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人见那张柬帖上的六指墨印,无不心惊胆战。那鬼爪子甘翔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竟颓然跌坐在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周遭江湖好手眼见这成名多年的老者吓得如此魂不附体,也都惊惶万状,不由自主地聚拢上前,待看清那怪异的六指掌迹,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顶门,个个变颜失色。
风流剑客晏日华环顾四周,忽而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疏狂,冷然说道:“诸位莫要自乱了阵脚,咱们这一群大活人,难不成真要让一个死人给吓破了胆?那六指追魂久子伦固然凶名赫赫,可十年前他与六阳毒煞战天雷争名夺势,双双坠下西岳华山接天台,那可是万仞深渊,神仙也难求活。人死岂能复生?十年后的今日,列位竟被一纸死后的虚名惊成这般模样,说出去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赫连方脸色紧绷,沉吟片刻才道:“晏统领所言极是。只是那魔头昔年的行径实在教人胆寒,但凡得罪了他,非搅得对方家败人亡绝不罢手。此人神鬼莫测,万一当年他命大未死,咱们此后便永无宁日了。好在这几个钱财我赫连方还舍得出,且先按柬帖所言准备妥当,再作计议。”
侯国英冷眼旁观,见这双判家大业大,心中虽生鄙薄,却也明白有钱人大多惜命,未必肯真心为己效力。她虽可以身份强压,但强扭之瓜终究不甜,若对方出工不出力,反倒坏了联合对付武凤楼的大计。她心中有了定见,毅然开口道:“纵使那老怪物当真还在人世,想来也得讲几分江湖规矩,不能平白无故滥杀。二位庄主只管备好财帛,今夜三更,咱们一齐前去会他一会,看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有哪个穷疯了心的浑小子,胆敢借老魔头的名头在此空手套白狼,那咱们这老脸可就丢尽了。”众人听她语意深沉,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位女魔王的心思,只得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便在侯国英咬牙切齿提及那“穷疯了的浑小子”之时,徐州城的一处僻静寓所内,追云苍鹰白剑飞正自面色铁青,对着眼前的李鸣厉声斥责。原来这一行人昨夜已在此会齐,李鸣忧心五皇子信王朱由检无法摆脱魏忠贤爪牙的截杀,又承蒙醉和尚点拨,知晓淮上二鬼与徐州双判交情匪浅,若让对方合兵一处,信王府一行必将处处受制。李鸣机敏过人,从醉和尚口中探知久子伦与战天雷坠崖后生死未卜,且近期似有战天雷的行踪传闻,便私下同爱徒曹玉商议,如法炮制了一封假柬帖,由曹玉潜入黄茅岗,悄然放进了赫连方的书房。
白剑飞得知真相,直气得须发皆张,将李鸣与曹玉痛骂了一顿。曹鹏虽重伤未愈,此时也撑起身体,喝令曹玉跪下,言辞间甚是严厉。武凤楼在侧见状,心中既觉此举荒唐,又疼惜幼弟与爱徒,只得连连温言解劝。
李鸣挨了一顿臭骂,脸上却不见恼色,待众人声息稍平,才平静地说道:“二师伯,木已成舟,您便是再责罚,事也已经定下了。弟子此举,实是一步围魏救赵的杀招。若能成事,信王府平白得了一百多斤黄金与两百颗明珠充作军费,岂非大妙?再者,让那双判自顾不暇,他们哪还有心思去助那二鬼和侯国英?这法子虽是借了别人的名号,有些损了咱们先天无极派的威名,但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丢面子的不过是我和玉儿这两个小辈,说不定以此因缘,咱们二人还能就此扬名天下。”他最后几句话说得油滑,脸上犹带着几分惫懒笑意,厅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连愁眉不展的信王朱由检也忍俊不禁。
见众人怒气稍解,李鸣收敛了笑声,正色续道:“二师伯,眼下当务之急,是由您亲身护卫小王爷与驸马爷先行离境。咱们出徐州,绕道归德,再经彰德、卫辉折返京师,这条路最为稳妥。玉儿则护送他祖父和师叔回曹岗将养,待伤愈后再赴京效力。至于这里,由我和大哥留下,足以应对侯国英那干江湖败类。”
