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23章 移花接木
    阮如绵生性放浪,方才离了多尔衮,被那“铁指穿心”郭小亮言语勾挑,身骨一酥,两只如藕般的小臂便顺势环在了对方肩头。两人正自缠绵,忽听得耳后一声断喝,宛若惊雷。阮、郭二人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倏然分开,神色仓皇地向后张望。他二人平日仗着“翠袖招魂”与“铁指穿心”的名头,横行无忌,深知若非来头极大之辈,绝不敢在这关头招惹,心中已自虚了半分。孰料转过身来,身后空空如也,竟是半个人影也无。

    阮如绵心知来人轻功武学已至奇绝之境,暗忖好女不吃眼前亏,扯起郭小亮便欲抽身遁走。郭小亮正待举步,目光扫过路旁高堤,身形陡然凝住,只见堤上一名贵公子负手而立,身着素罗花袍,正昂首眺望远山。此时已入仲秋,凉气渐起,那公子手中却仍持着一把长大的折扇。郭小亮乃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胞侄,自是认得这位女扮男装易钗而弁、权倾朝野的女魔王侯国英。他心知难逃,当即点足飞纵,扑上高堤,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侯国英身后,战栗不已。

    阮如绵看清那贵公子面目,一颗心直沉入谷底。她深知侯国英手段毒辣,且平日最是不齿淫徒荡妇之举,自忖若落在其手中,定无幸理。见相隔尚远,她足尖一顿,折身便往反向掠去,欲要潜逃。岂料身前人影错落,四声低啸破空而至,“秦岭四煞”已并肩一线,截断了去路。阮如绵花容惨变,一式“金鲤倒穿波”向后纵出丈余,腰肢一拧,仍想觅路。此时,一声冰冷森然的轻哼传入耳廓,只见郭云璞虎视眈眈立于路旁,其后更立着一名帽子压得极低的五短汉子。阮如绵神魂皆冒,知大势已去,只得飞身上堤,如烂泥般瘫跪在郭小亮身后。

    侯国英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双秀目如利刃剪水,透出凛冽寒光。阮、郭二人在这目光逼视之下,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侯国英薄唇微启,厌恶地低叱道:“抬起头来!”二人依言抬头,只见秦岭四煞已列于其后,老毒魔郭云璞则躬身侍立于下首。侯国英目光停在郭小亮身上,冷声斥道:“郭小亮,你竟如此不成材。你父伯皆是成名人物,你却自甘堕落,勾搭这等下贱女人。本督看在郭总供奉的面上,留你个全尸。尤白虎,点他死穴!”

    二煞尤白虎听令踏前一步。郭小亮吓得几乎昏死,磕头如捣蒜,嘶声狂呼命,又向伯父连连哀求。郭云璞面色铁青,虽满目哀悯,却畏于侯国英威严,不敢吐露半字。大煞左青龙忽地闪出,单膝跪地,沉声请命道:“郭小亮罪不容诛,然念在郭家供奉之子先前已为九千岁捐躯,郭门仅此一脉香火,尚祈小爷法外开恩,饶他残命。”侯国英本无必杀之意,顺势轻嗯一声。尤白虎会意,飞起一脚将郭小亮踢翻数丈。郭小亮忍痛爬回,不住叩首谢恩。

    侯国英这方将目光移向阮如绵。阮如绵面若死灰,颤声哀告道:“若蒙小爷开恩,如绵余生愿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侯国英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冷若寒霜,喝骂道:“本督左右皆是异能之士,要你这下贱妇人何用?你自己了断罢!”阮如绵生性狡黠,察觉其语气稍有缓和,知有一线生机,忙膝行半步,试探道:“小爷命我死,我绝不敢生。只是小爷远道至此,定有要务。贱妾在这满洲之地人头极熟,若能为小爷奔走一二,死也瞑目。”

    此言正中侯国英心事。她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问道:“我要寻一个人,你可有法子?”阮如绵死里逃生,忙大包大揽道:“小爷放心,莫说寻人,便是一只鸟雀,也断逃不出我的眼线。请小爷明示。”侯国英口气终是缓了下来,挥扇道:“起罢。先寻个歇脚处,我再交代你。”阮如绵灵机一动,趋前禀道:“前方青龙桥正是歇宿的好去处。”待侯国英点头,她起身带路,眼波斜斜掠过郭小亮。左青龙发出一声长哨,唤来那匹名为“追风玉狮子”的白马。侯国英翻身上鞍,一行人往青龙桥而去。

    行于道间,侯国英细听郭小亮禀报两国会猎之事。待听到李鸣以“三星在户”手法掷出三枚烈焰弹,生生吓退多尔衮十万雄师,侯国英唇角泛起一抹讥诮,冷笑言道:“李鸣这点微末诡计,也只能蒙骗多尔衮那般蠢物。罢了,我不听这些。”

    彼时侯国英正自心烦意乱,信王朱由检一行却已安抵长城脚下。朱由检对李鸣此番震慑满人的壮举大加褒扬,贾佛西在旁看着李鸣,忽然出言问道:“鸣儿,你身上那烈焰弹,大约也只这三枚罢?”李鸣闻言,如斗败公鸡般垂下头去,垂头丧气应道:“便只有这三颗,还是替大哥存着的,我师父一粒也没给我。便连这毒雾神针,也是既无毒雾,更无神针的空壳子。”

    凌云立于一侧,蹙眉疑道:“此物明明是那位生有六指的怪前辈亲手所赠,我自收下后连动也未曾动过一下,怎会成了空壳?”

