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9章 龙潭虎穴
    三彪听得侯国英这一声令下,一颗心如坠冰窖,又惊又怒之余,却也不得不叹服这女魔头目光如炬,料事之准。他自幼习武,视这右手如性命一般,若要生生废去,教他如何甘心?他目光如电,飞快地向身侧十六名弟兄扫去,指望能从这些患难之交眼中瞧出一丝血性,一分援手。只要众兄弟尚存反抗之志,他便要集十七人之力,仗着这青阳宫地势之熟,杀出一条血路,从此远走高飞,再不教这淫威肆虐的魔窟奴役了去。

    然而这一眼望将过去,三彪满腔热血登时化作了透骨冰凉。那十六彪平日里与他亲如手足,此刻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垂首,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他心中惨然,知晓众兄弟深知这青阳宫防卫森严,纵是飞鸟也难逾越,更且畏惧侯国英那阴鸷乖戾、暴虐刁猾的手腕。他心知若再迟疑,下场必将惨烈百倍,当下咬紧牙关,运起劲力将右手高高举起,正要向那台旁石柱狠命摔去。

    “且慢!”

    台下忽地传来一声清喝。三彪心头一震,僵在半空。只见江剑臣缓步出列,向台上拱了拱手,语声清朗:“侯大人,三军之命,原是不容轻违。只是三彪既已诚心折服,足见大人威信。水某初入贵地,若因小事见血,未免不吉,还望大人宽宥则个。”

    侯国英凝视着江剑臣,眼波流转,那满腔的恚怒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她素来心狠手辣,此刻却不愿拂了他的面子,冷哼一声,向三彪喝道:“既然水大侠代你乞情,今日且饶过你,还不退下!”三彪如蒙大赦,浑身冷汗湿透了重衣,唯唯诺诺地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场中静默无声,再无一人敢出头讨教。众人见这姓水的深不可测,更见侯国英偏袒之意已是不加掩饰,任谁也瞧得出来,这不仅是九千岁的干女儿,更是皇上乳母圣泉夫人的掌上明珠。开罪了这位锦衣卫总督,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后两日,青阳宫中张灯结彩,锦衣卫上下大排筵席。侯国英始终相陪左右,情意之热,直如釜中沸水。待到第二日午宴方散,她趁着左右无人,凑近江剑臣耳畔,柔声细语道:“家母圣泉夫人想要见见你。”她双颊微晕,这番言语背后的结亲之意,纵是三岁孩童也能听出端倪。

    江剑臣听得此言,心中暗暗叫苦。他潜入此地本为寻那附逆名单,原以为这女魔头生性孤高、厌恶男色,未曾想竟因自己这一身武艺皮相,惹动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儿女私情。他立在廊下,心念电转:此时若走,大功告成于须臾,前功尽弃;若是不走,待到论及婚嫁,又该如何收场?

    侯国英见他沉吟不语,只道他是骤闻喜讯乱了方寸,轻笑一声:“傻子,犹豫什么?待会儿我自会派人来请。”语罢,她如一阵清风,旋身出了厅门。

    这番儿女私语,却教廊柱后的魏占魁听了个真切。这两日他妒火攻心,每逢江、侯二人独处,他必在暗中窥视。他原是惯于花丛的老手,青阳宫中姿色尚可的宫女,大多难逃他的毒手。他听得圣泉夫人要相见,心知这姓水的品貌出众,一旦过了圣泉夫人那关,凭着皇上乳娘的身份讨要一道赐婚圣旨,自己这几年的痴心妄想便要尽数落空。

    魏占魁眼中掠过一抹杀机,他心知自己单打独斗未必能胜,当下急匆匆寻到贴身四卫,闭门密议。这四卫武艺均在十八彪之上,更是魏占魁的传艺师父,师徒五人在这宫中沆瀣一气,借着总管职权遮掩,偷运大内奇珍,奸污宫闱女子,早已是荣辱与共。

    四卫听罢徒弟哭诉,亦觉这姓水的留之不得。一人冷笑道:“只要此人一死,侯国英即便再如何猖狂,也还得靠你这总管操持。咱们兄弟富贵荣华,断不能坏在这外乡人手里。”当下计议已定,由魏占魁寻机将江剑臣诱至宫中僻静幽深之处,四卫则各执兵刃,预先在那乱石古木之间伏下杀着,只待江剑臣踏入圈套,便要教他神仙难救。

    暮色将倾,残阳如血。魏占魁换上一身紧束的青色劲装,外罩宽大袍服,腰间那一带细密如鳞的蛇骨鞭紧紧缠绕,暗器囊中已是蓄势待发。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未等日落,便大摇大摆地到了江剑臣下榻的客房。

    侯国英此前数度邀江剑臣移居锦衣卫官署,江剑臣皆以“江湖散人、不惯拘束”为由婉言拒之,仍暂居于这青阳宫西隅的静室。此番情形,正落入魏占魁的算计。他立在廊下,脸上堆起那口蜜腹剑的谄笑,向江剑臣拱手道:“水大侠,圣母惦念多时,侯大人特遣魏某前来带路,请大侠移步圣泉宫一叙。”

    江剑臣何等样人,却也未曾料到这粉面太岁竟会为了这点男女醋意,不惜在这虎穴龙潭之中行此拙劣刺杀。他见魏占魁姿态卑谦,只当是侯国英驭下极严,教这狂徒不得不低头示好,当下不疑有他,牵过那匹御苑良马,随之并辔而行。

    两人策马出宫,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江剑臣越走越觉周遭景物凄清,道路渐趋荒僻,远方一片黑压压的老林横亘,风过林梢,如鬼语啾啾。他心中陡生警觉,右手已悄然按在鞍桥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离那林口尚有十余丈,江剑臣正待紧勒马缰试探一二,忽听林中嗤嗤连响,数十道寒星如银河倒挂,织就一张森严光幕,劈头盖脸地向他罩来。这偷袭来得突兀之极,纵是江剑臣这等通玄功力,也难在瞬息间尽数拨落。