白剑飞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关键时刻却极有担当的晚辈,目光转为慈爱,缓声道:“此策固然周全,只是留下你与楼儿两个,势单力孤,若遇险境连个策应之人也无,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李鸣哈哈一笑,拍着胸脯说道:“二师伯,我李鸣向来机警,绝不会待在原地等着挨打。若情势不对,我打不过难不成还跑不过?您老人家若真想叫我们省心,便早些动身,咱们出城再寻饭食。只要瞧着你们平安离去,我早起这顿饭定能吃下两碗白米饭、三个大馒头。”他这番插科打诨,终是吹散了众人心头的阴云。白剑飞不再迁延,当即依李鸣之计,与曹鹏等人匆匆作别,分乘车马,趁着晨色各奔前程。
武凤楼立于堂前,目送白剑飞一行远去,虽觉肩头重担稍减,可回想起李鸣冒名投书的惊人之举,心中终究如悬铅重,蹙眉道:“师弟,此举实在是行险侥幸,若是被识破了行藏,只怕弄巧成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却似全不在意,嘿嘿一笑,神色甚是惫懒:“大哥,你且宽心。无论局势乱成什么模样,天塌下来,总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醉和尚顶着。”
语声未落,忽听得窗外飒然微响,一件细小物件如电芒般激射而入,去势奇准,竟堪堪落入李鸣正自开合的口中。李鸣吓得虎躯一震,险些背过气去,待舌尖触及那物,轻轻一砸嘴,只觉酸甜生津,异香沁人,原来竟是一颗上好的蜜饯杨梅。
他心念电转,刚哈哈一笑,眼前便觉清风拂面,一尊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立在堂中。来人僧衣褴褛,蚕眉乱抖,正是少林醉圣普度和尚。老和尚佯装怒目,恨恨骂道:“臭缺德小子!你师父窦二和记名师父江三,见了洒家都要执后辈礼。你这小辈倒好,背地里竟敢咒我是老不死的?看我不将你这一身零碎骨头给拆了!”
李鸣此时已复了常态,满面肃然,双手合十道:“大师,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这皮囊不过是冢中枯骨,喊啥不是喊?再者说,我这一片至诚,给你来个‘一咒十年旺’,你倒不领情,当真是好人难做,善门难开。”
醉和尚冷哼一声,更不答话,抖掌便是一抓。李鸣深知这老和尚法力通天,看似随手挥洒,实则暗藏玄机,当下脚踩乾坤,身形如风中残叶般乱晃,变幻了数种身法欲待闪避。孰料无论他躲闪多快,那只大手始终如影随形,离他咽喉不过寸许。那掌力含而不发,似引而未出的惊雷,惊得李鸣额角见汗,连连作揖告饶,迭声恳求。
直待李鸣累得气喘吁吁,一个踉跄跌翻在地,醉和尚方才收手,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他从怀中掏出半只油汪汪的烧鸡,又摘下腰间那只硕大的酒葫芦,自顾自痛饮起来,浑若无事。
武凤楼在旁观瞧多时,起初也是惊心,待看清那老和尚的身法路径,心中猛然一震。他聪敏过人,看出醉和尚看似在戏耍李鸣,实则是在借机演练那门“附骨神抓”的旷世绝学。他屏息凝神,将那神抓的手眼身法、步态劲力尽数默记于心,不过片刻,已隐隐悟出其中神髓。
武凤楼当即抢前一步,屈膝跪倒,恭声谢道:“多谢老前辈成全之恩。”
李鸣此时方才从地上翻身跃起,见状哪还不明就里?他一把夺过醉和尚手中的半只烧鸡,气鼓呼呼地嚷道:“好你个佛门妖僧!偏心眼竟偏到了脊梁骨上!合着是拿我李鸣当猴耍,给旁人演练高招?这笔账,小爷跟你没完!”
醉和尚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缺德小子,佛爷我本欲度你,奈何你没这般福分,又怪得谁来?你若想学,咱们二人再演练演练?”说罢,那只蒲扇大爪又往前一递。
李鸣吓得如惊弓之鸟,连退三步,撅嘴道:“罢,罢,你这般教法,谁受得了?算我李鸣流年不利,活该是个跑腿的命。”他一边咕哝,一边麻利地扯下烧鸡大腿,将剩下的残骨抛还给醉和尚,歪着头大嚼起来。
醉和尚止住笑,目光深邃地看向李鸣,沉声道:“小缺德,你惹的麻烦大矣。且看你如何迈过这一关?”
李鸣正撕啃着肥嫩的鸡腿,满嘴流油,笑吟吟道:“我这人天生骨头轻,一天没点麻烦,连这烧鸡吃着都不香。您瞧我吃得这般欢实,便知麻烦已在门外了。且说说,是小打小闹,还是泼天大祸?”
