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狂风卷动寒草,信王朱由检一行策马向山海关外而行。远处地平线上,多尔衮率领的十万八旗劲旅已然陈师塞外,营垒森严,如黑云压城。缺德十八手李鸣控马趋近武凤楼,两骑并影,马蹄声碎。李鸣侧过脸,压低声音道:“侯国英这女子,看来终究是拗不过我师父。她如今不但歇了那些阴毒心思,连那路最教人头痛的伏兵也撤了去。这份情谊,全是在讨师父的欢心。”
武凤楼目视前方,眉宇间凝着一层霜色,沉声问道:“鸣弟,那‘草上飞’孙子羽当真请到了武林中的异人?你可瞧得准了?”
李鸣神色一凛,全无平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以孙子羽的身份,若非惊世骇俗非同小可的人物,他断然不会出面相请。更何况此事由侯国英在幕后主使,其志不在小,定是谋定而后动。小弟这几日心中总有些惶惶不安,生怕他请来的是那位……”说罢,他右手屈起食、中、无名三指,独独伸出大拇指与小拇指,在武凤楼眼前虚晃一招。
武凤楼见状,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摇头叹道:“世间事岂能这般凑巧?”
李鸣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提醒道:“大哥莫不是忘了?当日在火神庙中,那条潜入内室、劫走南宫烈前辈‘毒雾神针’的高大身影,除了那位与我义父齐名的‘六指追魂’,天下还有谁能有这份神出鬼没的手段?”
武凤楼默然半晌,亦觉此事不可不防。兄弟二人正自忧虑,忽听后方传来少年曹玉的惊声呼喊:“师父快看!后边有人冲过来了!”
众人勒马回头,只见一匹墨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马鬃飞扬,口喷白沫,直朝队伍冲撞而来。武凤楼身形未动,人已如大鹏展翅,甩镫离鞍,凌空向后掠去。百名谷丁训练有素,瞬间向两翼排开,李鸣与曹玉则纵马护住信王及贾佛西、冉兴三人。
那黑马疾驰至近前,马上骑士猛然勒缰,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骑士借势拧身坠地,轻飘飘落在武凤楼面前,泣声道:“大哥!想杀小弟了!”
武凤楼定睛一看,立在眼前的竟是天山飞蝗凌云。当年在魔窟救母,魏方舍命试弩、惨烈尽忠的往事瞬时涌上心头。武凤楼悲从中来,唤了一声“二弟”,两人紧紧相拥,热泪横流。凌云切齿痛恨道:“此生若不杀那女王,为恩师报仇,凌云誓不为人!”
李鸣将凌云身份禀明信王,引他上前觐见。凌云行过大礼,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长形布卷,递向李鸣,说道:“我奉掌门之命,出京一路追赶。过镇子时,遇到一位神情古怪的高大老人,他指名道姓要我将此物转交给三弟。那老人来去如风,转瞬即逝,我也不知其中究竟为何物。”
李鸣并未伸手去接,反而盯着凌云的手追问道:“二哥,那老者的左右手,可是各有六根手指?”
凌云闻言一怔,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顿足长叹道:“我真真是老糊涂了!江湖中人人想见而不得一见的‘六指追魂’,我竟与他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李鸣默默接过布卷,随手掂了掂份量,苦笑道:“这必是南宫前辈丢失的毒雾神针无疑。那位前辈竟会盗宝相赠,当真怪哉。”此时军情如火,他也无暇细想,遂将布卷收入怀中。
翌日清晨,红日初升。众人跨出山海关,但见边关大漠,莽莽苍苍。极目远眺,清军的黑色营帐如蚁群般盘踞在视野尽头。信王朱由检见大好河山被异族侵凌,厉声道:“满人竟猖狂至此,当真要在长城之下牧马了!武皇兄,传我旨意,派人下书。”
凌云初涉江湖,正是锐气方刚,刚欲跨步请命,却见贾佛西挥手止住。贾佛西向信王一躬身,缓言道:“先皇曾册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此号至今未革。如今千岁亲临,以御弟之尊,理应等那多尔衮前来朝拜。若我方主动下书,恐自降身份。”
信王朱由检如梦初醒,面露愧色,谢道:“若非先生指点,孤王几近失了朝廷体统。传令,觅地扎营。”
众人忙碌半日,一切扎营之物在关内已备妥。那百名谷丁亦褪去劲装,换上大明亲兵甲胄。入夜后,大营肃穆,贾佛西坐镇中军调遣,信王则与武凤楼等人于帐内密议。然而直至夜深,清营方向始终寂静无声,全无动静。
晚膳罢,凌云与曹玉奉命出帐巡查。武凤楼陪侍左右,与贾佛西、冉兴、李鸣谈经论道,不觉已漏过三更。李鸣目光流转,朝武凤楼递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帐外,在寒风中站定。
李鸣拢了拢袖口,低声道:“大哥,你可曾察觉异样?凌二哥和玉儿这一巡查,去了足有两个更次。此处旷野空阔,哪里用得着这么久?别是潜入清军营盘里去了吧?”
武凤楼闻言,心中亦觉不妥。他本欲亲自查探,李鸣却阻道:“千岁御驾所在,大哥身系重担,万不可轻离。小弟轻功尚可,去去便回。”
武凤楼思忖片刻,低声嘱咐道:“万事小心。”随即便折返大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身影刚入帐帘,凌云便从阴影处悄然闪出,斜睨了李鸣一眼,低声埋怨道:“三弟,你自己想去探营,偏要把这由头扣在我们头上。我倒也罢了,教玉儿这晚辈听了,心里能服气么?”
