽也气人,终归还算武林同门。似阁下这般歹毒阴损之徒,实乃江湖罕见。今日江某说不得要教训教训你!出剑吧,我只给你三招之限,若三招之内制不住你,我江剑臣从此自废武功,永不出世!”

    此言重如千钧,毫无转圜。武凤楼与李鸣身为晚辈,急得五内俱焚却不敢违命。小神童曹玉却是不管不顾,身形一晃,分持判官双笔疾冲而出,骂道:“老贼卑鄙!小爷先来教训你!”他年纪虽小,心思却灵,只求缠斗片刻,好让三师爷爷缓过这口气。

    孰料他身形刚动,便觉领口一紧,已被江剑臣轻轻拎回。江剑臣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斥道:“莫要耍弄滑头惹人耻笑,且看你师爷爷三招败敌。”说罢将曹玉推回后方。

    就在他重新对峙追魂剑的刹那,一条婀娜身影如穿花蝴蝶般飘然落在江剑臣身侧。武凤楼定睛一瞧,竟是那六怪之首胡眉。

    胡眉一改先前的圆滑,语调沉冷,透着一股森然杀气:“对付追魂剑这等老狗,奴婢一人绰绰有余。请主人后退纳息,看我替您宰了他。”

    江剑臣是何等孤高自许的人物?他岂能瞧不出胡眉的心思。虽说他未曾亲口收容这六人,可胡眉显然已执奴仆之礼,将他视作恩主。方才那番生死拼斗,胡眉隐于暗处,见他连毙昆仑三杰,内息定然已是强弩之末,唯恐他毁在沙万里的毒剑之下,这才不顾性命地抢出,直欲以残躯替他争得一瞬调息之机。

    江剑臣自幼便是人间弃儿,孤苦无依,除了师门至亲,生平知交寥寥。他这人于世情恩怨向来冷淡,此刻见这一向被目为怪物的妖娆女子,竟有这般肝胆涂地的忠义之举,胸中不禁豪气陡升。他哪里舍得让这女子去白白送死?当即面色一沉,厉声斥道:“此等生死局中,岂有你逞能的余地?速速退下!”

    胡眉被这一喝惊得娇躯微颤,眼眶登时红了。她却未挪步,大着胆子急切道:“沙万里奸狡一生,祸害武林,主人千金之躯,怎可自降身份与这老狗讲什么武林规矩?纵要动手,也断不可赤手空拳去对他的利剑。奴婢这两把刀虽非名器,主人暂且一试,也免得奴婢忧心断魂。”说罢,她低眉顺眼地捧起一长一短两把利刃,恭敬地举过头顶。

    江剑臣心头一暖,深深看了胡眉一眼,轻轻叹息。他伸手接过那把尺八短刀,这才连连挥手示意她后退。胡眉不敢违命,只得默默退守一旁,一双妙目全神贯注地锁在场中。

    江剑臣左手试了试那短刀,顿觉极其顺手。此刀背厚刃薄,身狭如柳,虽不利于劈砍,但于挑、扎、切、割等精细招数却是灵便之极。他横刀而立,冷眼扫过沙万里,心中暗忖:江某生平首次用刀,便拿你这奸恶之辈开刃。他未摆任何门户,只随性一站,已透出无尽杀伐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万里哪里容得他喘息?口中暴出一声如厉鬼咆哮般的厉喝,手中长剑幻化出一片夺目剑幕,如银河倒挂,将江剑臣周身笼罩其中。刹那间,庭院内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雨落,火星飞溅,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各退一步。

    此时立见高下。沙万里满面涨成绛紫色,显然气血翻涌得极利害;江剑臣虽依旧立得稳健,脸色却愈发苍白,如病体之玉。沙万里心知胜负在此一举,第二招出手更是狠辣迅猛,欺他力乏,剑尖抖出无数光点,如狂风暴雨般倾泄而下。江剑臣手中短刀却似生了灵眸,无论残剑刺向何处,皆被他严丝合缝地挡在方寸之外。