    危急关头,江剑臣身如惊鸿,右脚猛然脱镫,人已贴着马腹滑向右侧。他左手发劲,掌风如涛,将那马身向刺客方向猛力一推。可怜那匹西域骏马,连惨嘶都未及发出,半边身子便插满了见血封喉的暗器。

    电光火石之间,魏占魁在马上狰狞一笑,腰间蛇骨鞭如毒龙出洞,笔直向江剑臣右肋点去。江剑臣身陷绝境,却激起了一股狠劲,他不退反进,左臂迎着鞭影运劲一挽,竟用了一招“舍身喂虎”的险着,任由毒鞭缠在臂上,随即肩头猛沉,千斤坠内力顺着长鞭反震回去。魏占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再也坐不稳雕鞍,惊呼一声被生生拽下马去。

    江剑臣知晓这粉面太岁是主谋,打定主意要擒贼擒王。魏占魁落地后正欲顺势打滚逃入密林,却觉后心一凉。江剑臣施展“草上飞行”的绝世轻功,在骏马倒地的一刹那已飘然落下,两根修长的指尖死死抵住魏占魁的“肾俞穴”。

    “要命,便老实些。”江剑臣语声冰冷,如利刃划过碎冰,“我不杀你,却能教你生不如死求死不得。”

    魏占魁只觉半身酥麻,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能在四卫合力偷袭下毫发无伤,更没算到自己会在这眨眼间沦为阶下囚。他颤声道:“我听命……大侠饶命,我都听你的。”

    “第一,叫你那四个爪牙滚出来,然后一齐消失;第二,乖乖引我去圣泉宫;第三,交出你的总管腰牌。”

    魏占魁哪里还敢拿大,扯着嗓子喝退了林中埋伏的四卫。江剑臣抬手封了他哑穴,自他腰间摘下金丝楠木牌,又掏出一粒通体漆黑的丸药,捏开魏占魁的下颌丢了进去,逼他咽下。

    “此药入腹,两个时辰后若无解药,你周身皮肉便会溃烂见骨,哀号三日方绝。”江剑臣翻身上马,将魏占魁横放在鞍前,沉声道,“路在何处?”

    魏占魁此时如丧家之犬,指引着路径,未几,圣泉宫那金碧辉煌的门楼已近在眼前。下马之后,江剑臣解了魏占魁的穴道,左手却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右脉,两人并行而入。外人瞧去,倒像是这两位青阳宫的新旧权贵正执手言欢。

    行至正殿,只见晏日华满面焦色地迎了出来,一见江剑臣,拍大腿道:“大侠可算来了!夫人已等得心焦。秦岭四煞领命请了两次,皆不见大侠踪影,方才侯大人急得落了泪,小爷我正要去寻呢。”

    江剑臣闻言,心头竟莫名一颤。他曾听晏日华谈及,那女魔王侯国英素来铁石心肠,即便孩提之时也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竟为了他这一番失踪而垂泪,这份情义之重,直教他生出几分愧赧。他暗叹一声:若得脱此劫,待到魏阉倾覆之日,定要力保此女一命,以全这段露水深情。

    殊不知,这一念慈悲,竟是日后半生劫难之始。

    晏日华匆匆入内禀报,旋即出门扬声道:“圣母有请,水大侠入殿见驾。”

    江剑臣整肃衣冠,神情渐冷。他忆起师兄临行前的嘱托:这圣泉夫人客氏,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城府之深,罕有人及。她本是魏忠贤的中表亲眷,两人早有首尾,据传那侯国英便是魏阉的骨血。后因魏忠贤引荐,她方得以入宫照看天启皇帝。那当今圣上朱由校,自幼便与乳娘客氏形影不离,虽已年逾弱冠,仍需其伴宿方能安枕。登基之后,圣宠愈隆,非但封其为“圣泉夫人”,尊若生母,更在禁城之侧敕建圣泉宫。朝中大政,往往便在乳娘只言片语间定夺,便是魏忠贤那等权阉,亦需仰其鼻息。这客氏年近花甲,却因驻颜有方,远观竟如二八佳人,其权势之赫、姿色之妖,由此可见一斑。

    江剑臣紧随晏日华步入正殿,只觉殿内金砖铺地,明珠垂帘,满室珠光宝气。殿前八名美貌宫女分列左右,肃穆而立。珠帘后微露一抹华贵身影,端坐如山。江剑臣躬身深揖,正欲行那跪拜大礼,帘后已传来一声温润低语:

    “卷帘。”

    随即便听那妇人连声唤道:“小小哥免礼,且上前来。”江剑臣抬头,只见那美妇已移步下座,玉指轻点身旁绣墩。她那一双凤目自江剑臣入殿起,便定定地锁在他身上,竟似瞧得痴了。

    此时的江剑臣,一袭青衫落落大方,束发清爽,粉底皂靴更衬出他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侠士的潇洒。客氏心下暗赞:好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怪道我那假儿子赞不绝口,小哥果真是人中龙凤。”客氏语声亲昵,随即凤目微嗔,向左右喝道,“英儿这孩子愈发混账,请了大侠来,怎地还让他穿这身旧衣裳?传旨下去,速召京城顶尖绣匠,连夜按小哥身段赶制几套锦衣,不得有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堂上一呼,阶下百诺。数十名内监跌声应命,趋步而去。客氏转而对江剑臣嘘寒问暖,问及家乡年岁。江剑臣稳住心神,将早已编就的身世复述一遍。客氏听闻他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眼中慈爱之色更甚,直如瞧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恨不得将其搂入怀中百般抚慰。

    江剑臣如坐针毡,只觉周身不自在,正寻思脱身之计,恰见一小宫女附在客氏耳畔低语了几句。客氏脸上笑意更浓,向江剑臣摆手道:“你守着我这老婆子想必也拘束。去吧,英儿在那边厢房等你,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江剑臣万般无奈,只得随宫女穿花度柳,来到侯国英的闺房。他原以为这女魔头的居处定是俗艳奢华,推门而入却是一怔。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古朴,琴台横陈,墨香扑鼻,非但毫无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清幽。

    正当他欲取案头古籍翻阅时,内室木门“呀”地轻响。一名身着藕荷色曳地长裙、淡扫蛾眉的素妆女子,如弱柳扶风般走了出来。江剑臣陡见生人,正欲转身回避,却听那女子噗嗤一笑:

    “好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大人,如今对着顶头上司,竟也认不出了吗?”