曹玉在旁紧了紧腰间佩剑,眼中透着机灵劲儿,促狭笑道:“只要能让我也去见识见识,绝不敢埋怨……三叔。”
李鸣听这少年改口极快,将自己排在了凌云之后,虽在冷风中,亦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
李鸣压低声音,在那少年耳畔道:“去是可以,可万事都得听我招呼。若有半点违拗,便立刻滚回去睡觉。”凌云与曹玉对视一眼,皆知这位“三叔”虽然平日诙谐,此时却是动了真格,当下乖乖应诺。
三人施展轻功,身如魅影,悄无声息地向清营潜去。由于李鸣潜行之术极妙,不消片刻已抵近敌阵。李鸣当先开路,凌、曹二人紧随其后。方一入营,便见两名清兵各自依着树木,怀抱枪刀。三人屏息细察,见那兵卒身上毫无伤痕,呼吸深沉,竟是陷入了熟睡,远望过去,倒真像是在尽忠职守。
李鸣心头一动,暗道:“原来早有高人在此开路。”他顺着这条巡查线路直插内腹。说也奇怪,沿途每逢哨位,那些值岗兵勇皆是一般模样,个个沉睡不醒。
此时已近三更,关外初秋的夜风透着刺骨寒意。天边半钩残月斜挂,清冷如霜。李鸣心中对那暗中下手之人已有了七八分计较,对身后的凌、曹二人低声叮嘱:“今晚看来不必咱们大干一场,收敛些,莫要惹得暗中相助的那位前辈不快。”凌云、曹玉虽觉未能亲自动手颇为遗憾,却也点头称是。
三人屏息敛迹,一路潜至军营正中。只见一座大帐方圆二十丈开外,以厚重牛皮缝就,气势雄浑。帐门口悬着八盏“气死风”纱灯,映照出两旁守护的八名悍卒。然而这八人连同一名小头目,亦如泥塑木雕般陷入沉睡。
李鸣打个手势,令二人原路折返守住退路,自己则身形拔起,一式“一鹤冲天”轻巧落在大帐顶端。他自怀中取出日月五行轮中的月轮,劲力微吐,无声无息地在牛皮帐顶割开一个尺许见方的豁口,随即身子一顺,如“夜叉探海”般直扎入帐中。
哪知他脚尖尚未落地,便听得帐外传来一对男女的惊呼,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帐门。换作寻常之辈,身陷绝境定要心神大乱,李鸣却是临危不乱,身形一晃,倒往内帐钻去。
内帐之中,巨烛将残,一点红芒摇曳不定。锦榻之上,一名衣饰华贵的旗人正仰面沉睡。李鸣目光如电,瞬息间瞥见榻旁檀木茶几上搁着一张字笺,笔力雄健,墨迹尚未全干。他定睛一瞧,只见上写:“十万乌合之众,实实不堪一击。”
李鸣心中暗暗喝彩,当即一缩身,隐在内帐厚重的帏幔之后。
脚步声戛然而止,两人惊慌失措地撞进帐来。烛影摇红之下,李鸣看清了来人。男的不过二十七八岁,生得细腰阔背,粉面朱唇,俊美中却透着一股子轻佻浮浪之气。女的约莫三十上下,桃花面孔,水蛇腰身,杏眼微挑,虽是姿色极艳,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荡意扑面而来。
二人见榻上那人仍在熟睡,方才舒了口气。正当此时,帐外忽听得传唤声一叠连声:“王爷到——!”
李鸣心中猛地一跳:莫非榻上这人并非多尔衮?
思忖间,一群人已步入后帐。领头一人年约二十四五,身材魁梧,相貌英挺,周身散发着一股威猛不群的英气。他一眼瞧见茶几上的字笺,脸色铁青地抓在手中,环顾帐内众人,一声不吭,径直走到中间的虎皮金交椅上坐下。
此时内帐大放光明,下人们重新续上了巨烛。李鸣隐在暗处,见这大帐比预想的还要宏阔,中间隔断,后帐尤显宽敞。看那端坐椅上之人的傲岸声威,李鸣断定这才是真正的满清亲王多尔衮。多尔衮身旁立着一名中年侍卫,身材竟比多尔衮还要高大威猛。椅后排开八名短打劲装的汉子,四人扶棍,四人持锤,个个如铁塔一般。
多尔衮沉声开口,语带雷霆之怒:“陈师十万,高手数十,竟然任由外人自由进出。孤颜面尽失,列位又何以自安?铁总管,速去查明今夜值守之辈,捆了来见孤!”
那相貌威猛的中年侍卫面露愧色,单膝点地领命,正欲起身。先前闯入的那名妖艳美妇却抢步上前,满面堆笑地向多尔衮奏道:“王爷息怒。铁总管请起,这天大的罪责,归在奴才一身便了。”听其语态,显是与多尔衮交情不浅。
多尔衮瞥了她一眼,犹自余怒未消:“孤是恨他们这群饭桶。阮副总管,你又何必代人受过?”
那阮姓女子见王爷语气转缓,这才正色禀道:“奴才与郭兄弟发现多处岗哨被点穴昏睡,一路循迹追查到此。榻上的阿大人亦是被点中穴道,并无大碍。幸亏王爷圣明,昨夜另宿他处,才使那宵小未能得手。看这潜行点穴的功夫,极是诡秘巧妙,断非值夜卒伍所能抵挡。便是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请王爷屏退左右,宽心安息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堂满洲亲王,对这美艳女子的话竟是言听计从。多尔衮挥了挥手,椅后八名壮汉低头退出。随后,那阮氏女上前解开了榻上阿济洛的穴道。此时宽绰的内帐中,只余下正副总管、那名姓郭的青年,以及多尔衮与方才醒转的阿济洛。
多尔衮双目如隼,盯着阿济洛沉声盘问遇袭的情形。阿济洛这笨鸟,被点穴时竟连对方的身影都未曾瞧真切,唯唯诺诺,言语支吾,显然是吓破了胆。
隐在帷幔后的李鸣暗自忖度,心中反倒笃定了几分。他此番出关前曾多方探听,此刻屏息凝神,将帐内众人的形貌与传闻一一印证:那中年侍卫气势雄浑,必是素有“辽东第一勇士”之称的铁阁达。此人一柄铁枪力大无穷,铁琵琶功已至登峰造极之境,乃是王府大总管。那妖艳美妇阮如绵,外号“翠袖招魂”,本是中原名声狼藉的倒采花女贼,被北方大侠俞允中、洪雪夫妻追杀得无处容身,这才投奔满清,凭着一身媚功蛊惑多尔衮,混了个副总管的职衔。至于那轻薄青年,定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亲侄、郭云亮之子郭小亮,江湖人称“铁指穿心”,亦是个好色之徒。
李鸣正暗自庆幸摸清了对方虚实,忽听阮如绵娇声笑道:“王爷莫忧。来人身手绝高却不伤命,无非是想挫挫王爷的神威。只要咱们秘而不宣,谁能知晓这桩哑巴亏?况且,朱由检那小子的底牌,郭兄弟早已从他大伯处打探得分明。那小奸王刚愎自用,武凤楼又是个傲骨凌人的,咱们自有法子对付。放心吧,我的好王爷,随我去瞧瞧那处秘密寝帐可好?”