    就在二人错身之际,江剑臣终于反击。先前两招他借守势纳气,此刻见沙万里第三招将出未出,那尺八短刀竟以不可思议的轨迹穿透了那层层剑幕。只听江剑臣清冷地沉喝一声:“留尔一命!”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两人骤然分开。江剑臣身躯摇晃了几下,死死拿住桩位,顺手将短刀抛落在胡眉脚边。再看沙万里,胸前衣襟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将半身染得通红。他面如土灰,单膝跪地,那柄追魂剑也随之锵然坠地。

    胡眉见状,不禁娇声欢呼:“主人神威!连奴婢这把刀也跟着沾了仙气。看主人这一式,奴婢便是苦练十年也难望其项。从今往后,我便只用这短刀,再不弄那累赘长器了。”言毕,她竟真的将那三尺长刀随手弃于草莽,只取回那把短刀护在胸前。

    此时,对方那四老一中早已趁乱遁走,影踪全无。李鸣见影壁下的侯玉堂依旧一动不动,知众人疑虑,遂笑道:“师父的点穴功夫通神,这恶贼虽被救走,实则与废人无异。那伙人早已吓破了胆,逃命尚且不及,哪还敢顾及这个活死人?”

    话未说完,胡眉已惊呼一声抢上前去,伸臂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江剑臣。江剑臣内力透支,颓然跌坐在地。胡眉神色变幻,略一迟疑,竟撇开众人,独自向宅外疾奔而去。

    就在众人忙于照看江剑臣的慌乱时刻,一条黑影如幽灵般掠过西厢房顶,敛声息气地尾随着胡眉而去。此人好大的胆识,明明知晓江湖六怪皆是心狠手辣之辈,且追踪蹑迹乃是大忌,尤其是胡眉那手神出鬼没的金钱镖,他竟浑然不惧,依仗着登峰造极的轻功紧紧缀在后头。

    二人前后脚出了风雷堡,胡眉那杨柳细腰猛然一扭,素手扬处,三枚金镖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出。身后那人低哼一声,身形如风中落叶横移五尺,金镖尽皆落空。胡眉冷笑道:“好身法!再接姑奶奶六枚!”

    六枚金钱镖排成品字,分作三层,如蝗群般兜头罩下。那黑影朗声一笑,双臂一展,身形暴起两丈有余,六枚暗器再次落空。胡眉心头一凛,惊呼道:“‘草上飞’孙子羽?原来是你!”

    那黑影见行踪已露,倒也坦然,反正诱敌已成,索性飘然落地,立在胡眉身前丈许处,笑吟吟道:“胡姑娘好眼力。敝上想见姑娘一面。”

    胡眉一怔,茫然道:“什么敝上?你孙大名士家资巨万,一向独来独往,连燕山燕凌霄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认了主人?”

    孙子羽的面色瞬间变得肃穆异常,再无半分轻浮。他抬手指向胡眉身后,沉声道:“敝上此刻就在姑娘身后。”

    胡眉闻言,只觉一股凉气直冲顶门。她深知以孙子羽这般倨傲的身份,绝无虚言诓骗之理。身后之人竟能欺至她背后三尺而令她毫无察觉,此等修为,实是惊世骇俗。她指尖下意识一蜷,刚要伸向腰间镖囊,猛觉右肩陡然一沉,一柄折扇已如泰山压顶般稳稳按在她的肩井穴上。

    胡眉骇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惊呼脱口:“小爷!”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那柄足以勾魂夺命的“阎王扇”倏然收回。胡眉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定睛看去。只见锦衣卫总督侯国英立于月华之下,依旧是金冠束发,墨发披肩,一袭素罗花袍随风轻卷。她二尺八寸长的折扇倒握掌中,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然细看之下,原那赛过初春桃花的娇艳脸庞已消瘦许多,一双如秋水横波的秀目,此刻也显得幽深莫测。她秀眉微挑,似在盘算一桩足以惊动武林的生死棋局。