    武凤楼轻叹一声,接过话头道:“正因为是六指前辈所授,鸣弟方才断定内里已空。须知道,‘六指追魂’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最是厌恶暗器机巧,总觉那非真才实学,用之有辱武林风骨。似这等阴狠歹毒的物事,他老人家又怎肯留给晚辈去造杀孽?”众人闻言,面上仍带几分将信将疑。李鸣也不多言,径自自怀中取出那个红漆铁筒,当众旋开。灯火映照下,筒内果然空空如也,半枚神针也无。众人回想起方才在千军万马前摆出的那副唬人架势,无不脊背发凉,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国会猎既已收场,信王朱由检觉那恶鬼谷的鬼卒行径过于粗鄙狂野,留在身边多有不便,遂暗授意李鸣,教他以婉言相谢,拨发些银两打发他们回山。那鬼王与鬼母经此一役,倒对曹玉生出几分真情,临行前拉着这干儿子的手,再三叮嘱中秋佳节定要回谷团聚。曹玉亦感念二老照拂之情,伏地磕头应允,洒泪作别。如此一来,随行人数愈发精练,行迹也隐秘了许多。

    信王朱由检深知一旦登极,身囚深宫,恐再无这般纵马关外的机缘,便执意要沿途察看长城守备。众人虽觉耽搁,却也不便违逆,只得随驾而行。也合该有事,这一路折转,正好撞上了青龙桥镇。待赶到镇口,天色已是黑透,势必得歇宿一宿。

    入镇之后,武凤楼心念一转,想起“边氏三雄”的祖业便在此地。他早先听战天雷提过,边家三兄弟为人刚正,武艺亦是不俗,且其背后尚有僧、道、俗三位异人撑腰。武凤楼存了惜才之心,总想着能登门拜会,一释前嫌。待伺候信王朱由检在客栈住定,他便分拨凌云小心戒备,自领着李鸣与曹玉二人,打听清了路径,直奔边宅而去。

    边家这处外舵修得极有气派,前后深宅大院。然而此刻大门紧闭,里间寂然无声,静得叫人心底发毛。李鸣眉头深锁,心中忽觉不妙。曹玉少年气盛,已跨步上前,依着武林规矩自报家门。孰料连唤三声,宅内依旧毫无动静。李鸣正待开口示警,曹玉已按捺不住,伸手一推,那大门竟应声而开。

    三人鱼贯而入,连过几进院落,竟不见半个僮仆护院。李鸣低呼一声“不好”,身形刚欲后撤,猛听得四下暗处风声乍起,数十道人影如魅影般窜出。转瞬之间,院中几十盏红灯笼齐齐燃亮,映得庭院如同白昼。灯影晃动处,边城龙兄弟三人成品字位立定,嘴角衔着一丝冷傲笑意。三双满含毒怨的眸子,死死钉在李鸣一人身上。

    武凤楼向来仁厚,此时见状却也动了真火,声音冷得如坠冰窖:“武林同道切磋,胜负本是寻常。武某自问先前侥幸胜出,并未存心羞辱三位。今日好意登门求和,你们竟设下这等伏兵圈套,未免太卑鄙了些!”

    边氏三雄听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言语,对视一眼,竟齐齐纵声狂笑,笑声中尽是悲愤凄厉。武凤楼正惊疑不定,李鸣已幽幽一叹,低语道:“大哥,咱们是被人拿住了脉门。有人料定你定会登门释嫌,早早布好了口袋。只是不知此人使得什么毒计,竟让三雄对咱们存了这般泼天恨意。”

    话音未落,边城龙面色铁青,腕子陡然一翻,将一张字笺掷向武凤楼,切齿骂道:“好一个不叫我们难堪!你们这等阴毒手段,比那江湖败类还要狠辣万倍!”

    武凤楼三人皆是一怔。边城龙此人向来稳重,若非极痛之事,绝不会这般失态。三人围拢在灯影下,只见那字笺上龙飞凤舞写着: “三边认贼作父。老狗管教不严。按律该当从严办,此为投敌者鉴。”

    那字迹神韵,竟与李鸣平日所书一般无二,口吻更是酷似李鸣那般玩世不恭。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背后主使之人不仅智计绝伦,更对他们关外会猎的细节了如指掌,连李鸣平日说话的腔调都摹得惟妙惟肖。

    武凤楼知事态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却仍存了一丝万一的念头,拱手沉声问道:“敢问令尊大人如今天体如何?”

    边城龙双目通红,猛然一挥手,正厅内的灯火瞬间全亮。武凤楼凝神望去,只见厅心一张软榻上横陈着一具尸体,面色青白,早已绝了气息。那正是名满关外、悬壶济世的一代名医边天朋。武凤楼虽已有预感,真见了这一幕,仍觉胸口如遭重击,噔噔连退了三步。

    “纳命来!”边城虎悲吼一声,刀光如惊雷横空,挟着杀父之仇的万钧恨意,直取李鸣颈项。李鸣不敢硬接,腰肢一拧,险险避过。

    “住手!”武凤楼断喝一声,身形如电,已切入两人之间,面沉似水道:“令尊惨遭横祸,我等同感悲切。但我以‘先天无极派’的名头担保,此间定有误会,我兄弟二人绝非凶手。”

    边城龙终究比胞弟多几分心机,他深知若援手未至,此刻硬拼不仅报不了仇,反倒要折在武凤楼手中,当即喝住二弟。武凤楼见局势暂缓,再次拱手道:“武某重申前言,边老先生绝非我等所害。请宽限几日,待我查清原委,定当手刃真凶给令尊报仇。诸位意下如何?”

    武凤楼话音未落,三三边中的老三边城豹已怒极而笑,厉声斥道:“不劳阁下费心!眼下人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说罢,他猛然回身,声若洪钟地吼道:“边福!”

    随着这一声喊,大厅内那停放尸身的软榻后,颤巍巍走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年管家。边城豹一指李鸣,双目圆睁,对管家道:“老太爷遭难之时,唯有你在近旁伺候。你且睁大眼瞧仔细了,行凶的可是此人?事关重大,千万莫要认错了冤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老管家边福紧走几步,待看清李鸣面容,浑身登时如筛糠般乱抖,苍老的眼中喷出刻骨恨火,干枯的手指直戳向李鸣,嘶声骂道:“正是这个恶贼!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三位少主人,你们定要替老太爷报仇雪恨呐!可怜他老人家一生悬壶济世,行善积德,临了竟落了个断头冤魂……”话未说完,老人气血攻心,竟眼珠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武凤楼一颗心直沉了下去。起初他只当是仇家借刀杀人,故意留笺栽赃,如今见这老管家急怒攻心的模样,绝非作伪演戏。他不禁暗自惊疑:难道这世上竟真有第二个李鸣不成?

