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20章 万劫不复
    更深露重,萧剑秋身形如一抹孤云,在通往圣泉宫的荒野间疾驰。他此时心绪如麻,百般思量皆不得其解。江剑臣由他一手拉扯成人,名虽师兄弟,实则骨肉至亲,这小师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凭江剑臣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纵使取不回那份附逆名单,也断无不传书报讯之理。信王朱由检与同道众人皆如坐针毡,这等社稷大事,江剑臣岂能不知?他心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这孩子当真受了高官厚禄、红粉金银的诱惑,竟与那女魔头侯国英同流合污了?

    “不,绝无可能。”萧剑秋脚下不停,暗自否定。他深知师弟为人,便是信不过自己,也绝不会信不过江剑臣。可若非变节,眼下这局面又当如何解释?莫非是遭了不测?他越是往深处想,心头火烧火燎之感便越甚,不觉间已将先天无极派的顶尖轻功施展到了极致。他位列“三鸟”之首,江剑臣的一身艺业大半也是由他代师传授,此时全力奔行,当真是迅若电闪雷鸣。

    正行之间,斜刺里一条瘦小的人影横加拦阻。萧剑秋眼力何等老辣,尚未定身便已认出那是郡主魏银屏。

    魏银屏见他驻足,神色焦灼,急促言道:“萧老前辈,我料定您必会赶来。您交代的事,我办砸了。昨日午后我便遍寻三叔不获,及至今日,竟连那侯国英也失了踪迹。我在府中多方打探,却是一无所知。我去试探叔父,他只含笑不语,那笑容背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必有蹊跷。我本不敢冒昧回禀,直到半个时辰前,侍女兰儿才从圣泉宫的宫娥口中探得实情,说是他们二人在侯国英房中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剑秋面色微沉,凝神倾听。

    魏银屏续道:“听说两人在屋里争执得极凶。送茶的宫女隔门望见,三叔面如寒霜,侯国英反倒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及至傍晚,二人已并肩往密云我叔父的别宫去了。”

    萧剑秋闻听此言,脸色惨变,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江剑臣竟敢违抗师门谕令,更不顾国家兴废。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规森严,眼中如何揉得进这等沙子?但他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宫闱传闻,兰儿所获消息或许残缺,真相究竟如何,非得亲眼得见不可。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怒气,沉声对魏银屏道:“烦请郡主速去转告凤楼,教他知会我二弟,我这便赶往密云。”

    此时萧剑秋心中满是懊悔。先前挚友连番劝诫,教他莫让剑臣涉足那阴邪魔窟,免得被那狡诈毒辣的女魔头算计。二师弟苦苦谏阻,醉和尚更是恶语谩骂,可他那时自负坚毅,总觉为了江山社稷,且深信师弟定力,这才一意孤行。如今看来,怕是当真铸成了大错。他不敢再想,身形拔起,由京城至密云数百里路途,竟在数个时辰内堪堪赶到。

    他潜入密云别宫腹地,本欲生擒一名下人拷问江剑臣下落,忽听得长廊尽头一名宫女扬声叱喝:“小爷要的燕窝粥怎么还未送上?当真是活腻了不成?快送往花厅!”

    萧剑秋心头一震,暗忖侯国英绝非独坐花厅之人。他提气纵身,在殿宇飞甍间起落,悄然落向花厅。

    待他看清厅内情景,不禁气极反笑。只见花厅正中并肩坐着两人,左侧那人正是他牵肠挂肚的师弟江剑臣。然此时的江剑臣已褪去了一袭青衫,头上紫金冠束发,身上穿一领银红锦绣花袍,脚踏粉底朝靴,原本的一身侠气竟被这富贵荣华染成了雍容华贵之态。而依偎在他身侧的,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侯国英。她此刻也换了女儿装束,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昔日那威震锦衣卫、杀伐决断的总督气度全然不见,竟化作了一个温婉妩媚的绝色佳人。

    萧剑秋立在廊下,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铁青着脸,嗓音因愤怒而战栗,厉声喝道:“剑臣,你有话问你!”

    这一声断喝虽刻意压低,却如雷霆劈入花厅。江剑臣闻声,浑身如遭雷击,原本端坐的身形竟倏地瘫软,眼中尽是惊惧之色。侯国英并不识得萧剑秋,见这老者突如其来,且爱郎怕成这般模样,只道是仇家寻仇。她纤足点地,娇躯如惊鸿般飞扑而出,凌空下击,十指如钩,直取萧剑秋要害。

    江剑臣面色惨白,颤声呼喊:“不准无礼!”

    话音未落,侯国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对方袖间卷来,她双腕一阵酥麻,竟觉全身气力被那青衣老者袖袍一摆便消弭于无形。她心中大骇,借力凌空翻回,死死挡在江剑臣身前,双目圆睁,仿佛生怕来人会将江剑臣夺了去。

    萧剑秋身形如松,并未追击,唯有一双眸子冷冷盯着她身后的师弟。

    江剑臣望着师兄那双满是痛惜与愤怒的眼睛,凄然长叹道:“国英,你害苦我也!此乃我掌门师兄,你且暂避一旁。”