    胡眉心头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女魔王脚下,哀婉哭求道:“求小爷开恩,莫要再折磨他了!普天之下,也唯有他能在力斗四大顶尖高手后真气不散。但他此刻内伤沉重,若无皇宫大内的‘保元丹’,断难复原。如今强敌环伺,小爷,您就大发慈悲,饶了他这一遭吧!”言罢,额头重重叩在砂石地上,声声沉闷。

    侯国英幽幽一叹,语声虽柔却透着股狠意:“正因他武功太高,我才不得不布下这等杀局。昆仑四友不过是为我消磨他的气力,我身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候着。这一回,我非坏了他的真元气劲不可。”

    胡眉跪地不起,苦苦哀告,额角已碰出了点点血迹,犹不肯停。侯国英凤眼圆睁,飞起一脚将她踢了个倒翻。胡眉忍痛爬起,端正身姿重又跪好。她深知侯国英言出必行,连孙子羽这等狂徒都已收归麾下,那“厉害人物”定是万难应付之辈。她深知求饶无益,唯有不断叩首,以死相谏。侯国英暴怒之下,右手阎王扇倏地一顺,夹带着开山碎石之劲,直向胡眉天灵盖砸去。身侧的孙子羽见状,亦是吓得面如土色。胡眉竟是不闪不避,阖目待毙,唯有两行清泪滚落粉颊。

    侯国英心头猛地一颤,扇锋堪堪悬在胡眉顶门寸许处。她强行收招,冷然道:“胡眉,你们六怪背叛青阳宫,本是死罪。如今不自量力,竟敢管起我的闲事来了?念在你往日尚算恭敬,饶你一命,滚!滚得越远越好!”

    “小爷,一刻也耽误不起了!”胡眉凄声喊道,“求您赐下一粒保元丹吧!他二十年苦修不易,若毁于一旦,岂非太过残忍?”

    侯国英娇躯微震,神色凄然,却决绝道:“并非我心狠,我唯有化去他这一身傲视群雄的功夫,让他变作个平凡人,他才会安安稳稳地随我过一辈子。事已成了一半,我绝不半途而废!”

    胡眉正待再言,忽听后方传来一声重浊而孤傲的冷斥:

    “胡眉,退下!你替我丢尽了脸面。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毁去我江剑臣的武功!”

    冷月清寒,江剑臣一袭青衫挺立,如孤峰插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侯国英对面。他面色虽余白未褪,言语间中气略显不足,然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依旧令见者心折。

    江剑臣的骤然现身,令胡眉如坠冰窖,连一向杀伐果决的侯国英亦是娇躯摇晃,花容失色。她颤抖着唇瓣,一连道出三个“你”字,那如簧巧舌竟在这青衫客面前僵住了。

    江剑臣冷然环顾:“你请的高人何在?唤出来与江某一搏!”

    侯国英略一迟疑,江剑臣又是一声厉喝:“快叫他出来!”

    侯国英秀目紧闭,两串清泪悄然滑落,呢喃道:“你终究是不懂我的心。”

    江剑臣哈哈大笑,笑声满是讥诮:“仙鹤顶红,毒蜂尾针,皆不及女魔心肠之毒。侯国英,你若再不唤人,江某便先取了你的性命!”言罢,身形微晃,便欲跨步欺近。

    蓦地,两条黑影闪电般破空而出。一柄长剑、一支判官笔交叉成十字,死死挡在侯国英身前。

    胡眉失声惊呼:“主人后退!这两个老儿,一个是一剑残边天福,一个是一笔勾边天寿,乃是辽东三边的宿敌寻仇来了!由奴婢用金钱镖缠住他们,你气力已乏,莫要与他们争这一时短长!”