语至此处,阮如绵一双桃花眼斜乜着多尔衮,两颊生晕,腰肢款摆,整个人如一滩春水般软了下去。李鸣在暗处看得火起,暗骂一声:“该死的淫娃荡妇!”
多尔衮被这媚态撩拨,狼目中凶光敛去,露出几分贪婪。他挥了挥手,除去阿济洛留在原处看守,领着众人鱼贯出帐。众人前脚刚走,阿济洛便如惊鼠般扇灭了烛火,也缩着脑袋悄悄溜走了。
李鸣心头一喜,当即纵身跃上帐顶,借着那道豁口遁出。此时清营虽然戒备森严,巡哨加密,但在他这位“缺德十八手”眼中,仍如自家后院一般,驾轻就熟地潜出了大营。
待与凌云、曹玉汇合,已是四更过半。三人疾驰回营,却见信王朱由检仍正襟危坐,毫无倦容。李鸣见状,心中暗暗叹服这位王爷精力之沛、秉性之刚,确有中兴之主的帝王气象。三人趋前跪倒请罪,李鸣随即将探营所得和盘托出。
信王微微一笑,亲手扶起李鸣,连连赞许,又好奇问道:“鸣弟,那暗中出手的异人,你可猜得出是谁?”
李鸣眼珠一转,推辞道:“小弟愚钝,实是不知。”
待伺候信王歇下,武凤楼悄悄将李鸣拉至避人处,正色道:“千岁聪颖绝伦,你那点鬼灵精,怎瞒得过他?今晚暗助之人,定是醉老前辈与战伯父无疑。”
李鸣一摊双手,叫苦道:“正因是那两位老人家,我才不敢据实禀报。他们素来是不朝天子、不礼诸侯的脾性,万一在千岁面前失了礼数,岂不教千岁台阶难下?”
武凤楼心领神会。兄弟二人趁着黎明前的幽光,寻到附近一处丘陵森林之中。果不其然,微弱的晨曦下,醉和尚与战天雷正席地对饮。
少林醉圣见二人寻来,一对老眼瞪得溜圆,指着李鸣骂道:“萧老大那牛鼻子成日醉心国事,佛爷瞧着便心烦。你这小子也跟着瞎起劲,非要把这锦绣江山揽在怀里,弄得咱们老兄弟二人连个清净觉都睡不成!今日老和尚闲得发慌,给多尔衮开个玩笑,倒教你这小子捡了现成便宜。气杀我也,滚!快滚!”
“六阳神煞”战天雷翻了个怪眼,接口骂道:“老醉鬼,发什么酒疯!什么‘我们’‘我们’?想挑拨我父子二人不和?惹恼了老子,你看我是向着你,还是护着我儿子!”
醉和尚气得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愤愤然道:“好啊!跟佛爷不一心。分家,现在就分家!”
武凤楼忍俊不禁,忙上前劝道:“二位前辈莫闹,谈正经事要紧。多尔衮帐下,除去那几个帮凶,可还有更棘手的人物?”
醉和尚收了戏谑之态,肃然道:“若只有那几条走狗,佛爷也懒得出手。多尔衮还网罗了长白山边氏三兄弟,这三人本性不坏,可他们身后站着僧、道、俗三个老怪物。你们若不留神,这锅粥可就要煮糊了。”
武凤楼闻言,眉头微蹙,默然不语。战天雷却是个火爆性子,瞪眼道:“怕个甚?那三个老小子若敢护短,一锅烩了便是!别听这醉鬼胡诌,快回去歇着,明日还有硬仗要打。”说罢,扯起醉和尚,歪歪斜斜地隐入了密林深处。
次日天明,多尔衮与阿济洛亲自登门回拜,并邀信王一同会猎。朱由检素有壮志,慨然应允。
两军对垒,众寡之势一目了然。多尔衮激怒之下,倾尽精锐,十万铁甲雄师如雁翎排开。他左有铁阁达,右有阮如绵,身后“四棍八锤”护卫,杀气腾腾。郭小亮与阿济洛一武一文侍立左右。不远处,更有三名虬须黑面的汉子,身着汉人装束,傲然负手而立,显得落落寡合。反观信王一方,人马寥寥。左有冉兴、贾佛西,右有武凤楼、李鸣。曹化淳扮作小太监,曹玉成了牵马的童儿,凌云与吴孟明则充当带刀侍卫。若非身后那一百名换了甲胄的恶鬼谷精锐暗中护持,这阵势在十万铁骑面前,当真显得如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双方心中皆如明镜一般,所谓“会猎”,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在多尔衮一方,意在耀武扬威,欲以十万精锐震慑朝廷,行兵讹诈之实;而信王朱由检此行,则是抱了破釜沉舟之心,力求挫败敌寇锐气,教其不敢生窥伺中原之念。
正午时分,秋阳惨烈,双方歇马于一片开阔平坦的山坡之上。多尔衮早有筹谋,命人设下紫檀桌椅,请信王入座,并奉上西域香茗。信王朱由检昂然入座,环视四周甲胄森严,语带讥诮道:“孤受王兄之邀前来会猎,故而只带随从,未备兵马。不料王兄竟不惜糜费,陈兵十万于旷野。这每日耗资斗金,若非另有用心,岂是智者所为?不知王兄何以教我?”
这一席话理直气壮,字字如刀,直指多尔衮心虚之处。多尔衮一时语塞,只得勉强分辩道:“满洲地势广袤,深林密布,素多不法之徒。孤王为保千岁周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信王剑眉一扬,趁势道:“如此说来,王兄麾下必皆是万夫莫敌之选。今日一见,孤岂能交臂失之?武、李二位侍卫,还不上前参见多尔衮亲王?”
