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21章 骑虎难下
    暮霭沉沉,青阳宫在明末残阳下显得愈发阴冷。史载奸宦弄权,未有如魏忠贤之甚者,其势倾朝野,积恶如山,麾下更网罗了一众绿林巨寇与江湖怪杰。世人所传“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皆为其爪牙羽翼。这青阳宫依仿大内所建,耗资百万,极尽奢华之能事,浑不似人间内臣居所,倒像是一座独立于法度之外的魔窟金阙。

    在这层峦叠嶂、凶煞潜伏的广宇深处,却有一处所在清幽秀美,花木扶疏。然而宫中内侍护卫路经此地,无不屏息敛声,将其视作森然屠场。此地名唤凌风阁,其上便是梅楼,乃是手握五万劲旅、身兼锦衣卫总督之职的侯国英起居之处。这女子绰号“女魔王”,素来易钗而弁,行事果决狠辣,宫内那些杀人越货的绿林巨魁,见其颜色,无不畏之如虎。

    时已卯时,天光微熹。魏忠贤遣来报事的三名内使已在阁外踯躅多时。侯国英的心腹侍女荣儿据守门阶,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双目直视前方,竟是丝毫不通情面。那三名内使面面相觑,在这刺骨寒意下噤若寒蝉,半句催促的话也说不出口。

    正僵持间,阶下匆匆走上一人。此人长衫折扇,神态从容,正是魏忠贤的心腹谋士“风流剑客”晏日华。他见状挥手屏退那三名内使,踱步至荣儿身前,脸上堆起笑意,压低声音道:“荣儿姑娘,还请行个方便,内里有要事须向小爷通禀。”

    荣儿凤眼微斜,寒声答道:“晏爷,往日若是你来,荣儿断不敢拦。可今日当真不同,小爷已是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顾在那案前雕刻一件物事。她现下形容憔悴,神思恍惚,便是我也不敢走近一步。我瞧着心疼,已私下派人去请老夫人了。”

    晏日华听得此语,不由得一怔,手捻胡须沉吟不语。便在此时,廊檐后人影憧憧,九千岁魏忠贤领着侄女魏银屏大步而来。魏忠贤面沉如水,未着官服,身侧竟连一名随身护卫也未带,唯余一名小太监跟随。晏日华正待上前见礼禀报,魏忠贤大手一挥,目中精光一闪,示意其退至一旁。

    荣儿见九千岁亲临,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再不敢阻拦,当即屈膝跪地。魏忠贤一言不发,再度挥手,示意其前方引路。荣儿起身轻移莲步,引着魏、魏二人绕过屏风,沿木梯拾级而上。楼梯咯吱作响,魏忠贤走得极轻,及至梅楼寝殿门外,荣儿正欲开口唤门,魏忠贤第三次挥手制止。他立在门前,周身透出一股阴郁之气,荣儿心中惶恐,不知生了何等塌天祸事,只得缩身立于一侧。魏忠贤缓缓推开楼门,魏银屏紧随其后,三人鱼贯入室。

    楼内陈设简练,毫无寻常闺阁的脂粉气息,倒如同一座铁血森严的签押房。侯国英此刻正立在案前,她束发蓬头,仅着一领开襟便衫,原本如玉的脸庞已是瘦削不堪。她那双凄楚中含着柔情的眸子,正痴痴盯着案上一座檀香木雕。那木雕眉目清晰,神韵栩栩如生,正是“白衣剑客”江剑臣的模样。木雕旁侧,横放着一方牌匾,上刻“望江楼”三个大字。见魏忠贤入内,侯国英竟似失了魂魄一般,依旧木立原地,不动声色。

    魏银屏目光落在江剑臣的头像上,心中不由一颤。她深知自江剑臣被两位师兄强行带走后,这位嗜杀成性的女魔王便陷入了这般万劫不复的痴迷。眼见侯国英如此情状,她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怜悯。

    魏忠贤缓步走到一张太师椅旁,慢慢坐下。他看着这个被儿女情长困扰的晚辈,双眉紧锁,眼中尽是不屑与落寞。他长叹一声,语声低沉沉稳:“英儿,事已至此,已到了生死关头。万岁已钦准五哥儿出关会猎,连那犯官之子武凤楼,如今也成了随行侍卫。锦衣卫报来,信王府最近收容了一个叫贾佛西的举子,此人极具韬略。更有那李精文的儿子李鸣,诡诈多谋,智计百出。一旦让他们会猎功成,皇权振肃,咱们魏客两家……”他说到此处,语声微颤,透出几分悲凉,“咱们必将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可你,竟还在此耽溺于这等死物?”

    侯国英听罢,忽然仰头格格狂笑,笑声中尽是孤傲之意。她猛然转身,美目横扫,两道娥眉倒竖,枯槁的脸上因激愤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她冷然回道:“老爷子,你所言情势我岂能不知?你年轻时嗜赌如命,当知赌场之势瞬息万变,国事亦如赌局。既然退无可退,您老可是觉得,已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魏忠贤被她这一语戳中心事,神情不觉茫然。他霍然起身,急促言道:“英儿,老夫已如坐针毡。朱由检三日后便要启程,这最后一掷,若是掷不出个全红通杀的三个红四点,咱们这整盘赌局,便要全盘皆输了!”

