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8章 虚与委蛇
    侯国英五指如钩,只一扯,便将江剑臣面上的假须尽数揭去。侯国英屏息凝神,待看清那伪装下的真容,不由得皆是一震。但见此人丰姿如玉,眉宇间清气流溢,五官生得极是俊秀,顾盼之际神采飞扬,竟美如豆蔻少女一般。侯国英心中狂喜交集,此前满腹戾气早已烟消云散,正欲软语温言向他致歉,孰料江剑臣察觉真面目败露,先是一怔,随即俊目生寒,冷哼道:“岂有此理!”他随手将掌中拭面的手巾掷于地,身形一晃,已如惊鸿般飘向厅外。

    侯国英见他要走,心中登时大急,顾不得身份体面,连称呼也变了,高声唤道:“水兄息怒!”话音未落,她已拔地而起,飞身急拦。只是江剑臣身法奇诡,哪是她能轻易阻挡?眼见侯国英逼近,江剑臣袍袖猛地一抖,一股磅礴劲风劈面袭来。侯国英只觉寒气透骨,腰肢微斜,贴着风势闪避开去,待她再次飞身扑抢时,江剑臣已凌风而起,落在了檐瓦之上。侯国英纵身追上房顶,放眼四望,四野苍茫,那人的踪迹早已没入夜色之中。她立于冷风中,只觉万分懊丧,悔恨之情啮咬入骨,当即沉声吩咐众人各归本位,自己则退入房中,关紧门户,对着残灯幽幽暗泣。

    江剑臣疾行出黄茅岗,心中兀自愤懑不已。他自负乔装之术精妙,却不想今日在此栽了这等软跟头。他此番身负重托,本欲暗潜青阳宫,如今尚未入门便泄了底细,掌门师兄交托的大计如何施行?思及此处,他将一腔怒火尽数归于老魔头战天雷身上。若非那老者出言点破,凭侯国英的眼力,绝难识破他的造化之术。他脚下不停,直往李鸣下榻的客店赶去。

    彼时徐州城内暗流涌动,武凤楼与李鸣因知侯国英尚在城中,本就不欲离去。加之身边多了战天雷这等绝世高手为援,随后又遇上小师叔江剑臣,生怕错过师门号令,索性在店内蛰伏待机。

    江剑臣推开上房木门,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醉和尚、战天雷、武凤楼与李鸣四人围坐,正谈得热闹。战天雷见江剑臣进屋,腾地站起身来,豪迈大笑道:“不打不成相识!亲家,你我此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江剑臣听得这声“亲家”,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想起李鸣适才已拜其为义父,论理确实如此,眉宇间的寒霜遂稍稍化开,还礼道:“剑臣年少,蒙老哥哥抬爱了。”他本欲责怪战天雷白日里多言泄密,武凤楼却在此时递过一张素色纸柬。江剑臣接过来扫视一眼,先前的气恼顿时化作颓然,低头叹息。

    醉和尚斜乜着眼,自顾自地拎着葫芦,嘟囔道:“莫瞧了,定又是你那迂腐师兄萧老大的手谕。那厮最是没趣,理他作甚?”说罢,他转头敲了一下李鸣的后脑勺,嬉笑道:“缺德小子,你义父带你发了这笔横财,还不快去弄些好酒好菜,祭一祭咱们的五脏神?”江剑臣神色肃然,将纸柬收起,沉声嘱咐道:“大师兄传谕,命楼儿与我于今日午时赴鼓楼受训。我现下心绪纷乱,须得稍作调息。”醉和尚却是不依,硬逼着李鸣出门治办酒席,还特意叮嘱要买两只肥鸡。

    片刻后,酒菜齐备,众人围案而坐。战天雷与醉和尚猜拳对饮,兴致极高,江剑臣却始终沉默寡言,任旁人百般劝酒,他竟是滴酒不沾。战天雷见他自律若此,显是对师门戒律极是敬畏,心中暗自钦佩。眼见午时将近,战天雷放下酒杯,慨然道:“老夫与萧掌门曾有一面之缘,今日既逢其盛,同去一晤如何?”他乃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江剑臣虽觉为难,却也不好回绝,一行人遂各整衣冠,离店而去。

    徐州城中心,古建筑鼓楼高耸入云,雄伟古朴,原是西楚霸王定都之时的午门。楼阁上书“西楚故宫”四字,新经修葺,气势愈发森然。众人绕过西边箭道,步入楼内,只见厅堂之中并非萧剑秋一人。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正分坐四方。见众人入内,三位掌门齐齐起身相迎。当萧剑秋等人的目光落在战天雷身上时,在座诸公无不凛然色变。江剑臣暗自心惊,心道这老魔头虽被正道诋毁,但这份令天下群雄悚然的威势,确是实打实的。他深知战天雷孤傲不群,素来鄙薄名门正派为“假道学”,恐生口角,忙抢上一步拜见师兄,并与三位掌门一一见礼,随后将李鸣拜战天雷为义父之事简述一遍。众人听罢,皆感这一场奇缘当真是造化弄人。

    待众人落座,李鸣与武凤楼侍立于门畔,阻断游人惊扰。萧剑秋轻抚长须,叹喟道:“当今朝纲崩坏,四境刀兵,满人窥伺于外,灾荒流离于内。魏忠贤虽无曹孟德之雄才,却行挟天子之权术,三朝元老,爪牙遍野。如今天启皇帝病入膏肓,若任由奸阉窃据九五,社稷必将蒙羞。信王千岁天资聪颖,乃是阉党大忌,魏贼必欲除之而后快。”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俞、林、岳三位掌门,正色道:“为了辅佐信王,匡扶大明江山,萧某遍请各宗。少林虽允诺暗助,却不愿立于明面,余者皆惧魏阉势大,缩首不出。唯有三位仁兄不畏强暴,共商大计。然以寡敌众,必先知彼。萧某决意派三弟剑臣应聘青阳宫,以此为引,暗探内情,务必盗出附逆党羽的名册。待新君登基之日,便是这班贼子授首之时。今日告慰诸位,便是怕日后动起手来发生误会,反倒误了兴亡大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闻言,面色惨然,当即屈膝跪地,躬身禀道:“剑臣行事疏忽,未能藏锋守拙,以致真容败露,贻误宗门大计。请掌门师兄按本门规矩严加处治,剑臣绝无怨言。”

    萧剑秋一张清癯的面庞陡然变色,眼中寒光乍现,正欲发作,坐在一旁的战天雷却早已按捺不住。他大手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声如洪钟道:“萧掌门且慢!令师弟此番失闪,全因老夫出言无忌所致。若要论罪处治,由老夫一人承当便是!”说罢,他那一双环眼中精芒暴涨,环视全场,一股威压之气登时笼罩楼阁,令在座诸人心头皆是一凛。萧剑秋深知这老魔头性情孤僻且武功绝顶,最是难缠,此刻见他一力回护,竟是寸步不让,心知若再深究,只怕立时便要翻脸。他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事出有因,且有战老前辈说项,这一遭便暂且记下。然大局为重,你即刻启程赶往京师,务必依原定谕示行事,不得有误!”