    侯国英见江剑臣这般惶恐,先是心头一震,随即眼圈转红,在那清冷月色下显得颇为凄婉。她娇躯陡转,背对着师兄弟二人,肩头因克制不住的颤栗而微微抖动。默然片刻,她竟未发一语,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花厅后的浓阴之中。花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萧剑秋一言不发,亦是岿然不动,唯有一双清癯的眸子冷冷直视着江剑臣,目不旁瞬,宛若一尊青石雕像,透着森然威严。江剑臣在大师兄那利刃般的目光逼视下,心胆俱碎,默默伸手摘下那顶紫金冠,解开那一身刺眼的红绣锦袍,露出内里那一袭素净青衫。他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垂首不语。

    萧剑秋缓缓步上花厅,神色肃然地坐了下来。江剑臣膝行而前,直抵师兄膝下。萧剑秋冷声问道:“你还有话要说么?”这言语间竟如冰封雪埋,听不出半分暖意。江剑臣凄然长叹,嘴唇翕动,似有万语千言,终究还是将头摇了一摇,万念俱灰。

    萧剑秋面色愈发惨白,眼底隐现悲愤之色。他右手徐徐平伸,食中二指并拢,隐隐有劲气吞吐。江剑臣见师兄摆出这等手势,心知那是本派废除功法的先兆。他心头一惊,脱口叫道:“师兄且慢!小弟并非贪生怕死,不肯领受门规。只是想……由我护送师兄离境,省得那侯国英情急之下,对师兄有所冒犯。”

    萧剑秋闻言,心头不禁微微一颤,然而脸上煞气丝毫不减。他沉声喝道:“我现以掌门之名命你,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不得有一丝半点的隐瞒。”说罢,他合上双眼,在那一瞬之间,这位名震武林的侠士竟显得苍老了许多。

    江剑臣正自沉吟为难,不知该从何说起。忽听得花厅后脚步轻响,一人缓步而出,竟又是侯国英。江剑臣唯恐她此时现身会横生枝节,忙喝止道:“你速速退下!此处断无你的事。”

    侯国英此时的神态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她已在瞬息间换回了平日里的那身劲装男服,手中折扇轻摇,儒雅潇洒。听了江剑臣的呼喝,她反倒“噗哧”一笑,柔声道:“若没有我,能惹出这许多事端?瞧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吓出个好歹,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活?”言及此处,她面色陡转严肃,向萧剑秋盈盈一揖,朗声道:“萧大侠,我敬你是名门之主,此番是我平生第一次求人。求你准我替江师弟分辩几句,可行么?”

    萧剑秋没料到这女魔头竟会如此执礼,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冷眼看去,见她男装扮相神采飞扬,与小师弟并肩而立时,真如一对同胞兄弟般出众。他心中暗暗叹息:此女实乃旷世异才,可惜误入歧途,作恶多端,否则与剑臣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此念方起,他陡然心惊,暗责自己不该生出这等妄念,遂敛容道:“准你。只是需摘要而叙,不得啰唆。”

    侯国英谢过,随即便吩咐侍婢奉上香茗。她语速极快,片刻工夫便将昨日琐事道尽。原来她先前软禁江剑臣于卧房,逼他一夜内应允婚事。次日清晨,她却绝口不提旧话,只约江剑臣郊外狩猎。江剑臣正愁无辞推脱逼婚,闻言自是大喜。及至中午,圣泉夫人设宴相邀。那半日的围猎使得江剑臣戒心稍减,眼见席间众人皆不提婚契,他便也放开了胸怀。谁知那酒乃是御制佳酿,江剑臣虽酒量极豪,却也不敌那药力,竟在酒酣耳热间沉醉不省。

    待他一觉惊醒,惊觉身躯赤裸地卧于榻上,仅覆薄毯。而侯国英正坐于妆台前,对镜理鬓,仅着贴身小衣。江剑臣如遭雷击,方知是那母女二人设下的诱捕之局,正自发愣失神。侯国英见他并未当场发作,只道他已认了这“生米熟饭”的定局,不禁芳心窃喜。她丢下木梳,如墨长发披散在后,回身扑入榻上,欺霜赛雪的玉臂顺势搭在他肩头,含羞撒娇道:“都怨你,害得我失去了守宫砂。回头姊妹们见了,定要取笑我的。”

    江剑臣低头看去,只见她臂上那原本鲜红欲滴的守宫砂果然已消散无踪。他先时尚存一丝侥幸,此时方知两人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一时间,他胸中积攒的懊恼与羞愤轰然爆发。眼见侯国英半伏在自己胸前,他右掌斗然翻起,运足功力,正击在她的后心之上。

    这一掌力道何等浑厚?侯国英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这一掌劈出,身形已然凝劲待发,只道这女魔头定会翻脸还击。孰料侯国英非但未曾动怒,唇角虽犹挂着殷红血迹,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起初尚是梨花带雨,旋即竟笑出声来,那笑声清甜至极,倒像是发自肺腑的欢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神色一怔,心下大惑不解。只见侯国英随手掠了掠如墨长发,神情忽然变得极是端重,缓缓言道:“晏日华已从东方碧莲处探明了你的底细,密报于我。当初是你我二人联手在老爷子面前保你入宫,可你却手刃了他这许多心腹,晏日华早已惊惧交加,这才找我讨主意。我恫吓他不得走漏风声,他知我性子,只得拿我侯国英的性命赌上一局。我不惜硬逼母亲取来大内秘制的‘和合醉仙散’,恐你内力深厚,又在那御酒中添了迷药,方成就了你我这一世的姻缘。”

    她轻咳一声,继而道:“我深知你是‘五岳三鸟’中的翘楚,衔命入宫必有惊天密谋。我料定你醒转之后,定会对我痛下杀手。我生来便是这等任性性子,此番也是拼却一死,求一个得偿所愿。孰料你这一掌挥下,却泄露了你的真心——你终究是不舍得杀我的。”话音未落,她又是格格一阵轻笑,那如花笑靥后却隐约透着几分凄婉。笑声未绝,喉头一甜,竟又呕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面沉如水,冷冷回道:“谁说我不想杀你?”