    这侯国英当真不愧为一代女枭。她见九千岁魏忠贤这般惊惶失措,非但未露半分怯意,反而勾起唇角,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脆笑,清声道:“老爷子到底是赌场里的老手,这话确是说中了。我不单要掷出个红四点,且要一掷四枚,来个全盘通杀。您老且放宽心,在一旁拭目以待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刚落,便见楼门处人影一闪,一人快步入内。此人正是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中的老四侯玄武。他趋前一步,单膝点地跪倒,禀告道:“禀小爷,烈焰帮三雄接了调令,现已应召赶到。”侯国英只从鼻间轻轻地“嗯”了一声,侯玄武便垂首肃立,神态极是恭谨。

    紧接着,门外黑影晃动,三煞钱朱雀与二煞尤白虎一前一后踏进房内。尤白虎率先单膝跪地,沉声报信:“恶鬼谷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已率十八名鬼卒隐于暗处,只待小爷一声令下。”钱朱雀紧随其后,抱拳道:“‘草上飞’孙子羽也代邀了一位江湖异人,现已在候命相助。”

    魏忠贤听罢这连番捷报,心头愁云顿消,眉宇间神采飞扬。然而立在一旁的魏银屏却是听得魂飞魄散,一张俏脸煞白如纸。她深知这些人无一不是与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有着血海深仇的魔头。眼下信王三日后便要出关,侯国英竟在这节骨眼上招揽这群凶神恶煞,分明是要逼得五皇子无法按期启程。倘若失约于满人尚在其次,折损了大明国威却是万劫不复。她心中焦急万分,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四煞之首左青龙也兴冲冲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喜过望,竟未瞧见座上的魏忠贤,连对侯国英的礼数也忘了,进门便大声嚷道:“小爷的面子当真大如天!只消一封亲笔信,便请动了我那二十年不曾踏出秦岭半步的恩师。如今他老人家已应了小爷之托,找那武凤楼去了。”

    魏银屏自幼生长在青阳宫,对武林名号知之甚多。听闻连号称“秦岭一豹”的许啸虹也受邀对付武凤楼,心下更是惊骇莫名。不料侯国英对这桩喜讯似是浑不在意,反而转过头来,将一道柔和的目光投向魏银屏,语带体贴地说道:“屏妹神色憔悴,想是身体不适。荣儿,传下话去,支我的二人抬彩舆,好生护送郡主回宫歇息。”

    魏银屏此时心乱如麻,巴不得早一刻脱身,好将这万急的讯息告知武凤楼。她略作告辞,便匆匆坐上彩舆回到住处。甫一入门,便唤来心腹侍女兰儿,在耳畔低声嘱托。兰儿当即换上一身男装,猫着腰从后宫小门溜了出去。她先是在市肆间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待确信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发足直奔老驸马府。

    及至东跨院,兰儿面见武凤楼、李鸣与曹玉三人,将青阳宫中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那“缺德十八手”李鸣听罢,猛地一顿足,长叹道:“郡主这一番好心,只怕是要引狼入室了。”兰儿闻言一脸茫然,武凤楼亦是神色凝重,叹息道:“侯国英此女狡如狐狸,银屏郡主受她利用自在意料之中。眼下掌门师伯云游未归,恩师在嵩山养伤,三师叔又不知去向,单凭我们三人,如何挡得住这许多凶魔?”

    “小神童”曹玉虽年纪尚幼,胆气却极壮,他挺起胸膛,昂然道:“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咱们怕他何来?往日里哪一回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也没见碰掉了一根汗毛。”

    李鸣面色严峻,沉声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此处虽是驸马府,可对方多是些亡命之徒,背后又有魏阉撑腰,若真动起手来,定会惊扰了驸马。我倒有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咱们干脆直捣黄龙,去那青阳宫。如今大哥已有了随行侍卫的身份,咱们请出老驸马,借挑选锦衣卫护驾的名头登门滋事。光天化日之下,奸宦必有忌惮。只要熬过这两日,待到后天奉旨出关,谅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妄动。”

    曹玉闻言,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二叔高明!我这就去请驸马千岁。”

    话语未落,老驸马冉兴已迈步入院,朗声道:“好计策!”原来他听闻兰儿登门,料定有变,早已立在门外听了个仔细。

    当下,老驸马乘轿在前,武凤楼三人骑马在后,一行人大模大样地进了青阳宫。魏忠贤见状惊愕不已,忙差人去请侯国英,自己先将众人迎进正殿。众人方才落座献茶,侯国英便已飘然而至。她今日不似往常,竟换了一身劲装戎装,腰间斜跨长剑,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天罡扇却未带在身边。

    女魔王先向老驸马冉兴见了礼,待听明来意,神色一肃,慨然说道:“驸马千岁此言差矣。您当真是为了信王爷出关会猎,才来我锦衣卫中选拔随从的吗?纵使卑职将五万锦衣卫全数派去,恐怕小千岁也未必能放宽心。既然如此,何苦让两头都不得安生?后日便是行期,断不可再耽搁。驸马爷与武侍卫既已来了,不如由卑职陪同,咱们径直去御林军衙门找左光斗要人。如此一来,你们既能放心,我也省得在这中间担干系。”

    武凤楼与李鸣万万料不到,侯国英这女魔王竟如此胆大包天,将这番言语说得这般赤裸露骨。两人互视一眼,心中皆知今日入宫本为拖延时日,若能陪她往御林军衙门走一遭,倒也不失为避祸之策。武凤楼当即稳住心神,出面应承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孰料事出奇诡,众人赶至都指挥使衙门,却见门庭冷落。打听之下,方知指挥使左光斗正在西苑兵营操演士卒,并未在府。李鸣心头格登一下,暗道一声“大意”,情知已落入这女枭獍的圈套之中。他正欲措辞推脱,却见侯国英嘴角微翘,勾出一抹冷笑,悠悠说道:“武侍卫,当真是缘分不凑巧。左右你们也并非真心要选什么护从,这西苑之行,下官可就不便代各位拿主意了。”

    武凤楼自幼满身傲骨,在强敌环伺之下岂肯示弱?他心念急转,若此时调头而回,魏忠贤与侯国英定会追查先前擅闯青阳宫之由,届时恐将老驸马也牵连入罪。想到此处,他剑眉一扬,不假思索地朗声道:“既为挑兵而来,岂有半途而废之理?”言罢,他双腿一夹,率先撒马向西城郊外疾驰而去。李鸣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催马紧随其后。