醉和尚叹道:“也该着你小子踢到铁板。真是凑巧,你前脚刚冒了‘六指追魂’的名头,他的那位老对手,死而复生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偏偏真在徐州露了冤魂。”
此言一出,武凤楼心头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鸣虽然也是背脊生寒,面上却不露端倪,只淡淡笑道:“老前辈,您老莫不是在逗小子玩?”
醉和尚收了戏谑之色,正色道:“我和尚虽然游戏人间,却断不会拿这种魔头的名号说笑。那老魔头当真是来了,依洒家推测,你那点鬼画符的伎俩,怕是也没瞒过他的眼。今夜三更云龙山之会,嘿,当真有一出好戏。”
李鸣见状,也收了顽心,肃然道:“老前辈,您看他今夜会出头搅局吗?”
醉和尚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凝重:“那老魔禀性暴烈,无风尚要起三尺浪,何况如今风大浪急?他定会去搅个天翻地覆。”
李鸣又问:“那以您老的功力,比之如何?”
醉和尚坦诚相告:“十年前,尚能勉强斗个平手。那魔头极是好强,接天台万仞之巅摔下竟能不死,这十年来苦修密练,定有惊人鬼招,能否胜他,洒家也无十分把握。”
李鸣眼珠一转,忽而计上心头,低声问道:“我曾听闻江湖轶事,说这战老魔武功虽冠绝当世,却是个一字不识的睁眼瞎子,不知此事是虚是实?”
醉和尚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李鸣一听,脸上竟绽放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抚掌道:“前辈宽心。若真是如此,晚辈已有把握制服此人。”
武凤楼听得心惊,眉头深蹙,嗔怪李鸣不该在长辈面前如此狂妄。醉和尚却饶有兴致地瞪大了一双怪眼,上下打量着这缺德小子,似在思忖他这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藏了什么能降服混世魔王的锦囊妙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下,李鸣忙凑到醉和尚耳根前,压低嗓门切切私语了一阵。普度和尚听着,一双蚕眉由拧而舒,随即发出一阵宏大的朗笑,连声道:“妙计!妙计!所谓‘君子可以欺其方’,你这突如其来的怪招,那老怪物定会顾影自怜,坠入彀中。只是你若善后不力,怕是会捅出一个泼天的大窟窿。”
李鸣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膛道:“您老尽管宽心,届时且看小子的手段便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心惊,正欲斥一句“不准胡闹”,却听醉和尚已神色肃然地叮嘱道:“那战天雷身材与洒家相仿,面如紫肝,生得浓眉大眼、狮口鹰鼻。最显眼处,是左腮长着一颗金钱大小的黑痣,其上生有一撮黑毛。他如今暂栖于城北地藏庙,每至晚间必去城中聚仙楼买醉。你此番行事须得慎之又慎,莫要一个不慎,教他把你的牛黄狗宝都给砸了出来。真到了那时,洒家也救你不得。你且在这儿细细参详,和尚我要去会周公了。”言罢,身形微晃,人已如一缕残烟般消散在房门之外。
武凤楼心中对李鸣的机心早已猜出了七八分,暗自忖度:战天雷这等绝世魔头,心狠手辣远非那樊茂可比,岂能容李鸣这般戏耍?他正待严词规劝,李鸣已自外间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满脸堆笑道:“大哥,咱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行计议不迟。”
武凤楼不忍冷了兄弟的情分,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孰料茶水甫一落腹,便觉灵台一阵混沌,四肢百骸使不出半点力气。李鸣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望着他道:“大哥,你连日奔波实在是乏了,需得好好养养神。我是真怕你那迂性子上来要拦我,这才请你先睡上一觉……”语声渐远,武凤楼已觉眼皮沉重如山,神识陷入一片昏黑。
待他悠悠转醒,已见窗外斜阳似血,晚霞映红了半壁粉墙。武凤楼腹中饥肠辘辘,如雷鸣阵阵,他猛然翻身坐起,屋中哪还有李鸣的身影?只见适才那只茶杯正压着一张素纸。他拿近一看,上书:此行固是行险,知大哥必会力阻,无奈之下,请大哥一醉方休。外间备有干粮,餐后速来。字迹潦草,显是匆忙而就。
武凤楼心中又是着恼又是牵挂,快步赶至外间,见桌上盘内横着几片肥牛、两截香肠并两张薄饼。他顾不得细嚼,胡乱狼吞虎咽了一阵,就着残茶送下。随即唤来店家锁了房门,身形疾纵,直往聚仙楼方向赶去。