    侯国英强撑着残躯,笑意不减:“那还不明摆着?凭你那一身开碑裂石的功力,此时全力一击,我这毫无防范之人焉能命在?你方才虽是咬牙出手,却只伤了我的皮肉。不想杀与不舍得杀,虽是毫厘之差,却已教我侯国英此生无憾了。”

    江剑臣默然垂首,心头一阵酸涩。他深知这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如今既有了夫妻之实,自己打得她吐血,她反倒视若珍宝,这份痴情实是可怜。杀人须凭一腔孤愤,一旦这股意气消散,那如铁的掌缘又如何落得下去?

    江剑臣默默穿好衣衫,侯国英亦服下了止血疗伤的宫廷秘药。二人对坐良久,终是侯国英幽幽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我爱你之心,唯天可表。自出娘胎以来,唯有在你身旁,我才觉着自己是个女人。你心中存何想头,我全不在意,总之我已是你江剑臣的妻子。你潜入深宫究竟所为何事?直说无妨。我侯国英纵然杀人盈野,也绝不会加害自己的丈夫。况且事已至此,我再无隐瞒之必要。昨日你服了醉仙散,我亦服下了母亲配制的受胎灵药。你我皆是内功精纯之辈,这一度春风,我腹中定已结下珠胎。我岂会害了我孩儿的亲爹?这番话,你总该信了吧?”

    江剑臣闻言大惊失色,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这女子不仅设局成了夫妻,竟还存了母凭子贵、锁住他终身的恶谋,此事之棘手,已到了万难转圜的境地。既然事已挑明,他索性将此行意图和盘托出。原以为侯国英身为魏阉心腹,绝不会倒戈相向,岂料她竟一口应承下来。

    江剑臣心中方生出一丝喜色,难题便接踵而至。侯国英虽允诺亲手抄录一份附逆名单交予萧剑秋,以免真迹失窃惊动魏阉,却也提出了一个决绝的要求:要江剑臣随她远走高飞,生生世世隐逸江湖。

    江剑臣身为侠道中人,怎肯与一个恶名昭彰的女魔头遁迹荒山?更遑论他与两位师兄名为“三鸟”,荣辱与共,断无独飞之理。两人在寝殿中争执不下,既要相持,又得提防外人耳目。江剑臣性烈,有时按捺不住声色,侯国英总是含笑柔声安抚,这便是兰儿口中那“争执激烈”的真相。

    直至最后,侯国英吐露真情,言道名单藏于密云别宫暗室,须魏忠贤与她各执一匙方能开启。二人遂连夜赶赴密云,侯国英暗中取出名单供江剑臣抄录,又趁夜色将原件放回原处。整夜之间,两人依旧各执一词。侯国英执意遣人送出名单后便同去天涯,却始终不言归处;江剑臣则坚请亲自带走名单,明里托词请示大师兄同意后再来接她,暗里却是想探知萧剑秋对这女魔头的最后裁夺。

    这一场新婚燕尔,本该如胶似漆,却因这一纸名单闹得愤然不欢。终究还是侯国英念及情分,退让了一步,允他交出名单,但立约一年之内江剑臣不得离她半步。江剑臣又讨价还价,终定下两个月之期,称若真有身孕,十月期满定来带走母子。江剑臣明知此诺极难践履,但见她神采奕奕、满怀憧憬地筹谋婚后生活,心中忽生一侧隐,暗叹:且由她先做这一场好梦罢。遂不再争辩,点头默认了。

    侯国英自此对江剑臣极尽温柔缱绻,今夜陪他在花厅赏月,正拟商榷如何将名单周全送出,不料萧剑秋竟似神兵天降。

    厅内香茗氤氲,话由侯国英代叙,江剑臣唯有垂首默认。萧剑秋初时心神皆在那名单与师弟身上,竟在不知不觉间,将侯国英命人奉上的清茶饮了下去。待盏底见干,他心中猛然一惊,暗责自己身处龙潭虎穴,岂能这般大意?他面上不露声色,暗自气沉丹田,转动一周,发觉周身真气流畅,并无半分不适,这才稍稍宽心。

    他虽听出侯国英对江剑臣确有一番真心,但他名满天下,身为先天无极派之主,岂能容许未来的接班人聘娶这么一个杀人如麻、声名狼藉的女魔头?若真如此,不仅江剑臣一生尽毁,便是师门清誉亦将荡然无存。