武凤楼跨步上前,他存了给对方下马威的心思,体内先天无极真气陡然催动。他拱手躬身,行礼之间,一股浑厚无伦的潜力如怒潮般向前方席卷而去。多尔衮只觉劲风扑面,胸前襟摆竟被震开五眼,马蹄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多尔衮暗暗吃惊,强运内力定住身形,方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仪态。
李鸣这“缺德十八手”向来是不肯吃亏的,他抢步趋前。多尔衮久闻其阴损名声,见他靠近,心头不禁一凛,竟不由自主地立起身来。铁阁达与阮如绵如临大敌,各抢上半步护住主子。李鸣嘿然一笑,半揖而止,目光却越过多尔衮,落在后方的郭小亮身上,故作诧异道:“阁下为何是一副汉人打扮?不知贵姓大名?”
多尔衮定了定神坐回原位,铁、阮二人也退了开去,三人皆是一脸狐疑。郭小亮自知李鸣是在变相辱骂,暗自咬牙切齿:我对武凤楼尚存几分忌惮,你李鸣自寻死路,便休怪小爷无情。他沉声道:“小爷姓郭名小亮,原是汉家子弟。李侍卫少见多怪了。”
李鸣故作惊容,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抹,仿佛诚惶诚恐至极,失声叫道:“哎呀呀,恕小弟眼拙,真是‘对面不识泰山’!阁下莫非便是江湖上威名赫赫、人称‘铁指穿心’的郭少侠?令尊‘一指神功’郭二侠的名头,那当真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哲嗣,实是李某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脸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促狭之色,又连连拱手道:“像郭少侠这等‘父子齐名’的武林大豪,今日屈尊来此,若是不留下点笔墨见证,传回关内,谁能信我见过真佛?非得留个纪念不可,非留个纪念不可!”
说罢,他转身对贾佛西一拱手,慨然道:“为表对郭少侠的敬意,由小侄口述,请伯父挥毫留墨如何?”贾佛西何等人物,自知这盟弟江剑臣的徒儿又要施展缺德手段,当即点头配合。小神童曹玉机灵无比,早已备好文房四宝。郭小亮虽疑心李鸣刁钻,但见对方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热诚颂扬,亦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心想:且看你这猴子能耍出什么把戏。
李鸣故作沉吟,在坡上缓缓踱步,朗声吟道:
“认君实感殊荣,
贼子匿迹潜踪。
作为武林一豪客,
父子同享大名。”
多尔衮深研汉学,听完此词微感错愕,心忖这李鸣转了性子,竟将郭家父子捧得如此之高。阮如绵那狐媚女子亦是暗自纳罕。郭小亮粗通文墨,听得那词中尽是赞誉之词,不禁面露得色。待贾佛西一挥而就,李鸣双手恭敬递上。郭小亮不知是计,竟然躬身相接。
眼见这一场戏耍活猴的闹剧便要功成,一旁护卫的曹玉终究少年心性,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郭小亮心头一震,低头细看那纸上墨迹,琢磨半晌,才察觉这是一首贯顶词,横着看去,首字赫然是“认贼作父”四个大字。
郭小亮这一惊非小,直气得肺腑欲炸。激怒之下,他凶性大发,右手的食、中二指并起如戟,挟着凌厉劲风直戳李鸣乳泉要穴。他这“铁指穿心”功夫确有独到之处,却浑然不知李鸣早已算准他的后招。李鸣故作惊慌,身形猛然一旋,似乎是在仓促闪避,挂在右侧的日月五行轮却在旋身之际划出一道冷芒,那月牙形刃口恰到好处地套住了郭小亮的双指。
只听得“咔嚓”一声惨叫,郭小亮那两根仗以成名的铁指已齐根断去。李鸣余势未消,借着旋身之力一招“扁踩卧牛”,重重一脚踹在郭小亮胸口,将其直直踢出丈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王朱由检重重一击案几,奋然而起,厉声斥道:“两国会猎,共叙欢情,尔等恶贼竟敢当众蓄意行凶!王兄,你待作何处置?”
多尔衮此时亦是暗恨郭小亮无能,当众丢了满清颜面,却也只得压下怒火,挥手命人将这残废的郭小亮押下疗伤。李鸣见那火候尚未烧透,暗恼自己方才未曾再下重手,嘴上却连连拱手道歉,做出一副落落大方的宽厚模样。
多尔衮盯着李鸣,眼中寒芒毕露,冷冷道:“李侍卫不愧是名门之后,果真文武双全!孤平生最爱武学,不知李侍卫可愿献上一两手绝艺,教咱们开开眼界?”
李鸣存心要教这满洲亲王难堪,将其气焰再压下三分。他掌握住“一气三分迷”的关窍,对多尔衮方才那番挑衅充耳不闻,只顾自说自话道:“久仰亲王文才斐然,于满汉文字尽皆精通。中原民间流传着一首字谜小诗,极是有趣,不知王驾可愿指教一二?”
说罢,他也不管多尔衮脸色如何阴沉,已然扯开嗓门高声诵道:
“百万雄兵卷白旗,天下无人去征西。
秦王不用余元帅,骂阵将军少马骑。”
吟罢,李鸣向多尔衮深施一礼,神色恭谨之极,浑似个虚心求教的学子。
多尔衮纵然攻读过汉文经典,终究不似汉家名士那般博洽。加之此刻他胸中正翻江倒海,急怒交加,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去推敲这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面露茫然之色。
小神童曹玉最是个会瞧火候的,见多尔衮被困住,哪肯给他半点喘息之机?当即哈哈大笑,声震山坡:“王驾贵为亲王,竟连中原三岁小儿启蒙的数谜也弄不明白,李侍卫这番心思算是白费了。罢罢罢,我便教了你罢,那谜底正是‘一、二、三、四’四个大字。”
多尔衮闻言,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囟门,气得险些晕厥。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猛地伸向案上的令箭壶,眼看便要掷箭下令,不顾一切地大开杀戒。
“翠袖招魂”阮如绵目光敏锐,她先是紧紧盯着按剑而立的武凤楼,随即急切地向多尔衮摇头示意。多尔衮心头一惊,猛然省悟:武凤楼离自己不过数尺之遥,若此时翻脸,怕是令旗尚未落地,自己便要先丧身在那柄五凤朝阳刀下。
他强行压下满腔怒火,心思电转。他瞥见信王朱由检对李鸣面露嘉许,并无半分责难之意,不由得毒计丛生。他心忖: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李鸣口舌狠辣,朱由检又在旁推波助澜。在自己脱离险地之前,决不可轻启战端,何不借燕王朱棣篡位往事羞辱他一番,煞煞他的锐气?