赶至聚仙楼外,城中已是华灯初上,夜市喧嚣。街头行人摩肩接踵,织流如梭。武凤楼正立于闹市中暗自焦急,忽闻对过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响,一名卖元宵的老者恰在酒楼对面落了担。他心中一动,信步上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藉着热气腾腾的元宵,悄然观察酒楼的出入动静。
一碗元宵将欲见底,酒楼左侧忽地闪出一个魁伟身影。武凤楼心头一震,定睛瞧去,只见那人面色如紫玉,鹰鼻狮口,颔下悬着一丛花白胡须。即便已逾花甲之年,举手投足间仍隐隐透着一股威压八方的神武之气,左腮处那颗黑痣在灯火映照下分外醒目。
武凤楼暗叫一声“苦也”,正主既然现身,李鸣处境危矣。眼见战天雷迈步欲入酒楼,忽有一个矮胖的身影贴着他的脊背硬生生挤了过去。武凤楼虽只瞥见残影,却认出那正是施展“妙手空空”绝技的李鸣。待两人的身影相继没入酒楼门槛,武凤楼情知事已至此,唯有舍命陪君子了。他仗着战天雷从未见过自己,便也装作寻常食客,低头进了酒楼。
他环视堂内,不见二人行踪,便缓步登楼。上得二楼,一眼便瞧见战天雷正据着临窗一桌,而李鸣则缩在一角,正与一名店伙计交头接耳。武凤楼随口要了些荤素酒菜,佯装自斟自饮。
那战天雷倒也豪阔,桌上摆着两冷两热,正对着一坛上好的花雕痛饮。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看这老魔头吃得如此畅快,待会付不出账时,若是发起性来,只怕这整座聚仙楼都要被他拆了去。他虽盼着李鸣能骗得这老怪物的字据,却更忧心一旦真相大白,合两人之力也绝非这位“六阳毒煞”的一合之敌。他放眼四望,遍寻不见醉和尚的踪影,心中怦怦狂跳,只得强自按捺。
少顷,战天雷已是席卷残云,将酒菜吃得一干二净。他大手一招,声如洪钟地喊道:“结账!”
方才与李鸣暗暗通气的店伙计早已抢步上前,一边利落地收拾残局,一边报出钱数:“客官,共计二两七钱银子。”
战天雷豪气不减,随口道:“不多,不多!给你三两,余下的权作赏钱。”
店伙计拉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好!酒饭款二两七钱,小费三钱,多谢客官!”
谁知战天雷将手探入腰间布袋,浑身竟微微一颤,脸色陡然大变。那只大手入袋后仿佛被毒蝎蛰了一般,愣是没能抽得出来。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心知这老魔头的钱囊定是在楼下那一挤之间,早被李鸣顺手牵羊了去。他看着这往昔不可一世、深潜十载的魔头在区区酒资面前竟窘迫至此,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听战天雷语声微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然,涩声道:“伙计,当真是对不住……我的银钱,竟丢了!”
那店伙计见战天雷摸索不出银钱,登时变了脸色,一双三角眼瞪得浑圆,目光如利刃般在战天雷身上剜了又剜。他忽然腰肢一扭,那作势竟与李鸣平日里的惫懒模样别无二致,又是捧腹又是圈划,连讥带讽地大吵大嚷起来。
“岂有此理!这位老先生,瞧您生得威风八面,合着是位吃白食的祖宗?”店伙计扯开嗓门,故意让满楼食客听个真切。此时座中宾客皆停了杯箸,纷纷侧目,对着战天雷指指点点。有人暗自窃笑,有人则出言指责这老者看着气派,心术竟如此不正,欺瞒人家卖力气的店伙。
战天雷这等纵横一世的魔头,何时受过这等腌臜气?只觉满面火辣辣地烧,老脸涨成了紫肝色,恨不得在青砖地上寻个缝隙钻了进去。他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微颤:“小伙计,老夫当真不曾骗你,我那钱囊确实是遭了贼,丢了。”
“丢了?”店伙计冷哼一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冷飕飕地如数九寒霜,“老人家,您也是年高有德的人,说话可得讲良心。钱丢不丢我管不着,您总不能说是我给偷了去?咱们就事论事,您老大模大样地坐下,要热的我不给凉的,要甜的我不给辣的,您可是红口白牙、实打实地吞进肚里的。这聚仙楼开门做生意,我跑前跑后一天能挣几个大钱?一句话,有钱拿钱,没钱就——”那“就”字拖得极长,透着一股子蛮横。
武凤楼在一旁瞧见战天雷那狮子大口边的肌肉猛烈抽动,眼神中杀机一闪而没,知他已到了爆发的边缘。若这魔头当真翻了脸,只怕这聚仙楼顷刻间便要血流成河。他暗自调匀真气,正欲出面调停,却见局势陡变。
只见扮作药铺学徒的李鸣忽地抢步上前,先是一脸关切地劝住战天雷:“老人家您先别急,且让晚辈来打发这势利小人。”说罢,他一手按着桌面,一手叉腰,对着店伙计叱骂道:“你这小二也太不通情理了!你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跟谁在说话?凭这位老爷子的神采,难道是那蒙吃蒙喝的主儿?天有不测风云,谁还能保准一辈子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不就是三两银子吗?这钱,我替他垫上了!”