    江剑臣定睛一看,方才醒悟。这清丽佳人竟是平日里横行无忌、作男儿打扮的侯国英。他尚未应声,侯国英已旋风般欺至身前,软玉温香近在咫尺。江剑臣心头一凛,正要后退,右手已被她紧紧攥住。

    “为了你,我不惜违逆义父;为了你,我不顾属下死伤。今夜为你换上这红妆,你还要躲到几时?”侯国英语带幽怨,眼中情意炽热如火,“莫要以为我这青阳宫不干不净,我敢对天发誓,我侯国英至今仍是清白之躯!”

    语毕,她猛地褪去袖口,一段欺霜赛雪的玉腕间,那点守宫砂红得触目惊心。

    江剑臣虽对她毫无爱意,甚至心存厌恶,但面对这等决绝炽烈的情信,终究是个血气少年,心神亦不由得泛起微澜。他深知若不设法稳住,局势定会不可收拾,当下故作温柔,轻声道:“此事来得太快,水某山野之人,从未经受过这等柔情……你且容我思量一晚,好么?”

    侯国英见他这般“局促”模样,反觉他如未琢之玉,心中爱怜横生,嗔道:“真个是傻瓜,美人在怀却只顾着发痴。罢罢罢,看你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便宽限你一宿。明早若是还没个准话,看我饶得过你!”

    她眼波横陈,忽地凑近道:“今夜,你便睡在我房中。”

    江剑臣惊得险些跳起。侯国英见状咯咯脆笑,花枝乱颤:“瞧把你吓的!我是说,我去我妹子房中挤一宿。走吧,先随我去见姆妈用膳。”

    侯国英说罢,竟不顾男女之嫌,径自挽起江剑臣的手臂,两人并肩从内室走了出来。

    江剑臣方一出门,饶是他这等见惯大风大浪的武林枭雄,也不禁心头一凛,险些退回步去。只见房门两侧、甬道尽头,乃至这宫中层层回廊之间,竟站满了闻风而至的女子,个个屏息凝神,一双双妙目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新晋的宠臣。侯国英察觉到他的僵硬,身子忽地一软,似要顺势依偎在他怀中。江剑臣毕竟心性孤傲,瞬息间神色已复归平淡,臂弯运起一股巧劲,将侯国英摇晃的身躯托得笔直。

    侯国英微仰起头,凑到他耳畔低声呢喃:“傻瓜,我可不是教这些人吓坏了。我是心里欢喜得紧,觉着这世上万千女子,命好的竟都比不上我一个,这身子才酥软下来的。”江剑臣闻言,心中不禁又是一动,只觉这女魔头的情障之深,竟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境地。

    两人来到正殿,陪着圣泉夫人进罢晚膳。席间珠翠环绕,江剑臣却是食不甘味,只得强打精神虚与委蛇,故意多尽了几杯醇酒,装出一副微醺模样。他当着圣泉夫人的面,礼数周全地谢绝了侯国英的相送。所幸侯国英正有一肚子私房话要向母亲表白,倒未如往日般纠缠,只命贴身宫女引他回房歇息。

    江剑臣步履踉跄地转过正殿转角,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魏银屏的心腹婢女兰儿。他心中剧震,蓦地想起掌门师兄离别时的那句密语:“入宫之后,必有内应。”莫非这魏银屏主仆便是接应之人?

    两人交错而过的刹那,江剑臣目不斜视,兰儿手中却已飞快落下一个纸团。江剑臣左袖微微一抖,借着袍服遮掩,已将那纸团卷入掌心。这招“袖里乾坤”快如闪电,两旁随行的宫女竟无一人察觉。

    回到房中,江剑臣打发走宫女,反手掩上房门。他借着昏黄的烛火展开纸笺,只见上面寥寥数行,字迹苍劲,正是大师兄的手笔: “已得郡主相助,潜入煤山山腹。可由东坡虬根松旁小山洞内缩身进来。”字笺末尾未署姓名,只绘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雕,并详尽标注了圣泉宫往煤山的暗道。江剑臣长舒一口气,自入宫以来的紧绷之感消散了大半。他随手灭熄灯火,脱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待到三更鼓响,宫中万籁俱寂,江剑臣如豹子般自窗口蹿出,一晃身形便潜入了阶下冬青丛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极力收敛气息,放眼四望,确信四周无人跟踪,这才腾身而起。那“幻影移形”的绝顶轻功施展开来,整个人宛如一缕轻烟,在宫墙重影间一掠即逝。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已落身在煤山东坡那棵遒劲的虬根老松之下,树旁那隐秘的洞口在月影中若隐若现。

    眼见会面在即,江剑臣心中孺慕情切,竟少见地乱了方寸,步履匆匆迈向洞口。

    “姓水的,你倒是一条会摇尾巴的好狗!”

    一声冰冷生硬的喝声蓦地自林间炸响。江剑臣心头一凛,暗骂自己糊涂,竟因一时激动而疏于防备。来人能潜至他三丈之内方才发难,足见其修为不俗。

    他正欲封锁对方退路,却听那人阴恻恻地笑道:“莫要紧张,大爷若想下黑手,你早已见阎王去了。今日且凭真才实学,量量你这后起之秀是几斤几两。”

    江剑臣定神望去,只见月影清晖之下,立着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那人一张马脸又瘦又长,身材足有八尺,蓝色紧身劲装衬得筋骨突兀,脊后斜插一柄纹龙长剑。江剑臣压低语声道:“尊驾何人?为何与水某为难?”