    想到此处,萧剑秋语冷如冰,决绝言道:“侯国英,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也毋庸再作掩饰。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不杀萧某,萧某他日必取你性命。你与我师弟那段孽缘,不过是一场荒唐虚幻,老夫只当从未听闻。你且交出名单,容我带剑臣离去。错过今日,你我再见便是生死之敌。其二,你大可动用这密云别宫的所有爪牙,看姓萧的单剑独往,能不能取下你这锦衣卫总督的首级。”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侯国英闻言,胸中急怒交加,气血翻涌。然她目光掠过江剑臣,见他正投来哀恳的眼神,心中那股戾气生生被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萧掌门,在你眼中,我侯国英或许只是个嗜血魔头。但你莫要忘了,我乃大明正一品锦衣卫总督,位高权重。若非看在江郎面上,我绝不会容你活着走出这别宫半步。话已至此,信与不信由你。我再退一步,只要你亲口允诺饶恕江剑臣,并承认你我两家的姻亲,我不仅交出名单,更会亲自送你出宫,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平生孤忠耿介,最是宁折不弯,岂会受敌人的要挟?他冷笑连连,昂首道:“你欲以势逼老夫屈膝?那是看错了人。告诉你,这绝无可能。”

    侯国英余光见江剑臣脸色大变,知他忧心师门责罚,遂强压火气再求道:“只要你宣示不追究江郎之责,且暂准他留在我身边月余。这,总行了吧?”

    萧剑秋回答得更是斩钉截铁:“断然不成。”

    侯国英陡然长身而起,后退一步,目光如炬:“你是非要我唯命是从不可了?”

    萧剑秋亦长立而起,大袖一挥,厉声答道:“萧某行事,断无更改!”

    场中杀气凝聚,剑拔弩张之际,侯国英反倒愈发沉静。她嗓音忽地一沉,透着丝丝寒意:“萧掌门,我本不愿令你一世英名蒙羞,奈何你固执若此。实话告诉你,方才那杯茶中,我已下了奇毒。你方才运气试探,那是药力尚未行开,你此时再试看如何?”

    萧剑秋心头陡沉,知这女子阴鸷险恶,断不会信口雌黄。他顿觉五脏六腑间升起一丝怪异的热辣感,四肢亦渐渐沉重。身为“五岳三鸟”之首,他岂肯束手就擒?心知毒发在即,唯有先将这女魔头制住逼出解药。

    他暴喝一声,正欲强提真气施展先天无极派的擒拿绝技。孰料真气方动,眼前竟猛地一黑,心血沸腾如潮。他大惊失色,不曾想这毒药初时毫无痕迹,一旦发动竟猛烈至此。

    侯国英格格轻笑,笑声中带着三分讥讽,七分笃定:“萧掌门,且省些力气。这大内秘制的‘断肠散’,岂是凡夫俗子能硬抗的?你放心,我断不会要你性命。只要你不乱动无名,解药自然奉上。”

    此时的江剑臣,当真是如陷冰火。眼见师兄遇险,他恨不得立时毙了这妖女,可若侯国英身死,师兄的毒又该如何?他知侯国英深爱自己,一时半刻不会下杀手,可以这女子的狡诈,解药定不会藏在身上。他欲开口求药,又深知师兄刚烈,定不屑受此“胯下之辱”。种种念头在脑中纠结盘旋,令他竟像个痴傻之人般立在原处,怔怔不能言。

    侯国英见江剑臣并未对自己出手,心中暗喜。而萧剑秋被这般奇耻大辱一激,急怒攻心之下,竟在那翻腾的毒气与怒火中昏厥了过去。

    眼见师兄倒地,江剑臣哪里还顾虑得了那许多?他双目瞬间赤红,猿臂一舒,掌中气劲陡然爆发,径直向侯国英拍去。

    侯国英见他周身杀气陡起,知他不发则已,一发便是石破天惊的绝招,忙不迭乱摇双手,高声娇呼:“且慢!莫要误会。方才下毒之时,我已于茶中掺入了五分之一的丸药解药,足以护住他心脉,暂保一日性命。江郎,你这大师兄行事实在太不讲人情,若非看你面子,我早将他挫骨扬灰,焉能留他在别宫作威作福?”

    江剑臣闻言,悬在半空的心神稍稍一松,撤回掌力追问道:“依你所言,我师兄性命无碍?”

    侯国英朱唇微启,露出一抹大有深意的笑意:“那也未必。”

    江剑臣心急如焚:“此话怎讲?”

    “那点解药只能吊住他一口残喘,却消不去断肠奇毒。他若想活命,今后必须每日服下五分之一的解药,方能慢慢复原。”侯国英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江剑臣,“你莫要动什么强取豪夺的心思。这毒乃大内孤传,除了我母亲,世间再无人能配。两个时辰后他便会转醒,看在你的份上,我自会按时施药。只要你……不离开我……”言及此处,她向来孤傲冷僻的眸子竟陡然红了,泪光盈盈,满含凄婉与哀求。

    江剑臣立在花厅中央,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凭他盖世武功,杀侯国英并非难事,纵然背负师兄闯出这龙潭虎穴,亦有几分把握。可他深知侯国英在这等大事上绝无虚言,若无解药,师兄必死无疑。他此时心中既惊佩这女子手段之高,竟能在谈笑间令他们师兄弟束手无策,又对她这份近乎偏执的痴情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二人在这月影摇晃的花厅中怔怔对视,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虫鸣透着肃杀。他们心中都明镜也似:这一场滔天风波,远未到平息之时。

    就在这死寂当口,斜刺里一条高大身影如大鹏展翅,伴着一声凄厉若枭鸣的低吼,倏然而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夺人心魄的森森寒芒,青钢剑尖吞吐不定,直刺江剑臣咽喉。