言讫,李鸣伸手往怀里一摸,竟真掏出一把零碎银子,仔细凑足了三两,往店伙计怀里一拍。那伙计得了银钱,登时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捧着银子散去。酒楼之上,嘈杂之声复起,众人见没了热闹,便也各归各位。武凤楼见战天雷拉着李鸣匆匆下楼,也赶忙闪身拦住那店伙,随手赏了他几倍的酒钱,这才抢先一步出了酒楼。
他步履轻快,在街市暗处走走停停,未行多远,身后便传来了战天雷与李鸣的语声。
只听那战天雷语带至诚,动情道:“小兄弟,我这老头子一生恩怨分明,从未欠过他人半点情分。不承想临老了,竟欠下你这一笔重恩。你且宽心,我定要好好报答你。”
李鸣似乎极是受用,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侠气:“我在楼上一见您,就觉得投缘得很。那店伙计实在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我若不出声,心头这口气委实难平。三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只不过……”他原本说得激昂感慨,忽然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息戛然而止,语气也低伏了下去。
武凤楼在前方屏息而行,心中暗叹:成了,这陷阱已然设好,只等战老怪往里跳了。
果不其然,战天雷紧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李鸣重重叹了口气,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丧气道:“唉,方才见您受辱,我一时意气,顾不得许多。可这钱是我替东家送货刚收的货款,眼下没了钱去交账,俺那东家是出了名的狠辣。回去后,一顿毒打只怕是免不了了。”
武凤楼侧过头去,余光瞥见战天雷果然停住了脚步,一把拉住李鸣的手:“小兄弟,我身上钱财虽空,但这身衣服总还值几两银子。说什么也不能教你为了我这糟老头子去挨那皮肉之苦。”
李鸣却连连摇头,喃喃道:“老人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天色已晚,当铺早关了门,即便城里的买卖都大敞着,晚辈宁可捱一顿打,也不能教您为了这点小钱去卖衣衫。若真如此,教您老人家往后如何在江湖上挺起脊梁?”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当真是如滚油沃雪,听得那铁石心肠的老魔头身躯微微颤抖。他涩声道:“那……我也不能忍心让你替我受罪。”
李鸣故作沉吟,迟疑道:“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遮掩过去。您老给我立个字据,我便回去同东家胡诌,说您是我的远房尊亲,暂借了五两银子急用,言明三日后加倍偿还。东家见有利可图,定会饶了我的。”
此时的战天雷已被感激之情冲昏了头脑,哪里还有半点疑心?他忙不迭道:“这有何不可?只是……你怎么要写五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又叹了一声,又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进战天雷手中:“您老身上分文全无,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您今夜露宿街头。”
六阳毒煞此时已是感怀莫名。凭他这等叱咤风云的人物,往昔自是挥金如土,从未将黄白之物放在眼里。可今日在这走投无路的节骨眼上,这区区二两碎银,在他眼中竟重逾万两黄金。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银子,如获至宝般小心揣入腰包,老脸微红,极是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小兄弟,老夫……老夫一生粗鄙,不识文字。不知该去何处寻个代书之人写张借条?到时老夫印个记号,或是画个押便行。”
李鸣故作姿态,放眼四望寻觅,忽而抢前两步,对着隐在暗处的武凤楼躬身作了一揖,又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朗声道:“这位相公请了,劳烦您受累,替咱们写几个字可好?”说罢,也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武凤楼引至一家杂货店的柜台上。借得纸笔后,李鸣压低声音,如念咒般一字一句道:“立卖身契人战天雷,因家贫如洗,无计度日,托中说合,以五两银价,卖给李姓门下永为奴仆。恐后无凭,立此为证。卖身人战天雷。中人武凤楼。大明天启六年某月某日。”
武凤楼听得心惊肉跳,却见李鸣目光狡黠,只得硬着头皮按其所言录于纸上。李鸣随即便唤过战天雷,教他在那落款处重重摁下了手印。待字据折好揣入怀中,李鸣方才对战天雷笑道:“老人家今晚歇在何处?待晚辈回去交了账,定要再寻您彻夜长谈,方才过瘾。”战天雷不疑有他,细细告知了住处,又是再三叮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武凤楼面色一沉,责备道:“鸣弟,你此举未免太过分了。堂堂一世魔头,竟被你如此戏弄。”
李鸣“噗哧”一笑,压低声音道:“大哥,缚虎岂能不紧?只要他肯听咱们调遣,这卖身契不过是废纸一张;若他当真野性难驯,后头不还有醉和尚坐镇收场?”