    “大爷一向不屑藏头露尾。实话告诉你,我也是锦衣卫里的人物,瞧不惯你这两日的狂傲劲,特来摸摸底,看你到底是何等烫手的货色!”

    江剑臣听得对方自报家门,心中反而定了几分。正待追问,却听那人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低笑:

    “水大侠,你且莫要把鱼眼当成了珍珠。这厮乃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种,名唤郭少朴,不过是个子仗父势的庸才。这等货色,且交给我来打发,你办你的正事去。”

    江剑臣闻声狂喜,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那徒侄、先天无极派未来的执牛耳者武凤楼。只见武凤楼一身青衣短打,面上斜遮黑纱,身姿英挺。江剑臣深知郭少朴武艺根底,待武凤楼掠至近前,压声叮嘱道:“楼儿,不可轻敌。”

    “叔叔放心。”武凤楼应声而出,腰间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一式“夜战八方”横刀而立,寒光凛然。

    郭少朴自恃名门之后,哪将这遮面少年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长剑随走偏锋递出,左手立掌如刀,竟是剑掌齐发的杀招。武凤楼心机深沉,交手之初故意示弱,招式间显得忙乱仓促。郭少朴见状愈发骄纵,右手一招“金针度劫”直刺心房,左手掌刀狠劈武凤楼软肋。

    孰料武凤楼身形诡异一扭,借力卸力,刀锋上格下削,在那剑尖触及衣襟的刹那,变式如电。

    “撒手!”

    武凤楼一声低叱,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在那冷冽月光下化作一道银色长虹,直取郭少朴中宫。

    郭少朴毕竟是名门之后,眼光倒也毒辣,见那刀芒掠地而来,惊呼一声:“验明正身!”他身形如纸鹞般猛然一抖,百忙中借力暴退数丈,竟堪堪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验明正身”乃是五凤朝阳刀法中的绝学精华,郭少朴惊魂未定,自知绝非对手,落地后脚尖点地便欲纵入林莽逃遁。然而武凤楼蓄势已久,哪里还容他走脱?第二刀“绑赴刑场”已如电闪般挥出,霎时间刀光织就一张银网,将郭少朴周身尽数笼罩。郭少朴绝望之下挥剑硬架,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那柄百炼长剑在五凤朝阳刀下竟如朽木般断为两截。他正欲拧身再纵,武凤楼已施展出最后一式杀招,但见银虹划破夜色,血光迸现,郭少朴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已然身首异处,尸横当场。

    武凤楼收刀入鞘,神色凝重地对江剑臣道:“三叔,师伯已在洞中等候多时,心中甚是焦急。你速速进去,此处由侄儿清理便好。”

    江剑臣点了点头,俯身钻入那隐秘山洞,运起锁骨缩筋的奇功,借着石缝潜入山腹深处。洞内幽暗,唯见掌门师兄萧剑秋正闭目盘膝而坐。江剑臣立在身侧,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萧剑秋缓缓睁眼,江剑臣瞧清他的面容,鼻头不由得一酸。这短短数日不见,大师兄鬓边的白发竟又添了许多,原先丰润的面庞此刻清瘦得形销骨立。萧剑秋见他眼中流露出痛惜之色,心中一暖,强打精神笑道:“我并无大碍,不过是多操了几分心罢了。你且快将宫中情形说与我听,此地不宜久留。”

    江剑臣深吸一口气,将入宫后的种种离奇际遇简略禀明。此时武凤楼已清理完外间血迹,悄然入洞。他听罢江剑臣的叙述,不等萧剑秋开口,已抢先双膝跪地,恳求道:“弟子请掌门师伯三思。三师叔如今处境如履薄冰,既然已经脱身,万不可再回那魔窟,以免因小失大,折了叔叔性命。”

    萧剑秋闻言,面色沉了下来,冷冷瞪了武凤楼一眼:“依你之见,国家安危乃是小事,一人吉凶才是大事了?似这般不明大义,如何对得起你那含恨九泉的生父?”

    武凤楼被训得面色羞愧,低头呐呐不敢再言。

    萧剑秋转过头,语重心重地对江剑臣道:“那侯国英手上沾满了武林同道的鲜血,罪在不赦,你万不可为她动了恻隐之心。她对你虽是一往情深,但对付这等恶徒,绝不能心慈手软。你需利用这份情意,务必将锦衣卫的兵力布防,特别是那份附逆名单与效忠信拿到手。信王已是忧心如焚,当今天子病入膏肓,局势已在弦上。回圣泉宫去吧!我与楼儿在此接应,外有银屏郡主内援,你二师兄也即刻便到。此事乃我派绝密,除却‘五岳三鸟’与楼儿,切不可教旁人知晓。”江剑臣只觉步履沉重,慢慢起身向外走去。萧剑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颤声喊道:“三弟,莫要怪愚兄心狠,实乃社稷危殆,我已是无可奈何!”

    江剑臣心中惨然,正欲施展轻功出洞,又听萧剑秋在背后断然说道:“为了势在必成,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你可以答应她的婚事。但有一条——绝不许假戏真做,成其事实!”语毕,萧剑秋闭目入定,再不出一言。

    武凤楼送江剑臣出了窄道,立在乱石洞口,凄然道:“三叔前路艰险,万请保重。信王已劝服杨鹤、杨森父子,只待名单到手便合围京师。银屏传来密报,魏忠贤已在密云行宫集结兵力。若有急事,可托她传信,侄儿便不远送了。”

    江剑臣叮嘱了一句:“照顾好你师伯身体。”随即便如大鹏展翅,消失在夜色之中。

    武凤楼独立于清冷的月光下,遥望北海,水雾氤氲,四更的凉风袭来,透着阵阵寒意。他心中思虑万千,既盼着信王登基、为父昭雪,又忧心如焚。正沉思间,一条俏丽的人影已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边。