    明末京城西郊,尽是荒烟蔓草,萧索异常。一行人出城未远,前方官道上倏地闪出三条人影。下首一人年约四旬,左眉低垂,右鬓间留有一块铜钱大的瘆人疤痕,行路时右腿微瘸,显得古怪之极。上首那人一张大麻脸黑里透红,年近半百。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那汉子,身形足有九尺,魁梧如铁塔,四字阔口,鹰钩鼻梁,一张紫红长脸掩映在赭红乱发之中。他身上那袭鲜红长袍在残阳下如血滴落,夺人眼目。李鸣见状,手心不禁沁出冷汗,心知来者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烈焰帮三雄”。

    侯国英不等旁人开口,当先抢出,对着那瘸腿汉子与麻脸汉子冷叱道:“千里远、万士其!你二人昔年奉命追捕江洋大盗曹鹏,却屡次私相授受,卖放要犯。若非九千岁法外开恩,只打你们四十军棍便开革了御林军职,尔等焉有命在?今日还有脸来见本都督?滚开!”言语间,她手中马鞭已如毒龙出洞,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那“病狐狸”万士其腿脚虽瘸,轻功却极为了得。眼见鞭影将至,他非但不闪,反而借势一个前翻,稳稳落在侯国英马前,悲声哀恳道:“小爷开恩!属下确有惊天密事要当面禀报。”

    侯国英勒住缰绳,余怒未消道:“小爷身负要务,哪有工夫听你罗嗦?速速闪开!”

    此时,那红袍巨汉“火神爷”南宫烈上前一步,高高拱手道:“侯大人,南宫某向来不问朝堂之事,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拦驾求见,请大人垂听一言。”

    侯国英故作诧异地“哦”了一声,缓言道:“侯某虽列武职,却也是江湖同道。前辈乃剑门三雄之首,又是烈焰帮之主,有话但讲无妨。”

    南宫烈探手指向随行的小神童曹玉,厉声道:“这娃儿便是那江洋大盗‘铁笛仙’曹鹏的亲孙。怪不得我这两个拜弟无能,屡次让那老贼走脱,原来背后竟有先天无极派在只手遮天!请大人恩准,容我擒这小贼归案,再去追索曹鹏的下落。”

    话音未落,那“麻面鼠”千里远与“瘸狐狸”万士其已如离弦弩箭,一左一右扑向曹玉。曹玉仗着师兄武凤楼在侧,并无惧色,反手抽出判官笔,一式“两路分兵”堪堪指住来袭两人。

    侯国英又装模作样地轻咦一声,转头看向武凤楼,意味深长地说道:“武侍卫,此子果真是大盗遗孤?下官断不听信一面之词,全听你的分辩。”

    武凤楼与老驸马冉兴闻言,顿觉背脊生寒。此时若是不认,事实确凿无法抵赖;若是认了,曹玉便要被这虎狼之辈带走。一旦动起手来,定会被安上一个“窝藏胁从江洋大盗”的死罪。老驸马冉兴虽急得双目冒火,却也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女魔王心机深不可测。武凤楼的手已按在五凤朝阳刀的柄上,正欲拼个鱼死网破。

    李鸣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他眼珠一转,陡然大喝一声:“且慢!”

    侯国英心中暗喜,只盼这缺德小子跳进坑里,当即挥手令那二人止住攻势。

    李鸣慢条斯理地下了马,整了整衣衫,朗声说道:“曹玉确是曹鹏之孙。然大明律有云,罪不及孥。曹玉年仅十三,其出生之时曹鹏早已洗手不干,依律不该连坐。况且他如今在信王府当差,已获小千岁恩赦,此事老驸马千岁亦可作证。”

    老驸马冉兴见有了转机,胆气大振,接话道:“李鸣所言字字属实。尔等若要拿人,便去信王府要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着老夫的面,谁敢妄动?”

    言罢,老驸马当先抖动缰绳欲行。他身为皇姑丈,身份何等尊崇,剑门三雄纵使恨得切齿拊心,也只能悻悻避向路旁。侯国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众人正欲越过这重关隘,官道旁的枯林中却突兀地传出几声如泣如诉的鬼嚎。紧接着,阴风飒然,数道残影嗖嗖掠出,竟是“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领着十八名地狱鬼卒拦住了去路。那鬼王披头散发,鬼母形如枯槁。这十八鬼卒个个青面獠牙,宛若从修罗炼狱中遁逃而出的厉鬼,景象诡异骇人至极。老驸马冉兴何曾见过这等妖魔场面,身形晃了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正待按剑发声,女魔王侯国英已然抢先一步,纤手虚晃,高声叱道:“君山恶鬼谷一向目无法纪,王法难羁。尔等速护驸马千岁回避,免遭池鱼之殃!”话音方落,四名锦衣卫校尉抢步上前,一人控马,一人开道,另两人明晃晃亮出兵器。这几人动作迅捷无比,名为保护,实则挟持,不由分说便簇拥着老驸马冉兴往回头路上疾驰而去。

    侯国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手中马鞭信手一抖。随行的锦衣卫闻令,刷的一声,如退潮般齐崭崭撤至树林边缘。此举看似袖手旁观,任由武林同道私斗,实则如铁桶般卡断了武凤楼三人的所有退路。刹那间,平旷原野化作绝地,杀气盈野。

    小神童曹玉胸中早积了一团恶气,见状更不打话,判官双笔猛然起势。他身形如弩箭离弦,左手一招“魁星点元”直取面门,右手一式“毒蛇归穴”刺向小腹,直扑“麻面鼠”千里远。剑门三雄本见援兵已至,锐气稍懈,加之心中对恶鬼谷颇多忌惮,万料不到这黄口小儿竟敢抢先发难。千里远惊觉劲风袭人,忙偏头避过面门要穴,却不防那一式“毒蛇归穴”变招极快,噗嗤一声,判官笔已生生扎入了他的软肋。