    江剑臣自幼失怙,由长兄萧剑秋一手抚养成人,名为师兄弟,实则恩同父子。他在旁人面前虽是卓尔不群,但在师兄面前一向敬畏有加,俯首贴耳。听得这决绝之语,他身形微颤,立在原处,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变故,却激怒了醉和尚。他“忽”地立起,指着萧剑秋吼道:“萧老大,佛爷打一开始便不赞成送他去那等藏垢纳污之地,你偏生固执。如今局势更糟,那女魔王已然动了凡心,又见了小三子这张要命的小白脸,你这哪是让他去办差?分明是送他去跳火坑!”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剑臣。这位当世武林中最年轻的第一高手,此刻在掌门威严之下,只得无言地垂下头去,那清俊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叹了口气,附和道:“侯国英此人位高权重,行事任性异常。她若真对三弟存了那等心思,青阳宫之行,确是万万去不得了。”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跪在江剑臣身后,虽未开口,求情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孰料平日里办事颇为随和的萧剑秋,此次竟如铁石心肠一般。他双眼微红,语声中透着一股凄凉的决然:“先师遗命,小师弟天赋异禀,命他闭关独练神功,以此光大本门。剑臣,你坐关苦练二十载,难道连这点定力都自忖全无?如此懦弱,何以对恩师在天之灵!青阳宫之行,你非去不可,迟则生变。”

    江剑臣闻言,虎躯一震,身形陡然转侧,却见战天雷欲待开口阻拦。萧剑秋抢先断然道:“老哥哥不必再劝!萧某岂是不恤幼弟之人?舍一人之安危而救苍生于水火,本就是我辈侠义之道的本分。剑臣,限你即刻动身,务必赶在侯国英之前潜入青阳宫。若再迁延违误,定按门规严惩不贷!”

    江剑臣凄然领命,无言退避。众人见局势已定,纷纷叹息散去,鼓楼之上转瞬只余萧剑秋、江剑臣与武凤楼三人。

    萧剑秋眼圈泛红,望着幼弟,语声微颤:“三弟,此番北上,关乎国运兴衰。咱们无极派受先师遗训,绝不可失了侠义本色。你莫要怨为兄心狠……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深信你定力坚如磐石,绝不会与那帮逆贼同流合污。待到大功告成之日,我便将掌门之位禅让于你,愚兄……确实是老了。”话至此处,竟有点点泪珠自这位一派至尊的眼中滚落。

    江剑臣心头滚烫,再次拜伏于地。他起身正待离去,萧剑秋抢上一步,肃然叮嘱:“勿忘恩师。”

    这四个字如巨雷贯顶,江剑臣身形陡然剧颤,头也不回地飞身下楼而去。武凤楼望着师叔消失的方向,凄然道:“三师叔此一去——”萧剑秋望着远处天际,沉重地接下后半句:“——异常凶险!”二人相对,唯余长风掠过楼檐的呼啸声。

    江剑臣疾行出城,脑中尽是师兄那清瘦的面庞、斑白的鬓边,以及那句如烙铁般烙在心口的“勿忘恩师”。不知不觉间,已行至九里山下。

    山坡密林之中,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朗声吟道:“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随即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斥道:“贼秃驴,休要再念。老夫平生最厌这等酸诗。”那洪亮声音哈哈大笑:“老怪物,你这老小子斗大字不识一个,懂得什么!南宋曾有一位才女写过:‘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佛爷我虽是四大皆空,但每念及此,心中亦是不免一阵酸楚。”

    江剑臣驻足林外,复听那浑厚声音叹道:“江三弟今日孤身闯虎穴,你这贼和尚念这些死啊鬼的,实在不吉利。”江剑臣听得分明,心头陡然震颤,深知是战天雷与醉和尚这两位挚友在此候他送行。这份新交与旧识的厚意,令他热泪盈眶。然行程紧迫,多见一面便多一分牵绊,他狠狠一咬牙,借着林木掩映,身形微晃如轻烟掠过。他脚步极轻,在那二人发觉之前,已从另一条幽径飞驰而过。

    为免惊动阉党耳目,江剑臣重施化装之术,扮作寻常行客。白昼里雇脚力赶路,掩人耳目,待到傍晚投宿店中,夜深人静之时方才施展绝顶轻功,在荒野之中疾走奔行。他心知侯国英骑的是御苑良驹,且定会星夜兼程,故而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要赶在前面抵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翌日上午,江剑臣已入济南府境内。他想起师兄昔日教诲,大明湖成湖于北魏,历隋唐而名厉水,宋改西湖,虽经金元战火,入明以来又复重修。此湖久旱不涸,久雨不溢,更有“蛇不见,蛙不鸣”之奇景。此刻遥见湖光潋滟,不免想起黄庭坚那句“济南潇洒似江南”的诗意,心中那份因奔波而生的燥热,倒也消减了几分。

    连日奔走,江剑臣虽不觉筋骨劳乏,但因每日三更便起程赶路,饶是他内功精纯,神思间也不免生出几分困顿。入得济南城,他在一家名为“嘉宾”的客栈落了脚,待洗漱更衣、略作休整后,便信步往大明湖而去。

    行至大明湖南门,但见一座高大牌坊巍然矗立,檐下横额刻着“大明湖”三个金色大字,笔力浑厚古朴,极具气象。江剑臣此时已易容化身为一中年汉子,举步顺湖北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稼轩祠前。此地乃是纪念南宋抗金名臣、一代词宗辛弃疾之所,江剑臣凭吊先贤遗踪,正感怀间,忽见一名书生自祠中缓步而出。

    那书生约莫而立之年,身着一袭青衫,随风飘飘,更衬得他器宇轩昂,眉间隐隐透着一股出尘之慨,令人一见之下不由心生钦慕。江剑臣因自知身负重任,本无心在道旁结识萍水之人,正欲敛容避过,孰料那书生已是朗声一笑,拱手道:“同是凭吊客,皆为忧国人。兄台既有此雅兴,何不往茶厅一叙?”