    “天都快亮了,你这身功夫还是如此稀松,竟也敢四处乱闯!”武凤楼虽是埋怨,语声却带了几分暖意。

    来人正是魏忠贤的亲侄女、魏银屏郡主。她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问青红皂白便是一阵训斥。我是冒险来报信的,魏占魁与那‘老毒物’郭云璞适才匆匆离了青阳宫,想必是察觉了什么,你们快走吧。若是无处可去,便移驾到我的绣楼上,谅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搜我的闺房。”

    夜风凛冽,魏银屏一身蝉翼薄衫随风摆动,愈发显得单薄如柳。武凤楼瞧着她那副怜弱模样,心底的柔情终是被拨动了,他缓缓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慰籍道:“那老毒物虽然厉害,还伤不到我与师伯。只是你万不可再如此以身试险了。天快亮了,快些回去歇息。”

    说罢,他双手轻轻将她推离怀抱,目送那抹俏丽的身影消失在晨曦的微光里。

    望着魏银屏那抹恋恋不舍的纤影没入深宫,武凤楼伫立良久,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迷惘。这女子对他一往情深,更曾不顾生死几番相救,可在国家大义与宗门血仇面前,两人终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份求不得、舍不下的苦闷,直教他这般铁打的汉子也觉意气销磨。

    猛然间,他眉头一皱,想起魏银屏方才提及“五毒神砂”郭云璞与魏占魁匆匆出宫之事。郭少朴伏诛不过一个时辰,纵是郭云璞有通天之能,也断无发觉得这般迅速的道理。魏占魁身为青阳宫总管,深夜随行,定有极不寻常的变故。他心中一凛:今夜信王千岁留宿偏殿,莫非阉党要铤而走险,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此处,武凤楼身形一晃,施展出“幻影移形”的绝世轻功,宛如一缕轻烟划过宫禁。待他掠至信王下榻的偏殿房脊,果然瞧见一个鬼祟的身影正伏在瓦垄间窥视,正是那粉面太岁魏占魁。武凤楼出其不意地绕至其身后,在魏占魁惊愕回头的刹那,猿臂轻舒,指尖已重重戳在对方的哑穴上。

    孰料一指方落,脑后生风,一股刚猛阴狠的劲气已袭至脊心。武凤楼临危不乱,左手回击自保,右肩借势微塌,背后那柄五凤朝阳刀已是和衣扫出。这一连串动作如电火石花,闪避、回击、出鞘、反攻,几在瞬息间一气呵成。

    只听暗影中传来一声轻语:“噫?原来是你。”

    武凤楼这一刀扫在空处,定睛看时,魏占魁那肥硕的身躯已被一名长马脸的蓝衫老者抓在手中。那人右手一挥,竟贴着雪亮的刀身直取中宫。武凤楼自艺成以来,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他心头争雄之志陡起,口中低喝一声,连环三刀“鬼卒捧簿”、“判官查点”、“阎王除名”翻滚而出。

    那蓝衫人左手提着魏占魁,身如游龙,踏出“斜步插柳”、“独步前庭”、“退步让客”三步,竟在刀光缝隙中飘然避过。武凤楼大骇,自师门“追魂七刀”问世以来,从未见人能避得如此云淡风轻。他手下加劲,又是三刀“吊客登门”、“恶鬼抖索”、“阴风扑面”狂扫开来。

    不料那人神色愈发从容,又以“抬步跨槛”、“迈步登阶”、“急步施舍”三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快刀。就在武凤楼最后一记“无常追魂”将发未发之际,那人已肋夹魏占魁,斜斜跨出一丈开外,身形拔起便欲遁走。

    武凤楼正欲纵身追赶,左肩却被人重重一按。

    “追不得!”耳畔传来一声沉稳的喝令。拦阻他的,正是他的大师伯、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

    武凤楼敛息收刀,随萧剑秋飘然落地,步入殿内。只见信王正秉烛夜读,神态安然。两人暗暗钦敬,见信王未曾抬头,萧剑秋拽了拽武凤楼,师徒二人垂手立在阶下。

    萧剑秋压低语声道:“方才与你交手的,便是那‘五毒神砂’郭云璞。幸而你先声夺人,点倒了魏占魁教他投鼠忌器,又以六刀逼得他无法还手。他最后一退实是诱敌之策,若你方才追去,必中他毒砂之害。此人武功卓绝,纵是我与你师父也仅能与其平手,唯有你三叔或可胜之。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因萧剑秋语声略高,信王已含笑迎了出来,身后曹化淳、吴孟明面带倦色,唯有老奴王承恩依旧精神矍铄。

    两人正欲下拜,信王已快步上前扶住,吩咐曹化淳献茶,又命吴孟明传话值守,不奉敕命任何人不得入内。待茶香四溢,萧剑秋禀道:“王爷所谋之物,剑臣尚未得手。”

    信王端着茶盏,沉吟道:“欲清君侧,非附逆名单不可。皇上病势沉重,旦夕之间变故横生,如之奈何?”

    萧剑秋慨然答道:“拼却我师兄弟三人性命,定保王爷成事。”

    信王闻言,神色肃然,竟理冠起立向二人深施一礼。萧、武二人惊得忙跪地相扶。信王惨然道:“大明江山,悉赖诸位鼎力。功成之日,孤定不负诸位赤心。”

    见天色将明,萧剑秋道:“王爷身边缺人护卫,可留楼儿在此,稍作易容,当保万全。”信王喜道:“如此甚好。孤已命人去召李鸣、曹玉进宫,若有武皇兄在此,孤无忧矣。”萧剑秋又细细交代了武凤楼几句,这才飘然离去。

    信王心知宫禁森严,不便留外人久住,本想多调心腹入宫。曹化淳领命方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九千岁魏忠贤乘着逍遥马,领着四大侍卫并一众精锐武士招摇而过。曹化淳心下打鼓,知晓躲避不开,只得隔着老远便噗通跪地,噤若寒蝉。

    那魏忠贤贵为九千岁,权倾朝野,寻常朝臣便是跪伏道旁,他也未必正眼瞧上一眼,何况区区一个小内监。然则曹化淳却是个例外。魏阉深知信王朱由检怀有除奸之志,更忌惮这位皇五弟才干卓绝,心知若教此人承了大统,自己项上人头定然不保。是故,他时刻存着陷害之心,此刻见曹化淳神色慌张跪在路侧,当即勒住缰绳,阴测测喝令其上前。

    曹化淳战战兢兢地趋步至马首之下。魏忠贤稳坐雕鞍,手中马鞭探出,挑起曹化淳的下颏,狞笑道:“小兔崽子,攀上了高枝,便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且说实话,你这急匆匆地要去何处?若有半句虚言,咱家便劈了你喂那笼里的大鹰!”