想到此处,多尔衮强自挤出一丝冷笑,整衣而起,徐徐说道:“天朝立国,一向标榜礼义廉耻。尤其是对那等篡逆夺嫡之辈,无不口诛笔伐。孤王读汉书时,见有‘弑君如杀父’之说,不知李侍卫以为立论如何?”
多尔衮不愧是乱世枭雄,这反击当真是相机而动,火力奇猛。信王朱由检听罢,只觉当头挨了一棒,一股凉气直透脊梁。他脸色瞬时惨白,身躯禁不住微微颤抖。多尔衮这番话骂得极狠、极准。燕王朱棣篡夺建文帝江山,本是明廷最大的宫廷隐疾,身为朱家子孙,信王对此向来讳莫如深。如今被敌酋当面锣、对面鼓地揭了短,怎不教他急怒攻心,狼狈万状?
正当朱由检进退维谷之际,李鸣已然气定神闲地将话头接了过去。他眼皮微抬,悠然道:“君分有道无道,自不可一概而论。只是王驾博览群书,似乎忘了这立论的下一句,那才是当真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唤作‘奸嫂如欺娘’!”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多尔衮只觉心血翻腾,面色由青转紫,一股腥甜之气瞬间贯入嗓眼。他深知此时绝不能吐血,否则满洲威严荡然无存。他钢牙几乎咬碎,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吞回肚里,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剜着李鸣,喉间咯咯作响,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多尔衮与亲兄皇太极之妃长期私通,此时已是关外朝野尽知的丑闻。李鸣这一记耳光,当真是打在了他的命门之上。
眼见自家主子受此奇耻大辱,总管铁阁达与副总管阮如绵对视一眼。铁阁达心领神会,当即跨出一步,嗓音如瓮声雷动:“两国亲王会猎,本是为了校试骑射,强兵富国。今日到场的多是粗豪汉子,那些文绉绉的诗词歌赋,老铁是一窍不通。干脆趁此良机,老铁想领教领教武侍卫那柄名扬天下的五凤朝阳宝刀!”
话音未落,其部下已捧上一件奇门兵刃。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铁琵琶,三根琴弦皆由五金之精炼就,透着一股沉重肃杀之气。
武凤楼见此人气度沉稳、力大无穷,知是劲敌,正欲挺身应战。不料,身旁的小神童曹玉却抢先一步,跪倒在信王面前,恳切求道:“千岁爷,小人平日除去牵马,也偷学了几招庄稼把式。今日这等大场面,求千岁准许小人上去‘露一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少年用词促狭,不说“领教”,偏说“露一下”,浑似已胜券在握。信王知这孩子机敏过人,既然敢出阵,定有压箱底的本事,遂含笑点头道:“此乃头阵,若输了,孤王的脸面可不光彩。”
曹玉慢条斯理地叩了头,起身后笑嘻嘻地走到铁阁达面前,拱手道:“铁大总管,我们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待会儿动起手来,可得让着小人几招才好。”
这一席话出,连信王也险些忍俊不禁。铁阁达见对方竟派出一个十二三岁的马童出战,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气得鼻翼翕张。他顺手将铁琵琶横在曹玉面前,没好气地喝道:“小娃娃,你可认得老夫这兵刃么?”
曹玉先是装模作样地将那铁琵琶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在冷冰冰的扇面上摸了一下,随即抬起头,一脸正色道:“我当是什么稀罕宝贝,原来是个龟孙铁疙瘩!我要是连这玩艺都不认识,还练的什么武,趁早回家抱孩子去罢!”
铁阁达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他那张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须发皆张,嗓眼里迸出一声暴喝:“小鬼找死!”
话音未落,他手起一招,那重逾百斤的铁琵琶挟着千钧之势,直朝曹玉的左太阳穴狠狠砸下。劲风呼啸,扫得周围草木尽皆伏倒。
曹玉却似早有所料,见招式临头,他身子竟如水中游鱼一般,轻轻一扭,顺着铁阁达的肋下空隙滑了过去。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赞,这孩子不知何时已将先天无极派“移形换位”的轻功绝技练到了这般火候。
铁阁达一击走空,怒发如狂,庞大的身躯陡然旋过,铁琵琶顺势横扫,一招“敲山镇虎”带起凄厉风声。曹玉不招不架,足尖点地,身形虚晃,又是那招移形换位,轻巧地闪向一旁。
这一老一小在坡上斗在一处,真个是形如怒狮搏兔,滑如游鱼戏浪。铁阁达力猛劲疾,每一招都欲开山碎石,偏偏连曹玉的衣角也摸不着;曹玉轻点巧纵,在重重叠叠的影里钻进钻出。铁阁达一气之下连攻十招,招招落空,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几乎喷出血来。
武凤楼见状,知晓爱徒已立了威,不愿让他长久涉险,当即一招“横切云岭”切入战圈,硬生生将二人隔开。曹玉退到一旁,竟还气呼呼地跺脚道:“师父,他连打我十招,我连手都没还呢,哪能就这么算了?”
贾佛西见这少年志气凌云,对信王低声笑道:“假以时日,这孩子怕是比李鸣还要难对付。”信王朱由检微微点头,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此时,武凤楼已稳如山岳地挺立在铁阁达身前。铁阁达虽然气极,但见武凤楼出阵,神智顿时清醒了大半。他面对这位名震关内的后起之秀,哪里敢有半分大意?他双手一合铁琵琶,刚欲开口放话,忽见原本立在远处的三个黑面虬须人动了。
那三人步法极怪,如缩地成寸般并排贴上前来。说也奇怪,素来狂傲的铁阁达一见这三人,竟异常谦恭地收起兵器,深施一礼,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武凤楼此时方才看清三人相貌。年纪最长的约莫四十七八,幼者也有四十上下。观其神色,三人定是手足兄弟,皆是刚毅沉静之辈,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内家功力已臻化境。武凤楼见其英气逼人,不似作恶之徒,心中顿生好感,当即抱拳道:“武某幼读诗书,粗习武艺,如今在信王驾前效力。不知边氏三雄有何见教?”