    这一剑来得实在突兀,换作寻常高手,此刻早已血溅三尺。江剑臣百忙中施展“幻影移形”身法,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过这凌厉杀招。他尚未定神看向来人,心中已然雪亮:这般追风逐电的剑法,除了二师兄“追云苍鹰”白剑飞,更无二人。

    他心下暗暗叫苦。自己本在等二师兄,却未料魏银屏早已传了信,教他来得这般迅速。此时情状诡异莫名:大师兄昏迷不醒,仰卧在侧,形同枯木;而自己竟与这下毒的元凶侯国英于厅前相对,毫无争斗之色。这等情形,当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曾败在白剑飞剑下,深知此人厉害。见他杀招叠出,不由分说便要展扇迎敌。然而白剑飞此时惊怒如狂,全然不理侯国英,只将一柄青钢剑使得龙吟不绝,漫天剑影宛如暴风骤雨,又似电闪雷击。“先天无极三十六剑”被他运到了极致,银蛇乱窜,遍袭江剑臣周身大穴。

    江剑臣自知师兄误会已深,定是认准了自己弑兄叛盟,沦为女魔头的帮凶。他数次欲开口解释,奈何白剑飞剑势狠辣,招招取人要害,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侯国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先前虽与白剑飞交过手,却未曾见他如此拼命。此时白剑飞的剑招由快转慢,每一式都变得沉重逾恒,显然已是将数十年内家真力尽数灌注于剑尖。江剑臣非但赤手空拳,且因顾念同门情义,一味闪避退让,绝不还手。

    眼见江剑臣在剑光中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侯国英心念疾转。她既怕白剑飞当真伤了江剑臣,更怕这两个顽固不化的老顽固横加干预,坏了她的终身大事。与其这般纠缠不清,倒不如……

    她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闪身退入后堂,旋即持了一口精芒刺骨的利剑疾步而出。她高声叫道:“剑臣!此时解释已是徒劳。唯有先阻住你师兄这番胡闹,方能讲明原委。大师兄命在旦夕,万不可再耽搁了!”

    侯国英此举当真是算无遗策,心计工极。她这几句如雷贯耳的话语,震得江剑臣神魂一颤。未等他回神,侯国英已不失时机地纤手一扬,将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信手掷出。

    其实以“追云苍鹰”白剑飞之能,若要中途截下此剑并非难事。可他名列“三鸟”,素来孤傲,岂肯自降身价去阻截一个女流之辈传剑?这一瞬之间的变故,江剑臣已是全神贯注在闪避那如跗骨之蛆般的青钢剑上。他并不怕死,可他深知,若自己今日血溅厅前,侯国英绝不会再救大师兄,而二师兄明白真相后定会引剑自裁。届时,“五岳三鸟”同归于尽,实乃天下武林惨绝人寰之悲。

    念及此处,他竟鬼使神差地将那番话听了进去。剑入手,他只觉虎口微沉,分量竟比寻常长剑重了数倍。江剑臣行道时日尚浅,虽艺冠群伦,却未识得几件神兵,此时仗剑而立,心下稍定,登时便招架起来。

    堪堪换过三招,江剑臣见白剑飞攻势太急,心生一计。他使出一招先天无极剑中的“王佐断臂”,剑锋贴着白剑飞右肩切入。他本意绝非伤人,而是欲逼二师兄退入花厅,好教他亲眼瞧见大师兄尚有吐纳,从而冷静下来听他解释。

    孰料白剑飞见剑势凌厉,心头猛地一沉,只道花厅之内藏有埋伏,大师兄必是中伏遭难。他性格刚烈如火,哪肯后退半步?他口中虎吼一声,手中青钢剑横平上架,使了一招名动江湖的“沿门托钵”。

    只听“仓”的一声龙吟惨响,两人皆是内功入化之辈,一个下切力拔千钧,一个上架势如破竹。两股巨力撞在一处,那柄随白剑飞征战多年的青钢剑竟如朽木般折为两段!

    江剑臣一惊之下,再想收力已是回天乏术。他危急中强施“悬崖勒马”的内劲,终究还是晚了一瞬。只见寒芒闪过,一截断剑伴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右臂,已同时跌落在地!

    花厅之内,霎时寂静如死。

    江剑臣惊愕万端,望着地上的断臂,脑中轰然作响。他终于省悟,侯国英有意递给他这口断金切玉的宝剑,竟诱得他无意中亲手斩断了二师兄的臂膀!这等大逆不道之罪,便是百死亦难赎其万一。

    他狂呼一声:“二师兄,小弟万死莫赎!你且守住大师兄,待我去取那妖女项上人头,以雪此恨!”言罢,他飞指疾点白剑飞肩头几处大穴,止住如泉涌的鲜血,又撕下衣襟仓促包扎。随后,他像一头陷入癫狂的疯虎,提剑便往后宫卧房冲去。

    说也奇怪,此时偌大一座密云别宫,竟如荒废已久的空穴一般,连个巡哨的人影也瞧不见。他闯入寝宫,内室已是人去楼空。

    桌案之上,唯留有一张素笺,上书几行娟秀却透着凄清的字迹:“大错已成,知君必难饶我,只得暂避。名单一份,残药一丸,留在匣内。剑鞘放在枕边,剑名‘乌龙’,君可带去。妾已传令全宫尽撤哨卡,请勿伤人。永志君恩,洒泪挥毫,盼能再见。”