    万士其见同胞手足遭此重创,惊怒交加,来不及撤出兵刃,吐气开声,暴喝道:“小贼寻死!”双掌运起十成内劲,化作一式“推山填海”,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击向曹玉右侧肩肋。曹玉年纪虽小,却是个天生的坏种胚子,他并未全得师父武凤楼的刚正武学,反将李鸣那些阴损刁钻的怪招偷学了个十足。他这一笔重伤千里远,本就是诱敌之计,故意将右侧要害悉数卖给万士其。

    那“瘸狐狸”万士其聪明一世,此刻却因痛极生疯,竟瞧不出这是个圈套,死命双掌压下。曹玉心中暗笑,只怕线短了钓不住这条大鱼,故作惊慌失措之态,身子一缩,使出“倒拧萝卜”的奇招,俯身向前蹿出。万士其见状大喜,猛提丹田真气加力。殊不知兵家大忌莫过于欺敌太甚,他这一招力道使老,收势不及。南宫烈惊觉不妙,刚喊出一声“老三”,曹玉的判官双笔已借着前冲之势,从万士其左右肋间脱手飞掷,人也顺势向前纵出五尺开外。

    这一变故当真是武林奇闻,纵观江湖百年,也未见过这般缺德透顶的打法。万士其双掌下击之势正猛,竟被那两支穿云而过的判官笔完全贯穿。只听一声凄厉惨叫,万士其颓然跌坐,两支笔如透骨钉般将他双掌死死钉在一起。瞬息之间,名震江湖的剑门三雄已去其二。

    “火神爷”南宫烈气极而笑,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火红长袍随风猎猎作响。他正待发功取命,“缺德十八手”李鸣已鬼魅般拦在驾前。这小子绰号“人见愁”,自非易与之辈。他非但不惧,反而冷笑着嘲弄道:“南宫帮主,堂堂剑门三雄竟让个娃娃拾掇了两个,您老竟还有脸面跟个孩子拼命?纵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若是不胜,岂不叫天下英雄笑掉大牙?真想撒气,冲我李鸣来便是。”

    南宫烈明知此子言语诛心,却一时语塞,咬碎钢牙,猛然提掌,欲使出成名绝技“六阳拳”与“朱砂掌”毙其于掌下。武凤楼见李鸣身陷险境,右肩一沉,正欲掣出五凤朝阳刀。李鸣却抢先一步,手中钢轮锵然相碰,激起一溜火花,急声道:“南宫老儿莫急,且听李某一言!”

    南宫烈掌势微顿。李鸣朗声道:“我李鸣纵横江湖,欠下的债比天还高。今日看来是难逃此劫,然我这条命只有一条,总得拣个大债主还了才是。这林中还有讨债的没有?若有,一并站出来!”

    侯国英心下一凛,情知李鸣是在施展离间之计,正待开口消弭火气,却见鬼母阴寒月已发出一声犹如鸮鸣的怪叫,身形一闪,插入南宫烈与李鸣之间。侯国英眉头紧锁,自知大势已偏。果见李鸣顺势躬身,对着鬼母恭敬作揖,皮笑肉不笑道:“老人家也来讨债?李鸣认您是大债主,只不知南宫帮主是否愿意屈居人后?”

    鬼母露出两枚森白犬齿,阴笑道:“只要你认就行,他承不承认,关老娘屁事!”

    南宫烈此时已是怒发冲冠,然恶鬼谷势大,自家兄弟又重伤在即,一时间投鼠忌器。偏生李鸣非要挑动这场内讧,转头对着南宫烈故作惋惜地叹道:“南宫帮主,看来您老在债主里头,还真排不上号。”

    南宫烈性如烈火,哪受得了这般羞辱,须眉皆张道:“老子不管什么大债主小债主,我这笔血债,今日非先结不可!”语毕,他双掌一分,使出一招“斜挂单鞭”,绕过鬼母袭向李鸣顶门。李鸣胸有成竹,立在原处竟是不闪不避。鬼母阴寒月却是后发先至,一声厉啸,枯瘦如鬼爪的双爪已狠辣抓向南宫烈的玉枕穴与琵琶骨。南宫烈惊怒交集,侧身避过,欲再击李鸣。奈何鬼母如影随形,那一对颤巍巍的手爪始终不离他的要害死穴。

    南宫烈厉吼连连,左掌运劲横挥,身形借势暴退,气极之下已如疯虎投林。他知今日若不使出压箱底的歹毒手段,决难全身而退,右手当即往腰间豹皮囊摸去,指尖已触及那威震武林的暗器“毒雾神针”。孰料眼前一花,一条淡淡人影捷如轻烟,竟在瞬息间擦身而过。南宫烈只觉虎口一轻,那赖以反败为胜的利器竟已被那人凭空掏了去。他惊骇欲绝,只道必是鬼王司谷寒施展了“黄泉鬼影”的身法,人急拼命之下,哪还顾得了生死得失?他猛提一口真气,将朱砂掌功力催至极限,两只手掌顿现殷红如血,厉吼一声,对着鬼王司谷寒当胸拍去。司谷寒性本凶戾,见他抢攻,哪里容得半分?两只枯瘦鬼手使出一招“饿鬼乞食”,精准无比地搭住了南宫烈的手腕,顺势发力,竟像抛掷稻草人一般将其甩向半空。南宫烈到底武艺精湛,借力使力,在空中接连翻了三个筋斗卸去劲力,落地后身形一晃,已窜至千里远、万士其跟前。他左拎右夹,裹挟起受创的两位兄弟,头也不回地鼠窜而去,眨眼便没入荒草深处。

    一旁观战的女魔王侯国英娇躯微颤,旁人瞧不真切,她却看得分明:鬼王司谷寒方才始终立于原处,并未移步,那在电光石火间劫走毒雾神针的,另有其人。她芳心猛地一跳,刹那间竟生出一个痴念:莫非是她日夜渴盼的心上人、五岳三鸟中的江剑臣现身了?然而那人临去时的背影一闪而没,轮廓分明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绝非江剑臣那般清隽。这一分神,她竟未能及时阻止南宫烈与鬼王的拼杀,心中暗叹一声,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侯国英这巾帼枭雄心思玲珑剔透,待她敛神回首,场中局势已然大变。她仅瞥了一眼,便知今日悉心筹谋的连环毒计,已然半成泡影。