    一听“辽东二边”的名号,江剑臣那古井不波的心境终是沉了一沉。他在内劲折损八成的虚弱之躯下,面对这两个成名已久、招式诡谲的老魔头,实无万全把握。

    若要强攻,无异于自投虎穴;若由胡眉仗暗器断后而己身远遁,此等苟且偷生之举,又岂是“五岳三鸟”的行止?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大师兄萧剑秋的严厉教诲、二师兄白剑飞的舐犊深情。师门清誉重逾泰山,他那苍白的容颜因激愤而陡然泛起一层青紫,那是强行催动残余真气的征兆。他右手决然一伸,语声如冰:

    “胡眉,刀来!”

    胡眉骇然连退两步,一双妙目中尽是哀戚与决绝。她凝视着这位她誓死效忠的主人,声音颤抖而凄婉:“主人,纵使您此刻将奴婢立毙掌下,这刀我也绝不能给!您虽剑法绝伦,可如今内力难以为继,对付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岂非自蹈死地?求您依了奴婢,来日方长!”言至此处,这位平日里狠辣阴沉的魔女,竟已泣不成声。

    江剑臣缓步欺近,那一身青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语气虽仍严厉,却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般的和缓:“胡眉,你亦是武林中的峥嵘人物。你且扪心自问,是希望你的主人是一根顶天立地的翠竹,还是那一拉即断的井绳?”

    胡眉娇躯剧颤,她自江剑臣的眼中读到了一种宁折不弯的孤傲,那是她穷尽一生也难望其项的风骨。她再无迟疑,右手一探,已将那把尺八长的薄刃短刀平举过头,双手奉上。她心中已定下死志:主若不还,她定要在血泊中抢出主人的尸骸,待妥善安葬,便自刎于墓前相随。

    江剑臣握紧刀柄,刹那间神采奕奕。他以那如刀似剑的目光扫向边氏兄弟,蓄势以待。

    女魔王侯国英见江剑臣如此决绝,猛地跺脚,凤目中燃起两簇恨火:“姓江的,你当真铁石心肠!也罢,拼着这一辈子守寡,我也不能由着你这般践踏我的心意。天福、天寿,上!”

    “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这两个名字在塞北之地足以令小儿止啼。边天福的快剑走的是残肢断臂的毒辣路数,而边天寿那支三十六斤重的玄铁大笔,更是点穴勾魂的杀器。两人早已蓄势,待侯国英一声令下,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一时间,铁笔带起的啸声与剑锋的颤音交织成死亡的旋律。

    胡眉惊骇地捂住双眼,只听得耳畔金铁交鸣之声如珠玉落盘,其间夹杂着一声冷哼与两道惨绝的人寰。她心头狂跳,睁眼看时,只见江剑臣仍卓立如山,然其胸口起伏剧烈,一丝刺眼的鲜红自其嘴角溢出。而边氏兄弟的情状更显凄惨。边天福左胸赫然透出一道血痕,边天寿的胸前更是被短刀划开半尺长的豁口。若非二人退避极快,此刻怕已是刀下亡魂。

    江剑臣眸中杀机大盛,他掂了掂手中短刀,冷笑道:“世人皆传二位‘一剑残人、一笔勾魂’,今日一见,不过尔尔。可愿再试?”

    边天福咬牙看向胞弟,厉声喝道:“上!”二人不顾重伤,重新腾起,长剑幻化满天流星,铁笔搅动一地寒霜,合力向江剑臣卷去。胡眉嗓子里刚挤出一个“主”字,便觉呼吸一窒。只见江剑臣身形虚实难辨,在那细密的剑幕与笔障中穿梭自如。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短刀化作一抹流光,一切、一割。

    随着这两声轻响,两只断手齐腕而落,血洒荒径。三条人影分据三方,定格在惨淡的月光下。

    侯国英花容变色,冷哼一声,那受伤的兄弟二人这才觉察左腕已空,断肢处鲜血激喷,奇痛钻心,令他们几乎昏死过去。孙子羽不敢怠慢,抢步上前为二人封穴止血。

    江剑臣却未看他们一眼,目光如电,直射北侧一株参天古木,寒声道:“垫背的都已料理干净了,阁下身为宗师,难道还要缩在叶影里观战么?”