    江剑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竟会这般悄然隐去。他深知此时寻她不易,遂从匣中取了那五分之一的解药与附逆名单,连同那张素笺一并折好。回首望向枕畔,果有一口纹路古朴、隐有龟裂纹理的剑鞘。

    他迟疑良久,终究没带那柄“乌龙”,将其留在案上,转身疾步奔回花厅。

    此时,萧剑秋已然转醒。白、萧二人想是已交换过内情,见江剑臣回来跪伏在地,白剑飞虽面色惨白,却未再出剑相搏。

    萧剑秋默默接过那张素笺,看完后一言不发,递予白剑飞。待白剑飞也默然阅毕,萧剑秋这才望向这位断了一臂的二弟,眼中满是询问之色。白剑飞知大师兄是以掌门之身要他裁夺,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断然道:“江剑臣,速给掌门服药,尔后背负掌门离此是非之地。余者种种,来日再议。”这一声“江剑臣”,而非昔日的“小师弟”,听得江剑臣心胆俱碎。他自知与魔头成婚、毒伤长兄、断残同门,这桩桩件件皆是门中死罪。此时他哪敢计较性命?忙取了茶水服侍大师兄吃下药丸,背负起萧剑秋,头也不回地朝宫外疾行。

    诚如侯国英所言,沿途岗哨全无。三人于夜色中,竟轻而易举地逃出了这龙潭虎穴的魔窟。

    一路上,江剑臣垂首不语,萧、白二人亦尽皆默然。荒野之间,唯闻疾行的风声,这一派寂冷中,三人身形如电,向着京城方向疾速掠去。

    茫茫夜色中,天际方露出一抹鱼肚白,三人行至离京不远处,忽见道旁侍立着两条身影,正是武凤楼与李鸣。

    武凤楼抬眼望去,不由得肝胆俱裂,失声惊呼:“三师叔!”只见大师伯伏在江剑臣背上,气若游丝,而师父白剑飞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犹有血渍。他只道师长们是与魏阉爪牙血战至此,心痛之余正欲询问,孰料这一声“师叔”喊出,江剑臣浑身剧震,满面羞愤交加,竟是连头也不敢抬,生生止住了步履。

    萧剑秋伏在背上,强撑残躯吩咐江剑臣,将那份血染的附逆名单交予李鸣,命其火速呈报信王千岁,并交代武凤楼随行,暂离京城数日。李鸣领命,深知事关社稷兴亡,当即揣好名单,身形腾挪,向京城疾驰而去。

    待李鸣远去,萧剑秋对武凤楼沉声道:“天将破晓,你速去雇一辆马车,多备干粮,在此地接应。”武凤楼满腹狐疑却不敢违命,旋即领命而去。萧剑秋步履蹒跚,领着默然不语的两位师弟走进林中深处。

    未几,马车已至,食物亦备周全。萧剑秋自腰间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掷给车夫,挥手令其自归,待马车送还时再结脚钱。武凤楼执鞭跃上辕座,待得“五岳三鸟”尽数入轿,萧剑秋口中只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回嵩山!”

    “啪”的一声脆响,武凤楼扬鞭策马,两匹骏马昂首奋蹄,拉着车驾没入晨雾之中,绝尘而去。

    师徒四人归心似箭,数日后已入登封境内。沿途之上,武凤楼虽已从师父断续的言语中得知了惊天变故,对这位三师叔颇多同情,然他身为再传弟子,在这等门规大计面前,哪里有开口求情的份量?他苦苦思索,暗忖若能得醉和尚或战天雷那等怪杰帮腔,或有一线转机,奈何那二位行踪飘忽,求告无门。最后,他只能将那一线希望,寄托在少林方丈慈济上人身上。

    待到了嵩山绝顶,白剑飞召来门下弟子,令其依武凤楼所言,将马车送还京郊。此时江剑臣已是神色凄婉,几番叮嘱武凤楼改了称呼,莫再唤他“师叔”。武凤楼却总是满含热泪,执拗不从,这一番赤诚,更教江剑臣心如刀绞。

    少顷,众人已至黄叶观前。此处乃上代掌门无极龙坐化之地,亦是本门祖庭。因无极龙与萧剑秋皆是恬淡清修之辈,不慕权柄,这开派重地竟显得荒芜破败,极是幽静。

    四人方跨入山门,忽见江剑臣旧居的石屋内升起袅袅炊烟。武凤楼自幼在此习艺,见状大异,身形微晃已抵门前。放眼望去,只见屋中窗明几净,陈设焕然一新,显是有人悉心打理多日。案旁一老尼盘膝闭目,另有一红衣少女正低头围炉执炊。

    武凤楼正自怔忪,那老尼忽地睁开双眼,两道目光利如剪刀,直透人心,令人不寒而栗。老尼似是识得三位师长,冷声嗤笑道:“娃儿,你是觉着鸠占了雀巢,还是嫌这卧榻之旁有旁人酣睡?叫你身后那三个小子进来罢。”

    武凤楼自幼敬师如父,听闻此老尼竟敢称三位师长为“小子”,不禁心头火起,冷喝道:“前辈自重,休怪晚辈无礼!”言罢撤步抢攻,双掌齐出,欲将老尼身下蒲团一并端起移出屋外。

    “不可胡闹!”身后传来萧剑秋的一声疾呼。

    武凤楼闻声欲退,却已迟了。他只觉手腕一紧,已被那老尼扣个正着。他急运先天真气欲挣脱,孰料对方掌心竟生出一股莫测吸力,令其真气石沉大海。对方顺势一掼,武凤楼只觉身轻如燕,已被平平送出屋外,落在那桩桩站定。

    屋内老尼微露惊色,哂道:“那老鬼倒是有福气,竟调教出这般资质的徒孙。”

    武凤楼心下一沉,蓦地想起一尊江湖神只,惊出一身冷汗。此等修为,又与师祖齐名称呼,除却与无极龙并称“武林双奇”的慈云大师,更待何人?若非长辈留情,自己这对腕子此刻已废。他当即推山倒海般跪倒,疾呼道:“晚辈武凤楼,拜见祖师婆!冒犯尊颜,万望恕罪!”