    当此之时,李鸣却一反常态,反倒沉静了下来。他轻抚衣袖,平心静气地言道:“令尊若果真是我李鸣所杀,你们兄弟便是有千般手段使出来,我李鸣若是皱一皱眉,便不算好汉。眼下局势,我便是有通天的舌头也洗不清干系。我只求一件事,你们若不应允,待会下死力冲我招呼便是。”说罢,他面色肃然,躬身退后一步。

    边城龙与其弟对视一眼,强忍悲愤,冷声道:“有话快说。”

    李鸣声音低沉,字字铿锵:“给我半月期限。半月之内,若我查不明真相、逮不住真凶,准保在令尊灵前自裁抵命,以谢天下。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边城龙尚在迟疑,他那两个兄弟已是按捺不住,“刷”地抽出兵刃。四周伏兵亦是剑拔弩张,眼看一场血溅深宅的恶斗已在弦上。忽听大门外有人扬声报号:“三位师太爷到!”

    灯影摇曳处,三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者是一名老态龙钟的和尚,其后跟着个精瘦枯槁的老道,最后则是一名浑身僵直如木刻的老者。武凤楼观其貌、辨其气,心中暗惊:这三位莫不就是二十年前威震关外的“僧、道、俗”三奇?他心知此事愈发棘手,却仍不失礼数,领着李鸣、曹玉上前躬身施礼。

    边氏三雄见长辈驾到,不顾敌手在侧,齐齐扑跪在“睡和尚”、“阴道人”与“活僵尸”足下,哀声大哭。刚刚苏醒的管家边福也由人搀扶着,跪地控诉李鸣恶行。

    那睡和尚常年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两道精芒如冷电般扫过武凤楼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素闻你与李鸣皆是世家子弟,又承名门薪传,不想竟做出这等天人共愤之事。边大哥一生慈悲,遭此惨毒,莫怪老衲今日要大开杀戒。你们三人,一齐上吧。”

    阴道人自后闪出,阻止道:“大哥睡中成佛,何必自损功德?贫道六根未净,便由我来打发他们。”说着,反手便去取背后拂尘。

    “活僵尸”焦德元依旧面无表情,声如金石相击:“大哥成佛,二哥参禅,我焦德元是个俗人,这腌臜事还是我来。”言未毕,身形如僵木横移,阴风阵阵,已向三人逼来。

    武凤楼念及边老之死,心中多有不忍;李鸣正苦思破局之策;偏那“小神童”曹玉本就是个火爆脾气,见边家蛮横、三奇狂傲,早已按捺不住,怒骂道:“连老带少,真是一群糊涂混蛋!”

    骂声中,曹玉双判官笔一招“毒蛇出洞”接“魁星点元”,如鹰隼扑兔般直插焦德元双乳。他曾吃过义母阴寒月的亏,双笔被夺,此番学得乖了,待到笔尖将要触及对方衣襟,腰肢猛沉,双笔划出一道诡异弧度,疾点焦德元双腿三里穴。

    这一招变幻奇奥,力道千钧。岂料对手强横远超想象,焦德元下盘纹丝不动,僵直的身躯竟平平后移半尺,教曹玉这一击落了空。曹玉情知不妙,正欲收势,头顶黑发已被焦德元一把揪住,顺势将他整个人甩向半空。

    武凤楼大惊,正欲纵身相救,忽见西面屋脊上一道魁梧身影凌空掠过,轻飘飘接住曹玉,落入庭中。与此同时,东厢房上亦有一人凌空飘下,落地无声。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对“无事忙”的冤家——醉和尚与战天雷。

    战天雷将曹玉横身放下,那孩子犹自惊魂未定。战天雷却早已按捺不住,指着焦德元破口大骂:“老僵尸,你这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货色,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醉和尚提起酒葫芦猛灌数口,斜睨着眼呵呵笑道:“老伙计,口下且留些情分。如今咱们深处人家堂奥,可是处在双拳难敌四手的劣势。”

    战天雷怪眼猛翻,冷哼一声,凛然道:“便是一对二,老子也一并接下了!你若当真贪生怕死,且滚到一旁喝你的猫尿去,莫在这里碍手碍脚!”

    局势陡变,李鸣踏前一步,神色肃穆,向三奇躬身道:“三位老人家对我兄弟或许略知一二,却未必知全。我李鸣连多尔衮十万铁甲军都不曾放在眼里,岂会惧怕几人寻仇?然杀人偿命虽是天理,却也得先揪出真凶。我李鸣若真如此下作,堂堂‘六阳毒煞’又岂会认我做子?话仍是那句,人非我杀。信我,便给半月之限;不信,那便各凭手段罢。”

    焦德元冷冷回道:“换作旁人,许能应允。可你这‘缺德十八手’诡计多端,叫人如何信得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四下皆默。李鸣名声在外,向来以诡诈智谋着称,加之边家老管家指认得凿凿,确是叫人难以起信。

    李鸣见众人皆有迟疑,正无言以对,身后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可不答应了。他本就是个烈火金刚般的性子,闻言心头火起,大骂一声:“千刀杀的老僵尸,你敢血口喷人,诬陷我战天雷的儿子!”

    骂声未绝,他身形已如苍鹰攫兔,陡起一掌,直扑焦德元胸口。战天雷这“六阳神掌”乃是武林一绝,练的是纯阳刚烈之气,轻则开碑裂石,重则化铁熔金。他这一生罕逢敌手,此刻为义子抱打不平,出手更是不留半分余地。焦德元虽生性孤傲,却也不敢对这成名已久的毒煞生出轻慢之心,当即提聚周身真力,举掌相迎。

    两掌交接,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沉响。两人一合即分,各自身形摇晃,倒退一步。战天雷双目圆睁,赞了声:“好力道,再来!”他身形欺进,掌风挟着炽热劲浪再度拍出。焦德元面色一沉,双足微跨成马步,举掌再接。

    第二次对决,劲风四溢,震得周遭灯笼摇晃欲熄。二人身躯皆是一震,复又各退一步。战天雷打出了豪兴,怪叫道:“痛快!真他娘的过瘾!”他第三次提足了十成功力,一件过膝大衫被内力激荡得蓬然涨起,毛茸茸的巨灵手掌如重锤般狂挥而出。

    焦德元深吸一口气,双目暴突,硬接了这一击。双掌相抵,空气仿佛凝固。片刻之后,战天雷一连退出四步方才站稳,而焦德元却连连退出五六步开外,方能勉强立住,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如木刻般的僵尸脸上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紫光。