他从三人的形貌风骨,猜出他们便是长白山边氏三兄弟。早先听战天雷提起,这三人并非多尔衮心腹,只是碍于祖居长白山,不得不受礼聘而来。
边氏三雄之中,居首的是边城龙,随后是边城虎、边城豹。边城龙听闻武凤楼之言,沉静回礼道:“武侍卫,明人不做暗事。我兄弟三人并非多尔衮王爷麾下走卒,只是久仰侍卫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声震武林,特来一会。胜负分明,我等甩手便走,绝无他意。请亮刀吧!”
武凤楼见他言语耿直,胸无城府,更是不愿轻易动武,和颜悦色道:“武某偶得宝刃,除去对付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绝不轻动。况且今日会猎较技,何必动真章?不若我以轻功、暗器、掌法,分别向贤昆仲请教,如何?”
边城龙见武凤楼情真意切,并无视其为敌之意,心中亦是大为感动。奈何他身为长白汉子,身家性命皆在满人治下,实不敢在多尔衮面前示弱,只得冷然道:“我兄弟三人专为瞻仰宝刀而来,岂能空手而回?武侍卫莫要再谦,快亮刀罢!老三,你先去领教。”
言罢,他领着二弟边城虎退出丈外。边城豹听令,当即亮出一柄九耳八环刀,手腕一振,环响如雷,震人心魄。他双目如炬,紧盯着武凤楼,示意其速速出招。
武凤楼暗叹一声,知晓今日若不亮刀,绝难善了。他右肩微塌,内劲微吐,那口武林瑰宝“五凤朝阳刀”瞬间脱鞘而出。刹那间,红紫两道奇光交织闪烁,宛如在白日下拉开了一道电闪,映得满洲众武士个个心底生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边城豹见宝刀出鞘,也不抢攻,一抖双腕,刀锋带起一股寒风,直削武凤楼左肩。武凤楼足踏乾坤,轻跨右步,身如柳絮般斜斜闪过。边城豹成名已久,变招极快,刀光连闪,一式“缠头裹脑”横扫而至。武凤楼矮身缩影,再次避过。
边城豹真力猛聚,九耳八环刀上刀光暴涨,化作一记“斜肩带背”,雷霆万钧般切了下来。
武凤楼身形长起,灵便地脱出刀网。他掌中五凤朝阳刀轻轻一平,刀身神妙地压在了对方九耳八环刀的刀背之上。他仅运起七成功夫,却重逾千钧,竟压得边城豹的刀身微微一滞。
边城豹老脸微红,刀光陡然一转,直扎武凤楼软肋。武凤楼见他纠缠不休,心知若不施以重手,此人决不会退。况且强敌环伺,自己不可平白耗费气力,主意一定,五凤朝阳刀化作一招“刀扫七国”,刀芒刺骨,逼得边城豹不得不抽刀撤身。武凤楼紧跟其上,一式“大鹏展翼”,刀锋红紫交辉,斜削对方左肩。
边城豹慑于五凤朝阳刀之威,眼见寒芒袭向左肩,心下惊骇,双脚不敢发力封架,只得拧腰矮身,拼死向后一挫,欲以卸力之势避开锋芒。武凤楼神色沉毅,铁腕如陀螺般骤然一翻,原本斜削的招式快若奔雷,竟在方寸间化为一记“拍案惊奇”。但见红紫两道光华重重叠叠,挟着开山碎石的劲道,如泰山压顶般朝边城豹右肩坠去。
武凤楼秉性仁厚,深知边氏三雄受制于多尔衮,实有不得已之苦,是以内劲发而不吐,甚至连那柄九耳八环刀也未曾震落。边城豹只觉肩头冷风砭骨,自知性命已落入对方彀中,当即双目紧闭,惨然待毙。
孰料劲风倏尔收敛,武凤楼已含笑抽刀,飘然掠回。
边氏三雄威震辽西,武凤楼此举虽是全了对方颜面,但边家名头已然一败涂地。老二边城虎最是自负,见三弟受挫,心中非但不服武凤楼艺业,反而暗恨三弟出手不够狠辣,失了先机。眼见武凤楼收势未稳,他怪叫一声:“俺来领教!”声落刀起,那口锯齿狼牙刀冷焰吞吐,已劈头盖脸压将下来。
武凤楼万没料到辽东名宿竟会如此突施冷箭,危急中足尖轻点,施展出先天无极派“移形换位”之术,残影闪动,人已欺至边城虎左侧。边城虎既然存了狠心,哪肯轻易收手?他手腕连震,将师门“活僵尸”焦德元的绝学“闪电十八刀”尽数施展。但见刀幕重重,如迅雷激电,将武凤楼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武凤楼本门剑法精奇,改剑为刀后,平日多以寻常招式拆解。此时见这“闪电十八刀”奇诡迅捷,心中竟生出几分见猎心喜的痴气,欲仔细观摩这趟享誉塞外三十载的绝学。他竟在闪避腾挪之间,反手将五凤朝阳刀归入鞘中,以此求得身法更加轻灵多变。
然则此举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犯了武林中不可饶恕的大忌。阵前收兵,向来被视为极大的轻慢。两强相争,若非有必胜之把握,谁敢空手入白刃?武凤楼刀尖入鞘时方觉失当,但在那漫天刀光下,哪里还有分辩的余地?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三雄之首边城龙。此人功力最深,为人亦最为正派,眼见两个兄弟被武凤楼如此藐视,气得须发皆张。他在边城虎招式将老之际,陡然气沉丹田,暴喝如雷:“二弟退下,让大哥亲自领教!”
武凤楼知大错已成,多说无益,唯有凝神应对。边城龙缓步当场,从背后拔出一口沉重如铁的金背砍山刀。此刀长四尺五寸,合九五之数;宽三寸六分,喻三十六天罡,刀背厚重,足见其腕力之雄。边城龙横刀独立,冷笑一声道:“我两个兄弟技不如人,岂敢怪罪侍卫。但今日若不见识宝刀神威,边某寝食难安。请武侍卫亮出宝刃,不吝赐招!”
武凤楼苦笑一声,塌肩攥把,恳切致歉道:“仓促收刀,实为敬佩令弟刀法奇奥,欲瞻仰全豹,绝无藐视之意。武某深感歉疚,请边大侠海涵。”
边城龙虽然怒极,却不失长兄威仪,金背砍山刀起手平指,沉声道:“多言无益,请武侍卫尽展宝刀威名便是!”