    江剑臣见他辞色诚恳,又觉此人气度不凡,实不忍峻拒,遂还了一揖,温言道:“既蒙兄台相邀,敢不从命?请。”

    二人转至茶厅内一间幽静小室落座。方待寒暄,忽见一名幕僚模样的男子形色匆匆而入。那人对着青衫书生深打一躬,口称“贾先生”,旋即从袖中摸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双手奉上。江剑臣默坐一旁,心中暗忖:这位贾先生瞧着清高孤傲,难不成也与官府有所勾连?

    却见那姓贾的书生眼皮微抬,将信原样推了回去,神色冷然道:“请回复贵上,贾某志大才疏,实不敢滥竽充数。”说罢,他便不再理会那人,只顾呼唤茶房添水。江剑臣见状,心中暗暗赞许。

    那幕僚却是个极有耐性的,依然低声下气地求告:“我家大人久慕先生学识人品,诚心聘请先生教导我家公子。前番两次遣使,皆缘悭一面,故而特命晚生再三恳求。先生若是不收此信,晚生实在无颜复命。”说着,又是连连作揖。

    贾书生似是动了真怒,眉头微蹙,不耐道:“看在你要养家糊口的份上,信暂且搁下。你回去告诉贵上,还是那句老话:恕难从命。”话音方落,他已端起茶碗,送客之意昭然若揭。那幕僚满面愁苦,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江剑臣自是不便置喙旁人的私事。正当他呷茶润喉之际,堂外忽走入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公子,身后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垂髫书童。那公子来到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作势便要双膝跪地。贾书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江剑臣侧目细看,见这少年虽年纪尚轻,却生得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头束金环,面若桃花初绽,目若朗星,朱唇皓齿,端的是一副锦绣皮囊。更难得的是,他举止沉稳,步履间却透着一股轻捷之气,显然是块宜文宜武的璞玉。

    那公子语带哀恳,凄然道:“晚生知晓老师性情耿介,耻入侯门,亦对家父近来所为深感不满。然晚生求师心切,这才斗胆面面见,愿请老师随我回河南老家闭门授业。万望老师体念晚生孺慕之情,千万成全。”言罢,又要下跪。

    贾书生脸色一肃,沉声道:“我平生最厌俗礼,快莫如此。你先回去,容我思虑一二。”

    那公子见老师口风略有松动,不敢逼迫过甚,指着身后的小书童道:“祥儿尚算伶俐,留下供老师使唤。”不等贾书生答话,他已疾步走出静室。那叫祥儿的小童立在原地,目光灵动,江剑臣瞧着倒也欢喜。

    待少年远去,贾书生方长叹一声:“此事当真令我头痛。”他信手将那封辞却的牛皮信递到了江剑臣案头。

    江剑臣垂首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专呈贾老夫子佛西台启”,下钤山东巡抚衙门的殷红官防。他心中顿时了然,此书定是那位挂兵部尚书衔的山东巡抚李精白,延请这位名为贾佛西的名士教导儿子的聘书。

    贾佛西见江剑臣沉吟不语,朗声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实不相瞒,那李精白早年官声尚可,并非鱼肉乡里之徒。奈何其人胆小畏祸,竟随流俗为阉党修筑生祠,甘做逆党。贾某虽是一介布衣,又岂肯与这等辈同流合污?只是他那公子李信,确非池中物,虽长于附逆之家,却屡次苦谏其父弃官归田。奈何李精白热衷利禄,反而愈陷愈深。”

    江剑臣听罢,对这位贾先生的人品愈发敬重。此时贾佛西遣祥儿去买些吃食,不多时,祥儿便领着店伙端上两笼热气腾腾的“草包”包子。这点心以半肥瘦猪肉入馅,捏成菊花顶状,急火蒸就,汤汁浓郁。江剑臣吃得颇为顺口,更觉祥儿这小童聪慧可人。祥儿在旁伶牙俐齿地介绍,说这包子本是洛口镇的名产,开春才在此落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茶点既毕,江剑臣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心中却对贾佛西生了结交之意,遂试探道:“贾兄,你难道不想探寻小弟真实姓名?”

    贾佛西抚掌大笑,神态疏狂:“同是天涯飘泊客,相逢何必问姓名。我观兄台气度,定是奇人异士。今日得同桌共食,已是幸事。我相信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定有再见之日,不如今日你我结为异姓金兰,实为后世一段佳话。”

    江剑臣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沉声问道:“贾兄禀性豁达,当真愿意和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愿吐露的人结拜么?”

    贾佛西闻言,长眉一扬,仰天哈哈大笑,声震林木:“那有何妨?贾某瞧人向来只看肝胆,不问名姓。我正有此意!”

    二人皆是豪爽侠义之辈,当下便在大明湖畔、稼轩祠旁,撮土为香,对天而拜,结为异姓金兰。这段江、贾结盟。贾佛西此人,乃明末清初反清志士中之铮铮铁骨。大明覆灭后,他化装成江湖艺人,怀抱渔鼓,手执简板,行遍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借说唱之名纠集义士,抗清之志至死方休。其所作“贾佛西鼓儿词”,至今仍流传民间。

    跪拜礼毕,江剑臣请贾佛西先叙年庚。贾佛西道:“愚兄今年二十有九。”江剑臣当下敛容,口称“大哥”,大礼参拜。贾佛西见他相貌已近中年,却自居其弟,不禁一怔。江剑臣凑近其耳畔,低语道:“小弟易容在外,实有难言之隐。一切真情,日后定当向大哥和盘托出。行色匆匆,就此别过。”