    慈云师太哈哈一笑,声震林木:“你这娃儿倒是机灵,转得好弯!教他们三个进来说话。”

    武凤楼尚伏在地,萧剑秋已领着两位师弟,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屋檐之下,神色肃然。

    “老尼平生最厌那老鬼定下的酸腐俗礼。”慈云师太在屋内哼了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喜恶,“通通滚进来,莫要惹老身气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剑秋领着两位师弟依言入内,在石凳上挨次坐定。慈云老尼尚未开口,那一双犀利如炬的目光先在江剑臣身上反复打量,直看得江剑臣脊背发凉,心中阵阵发虚。他蓦地忆起当初在黄河古渡,与这老尼的徒弟——那刁蛮骄横的“女屠户”李文莲的一段纠葛,不禁暗自叫苦: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身为待罪之身,低眉顺目,哪敢抬头分辩。

    萧剑秋打破死寂,躬身道:“十年未见,师姑神采更胜往昔,小侄等深感庆幸。”

    “哼!”慈云老尼冷嗤一声,长袖微震,“你们弟兄三个,没一个是好东西。背后欺辱我的徒弟,当面倒来捧老尼的臭场,莫非当我这老婆子老糊涂了不成?”

    萧剑秋大惊,忙问道:“谁有这天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到您老人家门下?”

    老尼枯指一伸,直指江剑臣:“便是这生得俊俏的小子。”

    江剑臣惊得把头垂得更低。萧剑秋心头火起,他深知这师姑的脾性,向来是无风起浪,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当即跪倒在地,肃然道:“请师姑明示原委。若这孽障当真辱了师门,小侄定给您老一个交代。剑臣,还不跪下!”

    江剑臣心头委屈,却不敢违命,只得咬牙含愤,跪在师兄身侧。

    萧剑秋并不知其间细碎,唯恐江剑臣在京城卧底时,因年少风流损了先天无极派的声望。慈云师太也不含糊,将江剑臣如何救人反被李文莲相救、李文莲如何为他烤衣浣裳,直至最后因追问名姓,被江剑臣暗施重手点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萧剑秋与白剑飞听罢,提着的一颗心才堪堪落地。萧剑秋心中暗叹:好个不讲理的师姑,这也算欺辱了你的徒弟?但他心念疾转,反倒对江剑臣生出一丝谅解。瞧李文莲这般纠缠,分明是情窦初开。而小师弟在山洞点穴,显然是为遵从师命保全行踪,且力道拿捏极轻,足见为人端正。

    想到此处,萧剑秋不由得暗自苦笑:小师弟当真命蹇。那侯国英号称“女魔王”,这李文莲外号“女屠户”,两个煞星竟都被他撞上了。他正自沉思,慈云老尼已是不悦,冷哼道:“你小子怎的不吭声了?可是想赖账?今日若不给老尼一个公道,此事绝不干休!”

    萧剑秋迟疑片刻,斟酌词句道:“依小侄看,此事似乎错不在剑臣,更谈不上欺侮了小师妹,请师姑明察。”

    话音未落,慈云老尼已如雷霆震怒,拍案而起:“亏你吃了五十载干饭,竟说出这等屁话!他的手爪子两次碰了我徒儿的身子,这叫没错?况且……况且我徒儿也无意中瞧见了他精赤的脊梁,这还不算欺负?今日你若不还我公道,老尼先拆了你师父那死鬼的灵位,再打残你这秃子,最后将这小子擒回华山,罚他终身苦役,此生不准再见女子面!”

    萧剑秋闻言,只觉周身寒意彻骨,暗叹当真是时来铁似金,运去金成铁。这老尼心中积怨难平,一生乖戾至此,昔年便因这等刚愎性情,生生斩断了其与恩师无极龙的一世情缘。

    他正欲敛容温语,设法宽解,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疏狂放荡的笑声,语带慵懒:

    “本欲寻一处清幽之地暂避红尘,消受这场宿酒,何故如此喧嚣?萧兄,你又是与何人在执言争辩?”

    武凤楼闻声大喜,知是三师叔的忘年交、少林醉圣普度大师到了。念头未绝,醉和尚已迈着踉跄步履跨入屋内,身后紧随的正是那神色阴鸷、却与江剑臣颇有交情的“六阳毒煞”战天雷。

    醉和尚一进屋,先是对着慈云老尼打了个哈哈:“原来是庵主莲驾在此,和尚失礼了,善哉善哉!”

    战天雷亦是朗声笑道:“听这口气,是‘三鸟’兄弟惹恼了庵主?战某虽不才,倒愿主持个公道。莫非是谁教文莲姑娘受了委屈?”