    曹化淳深知这老贼言出必行,惊骇之下魂飞天外,忙定神胡诌道:“回禀王公公,王爷千岁命小的去老驸马府上送信。”魏忠贤疑心愈重,厉声追问:“送的是甚么信?”

    曹化淳急中生智,信口道:“王爷说宫中护卫寡少,长夜孤寂,想请老驸马拨两名精锐入宫随侍。”他本指望以此言遮掩,好教魏忠贤放他出宫,岂料魏忠贤正愁无隙可乘,闻言反倒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五小哥缺人护驾,咱家岂能坐视?起来吧,带咱家去见见五小哥。”

    曹化淳惊出一身冷汗,却也只能在头前领路。待到了偏殿,他借着通报的空子,忙将前因后果附耳告知信王。信王闻言,浓眉微蹙,暗道一声晦气,但他毕竟胸有甲兵,瞬息间便生出计策,命吴孟明脱下侍卫服饰交给武凤楼换上。

    武凤楼接过官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匣易容药粉,在面上细细揉抹。待他转过身来,已变作一张紫巍巍的红脸膛,更添了一部蜷曲虬须,身姿雄健,英气逼人。信王复又密嘱吴孟明由后门遁出,去截住外头的接应之人,免教魏阉疑心。

    待一切停当,信王方才长袖一拂,亲自迎至殿外,同魏忠贤携手入座。寒暄未久,魏忠贤便单刀直入道:“适才听小内监言道,千岁宫中护卫单薄,咱家思虑不周,实乃罪过。今日特选了四名贴身护卫,皆是锦衣卫中的老手,武功扎实,远胜那些新招的草莽。千岁若不嫌弃,便收下留用。”

    这番言语当真歹毒。只要信王收纳这四人,便是将索命绳套拉入了内室。信王哈哈一笑,摆手道:“魏公公厚意,小王心领。只是这四位高人,小王实不能用。”

    魏忠贤故作错愕,逼问道:“这是为何?”

    信王面色一肃,正色答道:“皇子侍卫之数,朝廷典章自有明法。魏公公典领内务,最是讲规矩的人。小王虽贵为亲王,实则清贫如洗,哪有余钱去供养这许多威风?还请公公收回成命。”

    魏忠贤未料这平日温良的皇弟辞色竟如此如刀。他眼珠微转,冷笑道:“千岁既说清贫,那为何又派曹化淳去求老驸马派人护夜?”

    信王神态自若,淡淡答道:“老驸马乃小王的嫡亲姑丈,他遣来的人,自是不费小王分毫。”

    魏忠贤抓到话柄,抢白道:“咱家给的人,亦不支领王府开支。如此,千岁总该放心了?”

    信王闻言,竟霍然起立,那一双深邃锐利的目光直刺魏忠贤心底,瞧得这权阉心头一阵狂跳,忐忑不安。信王忽然纵声大笑,语带机锋道:“魏公公,你这番热心,莫不是另有深意?”

    这话直捣黄龙,饶是魏忠贤老奸巨猾,也觉背脊一凉,只能讪笑道:“千岁说笑了,咱家哪敢有他想。”

    信王笑容一敛,沉声道:“既然魏公公执意相送,小王也不好拂了美意。只是千岁身边不留庸人,公公手下这些好汉,总得露一手,让小王瞧瞧高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忠贤暗自讥讽信王府中无能人,当即应道:“自然依得千岁。不知要如何相试?”

    “自然是武试。”信王抚掌笑道,“小王虽未习武,却也爱看热闹。王府里有兄弟二人,吴孟明与吴孟起。来人,教吴孟起出来。魏公公的人若能胜过他一招半式,小王便拱手延请,公公看如何?”

    魏忠贤料定一个寻常侍卫翻不出大浪,当即点头:“如此甚好。”

    信王扬声道:“吴孟起何在?”

    只见侧廊下一声沉稳回应,步出一名年约三旬、紫面虬须的大汉,浑身透着股剽悍气劲。此人正是易容后的武凤楼。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朱由检含笑道:“魏公公麾下尽是异士,今日且教你讨教一二。你每胜一人,小王赏银十两;若是不慎输了,便即刻卷铺盖离了王府。去吧,莫要辱了公家的名头。”

    魏忠贤收揽江湖亡命、武林叛徒,向来金穴大开,出手非数百金而不成。今日见信王区区十两赏银,非但觉其寒酸小气,心中更是一阵快意。他斜睨着那神色自若的五皇子,暗骂道:“小畜生,这便是你与老夫作对的下场。”

    原来朱由检自幼圣眷不隆,皆因他曾在先皇面前数次直斥魏阉罪状,请旨诛此老贼。天启皇帝偏听圣泉夫人蛊惑,反斥其挟嫌报复,兄弟之情由是渐冷。魏忠贤得势后,百般克扣信王府用度,致使堂堂王府从人不足十名,周王妃入宫见礼竟无一套像样的首饰。然魏阉见信王夫妇安之若素,竟无半分怨怼,心中反倒愈发觉此人阴鸷可怕。

    今日,魏忠贤存了煞一煞信王锐气的心思,纵声笑道:“千岁,你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古语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堂堂宫廷侍卫,论身价可比二三品的大员。十两白银,岂不教天下豪杰寒心?”说罢,他转头面向贴身四卫,豪气干云地挥手道:“你们谁若胜了,老夫重赏千金!”