    贾佛西与书童祥儿一路相送,直至嘉宾客栈,三人依依不舍,洒泪而别。江剑臣新交契友,豪兴陡发,当下结清店帐,兴冲冲直奔北方而去。

    行抵黄河渡口洛口镇时,尚余斜阳。江剑臣寻了一处馆驿,又细细品尝了一餐滋味地道的草包包子,待到暮色四合,方才踱步至渡口,等候返航的扁舟。

    洛口乃古黄河要塞,但见水势湍急,浊流翻滚,万顷波涛呼啸而下。落日余晖散尽,荒烟缭绕,愈发显得苍凉悲壮。江剑臣立于岸侧,被这澎湃气象勾起满腔心潮:此番独闯青阳宫,不仅要瞒过贴身四卫、镇宫八将以及巡查十八彪的鹰犬耳目,更须在刀山剑树间盗取那份逆党名单。此行虽无易水萧萧之悲,却也是虎穴龙潭,奇险万分。他心下暗忖,师门绝学待我光大,万不可学那荆轲一死报国,定要全功而返。

    正沉思间,忽见上游疾流中漂来一团殷红之物,瞬息已至近前。他凝神细辨,竟是一名红衣女子落水沉浮。江剑臣心头猛震,他水性虽非绝顶,但无极派门规森严,断无见死不救之理。虽知黄河天险非寻常溪涧可比,他却不遑多想,连衣带履,纵身跃入滚滚浊流之中。

    他轻功造诣极深,借着凌空一纵之势,堪堪落在女子身后。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他左手劈开恶浪,右手如电般抓向女子玉臂。他深知溺水之人必会疯狂抓攫,救人者若不先发制人封其行动,极易被其拖入深渊。

    孰料一抓之下,竟尔落空。因他出手迅猛,反倒激起一股暗劲,将那女子推远了数尺。江剑臣心中焦急,右手划波,左手再抓,又是一空。他救人心切,连出数招,非但未能触及那红衣分毫,反被黄河巨力搅得手酸脚软。这水中缠斗最是耗力,强如江剑臣,此刻也不禁暗暗叫苦。

    更觉诡异的是,两人始终保持着那一抓之距。此刻已入大河中心,旋涡横生,他只觉衣衫湿重,人已渐渐下沉。江剑臣猛吸一口真气,神识陡然清明,拼尽残力向前一撄。

    这一抓终于扣住了女子手臂。怎料那女子身形陡转,灵动如鱼,不退反进,不仅欺身压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更死死扯住了他的腰带。江剑臣只觉身负千钧之重,两人齐齐向水底沉去。他正欲开口疾呼让其松手,一口浊浪已倒灌入喉,真气顿时涣散。正待强振余力跃出水面,忽觉身底传来一股柔和劲力,那女子竟伸手将他轻轻托起,腰肢轻摆如游蛇穿浪,轻而易举地带着他向北岸游去。

    踏上河滩,江剑臣方才如梦初醒:这女子哪是什么待死之人,其水性之精、气韵之长,远在自己之上。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闹出一场荒唐戏。

    此时江剑臣浑身泥浆,狼狈不堪。那红衣少女抖了抖湿透的衣襟,噗哧一笑,一双娇媚大眼盯着江剑臣,热切道:“兄台,今日这笔账可真不好算。你说,是我该谢你的救命之情,还是你该谢我的举手之劳?”

    江剑臣自知遇上了一个性情泼辣刁钻的小魔星,心中自嘲倒霉,冷着脸一语不发,扭头便走。少女身形微晃,拦住去路,嗔道:“甩手就想走?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

    江剑臣心头火起,冷冷瞪她一眼,沉声道:“怎么,你这小娃儿莫非还要老夫向你致谢不成?”

    他此行乔装成中年客商,故而口称“老夫”。不料少女听罢,竟笑得花枝乱颤,险些弯下腰去,连连摆手道:“岂有此理,你这人满打满算比我多吃几年干饭?张口闭口便称老夫。若依你这般论法,我岂不是也该自称老身了?”江剑臣闻言一凛,忙不迭伸手向唇上一摸,触手处光秃平滑。原来方才在黄河疾流之中,不仅那两撇假须已被浪头冲得不知去向,连脸上的易容药水也被荡涤殆尽,露出了那张丰姿如玉、美如少女的本相。他面上陡然一红,只觉在这野丫头面前丢了莫大的脸面,当即沉声掩饰道:“我又不与你排辈分,扯什么老身老夫?算你救了我一次,容某来日再谢,告辞!”语声方落,他身形急转,已如箭镞般激射而出。

    此时一轮皓月徐徐升起,清辉万里,四野寂寥。江剑臣心急如焚,在那荒道之上放心奔驰,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忽见前方疏林掩映,树旁横贯着一道清溪,水声泠泠。此时天气尚暖,他生性极是爱洁,方才在浊流中滚了一遭,浑身泥污汗臭,极不自在。他见此地月照荒野,绝无人迹,便欲借溪水洗净一身腌臜。主意既定,他褪去外袍靴袜,纵身跃入溪中,本想先荡涤身躯,再浆洗那身泥污衣物。

    不料他方才入水,那疏林内竟无声无息地闪出一条纤细身影,动作快如鬼魅,长臂一舒,便将岸边的衣履尽数抄在怀中,转身又钻入林内。江剑臣目光锐利,虽仅是惊鸿一瞥,但见那窈窕身形,已知又是那红衣少女纠缠而至。

    这一下,江剑臣当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以他冠绝当世的功力,纵是与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六阳毒煞硬拼三掌亦能略胜半筹,孰料今日竟被一个娇憨少女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此时一丝不挂泡在水中,任凭武功通天,也万万不敢赤身露体上岸追赶。他自幼在深山坐关苦练,极少与女子周旋,心中恪守师训,洁身自好到了极致。他在溪中撩水擦身,却如坐针毡,只觉那少女定躲在暗处窥视,一时间进退维谷,竟是半点法子也使不出来。

    他在冷水中足足蹲了半个时辰,正自愁眉不展,忽听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那少女清脆的嗓音远远飘来:“喂,那个自称‘老夫’的听着!林西有个石洞,你的衣履已洗净烘干,正搁在那儿呢。洞里还有一只烤兔,鲜嫩肥美,且为你压惊。这算是我报答你见义勇为的情分。我这就走了,你莫要泡散了那副老骨头!”语罢,一阵如银铃般的格格笑声渐远,听脚步声确是离去了。

    江剑臣心中恼恨交加,却也不禁佩服这女子行事泼辣、敢作敢为。他屏息凝神,听得四周再无异动,这才瑟缩着钻出水面,寻到了那处山洞。他行色迟疑,走走停停,待确认无伏击后方步入其中。

    洞内火光熊熊,映得四壁通红。一块大青石上,他的衣袍果然折叠得齐整如新,不仅泥污尽去,更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灰烘干后的焦香。靴子尚有些潮意,正搁在火堆旁不远不近处。旁边架着一只剥洗干净、烤得黄澄澄的野兔,香味扑鼻。

    江剑臣穿戴整齐,拿起烤兔正欲下口,忽地想起先前被戏弄之辱,赌气又放回原处。此时,洞口忽传来一个娇滴滴的语声:“可准许我进来?”