两人回到客店时,醉和尚正伏在案上鼾声如雷。李鸣将其唤醒,呈上那张字据。普度和尚瞧清了上头文字,直笑得几乎闭过气去,连声夸赞李鸣干得阴损。武凤楼蹙眉埋怨道:“鸣弟本就顽劣,前辈怎能这般宠溺于他?”
醉和尚笑而不语,探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神色转肃:“时辰到了,洒家这便去‘牵’那老魔头场。你二人且在暗处窥伺,若无洒家招呼,切记不可擅自出头。”言讫,身形如大鹏展翅,直奔城北地藏庙而去。
那地藏庙久已荒废,断了香火。战天雷暂栖于后殿,倒也清静。醉和尚甫一入庙,战天雷便已生警觉。二人少年时虽也曾意气之争,交情却是在打闹中磨出来的,此时久别重逢,倒生出几分隔世故旧的亲昵。战天雷飞身迎出,执手将醉和尚引至后殿坐定。
好在醉和尚行囊中酒肉不绝,当下布开席位。战天雷饮了几杯,便将傍晚聚仙楼之事毫无隐瞒地托出,言语间对李鸣赞不绝口。醉和尚听在耳中,面上含笑,心中却不禁暗生惭愧。他未料到这杀人如麻的战天雷竟有如此热血直肠的一面,倒觉自己与李鸣这番算计有些落了下乘。
正沉思间,又听战天雷感叹道:“醉秃驴,那孩子实是老夫一生罕见的侠义少年。我定要设法报答,可惜,如今我这穷途末路之身,又能给他什么?”
醉和尚顺势点拨道:“眼下彭城双判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财。你何不‘借’他一些?一则替那两块料修修来世福报,二则也还了你这份心愿,岂非两全其美?”
战天雷一拍大腿,大喜过望:“老夫当真是老糊涂了!眼前便有一笔横财,我正愁没法处置,可见也是那孩子的福泽。秃驴,你可愿陪老夫走上一遭?”
醉和尚故作惊讶道:“听你口气,云龙山放鹤亭之事你已然知晓?你这老魔头果然贼心不死。且说说,你是如何打探到的?”
战天雷撕咬下一块鸡肉,猛灌一口烧酒,慢条斯理道:“晚间潜入庄内察看双判动静时,无意中撞见的。久子伦那老鬼即便未死,想来也已残废,断做不出这等手笔。定是哪个没出息的鼠辈借他的名头敛财,老夫倒要瞧瞧,这人的胃口能否吞得下这块肥肉。”
话音刚落,战天雷脸上忽然绽出喜色,对着殿外呼唤了一声:“小兄弟!”
语声未绝,李鸣已轻灵地闪身而入。战天雷正欲向醉和尚引荐,李鸣却已抢先一步,直挺挺地跪在了战天雷面前。醉和尚心知这小子定是偷听了方才的谈话,转了策略,便也冷眼旁观。
李鸣低首道:“老前辈,晚辈特来向您请罪。先前有些事,我哄骗了您。”
战天雷哈哈大笑,一把将李鸣拽起,拉在身旁坐下,眼中满是爱怜:“你我一见投缘。莫说只是言语欺瞒,便是在以前你曾砍过老夫三刀,老夫今日也照样欢喜你。说罢,你究竟骗了老夫什么?”