    原来此时,李鸣已在那边与鬼王、鬼母夫妻二人谈笑风生。只听李鸣朗声说道:“关于五位令徒之丧,我李鸣知之甚详。大、二、三、五四位高足,实是丧命于凤阳府皇陵之内。彼时他们行刺信王未果,折在少林醉圣的酒箭之下。而四高足虽受伤脱身,却在半途死于风流剑客晏日华之手。李某若有一字虚言,情愿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他顿了一顿,眼见老两口神色微动,又施出一条绝妙毒计,“在二位查明真相之前,李某斗胆将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曹玉交予二位看管,权作人质。有此质子在手,二位总该放心了吧?”

    李鸣此举端的是一石三鸟。他早瞧出鬼母阴寒月对曹玉爱怜有加,且这老夫妻膝下凄凉,此时将曹玉送上前去,无异于为恶鬼谷送去一个承继衣钵的传人,更借此借刀杀人,断了烈焰帮报复的后路。

    果不其然,鬼母一听,脸上阴霾尽散,竟露出几分慈祥笑意。小神童曹玉更是机灵过人,几步抢到阴寒月面前,甜甜唤了一声“老人家”,恭敬跪倒在地。鬼母喜得心花怒放,颤巍巍伸出双手将其拉入怀中,左右端详。此时的曹玉已脱去村童打扮,一身紧身劲装衬得他小巧玲珑,墨发披肩,面若粉团,真个如金童下界一般。鬼王司谷寒虽凶,却非愚钝之辈,听闻徒儿死于醉和尚之手,心中已信了七分,至于晏日华杀人一事,查实不难。见老妻如此心疼曹玉,他哪还肯为侯国英去拼命?遂凑趣道:“老伴,你这哪是抓人质?瞧着倒像是认干儿子。”

    曹玉何等精乖,闻言立即挣脱怀抱,扑在司谷寒膝前,重重磕了四个响头,大声喊道:“义父!”鬼母阴寒月怪叫一声,笑骂老头子占了现成便宜。曹玉忙不迭又向她行了大礼,脆生生唤道:“义母!”气得远处的侯国英一抖丝缰,头也不回地朝兵营驰去。

    曹玉虽不舍师门,却因自幼孤苦,被这老两口视如己出的真情所感,引动了依恋之意。武凤楼与李鸣见状,知是脱身之计,便欲告别。司谷寒却肃容道:“玉儿既然拜了我夫妻,便是我恶鬼谷的人。去关外护驾一事我们绝不耽误,只须让他陪我们亲热两天,后日自会打发他去山海关与你们会合。”言罢,老夫妻二人一人牵着曹玉一只小手,兴冲冲地领众离去。

    一场腥风血雨,竟化作烟消云散。武凤楼长舒一口气,李鸣却神色凝重。他扫去先前的嬉皮笑脸,低声对武凤楼道:“大哥,历数天下英才,唯有侯国英才是生平劲敌。她若能回心向善,嫁与师父,李鸣头一个尊她为长辈。”

    话音未落,两人忽觉后颈一凉,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凭二人如今的机警功力,竟被人欺至身后一丈处而毫无所觉,这身后之人的武功修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化境。

    武凤楼反应何等神速,闻声刹那,左掌向后一贴,内劲吞吐间已将李鸣送出五尺开外。借着这一送之势,他身形陡转,右手挟带一股凌厉劲风,顺势化作一招“开门揖盗”,向那发声之处猛然推去。

    这连串动作疾如电火,显然出乎那人意料。身后之人虽未闪躲,却也不敢托大,当即翻腕亮掌硬接了一招。就在两掌劲力将合未合的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看清了来人:那人身材五短,年过花甲,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在肩头上显得格外突兀。武凤楼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兰儿曾提及的诸位对头中,有一位秦岭四煞的授业恩师、号称“秦岭一豹”的许啸虹。

    他心中凛然,知是武林前辈到了,硬生生吸住真气煞住推势,双手合十,将那势如破竹的“开门揖盗”瞬息化为恭敬的“入山礼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头老人许啸虹见这少年功力已入化境,且收发随心,更难得的是处变不惊、礼数周全,心中已暗自喝彩。他收回左掌,平心静气地问道:“你便是‘五岳三鸟’的传人武凤楼?”

    武凤楼躬身一揖,答道:“正是晚辈。老前辈名动寰宇,想来便是与青城东方三老并称‘字内四豹’的许老前辈了。鸣弟,快过来见过前辈。”李鸣抢步上前,两人并肩而立,深施一礼。

    许啸虹看着眼前的少年英杰,又是一声长叹,语声沉郁:“谦恭有礼,不亢不卑……魏忠贤大势去矣!”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肃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夫那四个不成材的徒弟蒙侯大人厚待,老夫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看在你尊崇老辈的分上,我不寻你的晦气,且唤你家那‘三鸟’出来,与老夫一决高下。”

    武凤楼温言答道:“前辈来意,晚辈尽知。只是家中三位师长皆不在此地,老人家若不嫌弃,便指教晚辈几招如何?”他知许啸虹这等身份必不愿主动向后辈出手,遂使一招“莲台拜佛”,双掌徐徐送出,以此给老前辈递个台阶。

    许啸虹心领神会,暗赞这少年乖巧,心中好感更甚。他侧身闪过第一招,并不还手。待武凤楼第二招“击鼓催花”分击其双肩时,方长啸一声,还了一式“锦豹出洞”。紧接着,“金豹探爪”、“饥豹觅食”连环使出。