    战天雷头一个喝彩道:“好一个活僵尸!名下果然无虚。老战十年前出山以来,你是第二个能接我三掌的人物。”

    焦德元面色紫青,一言不发地退回本位。阴道人此时干笑一声,移步上前:“我说自己六根不净,果然不净。战施主神威不减当年,贫道未上香山之前能有此一会,也不枉在这红尘里练武一场。”说着,已稳稳立在战天雷对面。

    “少林醉圣”不依不饶地喝了大口酒,抹了抹嘴道:“便是三个打两个,也不能教你这老毒煞一人独吞了乐子。该轮到和尚我了!”说罢,他挂好酒葫芦,便欲上前抢招。

    战天雷豪兴千丈,哈哈大笑道:“老醉鬼,直到今日我方知你是不舍得让我先死。冲着这份交情,我也非得斗一斗这位阴道长不可!”他唯恐醉和尚抢先,话音未落,已使出一招“烈火炼金”,掌势雄浑。阴道人练的是绵掌,纯系阴柔之力,手掌一接,看似硬碰,实则如丝如絮,巧妙化去了战天雷那开山裂石的刚猛劲力。

    醉和尚在旁冷眼观瞧,深知阴道人深沉诡诈,恐战天雷那耿直性子着了道儿,大声呼喝:“老战兄,快快退下,我和尚有话说!”战天雷听醉和尚语带焦急,不得不顿足收势,恨恨退了下来。

    醉和尚一摸光头,斜睨着“睡和尚”,浑不吝地说道:“我出家人四大皆空,与那睡秃子本没甚冤仇。”众人听他一个光头喊旁人“秃子”,皆觉滑稽,却又畏于威严不敢发笑。

    醉和尚又道:“祸事是李鸣这小子惹下的,咱们若在这里拼了老命,岂非太便宜这小子了?你且退下,教他自家去领教。”

    李鸣何等机灵,早看出醉和尚是怕双方拼得不可收场。他深知对付这些自命不凡的人物,硬拼并非上策。李鸣当即摘下日月五行双轮,趋前一步,并不动手,先将双轮一并,躬身行了个大礼。

    阴道人神色阴鸷,淡淡问道:“李鸣,你这一礼,是何用意?”

    李鸣昂然立于庭中,朗声道:“李鸣一再申辩,人非我杀。我愿承担缉凶之责,诸位却强行相逼。这一礼是最后一次相求,若蒙相允,十五日内定有个了断。若诸位执意不分青红皂白,那李鸣也只好以武相待了。”他言辞恳切,却又暗伏锋芒,为自己留了退路。

    阴道人见边氏三雄满脸凄怆,心中杀机陡起,主意已定:先擒下这小子作为人质。他哪里还顾什么以大欺小的江湖规矩,出手便是独门绝学“断脉八抓”。

    这第一抓递出,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竟抓了个空。阴道人以为是自己下手不够狠。第二抓变招再袭,竟又落空,他只当是自家大意了。待到第三抓,他已提了五成功力,岂料李鸣这小子滑不溜手,竟用一种“上砸太阳穴、下扫脚孤拐”的无赖打法,拼了命般挡住了他的势头。

    阴道人暗自惊诧,心道这缺德小子用的是什么怪招?他心中发狠,将内劲提到七成,又是连环三抓。然而李鸣依旧那般泼皮模样,拼着鱼死网破的架势连连拆解,竟使阴道人不能得手。

    气极之下,阴道人冷哼一声,使出一招“截脉摧魂”,指风如刀,凌厉无比地抓去。李鸣却依旧不慌不忙,如顽童戏耍般一边重复那下扫上砸的招式,一边大声数道:“七抓了!”这一声“七抓了”,竟似有魔力一般。阴道人那呼之欲出的第八抓势头骤然一凝,他面色变幻不定,竟生生收回招式,连退了两步。

    此刻,曹玉立于一侧,眼见阴道人竟因李鸣的一句戏言而撤手,不由得怔在当场。

    李鸣却似早已成竹在胸,收起双轮,嘿嘿笑道:“老前辈,要不是晚辈把这数字数得准,您老人家待会儿收不住势,将如之奈何?”

    曹玉愈发不解,忙拿眼去看醉和尚。醉和尚提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哈哈大笑道:“缺德小子这回算是大难不死。这阴道人当年曾在佛前立下重誓,号称‘八抓不得,永不用抓’。方才他连使七抓都没能拿住这小子,若是第八抓再落空,他这辈子的名声可就全砸了。别看这缺德小子言语戏弄,阴道长心里怕是还得谢他给留了个台阶。”

    阴道人被戳中心事,一张老脸涨得微红,愤然拂袖道:“谁遇上你这缺德小子,谁便遭了八辈子的晦气。”

    李鸣这才纵声长笑,言道:“晚辈对您老人家已是十二分的客气。若换了旁人,我方才那招砸的准是太阳穴,敲的定是脚孤拐。您老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打听打听,连那‘火神爷’南宫烈都被我砸得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

    阴道人成名已久,早对李鸣那些阴损招数有所耳闻,此时冷哼一声,却不再辩驳,只拿眼望向睡和尚,待长兄定夺。睡和尚长叹一声,缓缓合上双眼,沉声道:“也罢,便给你半月期限。”

    醉和尚听得此言,破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便扯着战天雷,领着武凤楼一行人退出了边家深宅。

    回客店路上,小神童曹玉犹自愤愤不平,醉和尚斜睨了他一眼,斥道:“小小年纪,火性倒不小。你们只顾着在此处争闲气,还要不要信王千岁的平安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三人不敢耽搁,匆匆折回住处。至于战天雷与少林醉圣这两个酒徒,转眼间又不知钻进哪家老店寻杯中物去了。

    武凤楼三人回到旅馆,跪于信王朱由检榻前,将边宅之变备细禀明。信王朱由检深知武林中人最重信诺,若误了那十五日限期,李鸣便有杀身之祸,当即圣断,免去长城之行,下令五更动身回京。

    众人坐骑皆是千里良驹,快马加鞭之下,第三日傍晚,京都的巍峨城廓已然在望。这番回朝,真个是鞭敲金镫,凯歌高奏。信王府内一片欢腾,连那位平日持重观望的三边总督杨鹤,亦闻讯赶来跪拜贺喜。