    话音方落,那浓密的树冠一阵狂舞,一条黑影疾如星驰,飘然坠落在江剑臣对面丈许处。

    胡眉虽看不清来人面目,但见其下落之势轻盈如羽,便知此人的修为远胜边氏兄弟。她急急向江剑臣靠拢,压低声音道:“主人,时间足够了。武公子他们已带着侯玉堂撤出三十里外,咱们快走!”

    原来江剑臣早已料定侯国英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保全大局,他先是以师尊身份变脸怒斥,强逼武凤楼三人押解元凶先行。他只身断后,实是存了舍生取义之心。

    胡眉已知求不动他,却仍抱着万一的希望。不料江剑臣这一次并未斥责,声音低微却坚定如铁:

    “‘陆地神魔’既已现身,此时想走,怕是也走不得了。”

    胡眉循声望去,待看清那“陆地神魔”的形容,只觉一股凉气直透脊梁。那辛独的五官若拆开来看,与常人无异,可凑在一张脸上,却教人胆战心惊:他两耳一巨一微,双眉一疏一密,那蒜头大鼻横在脸中,薄如刀锋的嘴唇紧抿,左眼圆睁如铜铃,右眼斜乜似三角,两目间距阔逾掌宽,实乃世间罕见的凶恶怪相。

    那辛独咧开怪嘴,森然一笑:“江三侠当真神目如电,老朽这点藏身伎俩,终究瞒不过你。按江湖规矩,江三侠连毙强敌,老朽此时出手,确有趁人之危之嫌。罢了,算老朽白跑这一趟。”语罢,竟当真收了架势,转步欲行。

    胡眉深知这辛独恶名远播,见他肯走,心头刚欲一松,却听江剑臣厉声喝道:“辛老魔慢走!江某尚有言语问你。”辛独身形一滞,颇为不耐地转过身来。江剑臣目光炯炯,沉声问道:“你是领了谁的花红,竟肯舍命来寻江某的晦气?”

    辛独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不瞒三侠,常人请老夫出山,非万金莫谈。可今日老夫是干吞炒面,白赔唾沫,半文钱也没捞着。”

    江剑臣冷哂道:“我不管你是赔是赚,既然现了身,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出手吧!”他傲然卓立,气度森严。辛独那只铜铃眼中掠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三角眼中的诡诈所掩,他哑声笑道:“山不转水转,老朽断不肯落个乘人之危的名声,咱们后会有期。”言讫,他身形一晃,已没入暗林深处。

    侯国英立于原处,神色阴晴不定,终是银牙暗咬,樱唇微张吐出一声清啸。那一匹浑身雪白、绝无杂毛的御苑良驹奋蹄而至。她最后深情地凝望了江剑臣一眼,秀目合拢,飘然落座鞍桥,带着余部疾驰而去。

    胡眉长舒一口气,见江剑臣依旧气势惊人,忙近前低语:“主人,强敌已退,快快纳息调理。”江剑臣那冰冷的目光环视四野,确信无人后,猛地跌坐在地,嗓音颓败如枯叶:“若非强提残余真气以此虚张声势,以那老魔卑劣的心性,怎肯轻易缩手……”

    话音未落,林间陡然炸开一声枭鸣般的怪笑,一道残影闪电般折返,瞬息已至近前。胡眉惊呼未定,陆地神魔已欺至江剑臣三尺之内,哈哈狂笑:“江老三,老朽服了!好一出‘死诸葛惊走活司马’!可惜,你终究是气数已尽。莫怕,老朽不过是奉命废你武功而已。”说罢,并起指剑,直戳江剑臣胸腹。

    孰料异变陡生!江剑臣冷哼一声,竟如旱地拔葱般弹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辛独肩井穴,右掌已平贴在其丹田要害,含笑戏谑:“辛老大,三爷若不装出一副力竭之态,你这老小子又怎肯乖乖前来送死?念你方才并未动杀念,江某便饶你这遭。”左手猛然一掀,已将那惊魂失魄的老魔远远掷出。