    不等江剑臣答话,那少女已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紫缎衣裙,迎着火光笑吟吟道:“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江剑臣别过头去,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我有什么好气的。”

    那少女格格笑道:“既是不气,为何不吃这烤兔?莫非怕我下毒?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害你作甚?实不相瞒,我先时在河中是趁着大浪习练水性,见你冒失救人,还当你是存了歹心的。哪知你连抓几次落空都未觉察我是故意的,我便知你水性寻常。最后瞧你精疲力尽还不肯放手,方知你是真君子。更难得你对我这相貌竟连看都不看,说走就走。我心中过意不去,才一路施展轻功赶在你前头,替你浆洗烘衣。现下我正儿八经向你赔礼,可行了?”说罢,她敛衽为礼,当真端庄地拜了一拜。

    江剑臣见她言辞恳切,且真容已现,倒不好再摆前辈架子。他抬头一望,火影摇曳下,只见这少女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娇小玲珑,貌若春花。此时这身紫衣穿在身上,更衬得她亭亭玉立,宛如一株凌波带露的紫芍药,光彩夺人,清艳不可方物。

    江剑臣的心头不禁轻微地弹动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一颤,他已猛觉不妥,忙深吸一口气,强行震慑住纷乱的心神,将目光移向石壁他处。想到这少女方才那句“轻功也不错”,他心中不免大起惊疑。他本是人间弃婴,自幼被恩师收养于深山,经受黄山十载苦修,练就了一身“一气浑元步”与“幻影移形”的绝艺,更兼得醉和尚传授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登萍渡水”,自信天下之大,论身法已无出其右。孰料今日竟被一个小丫头衔尾而至,这少女定是大有来历之人。他心中虽好奇万分,却始终不肯纡尊降贵主动开口询问。

    那少女生就一颗水晶般剔透的心肝,早已窥破他的心思,笑盈盈地自我引见道:“我叫李文莲,文静的文,莲花的莲。我师父乃是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碧云庵的慈云师太。虽说名字起得文静,可江湖上那帮粗人偏要送我个‘女屠户’的外号,当真难听至极。起初我直想把那些乱叫的人杀个干净,可转念一想,杀了他们,我这‘女屠户’的名头岂不更响了?日子久了,听着倒也顺耳了。”说到此处,她对着江剑臣顽皮一笑:“喂,莫要光听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响亮的外号么?”江剑臣闻言,心中不禁暗呼一声“惭愧”。他万万没想到,这娇憨少女竟是慈云神尼的关门弟子。那位老尼性情孤僻古怪,出了名的极端护短,掌门师兄萧剑秋曾多次严令告诫,华山门下的女徒最是招惹不得。他心中凛然,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淡淡答道:“江某不过是江湖无名之辈,说出来姑娘也未必知晓。今番两不相欠,我这便要赶路了。”说罢,他目视对方,意在讨个去路。

    李文莲小脸一绷,杏眼微圆,含怒啐道:“你这人好生没趣。若不说出家门来历,今日你休想跨出这洞口半步,不信你便试试!”说罢,她双手一掐腰,摆出一副要动武拼命的架势。

    江剑臣此刻当真是左右为难。泄露机密固然万万不可,可若对这少女动武,又恐惹出那护短的老尼。他眉头微蹙,计上心来,忽然展颜一笑,温言道:“姑娘既已自报家门,江某又何必藏头露尾?”言语间,他作势伸手去取火堆旁的烤兔,仿佛已被说动。孰料他手伸至半途,腕部陡然轻旋,食中二指如疾雷般刺出,瞬间已点中了李文莲腰间的软麻穴。

    李文莲惊呼未及,身子已软了下来。江剑臣顺势将她托起,平放在大青石上,含笑道:“姑娘手段了得,江某实是惹不起,只能出此下策。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咱们后会有期。”说话间,只见李文莲俏脸煞白,两行清泪竟自眼眶溢出,显然委屈已极。江剑臣心头一软,却不敢停留,当即纵身蹿出洞口,趁着沉沉夜色将身法提到极致,若流星赶月一般直奔京师而去。

    经此一役,江剑臣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他一路晓行夜宿,绝不与外人接头,不消数日便已抵达北京。入城后,他先寻了客店住下,次日清晨便循着晏日华此前的交代,径直寻到了御林军都指挥衙门,呈上了那封魏忠贤亲笔签署的聘书。那名头果然好使,都指挥使左光斗见信后竟亲自降阶相迎,随即命人飞骑报往青阳宫。

    日午时分,一名老珰领着四名锦衣卫,牵着高头大马前来接引。江剑臣策马随行,直入青阳宫正殿。老珰陪侍在侧,四名卫士则肃然退往殿外。

    江剑臣抬眼望去,只见这大殿金碧辉煌,极尽豪奢之能事。内中宫娥穿梭,内监随侍,校尉武士按剑而立,层楼叠翠,气象万千。他不觉心中暗恨:那皇帝昏庸至此,竟任由一介阉奴窃据神器,受封“九千岁”而不自知,也难怪这老贼贼心不死,竟妄图再加一千岁,问鼎那至尊之位。

    正沉思间,殿外响起一阵密集的靴声。江剑臣眼角一扫,只见八名身披金甲的将士横戈而入,分立东西。瞧这八人双目精芒毕露、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是那传闻中的“镇宫八将”。紧接着,一个头戴王冠、身着金织黄蟒袍的臃肿胖子缓步入内,身后紧随四名神色冷峻的锦衣护卫,定是那护主如影的“贴身四卫”。