    武凤楼与李鸣初见杨鹤,皆是不由得一怔。只见此人身材颀长,生得面如冠玉,那一双秋波荡漾的眸子深不可测,开合间精芒闪烁,炯炯逼人。若非那一丛漆黑美髯掩住了红如涂丹的双唇,这三边总督的神韵竟与那“钻天鹞子”江剑臣极其相似。

    待杨鹤辞退,信王朱由检顾不得征尘满面,心念兄长病情,欲以此捷报为天启帝冲喜,遂领着会猎的一众功臣,匆匆往大内皇宫赶去。

    信王朱由检乃天启亲弟,素得圣宠,出关前更受命在偏殿值宿,是以出入禁宫如履平地。方入宫门,便见司礼太监神色惶恐,趋前奏道:“王爷恕罪,昨夜宫中闹了毛贼,惊了圣驾。万岁爷如今在养心殿静卧,瞧着病情愈发沉重了。”

    信王朱由检闻言大惊,当即屏退杂鱼,只带冉兴、李鸣、曹玉、武凤楼四人,疾步赶往养心殿。

    殿内药香氤氲,天启皇帝正斜倚龙榻,进着半碗燕窝粥。见幼弟归来,天启面上浮现一丝欣慰之色,推开玉碗含笑言道:“御弟一举大挫满人,寡人早有耳闻。宗庙社稷得以巩固,卿乃不世奇勋!快,让寡人瞧瞧是哪些壮士立此大功?”

    老驸马冉兴先行俯伏叩拜。信王朱由检随即将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唤至御前。天威之下,三人不敢僭越,俯首而跪。天启传谕命其仰面,三人依言抬头。

    孰料天启帝目光落在李鸣脸上,面色倏然惨白,随即转为勃然大怒。他抖动龙袖,厉声喝道:“拿下了!”

    变故陡生,八名执金瓜的御前武士如虎添翼般闪出。信王朱由检尚未来得及回神,李鸣已被重重掀翻在地,绳捆索绑起来。

    武凤楼与曹玉心中如明镜一般,知定是那栽赃之人又施毒计。然御前禁地,岂有二人说话的余地?

    信王朱由检急切间启奏道:“万岁,此次出关李鸣功高至伟,何故降罪?”

    天启皇帝因病重虚弱,此刻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李鸣骂道:“此贼好大胆量!昨夜竟敢擅闯朕的御书房,连毙四名侍卫,盗走朕的紫玉镇尺,几乎吓煞寡人!武士们,速将这恶贼押赴御花园,凌迟处死!”

    信王朱由检心思玲珑,联想起青龙桥之事,登时明白定是那貌似李鸣之人进了宫。只是江湖嫁祸尚可转圜,这惊驾盗宝、格杀侍卫却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他身为领头之人,若李鸣获罪,他亦难逃欺君之嫌。

    信王朱由检当即跪倒在龙榻前,以头触地,叩得血流满面,悲声奏明关外会猎之详情,力陈青龙桥嫁祸之诡计,恳请天启帝圣明裁度。天启帝平日虽贪恋酒色、宠信权阉,然对这幼弟素来关爱有加。此时见信王朱由检情真意切,叩头见血,心中不由得一软。他静心一想,李鸣若真是刺客,断无自投罗网之理。

    天启深叹一口气,颓然道:“准卿所奏。限半月之内,须将正凶缉拿归案,逾期则连卿一并问罪。传旨,将李鸣家眷悉数押入南京刑部大牢。”

    言毕,天启帝袍袖虚摆,双目微闭,已是再无气力言语。

    信王朱由检见天启帝龙体支绌,已至强弩之末,自是不敢再多言触怒,忙命人解开李鸣身上的绳索。李鸣死里逃生,叩首谢过圣上暂缓雷霆之威的恩典。众人随信王朱由检退至偏殿,方一立定,李鸣便伏地说道:“罪民万死,累及千岁受惊。此时情形紧迫,还请千岁即刻密查,这两日内魏忠贤与侯国英二人,可是亲身在宫中值夜守卫?”

    信王朱由检闻言低呼一声,心中对李鸣暗生敬佩:这少年方才几乎做了刀下之鬼,此刻竟能心细如发,直指要害。他疾步而出,半晌方回,面色凝重地对李鸣道:“孤已查实,魏阉托言染疾,已三日不曾上朝。至于侯国英,人并不在京内。”

    李鸣再次跪请,言道事不宜迟,求千岁准许他们即刻出宫缉查。信王朱由检点头道:“孤与御姑丈今夜留宿偏殿,以防魏党再起波澜。你等放手去办,务求兵贵神速。”

    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会同在宫外接应的凌云,借着夜色匆匆离了皇宫。行至僻静处,武凤楼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四海茫茫,要在十五日内寻得那如幻影般的凶徒,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怜李叔父一家无端陷于囹圄,这可如何是好!”

    李鸣此时神色沉静,双眸在夜色中冷光隐现,缓言道:“大哥莫急。普天之下能使出这等泼天手段、定要置我于死地的,唯有侯国英一人。我全家老小被收入监牢,反倒让咱们没了后顾之忧。只是这又是十五天期限,当真巧得紧!”说罢,唇角泛起一抹略显凄然的苦笑。

    小神童曹玉脑筋一转,插话道:“既是侯国英作祟,咱们何不先寻到三师爷江剑臣?只要他在,真相自然大白。”

    李鸣摇了摇头,叹道:“憨孩子,你三师爷若是还在那女魔头身边,她哪里会做出这一连串天怒人怨的坏事?明摆着是你三师爷又飘然远引,才逼得侯国英发了疯,诚心要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逼他现身。”

    因信王府目标太大,老驸马府又不便久居,四人趁夜色在京城西北角寻到一处名为祗园寺的破庙。此处山坳丛林环绕,香火断绝,极利于隐匿商榷。孰料众人刚进大殿准备进点干粮,武凤楼面色陡变,蓦地袍袖一挥,刚点燃的残烛应掌而熄。

    “什么人!”曹玉如饿虎出洞般抢出殿外。只见月影横斜,四条诡异黑影已飘然落在院中。

    为首那人清冷开口,语带威严:“锦衣卫总督侯大人来访。”

    皎皎月华之下,只见“天罡扇”侯国英负手而入,左有夏侯耀武,右有夏侯扬威,气派森然。

    武凤楼愤然跨出,立于石阶之上,按剑冷笑道:“当真是要赶尽杀绝么?侯大人,今日少不得要教我这五凤朝阳刀饱饮颈血了!”