    辛独只觉真魂出窍,哪里还敢逗留,连滚带爬地鼠窜而去。半晌,江剑臣身躯猛地一颤,仰面翻倒,双目微闭,一丝淤血自唇角淌下,竟是真的脱力昏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眉悲泣出声,正欲上前抢救,忽觉身侧幽香袭人。只见一袭鹅黄女装的侯国英竟去而复返。胡眉张开双臂拦在前方,凄声喊道:“小……”见其已复女儿身,那声“小爷”竟卡在喉头。

    侯国英幽幽轻叹:“难得你对他赤胆忠心。但我苦心孤诣至此,又岂会害他性命?救人要紧,快闪开。”她趋步上前,将江剑臣轻揽入怀,自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的保元丹,捏碎蜡壳,异香扑鼻。她指尖颤抖,将药塞入江剑臣口中,随即不顾旁人,朱唇紧贴,以自身真气将药力缓缓度入他腹中。

    侯国英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江剑臣,泪水决堤而下,神情哀痛欲绝。胡眉瞧得心酸,不由得含泪低问道:“我实在想不通,你既费尽心思害他,如今又舍命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魔王侯国英敛去了平日那股不可一世的骄横,容色凄婉,低声叹道:“我本痴心,以为废去他这一身功力,便能带他远走高飞,避开这江湖泥淖。直到此刻,我才知自己是大错特错。他是个恩重如山、宁死不折的血性汉子。只要我与义父一日不脱干系,只要我不交出兵权、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若无他掌门师兄亲口许婚,他断不肯认我为妻。纵使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实,甚至我已……”

    她那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赧的潮红,顿了一顿,方才续道:“事已至此,我再顾不得许多。这粒灵药虽能护住他的心脉真元,却难保他神功不失。我须即刻带他走,悉心调养。你对他赤胆忠心,且替我向先天无极派传一句话:只要他们肯在信王驾前为我斡旋开脱,我侯国英此生绝不再与先天无极派为难。此事若成,我定不忘你的大恩。”

    言毕,她朱唇微启,哨音破空,那匹通体如雪的玉狮子白马破雾而至。侯国英翻身上马,将昏迷的江剑臣护在怀中,绝尘而去。

    胡眉立在原地,心头如翻江倒海一般。她虽接了这桩托付,却被这瞬息万变的变故惊得神魂摇荡,久久回不过神。正当此时,忽听林间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语带悲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痴情的孩子,当真叫人心疼。”

    话音未落,一高一矮两条人影踏着月色并肩而至。

    胡眉虽惊不乱,目光一扫间,便已认出那矮胖老人乃是女魔王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的授业恩师、名震关中的秦岭一豹许啸虹。能与此人平辈论交、并肩而行者,定是江湖中惊天动地的巨擘。胡眉正自疑虑,目光瞥见那高大老者的双手,心头猛地一跳——那双手各生六指,骨节嶙峋。

    “六指追魂久子伦!”

    胡眉面色大变,这老魔头十年前在华山接天台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双双坠崖,江湖传言早已尸骨无存,孰料今日竟在此现身。她惊骇之下,竟忘了江湖见礼的规矩,如泥塑木雕般愣在当场。

    久子伦那张阴沉的老脸不带半点生机,他在胡眉身前五尺处定住脚步,一字一顿,寒声吩咐道:

    “丫头,记着老夫的话,一并给那先天无极派传个信。其一,江家老三内伤虽重,却还不至于丢了性命;其二,老夫要先天无极派立誓,不准伤那侯家女娃一根毫毛;其三,告诉那个‘缺德鬼’小子,他若再敢对她动半点歪心思,老夫定叫他变成这天底下最倒霉的死人。”