    那四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个个听得摩拳擦掌。排行最末的四卫乃峨嵋派叛徒,素来眼高于顶,此刻贪念大炽,身形一晃,连个江湖名号都不通报,便使出一招“乌龙探爪”,劈胸猛抓。

    武凤楼存了戏耍之心,故意身子一歪,踉跄着退后半步,险些滑倒。四卫见状冷笑,右手铁腕一翻,手心向下,一式“凤凰展翅”照着武凤楼的太阳穴呼啸拍下。这一掌如扇耳光,羞辱之意溢于言表。武凤楼心知信王要他在此众目睽睽之下除此四犬,却又不可惊走了剩下三人,遂装出一副狼狈相,在指风掌影间东躲西藏。

    斗至四十余招,武凤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看似险象环生。四卫久攻不下,自觉在九千岁面前失了颜面,厉声喝道:“着!”

    只见他双臂一合,使出一招“玉带围腰”,趁着武凤楼背靠石阶、退无退路之时,十指如钩,直插对方软肋。武凤楼惊呼一声,面色惨白,情急之下腰肢后折,使了个“平地拔铁板桥”,却又因功力不济,右脚撑地不稳,左脚突兀地蜷起。

    四卫大喜过望,欺身而进。孰料武凤楼那蜷起的左脚猛然绷直,如强弩发矢,正中四卫胯下。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四卫那阴毒的双手尚未触及衣角,下阴已碎,惨嚎一声倒撞出去,眼见是不活了。

    三卫见同门惨死,只道武凤楼是乱中取胜,怕他畏战退走,大喝一声,身如矮虎般扑出。他双手箕张,欲先碎武凤楼双肩琵琶骨,再行格杀。武凤楼似乎吓得手足无措,乱抓乱捣之下,两只生铁般的拳头竟正正撞在三卫胸口檀中穴下。

    武凤楼已暗运先天无极真气,这一撞看似慌乱,实则重逾千钧。三卫倒地之时,口中溢出浓稠紫血,五脏六腑已被震成了烂泥。

    首卫乃是四人之冠,此刻眼皮狂跳,低呼道:“点子邪门,大意不得!”

    然二卫已如疯虎般扑上,掌风如雷。武凤楼装作闭眼乱打,指尖微弹,一招“仙人指路”在乱象中精准洞穿了二卫的双眼。旁人看来,只道是二卫自己撞上了对方的手指,纷纷怪这锦衣卫心狠手辣,落得个自寻死路。

    首卫此时已是通体冰凉,他看清了武凤楼的手法,断定此人绝非庸手。眼见三位师弟顷刻间非死即残,他纵有通天之能也不敢再战,当下命武士抬起尸身,向魏忠贤禀道:“千岁已有如此高手护卫,奴才等自愧不如。”

    魏忠贤老奸巨猾,见首卫辞色惊惧,知晓今日踢到了铁板,恨恨地瞪了信王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青阳宫,魏阉怒火中烧,连发数道令箭去请侯国英议事。岂料那素来领命唯谨的干女儿,今日竟称病不至。魏忠贤枯坐殿内,望着渐斜的夕阳,一颗心竟莫名地沉了下去。

    首卫谭英双膝跪地,神色惨然,语带悲怆:“小人兄弟四人蒙老爷子厚恩,收录为贴身近卫,谭某更忝为四卫之首,原当衔草结环,死命效力。奈何那信王府出的恶汉武艺实在高得离谱,三名师弟竟在瞬息间尽数毁于其手。此仇不报,谭某誓不为人!恳请老爷子准我回转师门,报知此情,请恩师他老人家亲自出山,以此血债偿还!就此拜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忠贤望着地上非死即残的亲随,心痛如绞,却也知那红脸虬髯的汉子绝非等闲,只得命人取来奇珍异宝、金珠美玉,千叮咛、万嘱咐,务要将其师父速速请来。谭英背起同门残躯,满面恨意地匆匆离去。

    魏忠贤在偏殿枯坐良久,正欲亲往圣泉宫寻侯国英问个究竟,忽报郡主魏银屏求见。魏阉当年净身入宫,血脉早失,多年来偏生极宠这个侄女,视若掌上明珠。前番魏银屏在江南私纵武凤楼,惹得老贼大怒,父女二人一度反目,更将她软禁宫中。然虎毒不食子,魏忠贤气消之后,见这宝贝侄女形容憔悴、瘦骨嶙仃,心中那股子狠劲早化作了怜爱。

    他缓和了神色,叹道:“咱家派人传你英姐姐议事,她竟托病不至。你且替咱家前去瞧瞧,顺便也散散心,莫要在屋里闷坏了。”

    魏银屏自回宫后,出入皆是潜行,手下人畏其权柄,虽是心知肚明,也只瞒着九千岁一人。如今得了叔父亲口解禁,她心中暗喜,心道这下又能为武凤楼多周旋几分。

    她领着心腹婢女兰儿,转过宫墙,刚至圣泉宫门首,便见门前武士正横戟拦住一名紫面虬髯的侍卫。那侍卫虽是身着普通号衣,却神色冷峻,坚持要入宫见驾。

    只听那守门武士喝道:“信王府与圣泉宫素无往来。你口口声声奉王爷之命求见夫人,却拿不出半点凭信,教咱们如何放行?快快离去,免受皮肉之苦!”

    那紫面侍卫冷哼一声,双目如电:“圣泉宫的下人,竟敢对王命如此大不敬,我看你是活腻味了!”语罢,他右手已扣向腰间。

    魏银屏步履匆匆赶至近前。她与武凤楼心有灵犀,对方口音虽刻意变粗,却怎瞒得过她的耳朵?她仔细端详,果真是意中人易容前来,心底不由得暗骂一声:你这冤家,也太不知深浅!此地乃是侯国英那女魔头的巢穴,纵是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你竟敢在白日化装硬闯?

    但她深知武凤楼行事稳重,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断不至此。她当即沉脸喝道:“王府差人前来,本是敬重夫人。尔等既不入内通禀,又不许人进门,若耽误了皇亲国戚的大事,尔等项上人头抵得了么?”