    不愧是“宇内四豹”之首,许啸虹身法甫一展开,官道上登时化出一片漫天爪影,劲气破空之声咝咝震耳,攻势狠辣绝伦。武凤楼虽秉赋极佳、尽得无极派真传,且觉察出许啸虹并未痛下杀手,但在二十招过后,亦是热汗涔涔,气喘吁吁。

    武凤楼正欲以掌代刀施展那“追魂七刀”,许啸虹却倏地闪向一旁,正色道:“老夫当年闯荡江湖,除却那几位老友,鲜有十合之将。你能接我二十招,实属难得。且亮出你的五凤朝阳刀,你若能再撑二十招,老夫在侯大人面前也算有了交代。”说罢,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通体紫光隐隐、刀枪难损的紫藤软棒。

    武凤楼略一沉吟,见许啸虹连声催促,这才塌肩撤步。五凤朝阳刀脱鞘而出,一红一紫两道华彩交织闪烁,刀锋轻颤间隐有龙吟之声。许啸虹赞道:“好刀!”手中紫藤棒已如灵蛇出洞,笔直点向武凤楼周身要害“玄机穴”,身法之快,认穴之准,令人咋舌。

    武凤楼使出一式“跨虎登山”,刀光暴涨,正是第一刀“鬼魂捧簿”。许啸虹艺高胆大,紫藤棒一屈一伸,竟全然不顾刀势,仍是死咬“玄机穴”不放。武凤楼心头一震,随即变招,第二刀“判官查点”反削软棒,旋即横扫对方左肩。

    好个秦岭一豹!那紫藤软棒在空中诡异地下垂,避开刀锋,同时右手两指一并如戟,硬生生点向五凤朝阳刀的刀身。武凤楼招式微滞,那软棒竟如弹簧般再度绷直,第三次点向“玄机穴”。

    武凤楼出道以来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执拗难缠的打法。见连出两刀都未能阻止对方进击一点,他胸中傲气陡升,真力贯注双臂,刀芒吞吐间,改用第四招“吊客登门”长驱直入。许啸虹察觉劲风扑面,不得不退后一步。武凤楼得势不饶人,刀势连变,“恶鬼抖索”、“阎王除名”一气呵成。在这宝刀神威之下,纵是许啸虹武功通神,也不得不敛起攻势,沉着应付。

    武凤楼抢得先机,见“阎王除名”一招力道未老,右臂陡然一振,顺势划出一道圆弧,竟在电光石火间将其生生扭转,化作追魂七刀中的第六刀“阴风扑面”。

    这一变招奇诡绝伦,许啸虹顿觉一股森然冷气透骨而入,心中不由大惊。他堂堂一代宗师,今日竟被一后生晚辈逼得连环四招无法还手,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当即猛提一口真气贯注双臂,那紫藤软棒瞬间绷得笔直,坚逾精钢,使出一式“猛鸡夺粟”,仍旧死咬武凤楼的“玄机”大穴不放;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暴涨而出,竟是以血肉之躯硬抓那五凤朝阳刀的刀背。这等招式已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形势危殆,许啸虹显然已是豁出了老命。

    “大哥小心!”李鸣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便在此时,树林中再生突变,四条人影疾如旋风般闪电扑出,正是那伺机而动的“秦岭四煞”。四根藤棒卷起漫天棒影,如同一张铁色天网,没头没脑地向武凤楼罩去。

    好一个武凤楼!深陷重围之下,他神色竟是不动如山。在那生死一瞬,他并未使出杀性最重的第七刀“无常追魂”,而是宝刀平划,使了一招无极派的护身绝学“八方风雨”。只见一紫一红两道光华幻化出一圈夺目的屏障,他仗着宝刀神威,竟生生从四煞织就的棒幕中撕开一道缺口,身形如大鹏展翅,狂卷而出。

    场中复归寂静,众人呈鼎足之势散开。许啸虹稳如泰山,紫藤软棒早已盘回腰间;武凤楼拄刀而立,胸前衣襟被点穿了一个透指的圆洞,所幸未及肌肤,他此刻强压翻涌的心血,喘息极重。反观秦岭四煞,手中的藤棒竟各短了三寸,显然是被神兵利器削落,棒阵步法更是零落不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心知今日是许啸虹手下留情,且对方见徒弟插手,自毁声誉,必不会再战。他收起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前深施一礼,诚恳道:“老前辈手下垂青,未伤我大哥,先天无极派没齿不忘。”

    许啸虹语气转平,叹道:“李公子莫要羞辱老夫了。我那四个蠢徒此举,实是毁了老夫一世英名,叫这单打独斗变作了五敌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错过今日,老夫必以友情相补。”说罢,他冷冷扫了四煞一眼,率先迈步向林外走去,四煞满面羞惭,灰溜溜地紧随其后。

    待这师徒五人去远,武凤楼身形猛地一晃,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他长吁一声,苦笑道:“多谢老前辈留手,否则愚兄今日怕是要交待在此处了。”他扶着刀柄,艰难地走向马匹。

    李鸣眉头紧锁,忧虑道:“女魔王布下的四路伏兵已退其三,若是那‘草上飞’孙子羽此时杀到,咱们残兵败将,如之奈何?”

    话音未落,林中传出一声苍老的呵斥:“你这滑头小子,也有胆怯的时候?”

    随声而出的,是两位发须斑白的老者。当先一人提着酒葫芦,步履蹒跚,正是少林醉圣普渡禅师;落后半步的,则是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

    救星临凡,李鸣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道:“醉长辈,今日咱们可是三对二了,您还想欺负我不成?”

    醉和尚翻了个怪眼,骂道:“老僧揍你,谁敢拦着?”说罢回头看向战天雷,“老战,你说是也不是?”战天雷性格暴烈,直愣愣顶了一句:“为老不尊,没羞没臊,几时能改了你那胡说八道的脾气。”

    武凤楼强撑伤躯上前见礼。战天雷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问道:“萧老大和白老二那两个犟驴都不肯认江剑臣,你这做晚辈的,还认不认这个师叔?”