武凤楼见客气反激起对方羞愤,只得重新掣刀出鞘。边城龙动起手来,一式一招皆是“闪电十八刀”,但在他手中使出,其雄浑凌厉之处,又远胜其弟十倍。刹那间寒芒隐现,武凤楼的身影已被困在滚滚刀浪之中。加之武凤楼心怀歉疚,不肯轻易动用那杀招“追魂七刀”,一时间险象环生,步步维艰。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瞧得心惊胆战,急得直跺脚,若非怕事后受责,早就要冲上去助战。信王朱由检亦是眉锁愁云,忧心忡忡。凌云在一旁气得恨声低语:“大哥真是厚道得过了头,这不是拿性命耍笑么?我去替他下来!”
李鸣却看得透彻,连连点头道:“怪道大哥声望日隆。面对这等悍敌,他竟仍守着不杀之誓,宁可身陷险境也不动用杀着。先天无极派在他手里,注定要大放异彩了。”此时边城龙的“闪电十八刀”前六招早已使得风声水起,中间六招更是带起排山倒海般的压力,逼得武凤楼步步后退,其中数招竟是擦着衣襟险险避过。
边城龙心头的焦灼,绝不下于远观的信王与曹玉。他这趟刀法练就十余载,平素对敌,往往未及中段六招便已教对手俯首称臣。眼下武凤楼虽似只有招架之功,但他看得分明,对方始终只用五凤朝阳刀的刀背御敌,那杀招“追魂七刀”更是半分未露。两相映照,足见对方气魄宏大,反衬出自己武德不逮。边城龙自知若再耗在中间六招亦是徒劳,当下猛一咬牙,强行折断招式,将毕生功力提至极限,最后六招——亦是这套刀法的精华奥旨,如银河倒挂般暴喷而出。
小神童曹玉瞧得眼眶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扯开嗓门大喊道:“师父!快用‘追魂七刀’!”
喊声未绝,他身形刚欲纵出,左右两只手腕竟不知何时被人死死扣住。曹玉先是一惊,待回过味来,不禁惊喜交集,转头叫道:“爹,娘!快救救我师父!”
原来在此电光石火间现身、扣住曹玉的,正是那对他视如己出的义父义母——“鬼王”司谷寒夫妇。司谷寒咧嘴一笑,枯槁的面容竟透着几分慈和:“乖儿子,莫要自乱阵脚,你师父胜算在胸。莫要乱喊乱叫,没的教敌人瞧轻了咱们。”
“鬼母”阴寒月则一把将曹玉拽入怀中,摩挲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乖儿莫怕,娘这就去把那使刀的汉子抓了来。揍得他服帖了,给你当个牵马的跟随,可好?”
这对形如厉鬼的夫妻一生无儿无女,晚年得此俊秀义子,直视若心肝宝贝。阴寒月护犊心切,竟生出要收“辽东三边”当随从的异想天开之念,全然不顾曹玉尚是个未出师门的稚龄少年。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这对怪杰现身,生怕信王朱由检因其形貌怪诞而心生嫌隙,忙抢步上前,先是以江湖礼数见礼,一口一个“亲家”喊得司谷寒夫妇心花怒放。随后,他引着二人叩见信王,又暗中打手势示意老驸马冉兴,教其向信王陈说二人赤诚保驾的前情。
经他这番穿针引线,信王见二人虽然貌若僵尸,但神情慷慨、血性过人,心中不由大生好感。鬼王夫妇见这位年轻亲王全无权贵骄态,亦收敛了往日蔑视皇族的脾气,规规矩矩地朝朱由检磕了几个响头。
此时场中局势陡然生变。边城龙那赖以成名的“闪电十八刀”已至强弩之末,而始终游走闪避的武凤楼,非但未见败象,身法反而愈发灵动缥缈。边城龙虎目圆睁,虬须如戟,最后一招“闪电劈斩”倾尽残余真力,当头劈落。
武凤楼存心全其颜面,哪肯下死手?他掌中宝刀微微偏转,使出一招先天无极派剑法化来的“阴阳和合”。两口刀刃交锋,并未传出金石碎裂之声,反倒是刀身紧紧贴合。边城龙只觉一股柔和如水的内劲从对方刀身传来,竟堪堪撑住了他那力尽体摇的残局,保住了他作为长者的体面。
孰料,已退在一旁的边城虎、边城豹兄弟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二人见大哥招式使老、真力暂竭,只道武凤楼必会乘势反扑。二人对视一眼,两口利刃如毒蛇出洞,一扎脑后玉枕,一扫双腿膝骨。
此等偷袭恶毒之极,若真得手,武凤楼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血溅当场。武凤楼脸色大变,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他再不留情,一式“阳关三叠”连环挥出。
第一叠,无极真气如惊涛拍岸,先将边城龙连人带刀震退三步,使其脱离战圈。第二叠,宝刀向上猛磕,震偏了边城虎的锯齿狼牙刀。第三叠,他顺势沉腕,以刀背重重砸在边城豹的九耳八环刀上。
武凤楼含愤出手,内家真气贯注刀身。只听得两声闷哼,边氏兄弟的兵刃冲天而起,狼牙刀被磕掉了三个锯齿,九耳刀也崩断了两个铁环。武凤楼一招间挫败辽东三边,满洲将士无不咬指惊心,这等神威,直教人惊魂丧胆。
边氏三雄脸色惨白,默默收刀入鞘。三人向多尔衮拱手一礼,语带颤栗:“草民兄弟无能,坏了王爷大事,就此告辞!”说罢,三人竟是头也不回,相偕遁入荒漠深处。
多尔衮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但瞬息间便恢复了枭雄本色。他强扯出一丝笑意,起身躬身致礼,假意赞道:“天朝神威,当真名不虚传。今日会猎到此为止,速摆筵席,孤王要向千岁致贺!”
说话间,他连连向阮如绵递眼色。李鸣机敏绝伦,早已看出这酒宴背后的杀机。按常理,此刻理应婉拒避祸,但他存心要在这十万大军丛中挫尽多尔衮的威风。他一面暗打手势教众人留神,一面哈哈大笑:“久闻亲王府中珍馐无数,我等臣子便叨扰了!”