    言罢,他与许啸虹对视一眼,两人身形晃动,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胡眉此时心急如焚,已非寻常言语所能形容,当即拔足狂奔。她心知武凤楼一行三人押解“粉面二郎”侯玉堂返京,胯下定是风雷堡中万中无一的良驹。虽说只过两个时辰,可以狮王雷震之富庶、武凤楼等辈之修为,此时怕已远在百里之外。更教她忧心的是,黑夜之中尚可凭借陆地飞腾之术惊世骇俗,待到红日东升,在这官道之上便再难如此狂奔。

    她此刻巴不得腋生双翼,或是撞见一匹神骏,方有追及之可能。然此地荒郊僻野,更兼长夜未尽,叫她何处寻觅马匹?万般无奈之下,胡眉唯有咬碎银牙,将那一身轻身功夫催动至极限,化作一抹残影疾驰。及至天色大亮,她已是筋疲力尽,热汗如雨,浸透了脊背,然粗粗估量,距武凤楼等人怕是仍有五十里之遥。她本就是个偏执拗强的性子,否则焉能稳居“六怪”之首?当即强提一口真气,再度加紧步伐向前赶去。

    行至集镇,正值晨钟方歇。此镇乃是乡间寻常早集,时逢三秋大忙,赶集的人来得早散得亦早。待胡眉进得镇来,摊贩虽犹在,买客已寥寥。她一门心思只想买些干粮汤水便即上路,孰料刚至饭馆门首,斜刺里一眼瞧见东侧垂柳之下,正系着一匹菊花青大马。

    但见那马鞍辔鲜明,骨相清奇,四蹄如踏雪,嘶鸣间隐有龙吟之声。胡眉这等江湖老手,只需一眼便知是罕见的千里脚力。她那一颗心直喜得要跳出嗓子眼,暗道:当真是天遂人愿,正愁无处借力,便有人送上门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原本便是绿林中横行无忌的巨魁,平日里天王老子的东西也是伸手即取。狂喜之下,饥渴疲累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毫无顾忌地抢步上前,探手解开缰绳,为防烈马欺生,皓腕微沉,暗使了一分揉杂劲力。她左手领住马缰,正欲翻身上镫,猛觉右肩头陡然一紧。

    那是一只手,三根手指前二后一,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她的琵琶骨。

    胡眉混迹江湖数十载,身后的来人身法之快、识穴之准,实乃生平罕见。她心头凛然,知晓若是硬拼,这条右臂怕是要保不住。然救主心切,她竟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拼着废掉一臂,也定要夺马追赶。

    电光火石间,胡眉提聚残余全力,扭身使出一记“靠山背”,挟带万钧之势硬撞身后那人胸膛,同时左手马缰宛若灵蛇吐信,反卷而出。这一招乃是情急拼命,迅猛凌厉至极。她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纵是琵琶骨被捏碎,也要教对方吃个大亏。

    岂料身后那人的功力不光远胜于她,那份临敌的机变更是近乎妖异。胡眉这一靠撞将过去,只觉触感虚无,竟是撞在了空处。与此同时,一股莫之能御的巨大引力自身后涌来,带得她整个人向后横飞。诡异的是,原本扣住她琵琶骨的三指并未发力,反而顺势一松。

    这股引力如排山倒海,胡眉纵有“千斤坠”的修为也难立时定影,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已重重砸在店门东侧的土墙上。霎时间灰土弥漫,胡眉只觉周身骨节酸麻,几近散架。她心知遇上了绝顶的高手,强忍剧痛翻身跃起,一双妙目满含戒备望向前方,这一看之下,却是不由得目瞪口呆,惊愕莫名。

    立于她身前的,非是什么凶神恶煞、狰狞太岁,竟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文弱书生。但见那少年面如冠玉,秀眉入鬓,目若朗星。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彩绣花袍,脚蹬厚底紫色官靴,腰系织锦丝绦,胁下悬着一柄古雅长剑。此时他正背着手,面上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意,正笑嘻嘻地打量着胡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