    侯国英天罡扇轻轻一合,竟是一脸和煦笑意,柔声道:“凤楼,你胆子愈发大了。既知我是江剑臣的妻子,怎还如此称呼?理应率领你的两弟一徒,向我这三婶娘磕头问安才是。”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武凤楼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竟生生僵住,再也拔不出一寸。自幼修习的礼义廉耻此刻化作一道无形枷锁——江剑臣是他的亲三叔,若侯国英名分未黜,这“三婶娘”三字,他确实抗辩不得。连往日最是刁钻的李鸣与曹玉,此刻亦是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武凤楼语塞半晌,方才嗓音沙哑地答道:“你……你固然算是我三婶娘。武某自幼读圣贤书,知长幼之序。只是……只是你所行之事……”

    侯国英神色宽宏,淡淡截住话头:“知道理短就好。若非看在你三叔面上,凭你们这几块料,真以为能全须全尾地出关会猎?李鸣身上的枷锁是我套上去的,然我也仅是给他套个枷锁,并非要他的小命。只要他往后听话,我自然会亲手解开。”

    武凤楼心中一凛,深觉这女魔头心机如海,比武功更叫人胆寒。他不愿李鸣出头受窘,略提真气,正色道:“只要你不再助魏阉为虐,拿出些长辈风范,我武凤楼情愿捐弃前嫌,尊你一声长辈。”

    话音未落,凌云已是目眦欲裂,他因师父亡故之仇,对侯国英恨入骨髓。此时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寒芒激射而去。侯国英哪将他放在眼里?天罡扇一式“春云乍展”,只听“仓”的一声脆响,凌云手中精钢剑已折为两段。凌云虽惊不乱,一记云里翻飞起,袖中“倒撒满天星”连发十二支飞蝗弩。

    侯国英轻摇折扇,指拨扇挑,将那暗器尽数击落。凌云还要再拼,那天罡扇已如鬼魅般抵住了他的咽喉。凌云闭目待死,却被武凤楼闪身上前拉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轻叹一声,意兴阑珊道:“也是我造孽太深,难怪你们转不过弯来。我且给你们十天限期。第一,教你三叔江剑臣即刻回到我身边;第二,教你大师伯免去剑臣一切过往罪责,正式承认我是江家妇。若能办成,我自会护持你们。”说罢,一领长袍,率众隐入夜色之中。

    侯国英去后,凌云恨恨地一跺脚,对李鸣发泄道:“平素数你诡计最多,方才却像个木头人一般,平白让那女魔头抖尽了威风!”

    李鸣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苦笑着压低声音道:“凌云,我要是开了腔,这事情只会愈发不可收拾。说句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凭她的武艺人品、机智胆识,确实配做我的师娘。只可惜她鬼迷心窍,非要依附魏阉,弄得自己双手染满血债。偏生掌门师伯那边,圣贤书读得骨子里都中了毒,迂腐得……”

    话音未落,小神童曹玉眼尖,瞥见暗影中走出一名气度不凡的老者,身后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神色萧索的汉子。曹玉心头一惊,忙不迭地抢步上前,朗声报道:“掌门师爷爷驾到!”

    李鸣吓得险些咬了舌头,忙将剩下的话生生咽回肚里。他深知“展翅金雕”萧剑秋平日持身如玉,最是讲求尊卑礼教,若是被他听去只言片语,定要落个目无尊长的罪名。更何况萧剑秋身后跟着的,正是对他如父如师的三师叔江剑臣。李鸣深觉大难临头,忙缩身跪在武凤楼身后,眼帘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萧剑秋缓步入殿,却并未动怒,只拂袖示意众人起身。他径自在那满是灰尘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李鸣这才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避在一旁。

    萧剑秋的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鸣身上。曹玉瞧在眼里,急在心头,唯恐三叔受责,眼珠一转,赔笑道:“大师爷爷,方才咱们正商榷您的学问。我三叔夸您书读得极透,只是……只是说您这书里的毒,哦不,是书里的精义,中得深了些。”

    武凤楼听得冷汗直流,暗骂这孩子真是越抹越黑,正待出言喝止,偷眼瞧去,只见江剑臣眉头深锁,神情愈发苦涩。孰料萧剑秋竟一反往日的威严,脸色慈和,眼中半点愠色也无。

    殿内落针可闻,唯余残烛哔拨作响。萧剑秋沉吟半晌,方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却含威严:“鸣儿,我想对侯国英改一改策略,你意下如何?不必拘泥,只管如实说来。”

    李鸣听罢,后脊梁那一层冷汗方才渐渐收敛。他心窍玲珑,深知所谓“策略”二字,实则关乎三师叔江剑臣能否重归师门名分,更关乎本门与那权阉势力的进退消长。他眼珠微转,心思登时又活络了起来,当下躬身垂首,字斟句酌地答道:“对于她——”他此时已不敢再提那刺耳的称呼,只以“她”代之,“依晚辈浅见,当分三步:第一步,须制止她不再多造杀孽;第二步,叫她不再倾全力与咱们本门为敌;第三步,则是设法将其从魏阉那一党中剥离出来,诱其两不相帮。”

    这番话出口,极见其深沉机心。李鸣绝口不提“重归正道”或“收为己用”等激进之词,偏说“两不相帮”,既是深知掌门师伯性情高洁,绝不屑与妖女为伍,存心试探其容忍的底线;又是为了给三师叔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在那名分的大墙上,悄悄凿出一道透光的缝隙。

    萧剑秋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转头对武凤楼道:“楼儿,你的‘移形换位’轻功火候尚浅,尤其是鸣儿他们几个,一旦遇上‘僧道俗’那级数的高手,终须以此保全性命。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且先行一步。剩下的,你领着他们向你三师叔好生请教罢。”言讫,缓步离寺而去。

    曹玉喜得抓耳挠腮,连声欢呼。武凤楼等人亦是面露喜色,唯独江剑臣独立原地,已是热泪纵横。师兄此言,分明是已赦了他的过错,准他重归先天无极派门墙。回想起幼时师兄那如父般的抚育、传艺时的谆谆教诲,再想到自己曾在密云宫令师兄身陷剧毒、断了二师兄一臂的惨状,江剑臣只觉悲从中来,肝肠寸断。

    武凤楼领着众人重新拜见过三师叔。江剑臣这才勉力收摄心神,认真讲解起那“移形换位”的秘诀。四人本就武根极深,经这第一高手亲自示范点拨,皆觉获益良多。

    待得歇息时,李鸣提起了方才侯国英前来寻衅之事。曹玉快人快语,凑到江剑臣跟前问道:“三师爷爷,原先有您在身旁,她倒少做了不少恶。怎的您又悄悄走了,逼得她跟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您?”