    江剑臣深知魏忠贤为人多疑狡诈,当下眼帘低垂,不露丝毫锋芒。待那胖子走近,他不等旁人提醒,当即半跪于地,沉声道:“黄山草民水川,参见千岁。”以他傲骨,本不屑向阉竖折腰,奈何师兄遗命在上,加之朝堂重臣见此贼尚需行大礼,他这单膝一跪已是极力隐忍。

    魏忠贤此番求贤若渴,见这“水川”生得如此俊逸非凡,早已心生欢喜,袍袖轻轻一摆,语调尖细地吐出一个字:“免。”

    江剑臣领命起身。一场在刀尖上起舞的龙争虎斗,便从这青阳宫的金殿之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江剑臣这一亮相,魏忠贤直看得愣在当场。他本以为晏日华推崇备至的高人定是老成持重之辈,孰料眼前竟是这般如珠如玉的俊朗后生,心中疑窦顿生。江剑臣心思玲珑,见此情状,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叠聘书,双手呈递。

    魏忠贤身后那“贴身四卫”中,忽有一人闪身而出。那人变招极快,金戈换至左手,右手如苍鹰搏兔般陡然抓下,五指森然如钩。江剑臣目光微凝,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名动江湖的“九阴神抓”,未曾想这青阳宫内竟伏有峨嵋派的高手。见此等名门正宗竟沦为权阉鹰犬,江剑臣心头生厌,存心要挫其锐气。只见他右手微抬,中指看似随意地一曲一弹,劲力含而不露,指尖竟精准无比地弹在对方掌心的劳宫穴上。

    此时正值潜伏之初,江剑臣不欲取其性命,这一指仅用了三成内劲。饶是如此,那侍卫只觉掌心犹如被红烙铁狠狠杵中一般,剧痛钻心,那只成擒之势的大手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魏忠贤常年处于大内高手环伺之中,见识自是凡夫俗子可比。他见自己平日依为长城的护卫竟在一个照面间落了下乘,不仅不怒,反而见才心喜。他挥退那名惊疑不定的侍卫,大手一挡,连聘书也未验看,便纵声狂笑道:“听晏日华所言,老夫原以为水大侠至少该是知命之年,没料到竟是这般英挺!难得,当真难得。此处杂沓,非叙话之所,随我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起身起驾,镇宫八将横戈开路,贴身四卫如影随形。魏忠贤与江剑臣并行于中,穿过金碧辉煌的正殿,连过两重宫门,转入一座幽静深邃的偏殿——此地正是魏忠贤日常起居之所。入得殿内,江剑臣复又半跪礼见。

    魏忠贤又是哈哈一笑,语带亲厚:“能入此偏殿者,皆是老夫肺腑心腹。你能得此殊遇,倒要谢我那干女儿国英。她此前已发八百里加急快信,将你在徐州的种种详述一遍。这孩子性情乖张,对生人这般上心还是头一遭,水大侠,你的好运道怕是到了。”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捻须微笑。江剑臣听出他话中牵红线之意,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只得客套应对。

    魏忠贤见他举止儒雅,武功又这般高绝,又有晏日华与干女儿联名保举,心中已将其引为左右手。他似是想起什么,扬声唤道:“传总管!”

    片刻,殿外走入一人。此人年约三十,生得面如敷粉,长眉细目,鹰钩鼻配上一张阔口,宽肩细腰,顾盼间英气逼人,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精明。此人正是魏忠贤的族侄魏占魁,江湖人称“粉面太岁”。他仗着魏忠贤的宠信,在青阳宫内大权独揽,且对侯国英早有觊觎之心,自负天下才俊唯有自己配得上那位“女魔王”。先前听闻魏忠贤礼遇江剑臣,他已是心中泛酸,此时见江剑臣生得这般仙姿神采,更是嫉恨交织,进殿行礼时,动作竟透着几分疏狂。

    魏忠贤见他礼数简慢,心中微有愠怒,却也不便在客前发作,只沉声吩咐道:“这位水大侠得国英特保,入我青阳宫,一要免去所有审查;二要授锦衣卫总供俸衔,待遇从优;三要许他出入自由,不得设限。”

    这三条恩旨如重锤般砸在魏占魁胸口。他在宫中横行多年,哪受过这等气?当即抗声驳道:“属下斗胆,请老爷子收回成命!”

    魏忠贤脸色一沉:“为何?”

    魏占魁挺胸而立,侃侃而谈:“本宫立规多年,从未有过免审之先例。其一其三这两条若开了口子,宫内戒备形同虚设;其二那总供俸之位,须得实打实的功勋。不能因他一人坏了规矩,教上下将士寒心。”这番话借着魏忠贤昔日亲手立下的宫规为盾,顶得这位九千岁竟一时语塞。魏忠贤佯装暴怒,拍案叱道:“奴才大胆!敢抗谕令?按旨照办!”

    魏占魁也是个狠角,他深知魏忠贤离不得他,索性把心一横,单膝跪地道:“孩儿一心为了千岁大业,实难违心照办。请老爷子革去我这总管之职!”此言一出,偏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魏忠贤望着这个自幼抚养的亲侄,眼中阴晴不定,指尖摩挲着案几,心下竟也沉吟踌躇起来。

    正当殿内僵持不下,魏占魁以去职要挟魏忠贤之时,忽听得偏殿外传出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趋走声,众内监连声通禀:“小爷回宫了!”

    语声甫落,侯国英已带着晏日华及秦岭四煞,如一股赤色旋风般掠进殿内。她一双妙目顾盼生姿,待瞧见江剑臣卓然而立的身影,竟连跪见魏忠贤的虚礼都顾不得了,身形疾趋而至,扑到江剑臣身前,语声中透着无尽的柔情与狂喜:“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番乍惊还喜的神态,落在魏占魁眼中,直如万箭穿心。他见侯国英对这“水川”如此回护,心中妒火喷薄,灵机一动,故作公事公办之态,存心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侯国英,挑拨道:“侯大人回得正好!老爷子欲免去水川的一切审查,直接授以总供奉之位,并许他自由出入青阳宫。你常年执掌刑宪,看这安排可还妥当?”