    一直默然立在灶旁的红衣少女李文莲,一见战天雷,竟欢脱地跳将出来,扯住他的衣袖叫道:“战伯伯,您老还没死!只要您肯替我主持公道,我先孝敬您这个!”言罢,如变戏法般拎出一只烤得油光满面、香气四溢的野兔。

    醉和尚哈哈大笑:“小姑娘,冲着这口吃的,老和尚便帮你这一回!”

    话音未落,他与战天雷同时出手。那野兔在两人指尖瞬息间一分为二。两位江湖怪杰当着众人的面,竟就此大口咀嚼起来,全然不顾满屋森然的杀机。

    老庵主见这两个老怪状若饕餮,不由得笑骂一声:“真没出息!”

    这一声骂,竟引得满屋众人皆抚掌大笑。原本剑拔弩张、森然可怖的死局,竟被这两块分而食之的兔肉化解了大半。武凤楼心思剔透,瞬息间便转过念来:这二位前辈定是李鸣搬来的救兵。醉和尚普度一生唯恐天下不乱,战天雷则是块黏上便甩不脱的滚刀肉。有此二人到场,三师叔那桩泼天大祸,想来是有了转圜余地。他趁众人大笑喧哗之机,趋前在二人耳畔低声哀求了几句,这才转身去操办斋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所料不差,此二人正是受了李鸣之托。那李鸣先前见师伯、师父形容枯槁,又从郡主口中探得些许秘辛,料定三师叔此次回山必遭严惩。战天雷与江剑臣虽相交日短,却极重这份意气;醉和尚更是拿这嗜酒的小友当成了半生知己。二人听罢李鸣哭诉,虽知先天无极派门规大如天,却也不忍见这等英才折在板滞的教条之下。他们一路悄然尾随,正愁无处下手,忽见慈云老尼在此胡搅蛮缠,二人躲在房后听了个真切,心中顿生一计。

    待屋中老尼发完横,二人这才佯作不知,施施然步入石屋。战天雷一边嚼着兔肉,一边大声撺掇,竟成了煽风点火的头一份:“依我看,这事断断怪不得旁人,全赖江剑臣这小子!姑娘家守身如玉,人家不过问个名姓,又不是犯了国法,怎能暗施偷袭点人软穴?一个大男人,手指往人家姑娘软麻穴上戳,成何体统?老庵主,依战某之见,合该将他锁往华山,好好煞煞这小子的狂气,省得他日后再去祸害良家女子!”

    江剑臣听得魂飞魄散,心底暗骂战天雷不仗义,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醉和尚。孰料醉和尚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哼道:“老战,你这话还是给江三留了情面!你想想,他将文莲这娃儿点了穴丢在荒郊野岭,拔腿便走,这分明是要坑害人家一辈子。若是倒霉碰上个江湖败类,那……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老和尚这番话发落得极重,不仅唬得慈云老尼面色惨白,更是触动了李文莲的满腹委屈。红衣少女鼻头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江剑臣只觉五雷轰顶,萧剑秋与白剑飞亦是被这两个老怪物的胡言乱语给镇住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醉和尚身形暴起,指如疾风,瞬息点中了江剑臣周身三处大穴。他一把拎起瘫软的江剑臣,大声嚷道:“老战,这烤兔总不能白吃。走,随老和尚押这厮回华山治罪!”

    战天雷忙不迭点头,却又装出一副胆怯模样对老尼叮嘱道:“老庵主,您老可得替咱们守好了门户,莫让那老雕、老鹰扑过来抓伤了咱们。”

    慈云老尼被这一激,当真上了头。她一手拽过徒儿,闪身横在屋门中央,冷然喝道:“看来这乾坤间还是有主持公道的人。萧小子、白小子,你们给老尼待在原处,莫要自讨苦吃!”李文莲更是破涕为笑,仓促间拔出青锋,死守门口,唯恐两位师伯闯出去夺人。

    这老尼也当真执拗,领着徒儿死守在门口足有一个时辰,估摸着醉和尚早已走脱远了,这才哈哈长笑,挥手示意李文莲收剑,师徒二人如风卷残云般匆匆离去。

    萧剑秋长叹一声,忿忿道:“这老尼当真欺人太甚!更可恨那醉和尚与战天雷,竟也助纣为……”

    话音未落,却见“缺德十八手”李鸣急匆匆撞进屋来,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喜不自禁道:“大师伯息怒,那二位老前辈可比咱们精明百倍!”

    萧剑秋愕然:“此话怎讲?”

    李鸣笑道:“弟子方才见他们提着三师叔往西北方去了,哪里是回什么华山?这分明是唱的一出金蝉脱壳,把老神尼师徒和咱们都耍在了鼓里。”

    萧剑秋微微一愣,随即跺脚苦笑:“竟被这两老货当成了猴耍。”

    李鸣趁势跪倒,肃然呈禀:“千岁口谕在此,请二位师伯星夜回京,议保护千岁出关下辽东、与清皇子多尔衮会猎之事。此乃内抑奸阉篡权、外挫满人锋芒的振兴大机!五皇子以弱冠之年有此雄才大略,朝野咸服。只怕魏忠贤此番必有阴毒之计,咱们需得快动身了。”

    萧剑秋权衡轻重,遂命白剑飞在黄叶观安心静养,旋即领着武凤楼、李鸣二人,披星戴月向京师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