    说罢,她又转头对那紫面侍卫叱道:“你既是王府派来的,也当知礼数,岂能如此盛气凌人?大家皆是当差,何苦这般僵持。罢了,随我进来。”

    这番话各打五十大板,既全了王府的面子,也给守门武士递了台阶。众人见是郡主发话,哪还敢多嘴?不仅侧身延请,更飞奔入内向夫人禀报去了。

    行至宫内甬道深处,魏银屏见左右无人,急声埋怨道:“你当真不想活了?这圣泉宫是甚么去处,你竟自投虎口!”

    武凤楼急得满额细汗,压低嗓音道:“我也是被逼上了梁山!老驸马今晨密报,三边总督杨鹤那老狐狸,非要亲眼见到附逆名单才肯发兵起事。王爷如今手无寸铁,全指望这名单定鼎江山。他硬着头皮限令我三叔三日内拿得名单,师伯急得火烧火燎。我若不来,大计休矣!”

    魏银屏当机立断,截断话头:“此地万分凶险,事由我办。趁着那母女还未察觉,你速速离去。若是被侯国英瞧出破绽,不仅你逃不出这铜墙铁壁,连大局也要教你带累了。”

    武凤楼忧忡地望着她:“我怎忍心教你亲手去算计你的叔父?”

    魏银屏凄然一笑,叹道:“为了你,我哪一件事不是在与叔父作对?他罪孽深重,本该伏诛。我只怕事成之后,五皇子容不得魏家血脉,我这也是自掘坟墓了。”

    武凤楼心中激荡,紧攒其手:“小千岁与我情如骨肉,你于他有泼天大功,他岂会忘恩负义?这是给三叔的秘信,我这便出宫,万事托付了!”说完,他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身形一晃,借着花木掩映快步离去。

    武凤楼出离圣泉宫,折回信王下榻的偏殿,见老驸马冉兴正陪着信王闲敲棋子,言谈甚欢。他趋前见礼,将前番经过一一禀报。待讲到魏银屏自伤身世、忧心后事的愁苦时,信王朱由检非但未露愠色,反而朗声大笑,宽慰道:“皇兄所言极是!魏郡主于孤有活命之恩、定鼎之功,孤若承大统,定当厚报,岂能做那忘恩负义的昏君?令师伯与令师此刻正在寝宫之内,你且快去相见。”

    武凤楼天性淳厚,对师长一向执子侄礼。尤其是师父白剑飞,教养他六年之久,师徒情分直如父子。他听说师父已至,心中狂喜,当下顾不得仪态,大步闯入寝宫。掀帘看时,只见两位师长对坐,面色俱是沉重,似在为何事争执不下。武凤楼先行了大礼,方才在下首落座。

    萧剑秋抬眼瞧了瞧他,武凤楼心领神会,立起身禀道:“魏郡主深明大义,已将师伯的密谕带给了三叔。因宫禁森严,弟子已先一步撤回。”萧剑秋微微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嘉许。

    白剑飞却猛地一拍桌案,压低语声怒道:“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先天无极派既非朝廷命官,又不吃皇粮俸禄,这一年来为了江山社稷出生入死,树敌无数,已然是尽了赤子之心。如今为了名单,硬是逼着小师弟去那虎狼窝卧底,他虽武功高强,可那青阳宫里有万千诱惑。那侯国英生得倾国倾城,又狡诈泼辣,若真动了情,那是罗网重重,哪是武功高低能应付的?小千岁也忒也心急,开口便限了三日之期,这不是霸王硬上弓么?刺王杀驾易,骗取名单难!依我之见,咱们今晚便倾力而出,杀了魏老贼与侯魔女,群贼无首,附逆者自然鸟兽散。我这就去和王爷分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来!”萧剑秋沉声喝止,语带责备,“你莫要妄逞这匹夫之勇。那青阳宫是什么去处?不仅机关重重,更有无数死士护卫。若单打独斗,咱们师兄弟自然不惧,但若面对千军万马,面对那些长枪强弩、钩镰藤牌,仅凭一身武艺如何抵挡?三边总督杨鹤若见不到名单,断不肯发一兵一卒入京救驾。我送老三去,正是因为除他之外,无人能当此大任。我已经想好了,待此事大成,我便将掌门之位传给老三,也算圆了恩师光大门户的遗愿。如今只有三天,咱们且看老三的造化吧。”

    白剑飞胸中郁闷难平,却也不敢违抗大师兄的威严,只得抓起桌上的烈酒,闷头狂饮。萧剑秋轻轻走到他身旁,语气转柔:“小千岁乃一代雄主,日后定能中兴大明。楼儿身为社稷重臣,你这近十年的栽培,也将成就一段名臣佳话,流传千古,岂不美哉?”

    武凤楼侧目望去,忽见师父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浮现出那句“一将成名万骨枯”的惨烈诗句,顿觉一股凉气直冲背心,只能暗自发出一声长叹。

    这一夜,信王府内灯火通明。朱由检与冉兴在偏殿对弈,每落一子皆沉重如金石;武凤楼侍立一旁,只觉更漏声残,心如油烹。而萧、白二位老侠则如石像般隐在卧室暗处。直到三更鼓响,宫中寂静得落叶可闻,却始终等不到江剑臣的一丝回信。

    次日,众人如坐针毡地熬到了黄昏暮色。信王步入寝宫,见萧、白二人已是两眼血丝、焦灼难耐,心中亦是不忍,拱手道:“二位老人家莫要忧虑过甚。若事不可为,孤失信于杨鹤便了,断不能教江大侠白白送了性命。”

    萧剑秋面色冷峻,盯着虚空处沉思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寝宫内静得可怕,唯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良久,他忽然双目精光暴涨,断然道:

    “事到如今,该是我这老骨头出头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惊得信王朱由检与白剑飞等人相顾失色。这位成名已久的“展翅金雕”,竟要亲自夜闯那杀机四伏的圣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