李鸣敛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庄重,对着战天雷长揖到地,朗声说道:“老前辈,晚辈先前的身份确有隐瞒。我并非寻常药铺学徒,家父乃是大明天启朝的三品按察使李精文,晚辈名唤李鸣。此番奉命暗中护送信王千岁朱由检回京省亲,为的是防范奸臣迫害。晚辈之所以冒名下书,实是为了牵制彭城双判的党羽,教他们分身乏术,免得伤了小王爷。晚辈绝非贪图那点黄白之物,只因适才在门外听得二位前辈密谈,知晓前辈胸襟如海,更有这一副古道热肠,这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天雷闻言微愕,刚欲开口询问聚仙楼那借钱抵账的尴尬事,李鸣已抢在头里,语带诚恳地续道:“在酒楼之上,晚辈是怕您老人家英雄一世,当众丢了面子不好意思,这才隐了姓名垫付酒资。晚辈本欲将那笔微薄钱财奉送,又记起您老曾言‘一生未欠他人恩’,无奈之下,才请人胡乱写了张借据。一来是证明此钱乃是暂借,二来言明加倍偿还,如此才不至坏了老人家一生清誉。”
醉和尚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骂: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坏小子!你口口声声说不瞒这老怪物,到底还是编了个滴水不漏的圆场话,把这老江湖给瞒得心悦诚服。
六阳毒煞听罢,果真放声狂笑,豪气干云地道:“好!既然话已说开,老夫若再计较,倒显器量狭小了。今夜三更,老夫便亲自出马,替你取回那批财帛。这一来算是还了你的债,二来嘛,老夫另有桩天大的好处要送予你。”李鸣心中暗暗吃惊,他万没想到这名动江湖、杀人如麻的“六阳毒煞”战天雷,竟是这般通情达理的性情。
战天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眼见月上柳梢,天色已近三更,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包裹系在腰间。他向醉和尚打个招呼,伸手扣住李鸣的手腕,足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借力,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那身躯雄壮如狮,起落间却轻盈飘忽,疾若鹰鹞,全无半点滞重之态。他唯恐李鸣轻功难继,始终以一股柔和真气牵引。待赶到云龙山脚下,醉和尚竟始终没能超越二人半步。李鸣心中暗自骇然,深知这老魔当年受了那般重创,坠入万仞深渊而能不死,确是凭了这身惊世骇俗的绝顶轻功。由此及彼,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位同样神秘莫测的“六指追魂”久子伦。若那久老前辈亦在人世,自己定要竭尽所能,化解这二老之间的十年积怨。
正遐想间,忽听战天雷低声唤道:“小兄弟,今夜之事虽是你布下的局,但稍后出场,老夫想演这出戏的主角。你可会多心?”其声谦和温厚,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柔情,与传闻中那暴戾残忍的毒煞形象判若两人。李鸣心中一阵温热,慨然应道:“前辈放心!无论您老如何施为,晚辈定当全力追随,绝无二心。”
战天雷似是被触动了情衷,语气变得沉重悲凉,在那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尤为萧索:“老夫在武林中的声名,一向狼藉得很。小兄弟,你与老夫同行,难道不怕江湖同道议论吗?”语声微微发颤,竟透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
李鸣心头一颤,自肺腑中激出一声高呼:“那些流言蜚语,无非是些恨不过您、又打不过您的鼠辈在造谣中伤!晚辈虽出身官宦,却最是不屑那些虚名。白道中未必尽是真君子,黑道中也未必皆是恶徒。如前辈这般,向来不恃强凌弱,一生守身如玉,纵然杀了几个人、劫了几票财,那也要看杀的是何等奸恶,抢的是谁家不义。这些事,晚辈平日里也干得不少,有何不好?”
这番话如春雷惊蛰,又似暖风拂面,直听得战天雷周身巨震。他猛地抱住李鸣双肩,激动得声音打战:“小兄弟!你……你当真是老夫一生的唯一知音!你摸透了我的鬼脉!”月色凄迷,李鸣见这纵横天下的魔头,眼角竟溢出了两行晶莹的热泪。
李鸣心念电转,当即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断。他温声说道:“您老这般年纪,喊我‘小兄弟’实是折杀了晚辈。若您不嫌弃,李鸣愿拜您为义父,侍奉您老终生,并请醉老前辈作个见证。”
战天雷惊得松开了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前途无量的三品大员之后,竟甘愿拜一个江湖巨凶为父,这在讲究门户名节的武林中简直是闻所未闻。醉和尚在一旁含笑点头,极为赞许李鸣这以心换心的手段。他上前将战天雷扶到一块大青石上坐定,李鸣已然整肃衣冠,双膝跪地,口称“义父”,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战天雷老泪纵横,慨叹道:“老夫一生任性妄为,杀人越货确是不假。但正如鸣儿所言,老夫绝不欺凌弱小,更从未败坏过色戒,至今终身未娶,只为苦练那六阳神功。今日能得此佳儿体谅老夫苦衷,当真是不虚此生了!好在来日方长,老夫定会百般疼你。眼下,正事要紧。鸣儿,你不必回避,跟为父来!”