    众人亦是好奇心切,纷纷出言询问。江剑臣默然半晌,方才幽幽吐露了那段玉泉山后的往事。

    当日,江剑臣奉命在玉泉山阻拦侯国英。两人相对良久,侯国英竟为这一片痴情,传令撤去了三千甲兵,仅带着侍女荣儿,与江剑臣并辔而行,直奔密云。江剑臣自知其是怕他厌恶重入青阳宫,才折往密云,心中那坚冰般的防备,也不禁为这一份深情颤动了一丝。行经京郊,忽见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口中急呼:“小爷留步!”侯国英勒住丝缰,那人已飞身落于马前,身法如飞鸟投林。江剑臣冷眼观瞧,认出是魏忠贤麾下的“风流剑客”晏日华,此人乃侯国英之心腹。

    晏日华神色焦灼,跪禀道:“禀小爷,老爷子近几日因信王出关一事,心境极劣。您若这般不打招呼便走,只怕老爷子要气急攻心了。”

    侯国英闻言,那一双如剪水般的秀目中寒芒骤起,柳眉微蹙,眼看雷霆之怒便要发作。晏日华见状心惊,哪里敢起身,忙单膝着地,以额抵草,苦苦哀告道:“小爷,您便听卑职这一回罢!此去密云非同小可,万望保重。”

    侯国英面色略显和缓,却仍是沉声斥道:“晏日华,若非念在你平日还算忠谨,凭你今日这一番废话,我便容不得你耽搁我的行程!速速上马,随我同去密云,不得啰唆。”

    说罢,她一抖丝缰,欲从晏日华身侧擦马而过。岂料晏日华此番竟吃了秤砣铁了心,依旧跪地不起,右手猛地一探,竟死死抓住了侯国英的马嚼环。

    侯国英玉面陡然一冷,厉声骂道:“该死的匹夫,当真要讨打不成!”随着那声娇叱,她玉腕轻挥,手中马鞭挟着一股劲风,劈头盖脸向晏日华抽去。

    晏日华深知这位“小爷”的手段,却不敢挪动半分,任由那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后背。“嗤”的一声响,布帛碎裂,一条血淋淋的伤口登时在他背上洇散开来。饶是如此,他右手仍是死攥着马嚼环不放,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颤声乞望着盛怒中的侯国英。

    侯国英一语不发,再次将马鞭一抖,那柔韧的藤条瞬间在真力灌注下绷得笔直,显然是动了杀机。晏日华见势不妙,心知若再纠缠定要折在这里,当即右手一松,借势一个后翻跃出丈余。侯国英本不欲在江剑臣面前多造杀孽,见他识趣,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一个“走”字。三匹马如离弦之箭,掠过尘烟往密云疾驰。

    晏日华刚狼狈站起,他的生死之交“潇湘剑客”韩月笙亦驾马赶到。韩月笙望见他背后的血痕,不由得愣在当场,长叹道:“你私自前来阻拦,挨这一鞭也不冤枉。我是奉了老爷子的口谕,请小爷即刻回宫商讨绝密大事的。”

    晏日华揩了揩唇角的血迹,叹息道:“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咱们别去碰这钉子了,且回去复命罢。”

    二人正待拨马,忽听后方蹄声杂沓,“血影神鞭”魏占魁领着四名锦衣侍卫,如飘风般赶到。魏占魁一见二人便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两个脓包,当真无用!上马跟我追。我有老爷子的亲笔手谕在此,看那贱人还能狂到哪儿去!”

    一行七骑发足狂追。不出数里,便瞧见了前方的三条人影。皆因侯国英正与江剑臣私语温存,马速放得极缓。

    魏占魁远远望见侯国英与江剑臣并辔而行,心中那坛老醋早已翻江倒海。他本就恨江剑臣入骨,先前见江剑臣失意离去,曾暗自窃喜,只待侯国英回心转意。孰料这“小白脸”竟又阴魂不散地回到了佳人身边。魏占魁此时已被妒火迷了心窍,只想将江剑臣立毙于掌下。

    他面色铁青,掣出背后蛇骨鞭,闷声喝令道:“上!”

    话音未落,五条人影如鹰隼般扑向江剑臣,一鞭四刀,织成一张致密的杀网。江剑臣是何等修为?在马上身躯微晃,如同游龙穿林,轻巧之极地掠出重围。错身而过的一瞬,他顺手牵羊,夺去了四名侍卫手中的钢刀,随即一个潇洒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回鞍座。那四名侍卫只觉虎口剧痛,兵刃已失,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侯国英勒住马,眼角射出凛冽煞光,沉声斥道:“魏占魁,你竟敢在此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魏占魁本是个色厉内荏的泼皮,被这目光一扫,心中已自怯了。然见江剑臣在侧,他强充硬汉,扬起手中手谕,叫嚣道:“九千岁有令,命侯大人速返青阳宫复命。你若识相,便莫要违抗圣意!”

    侯国英气极反笑,冷笑连连:“贼子找死!你若此时拨马便走,我兴许还念在往日一点情分,饶你狗命。可你竟敢拿魏阉的手谕来压我,我若饶你,日后如何服众?”