筵席方才摆开,李鸣便玩开了花样。他一脸肃然道:“两国亲王盛会,岂能无乐相衬?多尔衮亲王,你大约没预备礼炮,李某此处倒是带了些!”说罢,他双手如变戏法般齐出。左手托着三枚火神爷秘制的烈焰弹,右手却扣着一具涂满红漆的长形铁筒,正是南宫烈那教人谈之色变的“毒雾神针”。
李鸣手腕一抖,左手三枚烈焰弹以“三星在户”的手法凌空掷出。刹那间,平地惊雷,火光冲天。三弹齐鸣之下,巨响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数亩之地。在场的清廷将士只觉地动山摇,惊魂未定,全然不知这正是“缺德十八手”敲山震虎的惊世手段。
多尔衮在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面目惨变,身形竟禁不住微微摇晃。阮如绵亦是花容失色,忙不迭凑近多尔衮,语声颤栗:“王爷,江湖传闻‘火神爷’南宫烈一生仅炼成三十六颗烈焰弹,后来被李鸣的师父金刚窦力窃走一十二颗。瞧这架势,这等毁天灭地的杀器怕是全在这缺德鬼兜里。若非如此,这等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他岂敢随手便掷出三枚?”她咽了口唾沫,极力稳住心神,“投鼠忌器,为王爷万金之躯着教,这一局咱们且认了输,另作他图罢。”
多尔衮钢牙紧咬,目光在李鸣和那浓烟焦土间来回游移,终是恨恨地点了点头。
那一席酒宴,信王一方当真是兴高采烈,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反观多尔衮一众,个个如吞黄连,暗暗叫苦不迭。待到席散告退,李鸣那两道促狭而锋利的目光始终死死逼视着多尔衮与阮如绵。直到信王跨上逍遥马行出老远,他才与武凤楼相视一笑,双双腾身跃马,扬长而去,在荒漠上留下一串狂放的蹄声。
多尔衮心中烦乱至极,待回了大帐,猛地挥退闲杂人等,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恨声道:“不杀李鸣,孤寝食难安!原以为要牧马中原,首害当属信王,武凤楼次之,李鸣不过末流。如今看来,这名次该倒过来:李鸣第一,信王次之,武凤楼才是最末!”
阮如绵理了理鬓发,幽幽道:“王爷恕奴才妄言。依我之见,李鸣第一确是无误,武凤楼却当排在次席,信王反倒在最末。盖因只要除了武、李二人,朱由检便如折了双翼的孤鸟,再不足为患。接下来的棋路,还请王爷定夺。”
多尔衮终是霸主枭雄,虽遭惨败,却绝无就此收手之理。他眉头锁成一个死结,眼中凶光毕露:“边城龙那三个东西到底不是心腹,不肯替孤出死力。否则,方才若能出其不意地一拥而上,除掉武凤楼,便可去一心腹大患。如今画虎不成,徒增笑柄。”他侧过脸,压低声音吩咐道,“阮副总管,你且去安抚那三人,顺道寻机下毒,料理了这三个匹夫。免得他们感念武凤楼手下留情,反为他人所用。另外,速传郭小亮,孤要听听他铲除李鸣的计策。”
不多时,那因断指而面色灰暗、伤手吊在颈间的郭小亮战战兢兢地入帐。多尔衮刚欲开言,阮如绵却递来一个眼色。多尔衮心领神会,转脸对铁阁达道:“铁总管,传孤密令,兵马暂退十里安营,待命而行。”铁阁达心头一沉,自知失了宠信,只得悻悻领命而去。
待铁阁达远去,阮如绵方才开口:“郭兄弟曾言有妙计置李鸣于死地,计将安出?”
郭小亮警惕地扫视四周,凑近了些,声音微如蚊蚋:“家伯‘五毒神砂’郭云璞,早年无意间寻得一人,其形貌相貌竟与那李鸣如出一辙,酷似孪生。只此一点……”
“只此一点,你便是大功一件!”多尔衮发出一声狞笑,截断了他的话,“快说,你需要什么?”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尽是倦怠。
郭小亮的目光在阮如绵那风骚入骨、柔若无骨的身段上贪婪地打了个转,大着胆子道:“若要成事,请王爷遣阮大姐陪我去见家伯。届时定教李鸣那小子祸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语毕,他屏息凝神,再不敢多言。
多尔衮身躯骤然一颤,双目暴睁,那目光如两柄利刃,似要生生剜开郭小亮的五脏六腑。郭小亮被盯得心惊肉跳,耳根阵阵发燥。他垂涎这“翠袖招魂”已非一日,只是碍着多尔衮权势,不敢造次。今日想借机一亲芳泽,不料竟被这杀伐果决的亲王看了个剔透。正当他想跪地求饶之时,多尔衮却收了凶光,神态间流露出满脸倦容,虚弱地摆摆手:“阮副总管,你便辛苦这一趟罢。”
阮如绵狠狠剜了郭小亮一眼,轻移莲步至多尔衮身侧,柔声道:“王爷身边无人照应,奴才如何放心得下?不如将此事暂缓……”
“此乃头等大事,如何缓得?”多尔衮索性合眼不看,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只要能除李鸣,孤不吝重赏。量小非君子,你办事,孤放心。”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别忘了去料理了边氏兄弟。你们……快走罢。孤这就回师了。”
阮如绵与郭小亮辞了多尔衮,各自回房带齐行装,马不停蹄地向长城脚下的青龙桥疾驰。那里是边氏三雄的一处外舵,料定三人受辱后必先回此处落脚。待行至僻静无人的荒野,脚步渐缓,郭小亮心中那股淫念便再压不住。他贴近阮如绵,涎着脸求告:“好姐姐,且给兄弟点甜头。我这心里,实实要为你发疯了。”
阮如绵在多尔衮面前虽拿腔拿调,骨子里却也是风月场的老手。她见郭小亮年轻俊美,心下亦是有些意动。就在她反手欲搭上郭小亮肩头之际,猛听身后一声雷霆般的怒骂惊起: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老夫今日便碎了你们喂鹰!”
二人闻声,如遭雷殛,只吓得亡魂皆冒,一身冷汗透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