    听到“师叔”二字,李鸣眼圈一红,哇地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武凤楼更是泪如泉涌,哽咽着挤出“三叔”二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战天雷长叹一声,与醉和尚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挟起一名少年,竟连马匹也不要了,施展轻功穿丛林、顺山脉,直往玉泉山深处而去。

    至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民农舍前,众人才落下脚来。战天雷低声道:“那日我照着鸣儿的计策,暴起发难点了剑臣的穴道,连番躲避慈云老尼的追踪,才潜藏至此。剑臣执意要回嵩山领罪,被我们好说歹说才留住。你们……快进去瞧瞧。”说到末了,这钢筋铁骨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

    武凤楼推门入室。屋中陈设简陋至极:一张酒桌残席凌乱,江剑臣正孤身向壁而坐。往日里风神俊朗的“白衣剑客”,此刻背影萧索,长发散乱。二人抢步跪倒,放声大恸。

    江剑臣察觉故人至此,自咎自愧之情如潮涌动。他猛然转过身,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庞已削瘦得形销骨立,面色惨白。他颤声哽咽道:“我乃待罪之身,百死莫赎。未得掌门人法旨之前,焉敢再居长辈之位?尔等……切莫如此。”

    李鸣悲恸难抑,大声道:“入青阳宫卧底,本是人人皆说不可。是掌门师伯为国为民,强令执行。纵然有错,也不过是无心之失,岂能让师父一人承担!”

    李鸣此言虽有偏袒师长之私,却也是字字实情。然江剑臣自幼受萧剑秋抚养成人,一身惊世艺业皆由师兄代师传授,两人虽名为师兄弟,实则情同父子。江剑臣生平最重尊师重道,焉能容忍徒辈在背后议论长兄是非?他当即厉喝一声:“竖子尔敢!竟敢妄议掌门师伯,当真该死!”

    言罢,他信手一挥,掌缘挟带一股开山裂石的劲风,对着李鸣顶门狠狠拍落。

    武凤楼跪伏在侧,见状吓得神魂俱丧,他深知三叔性烈,这一掌若坐实了,李鸣定然脑浆迸裂,当下只能闭目待死,不忍猝睹。说时迟那时快,战天雷与醉和尚二人已抢身上前。战天雷猿臂一展,将李鸣生生横扯出三尺;醉和尚则使出一招“叶底偷桃”,堪堪托住了江剑臣那千钧之重的手掌。武凤楼顺势膝行而上,紧紧贴跪在江剑臣膝前,泣声道:“三师叔,您老便是今日将我和鸣弟一并打死,我们也断不改口!大师伯与家师心中何尝舍得处置您?我兄弟二人曾亲耳听闻掌门师伯私下引咎自责,其心之苦,不亚于师叔!”

    江剑臣闻言,满腔怒火化作无尽凄楚。他沉吟良久,才颓然叹道:“师门恩重若此,越发显得我江某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他猛然翻掌,竟欲往自己天灵盖拍去。

    “剑臣住手!”门外陡然传来一声沉喝,威严如雷。

    江剑臣闻声,双手如触电般颓然下垂,随即将身形由坐改跪,双目紧闭,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只见“展翅金雕”萧剑秋面色冷峻,步履生风地迈入屋内。

    醉和尚正欲借机发作,却被战天雷死死拽住。萧剑秋先向两位武林前辈见礼,随后缓缓走向这位亦弟亦子的小师弟。屋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敛声,唯闻江剑臣低微的抽泣。萧剑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似要搀扶,却在半途陡然一僵,生生缩了回来。这一下,不仅江剑臣心神剧震,满屋之人皆是面色大变。醉和尚虎目圆睁,又要开口骂街,萧剑秋却抢先转头,看向李鸣道:“许是老夫果真老了,亦或是关心则乱。鸣儿,依你之见,眼下局势当如何化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堂先天无极派掌门,一向行事果决,此刻竟向一黄口小儿垂询良策,直教众人错愕不已。

    换作常人,早已战战兢兢,李鸣却非池中物。他挺起胸膛,正色道:“便是不蒙掌门师伯垂询,弟子也拼死要说。依我看,您老应即刻下令,命我师父再回那青阳宫去。”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直视萧剑秋。

    此言一出,如旱天惊雷。醉和尚险些跳脚,战天雷怒目相向,武凤楼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唯有萧剑秋抬手止住众人,目光幽深地盯着李鸣,半晌才缓缓点头:“鸣儿,你所言极是。这一回重返,确比前番正确万倍。”李鸣接口道:“若无前番之误,这第二回便也无从谈起。”这小子语带机锋,既全了萧剑秋的颜面,又为师父寻了出路。

    萧剑秋当即神色一敛,断然下令:“剑臣,速去整装,重返青阳宫。只要你能掣肘侯国英,令其不再为奸阉效死,便是盖世奇功,往昔过错一概勾销!”

    江剑臣万没想到大师兄竟会令其重蹈覆辙,心中万般抵触,正欲开口相求。战天雷与醉和尚一心只想保他周全,哪管许多,当即在一旁连声催促。唯有武凤楼默立一旁,心中暗替师叔不平。萧剑秋长叹一声,神色悲怆:“剑臣,莫要怨我。老夫心中,唯有剪除魏阉、兴复大明、北御外侮这十六个字。除此之外,别无他念。”言罢,他眼眶泛红,转过身去。

    江剑臣被师兄这番忧国忧民之志所感,愤然起身。武凤楼正欲侍奉师叔梳洗更衣,李鸣却抬手拦住,凛然道:“诸位也太小瞧了那女魔王。若李某所料不差,侯国英此刻已跟踪至此,周围定有御林军重兵埋伏。”

    醉和尚刚要骂他白日做梦,萧剑秋已然变色:“是我疏忽了!京郊重地,锦衣卫耳目遍布。醉师叔,我信鸣儿的话。剑臣,速去!”