    他这话说得极是阴毒,隐去了魏忠贤的亲口谕令,只问是非。他料定侯国英性情乖戾且极重规矩,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徇私。只要侯国英一吐“不行”二字,他便能借力使力,让江剑臣在一进宫便碰个钉子,丢尽颜面。

    孰料侯国英是何等样人?她侧头斜睨了魏占魁一眼,竟不假思索地吐出四个字:“我看不错。”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魏占魁则如遭雷击,笑意凝在粉面上。侯国英随即转过身,对着魏忠贤敛衽道:“不过,确有几处不妥。”

    这转折之下,魏占魁心头又起希冀。他一双色眼死死盯着侯国英那张宜喜宜嗔的面庞,满心盼着她说出和自己一般的心思。

    侯国英好整以暇地瞥了江剑臣一眼,见那人依旧面沉如水,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其一,凡入青阳宫者,依例非严审不可,且须有身家性命在宫中之人作保。这一条,此时断不能免;其二,我宫中位次职衔,一向是依武功深浅而定,若贸然予他总供奉之衔,不仅是对水大侠的轻慢,更是坏了武林规矩,怕是有屈才之嫌。”

    她这一番话似是在帮着魏占魁说话,众人的神色愈发迷惘,连江剑臣亦是眉头微蹙,不知这“女魔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占魁冷笑一声:“说了半日,侯大人拿出的还是旧章程。这般骑墙,岂非白说?”侯国英面色一寒,柳眉倒竖,沉声斥道:“魏占魁,你这是在对谁讲话?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老爷子当面,岂容你这奴才如此放肆?”她这一喝带起几分阴鸷杀气,压住阵脚后,方对魏忠贤款款言道:“关于水大侠的底细,晏日华奉命查访三载,我又亲赴徐州复查。今日,我侯国英愿以颈上人头、身家性命,保举水大侠入宫。”

    此言如巨石投水,激起万丈狂澜。江剑臣立于一侧,心中蓦地一沉,只觉这女子情深至此,竟到了不顾利害的地步,自己身负匡扶社稷、潜伏取信之任,终有一日要亲手毁了她的这番信任,心中不免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愧色。

    侯国英丝毫不察江剑臣的心思,续道:“水大侠文采风流,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若只做一个听命行事的总供奉,实为屈才。不如传令下去,召集宫内副统领以上的好手,连同八将、四卫、十八彪,明日当众与水大侠印证一二。唯有胜过众人,这‘总督’之位才坐得名正言顺,教天下人无可置喙!”

    魏占魁气得七窍生烟,双拳紧攥,指骨咯咯作响:“如此破例,决难服众!老夫只要还做一天总管,此事便断难通过!”

    侯国英轻蔑一笑,步步紧逼:“若我请老爷子撤了你这总管之职呢?”

    魏占魁大惊失色,惶然问道:“我若离任,谁能继任?”他自恃家族血亲,认定魏忠贤绝不会将此等要职交给外姓。

    侯国英大拇指往回一指,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我。”

    这一下,魏占魁彻底哑口无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权倾天下、执掌锦衣卫的总督大人,竟甘愿屈尊来做这青阳宫的总管。他讷讷问道:“那你那锦衣卫总督的重任,又要交予何人?”

    侯国英目光灼灼地望向江剑臣,笑意盈盈地再次点出一字:“他。”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魏忠贤虽为权阉,却极有知人之明,他深知魏占魁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忠犬,而侯国英方是能助他登天揽月的彩凤。当下他放声大笑,声若枭鸣:“好!国英所言,深合我意。不过,今日水大侠远道而来,不宜兴师动众,且歇息一晚,明日再议。”

    侯国英见大局已定,不依不饶地补上一句:“老爷子,你又喊错了。不该唤他水大侠,此时该喊他‘水总督’才是。”

    魏忠贤抚掌大笑,枭鸣般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对,对,国英丫头说得极是。既然是国英看重的人,老夫便改口称一声水总督……”

    话音未落,江剑臣眉头微蹙,深知此时若受了这显赫职衔,非但会沦为众矢之的,更难在宫中暗潜行事。他当即向前跨出半步,神色肃穆,长揖到地,截断话头道:“且慢!千岁厚爱,水某诚惶诚恐。然水某初投麾下,寸功未立,本是山野一介草民,怎敢妄居总督重职?若千岁执意如此,水某宁可挂冠而去,立时退出青阳宫。”

    他这一番陈词掷地有声,辞色之间全无半分客套伪饰。侯国英深知他骨子里那股清高孤傲的脾性,生怕他当真拂袖而去,一颗芳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忙放柔了语调问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江剑臣本为卧底而来,见侯国英对自己一往情深,索性顺水推舟,在那冷峻的面孔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情,直视侯国英道:“水某不求富贵勋位,只愿在锦衣卫中随侍侯大人左右,权充一名贴身护卫,以此报知遇之恩。若非如此,水某只好转回黄山,终老林泉了。”

    这番话落在侯国英耳中,直如仙乐纶音。这位杀人如麻、威震京畿的锦衣卫女魔王,此刻竟觉一阵眩晕,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态。她只觉江剑臣此举是因爱慕自己而甘愿屈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忙不迭地顺从道:“好,一切听你的。不过,印证武功一事却不可免,若不显露真身手,总归难堵众人之口。”她美目一转,果断决绝地对魏忠贤道:“老爷子,也不必等到明日了。现下便召集四卫、八将、十八彪及众供奉,各推首领一人,与水兄印证高低。虽不拼生死,定要见分晓!”

    晏日华领命而去,魏忠贤亦在众簇拥下移步演武场。殿内转瞬只余下侯、江二人并秦岭四煞。

    侯国英此时已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慢慢踱至江剑臣近前。她微仰着脸,那双惯常带着杀气的凤目竟盛满了似水柔情,轻声呢喃道:“你可要……给我争口气。”

    那一声“你”,语带亲昵,竟隐隐透着几分妻子临行前叮嘱丈夫的娇痴。江剑臣心头一震,只觉这一腔痴情当真沉重,口中却只得淡淡应道:“遵命。”

    侯国英见他应允,粉面微红,又凑近了些,语声阴狠地叮嘱:“为了必胜,你尽管放开手脚。一切有我担待,必要之时,就下杀手!”