    话音方落,她右手马鞭如乌龙出洞,内力激荡之下,一招“乌龙绕柱”精准无比地锁住了魏占魁的咽喉。她顺势一扯,左掌迅雷般印出,端端正正拍在魏占魁的“玄机穴”上。

    马鞭轻挥,魏占魁如破麻袋般飞落尘埃,口中喷出一股血箭,眼见是不活了。侯国英冷冷斜睨了一眼被吓呆的四名侍卫,用鞭梢一指地上烂泥般的魏占魁:“抬他回去,照实向老爷子复命便是。”

    回过头,她对着江剑臣幽然一笑,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如水:“走罢。”

    二人联辔重上征途,晏日华与韩月笙此时哪里敢劝,只得挥鞭跟在后头。

    到了密云,侯国英仿佛变了个人,足不出户,晨夕相随,竟真个如同一名温顺贤淑的少妇。江剑臣纵是铁石心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血性男儿,见她对自己这般如痴如狂,心中那份抵触终是软了几分。更兼他存了绊住这女魔头的心思,免她在外多造血债,两人这三日倒也过得正如漆似胶,其乐融融。第四日清晨,侯国英便如新婚娇妻一般,温存体贴地伺候江剑臣用了早饭。她那双如剪水般的秀目中,此时却隐隐闪动着泪光,凝视着江剑臣幽幽言道:“为了你,我已多次忤逆义父。此次更是手刃了他的族侄魏占魁。我心中自是明了,他之所以一再容忍,全因这青阳宫离不得我。倘若他知晓我有心随你远走高飞、厮守终身,纵然平素再如何宠溺,也断断容不得我。你虽尽知青阳宫的高手名号,却不知其中细微。除却夏侯双杰,麾下的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八魔皆对我忠心耿耿,尤其是秦岭四煞,更可托付。至于那六怪、七凶,才是义父的心腹死党,平日里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这十三人乃是他的‘十三太保’,个个身居供奉之位。而总供奉郭云璞此人老谋深算,在义父与我之间一向摇摆不定,不露半点痕迹。”

    说到此处,侯国英轻叹一声,语气愈发软和:“我自幼锦衣玉食,实难适应山居那般清苦。况且咱们的儿女尚未来出世,我怎忍心让他们经受贫寒之苦?是以我需得一段时日经营咱们的安乐窝巢。今日我非得回一趟青阳宫不可。别瞧义父此时气得半死,只要我现身服个软,定能教云散天青。剑臣,你就陪我去一趟如何?”她见江剑臣不语,怕他不悦,忙又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地求道:“你若真不愿踏入青阳宫一步,便去我姆妈那里候着。她老人家可是你的正经岳母。求你了,我的好人。”

    言罢,侯国英竟有些生涩地福了一福。她自少时起便惯作男装,举止言谈皆如男子,这一学起妇家礼数,倒显得有几分滑稽,却也足见其卑微讨好之态。侍婢荣儿在一旁瞧得银牙暗咬,见自家主子竟为这冰冷汉子如此自降身段,不禁面露愠色。

    江剑臣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终是一软,默默点了点头。侯国英登时喜出望外,一迭连声地唤荣儿伺候江剑臣更衣。然而江剑臣性子执拗,任凭荣儿说破了嘴皮子,依旧只肯穿着那身素淡青衫,发间不簪半分华彩。荣儿无奈,只得转去为侯国英梳理云鬓,口中却噘着嘴愤慨道:“小爷,您这一颗心热得像团火,偏去暖人家那块万年冰。去见丈母娘,他连身衣裳都不肯换,当真是委屈了小爷。”

    侯国英面色一沉,正色斥道:“荣儿,不可胡言。剑臣乃人中龙凤,武功人品尽是天下第一。他二十七岁尚不近女色,如今落在我手里,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怕还委屈了他!听闻那华山派的李文莲多次纠缠,他连正眼也不瞧。那‘女屠户’纵有千般心思,也无福消受。记住了,往后若再敢言语冲撞,我便不要你服侍了。”

    二人入京后,江剑臣被安置在圣泉宫内暂住,侯国英则独往青阳宫去见魏忠贤。偏生世事难料,当天下午,郡主魏银屏借着问候圣泉夫人的名义,差兰儿悄悄呈给江剑臣一封密信。江剑臣拆信一观,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信上赫然写着:秦岭一豹许啸虹隐迹十年,近日携孙子羽离关南下,恐对武凤楼、李鸣不利。

    江剑臣心系门内晚辈,哪里还能在圣泉宫坐得住?他趁侯国英不在,当即施展轻功潜出皇宫,寻机护持去了。侯国英归来见其失踪,只道他终是弃己而去,登时失魂落魄,疯魔一般四处追寻。她在关外遇见阮如绵,心性大变之下,这才导演了那一出栽赃陷害、盗宝惊驾的毒计,欲以此逼江剑臣现身。

    众人听罢这番前因后果,皆觉前路晦暗,棘手之极。武凤楼正自沉思,又听江剑臣叮嘱道:“从夏侯双杰突然折返的形迹瞧,那个容貌酷似鸣儿之人,极可能来自西方。你们且往西行查找,越快越好。”

    李鸣对这位三师叔素来敬若神明,虽知西向查探如茫茫大海捞针,却也不敢打半分折扣。三人当即领命,连夜动身,只留下凌云一人在此互通声息。

    次日清晨,武凤楼一行三人已至归德府。李鸣心思机敏,料定此地绝非贼巢所在,便提议避开官道,专拣荒僻小径往开封府进发。凭三人的脚程,待到夕阳西下,这座宋代汴京皇城已近在咫尺。

    入店落脚后,武凤楼见李鸣因家族受累而郁郁寡欢,怕他急火攻心伤了根本,遂温言提议道:“鸣弟,汴梁大相国寺名传天下,咱们不如去逛逛,散散心怀?”李鸣深知大哥体恤之意,不忍拂逆,三人揣了些散碎银子,便相随向那古刹走去。

    大相国寺始建于北魏,殿宇宏敞,气象万千。这古刹之内不仅佛音缭绕,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戏院书场、酒肆铺面,鳞次栉比,喧嚣之极。武凤楼三人信步转了半晌,周遭尽是寻常百姓与江湖小贩,并未见半分行迹诡谲、惹人岔眼的物事。

    李鸣心头压着万千忧虑,见查探无果,便欲折返。小神童曹玉心思通透,知晓师父是想借此引开三叔的愁绪,遂故作顽皮,扯住李鸣的衣袖道:“好三叔,且慢些走。这相国寺的百戏刚刚开锣,我自幼跟随爷爷在山野荒林里厮混,从未见过这等繁华排场。您便当可怜可怜晚辈,让我也开开眼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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