    江剑臣将信将疑地推门而出。凭他那双鹰隼般的锐眼,只一扫,便觉林间草莽中杀气腾腾,隐约可见甲胄寒芒,起码伏兵数千。他心下暗自叹服李鸣这缺德徒儿竟有这般料事如神的机先。

    尚未行至林缘,便见侯国英带着一名俊俏书童——其心腹侍女荣儿,已自暗处缓步相迎。这一对前世冤家、今生对头陡然相见,皆是心神剧震。侯国英虽仍束发戴冠,然而那头泼墨青丝已见凌乱,昔日桃花粉面此刻瘦骨嶙峋,那一双含情妙目微微内陷,更显憔悴。她朱唇颤抖,痴痴望着那失而复得的心上人,酸甜苦辣交织心头。两行清泪,终是无声无息地滑落在荒烟蔓草之间。

    半月以来,江剑臣对面前这女子可谓切齿痛恨。她貌若桃李,心似蛇蝎,偏又对他钟情至深,直教他数度欲毙其于掌下。然此刻乍然相对,见她为情所困,憔悴至此,更感其遍布眼线、动用铁甲只为寻他的一片痴心,虽是手段阴狠,却也用心良苦,不由得心头一软,微萌怜惜之情。

    侯国英终是巾帼枭雄,转瞬之间,面上凄婉已尽数敛去。她飞身扑入江剑臣怀中,微仰起那张削瘦的俏脸,强忍热泪,伸出纤纤玉手在江剑臣颊边轻轻抚摩。她破涕一笑,语带狡黠:“我在圣泉宫便说过,你是断不舍得杀我的。你瞧,你果真又回来了!不管你是奉了何人之命,也不管你怀着什么心思,只要你肯回来,我心里便欢喜得紧。”

    她顿了顿,忽地凑近江剑臣耳畔,低语调笑:“你莫要这般狐疑。凭你那两位老友嘴馋量大的劲儿,在这京郊百里之内,又岂能逃得过我的眼线?你大师兄他们,此刻定然都在屋里,是不是?”她见江剑臣仍是垂首不语,不禁扑哧一笑:“我猜中了罢?准是李鸣那缺德小子出的主意,教你回来的。”

    江剑臣心头猛震,暗叹这女魔王料事如神,竟将众人的心思摸得透彻。却听侯国英语声转柔,凄然道:“只要能留住你,便是刀山火海,我侯国英也认了。”言罢,她向荣儿一挥手。

    荣儿随即牵过两匹御苑良驹,旋即拈弓搭箭,嗖的一声,响箭刺破长空。霎时间,林间草莽中响起一阵密集的甲胄摩擦声,无数铁甲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出,人人左挎弯弓,右悬狼牙,竟真被李鸣言中。此等阵仗,若女魔王翻脸下令,三千乱箭齐发,纵是铜头铁臂也得化作血肉泥。

    屋中群侠各伏其位,将这一幕瞧得真切。待送江剑臣与侯国英并马而去,众人才重回屋内。

    醉和尚率先拍腿赞道:“鸣儿这小子,‘缺德十八手’的外号虽响,依我看,还得添上‘赛诸葛’三字才够劲。”李鸣连连作揖,笑道:“醉爷们快别折煞弟子了,只求您往后少骂我几句便成。师父此去,定能逼侯国英退守密云别宫。魏阉没了这一条臂膀,气焰必减。我和大哥得赶回王府,后日准时出关。我倒要见识见识那多尔衮,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萧剑秋忧心忡忡,问道:“小千岁出关,欲带何部兵马?”

    李鸣不假思索答道:“依旧是凤阳府的原班人马,一个不多。”见众人错愕,他狡黠一笑,“弟子自有锦囊妙计。锦衣卫与御林军皆是阉党鹰犬,便是送给咱,咱也不敢要。玉儿如今认了鬼王夫妻做义父母,老两口定舍不得干儿子受委屈。有恶鬼谷百余名好手换上官服相随,足以一当百。弟子这叫‘吃一看二眼观三’,早伏下了后招。”言罢,他拉着武凤楼拜别三位前辈,纵马入京。信王府内,朱由检正与老驸马冉兴对坐闲谈。冉兴愁眉锁眼,朱由检却稳如泰山。武凤楼二人上前拜见,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朱由检听罢,默然片刻,取过功劳簿,提笔在那首位重重写下“江剑臣”三字。

    光阴如箭,转瞬已至行期。天启皇帝病情稍减,于金殿赐酒饯行。信王朱由检跪别圣驾,领众出城。百官送至十里长亭,见信王麾下仅有五名从者,六骑共行,却要去塞外会多尔衮十万精锐,无不相顾失色,暗自忧心。

    长亭之外,寒风萧瑟。百官驻足目送,信王挥鞭当先,武凤楼、冉兴等人紧随其后。及至山海关不远,道旁忽有一少年跪接。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小神童曹玉。他朗声奏道:“启禀千岁,微臣义父义母精选了一百名恶鬼谷壮士,换了劲装在此护驾,求王爷恩准!”

    朱由检大喜过望,传令召见。不多时,百名彪形大汉列队而至,个个疾装劲服,背负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身姿魁梧,精悍异常。这百人武功深厚,立于关隘之下,隐隐透出一股胜过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

    朱由检嘉勉数句,却未立即出关,而是立马于十字路口四面观望。众人正疑虑间,只见远处黄沙漫漫,一名儒生策马疾驰而来。朱由检见状呵呵大笑,扬鞭指向边关,声震四野:“文佐武备,皆已齐全。将士们,出关!”

    那匆匆赶来的儒士,正是与江剑臣结为金兰的奇才贾佛西。这一番人马齐备,更激起信王万丈豪情。众人浩浩荡荡跨过长城,直面那塞外风云,誓要在这绝域穷荒之中,挫尽多尔衮的虎狼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