    江剑臣似是感激地颔首。待随众来到演武场,见那场地开阔宏巨,兵丁披坚执锐,武士旗幡林立,他心中的那丝怜悯瞬息间化作滔天怒火。魏忠贤私蓄兵甲至此,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暗自发狠:今日正好借侯国英那句“下杀手”的令谕,斩除这权阉的鹰犬羽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意一定,江剑臣步履从容地走入场心,环视四周,面上故意透出一股目空一切的狂态,朗声道:“侯大人既然发了话,咱们虽说是印证功法,但比武较量,势难留情。待会儿动起手来,伤亡在所难免。”他故意在那“伤亡”二字上加重了语感,冷笑一声,“请各位下场之前,自己掂量掂量性命!”

    这几句话如火星落入油锅,登时激怒了青阳宫一众悍将。魏忠贤的亲信党羽,本就嫉恨江剑臣得宠太快,加之有魏占魁在旁暗中挑唆,此时个个摩拳擦掌。

    当先抢出的一人,正是“十八彪”中的二彪。此人身形魁伟如铁塔,性烈如火,怪叫一声,双掌挂风便扑了上来。

    江剑臣早已查明这“十八彪”皆以绰号为号,名姓不彰,倒也省了许多场面话。见二彪来势虽凶,根基却浮,江剑臣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待两人错身之际,右手食中二指陡然探出,一记重手正印在对方的“气海穴”上。

    他此招使得极巧,劲力透穴而不发,竟在瞬息间封了二彪的一半功力。二彪身躯猛地一晃,面色惨白,却听江剑臣含笑道:“尊驾内力雄浑,在下侥幸胜了一招,承让了。”二彪自知受了暗伤,若此刻张扬出来,非但丢了面子,更会因伤重被剔出职位,只得强忍剧痛,一言不发地退下。

    江剑臣嘴角噙笑,目光锁定在那“十八彪”之首的大彪身上,语带挑衅地激道:“十八彪中,可还有英雄愿下场赐教?”

    这等于是点名搦战。大彪乃是十八名魁汉中之首,不仅身材更巨,心机亦深。他见二彪退得蹊跷,料定此人功法奇特,当下大步沉稳地跨入场中,马步一落,势如虎踞龙盘,竟是存了稳扎稳打、以力降会的念头。

    江剑臣冷眼看他,心中已生杀机。他若是名列“五岳三鸟”的当代高手,又经黄山十年苦修,周身真气已臻先天大化之境,哪容这等蠢汉在身前逞威?只见他高视阔步,双袖微摆,竟是踏中宫、开门户,直撞入大彪的怀中!

    此等轻蔑之举彻底激怒了大彪。这位凶汉虎吼一声,周身骨节劈啪作响,双掌如开山巨斧般暴推而出,正是一式劲力沉猛的“横推八马”!

    江剑臣见劲风袭来,身形竟似纸鹞般斜斜一摆,那“幻影移形”的身法当真灵动如魅,眨眼间已贴到了大彪左侧。他顺势而为,指尖吞吐,使出一招琵琶功中的“手挥五弦”,看似轻描淡写地拂在大彪后心。

    这一击妙在借力打力,大彪那足以推山开石的浑厚内劲被生生带偏,饶是他下盘如铁铸石盘,此刻也立脚不住,偌大的躯干如断线风筝般直摔出一丈七八远。只听得“砰”然一声重响,那凶汉手脸着地,登时擦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周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见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金甲大汉落得如此狼狈,无不遮口胡卢,放声大笑。

    大彪在这青阳宫中几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厉吼,身躯在地面猛然一拧,施出一式“乌龙倒卷”贴地旋扫。待旋至江剑臣近前,他借着腰腹之力陡然挺身,左脚死死钩地,右脚如毒钻般撩阴穿入,端的是狠辣万分。

    江剑臣见状,冷哼一声,丹田内真气陡然一提,使个“缩阳入腹”的秘法,前阴尽数内敛。与此同时,他左掌如泰山压顶般向下一捺,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大彪口中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那条铁柱般的右腿竟自膝盖骨处齐齐折断。江剑臣这一掌含恨而发,运足了先天无极真力,不仅震碎了其骨骺,连带大彪周身骨节都已被真劲震成了齑粉。纵是华佗再世,此生也注定是个废人了。

    眼见首领遭此重创,三彪、四彪忙不迭抢上场去,将昏死的大彪死尸般抬了下去。

    江剑臣负手而立,面色如水,乘机朗声道:“九千岁与侯大人早有明谕,今日只求印证功法,不议生死。首彪兄战败而心生愠怒,下手招招阴毒死手,江某为求自保,不得已伤其一腿。众目睽睽之下,还请千岁恕我失手之罪。”

    这番话讲得既全了礼法,又占尽了道理,令场边众人无不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儒雅却不失刚断。侯国英却不肯罢休,她那一双凤目如冷电般扫过噤若寒蝉的“十八彪”,寒声道:“把那废物抬回来!叫他当面谢谢水总督手下留情之恩。那一掌若非水兄仁厚换了地方,他此刻哪还有命在?”

    此言一出,场内气氛骤降。便是江剑臣这般冷性情的人,听了也不由得心头一凛。将人打成终身残废,还要受难者当面谢恩,这等行径,确是刻毒到了极点。

    魏忠贤坐在高位之上,本欲开口拦阻这干女儿胡闹,免得寒了众将之心,奈何侯国英动作极快。三彪已颤巍巍地来到台下,强压满腔悲愤禀道:“禀小爷……首彪兄方才痛极,已经昏死过去,求小爷开恩饶恕。”

    侯国英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格格娇笑,那笑声在旷野中显得格外阴森:“昏死过去?莫不是你觉得首彪谢恩太丢你们兄弟的脸面,这才亲手把他打昏的罢?讲!”

    这一声“讲”字,她催动了内劲,直震得三彪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侯国英收敛了笑意,眉宇间尽是枭戾之色:“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真以为只有魏占魁能管教你们?从今日起,我便是这青阳宫的总管。我的属下绝不容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徒。既然首彪昏了,那是你办事不利,我便责令你自断那只打昏他的手掌,以儆效尤!”

    这一席令谕,如腊月寒冰直插人心。青阳宫一众死党面面相觑,虽然摄于侯国英的淫威不敢当场发作,但那一双双喷火的眼中,已尽是离心离德的怨毒。江剑臣立于一侧冷眼旁观,心知大厦将倾,必先自毁基石,魏忠贤这看似铁打的江山,今日已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