言讫,那紫红色的雄伟身影已率先掠上山坡,直扑云龙山顶。
云龙山势若蜿蜒巨龙,横卧于彭城之南。月华如练,洒在波光粼粼的云龙湖上,更衬得山间古木森森,幽深难测。苏东坡任彭城守时,曾在此流连忘返,故而山间古迹错落。
战天雷此刻心中郁结尽去,只觉神清气爽,那一阶阶石级在他脚下宛如平地。行至半山腰放鹤亭处,只见飞檐之下黑影幢幢,已有不少江湖好手严阵以待。战天雷深知醉和尚身为方外之人,不便在众目睽睽下现身,便大模大样地迈开大步,独自闯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彭城双判及淮上二鬼等人见一条魁梧身影排众而来,无不心头一凛。战天雷也不言语,只慢条斯理地解开背后一包裹,顺手一抖。只见一抹赤红在月影下翻飞,赫然是一件宽大的红袍,被他披挂在身。
“侯大人,此人并非久子伦,而是六阳毒煞战天雷!”双判老大赫连方瞳孔微缩,禁不住惊呼失声。他曾在江湖传闻中听得真切,这战老魔每逢大开杀戒之前,必先换上一身朱红长衣。盖因其所练的“六阳神抓”劲力刚阳之极,红衣既是血色,亦是神功运转的先兆。赫连方心胆俱裂,颤声道:“依我看,不如将那两千两黄金与明珠呈上罢,或能消解这一场弥天杀劫。”
侯国英见这素来狂傲的双判竟被吓得这般脓包,心中又是失望又是鄙夷。她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寒芒,冷笑道:“传言这老魔早已命丧华山深渊,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今夜此人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焉知不是有人借尸还魂,成心诓骗?双判名震徐州,若连对方深浅都没试过便奉上巨资,传将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笑掉了大牙?”
风流剑客晏日华最是长于察言观色,当下折扇一收,推波助澜道:“晏某倒不信这邪!咱们此处高手云集,何必畏惧一个九死余生的老朽?赫大庄主,你我二人联手,先探探他的底细如何?”他口中说联手,实则是想激双判这对亲兄弟打头阵。
赫连方被架在火上,进退维谷。他一咬牙,招呼二弟白连正齐步踏出,对着那红袍身影拱手道:“尊驾莫非便是六阳神煞老前辈?赫连方、白连正这厢有礼。”
战天雷发出一阵如枭隼般的怪笑:“赫老大,你这招子还是不够亮。老夫名号中那是个‘毒’字,可不是‘神’字。你给六指老鬼备下的那份重礼,厚此薄彼可不成。何况,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鸣儿,准备收礼!”
语声方落,李鸣已应声纵出。侯国英等人见状,无不惊骇万状。他们惊的并非李鸣这后生,而是这成名已久的旷世魔头,竟会亲自为这籍籍无名的少年张目撑腰。
“二位庄主若是畏首畏尾,便请退下,教咱们领教高招!”晏日华在后又加了一句冷言。
双判兄弟被逼入绝境,避无可避。两人低吼一声,身形如两只恶雕凌空攫食,齐齐扑向战天雷。人在半空,四支判官笔已化作点点寒芒,吞吐不定。这一扑不仅劲力沉稳,出招更是狠辣,判官笔直指战天雷周身八处大穴,正是其赖以成名的“四笔点八脉”绝学。
场中众人正欲彩声叫好,忽觉眼前一红。只见双判兄弟竟以比去时更快的势头,打着跟头倒飞了回来。两人立足未稳,脸色已如白纸一般死寂。待众人低头看时,赫然发现两人的四支判官笔竟已全数不见。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的顶尖好手,竟无一人看清战天雷是如何出手的。
“鬼爪子”甘翔虽已残了双手,但悍勇之气犹存。他见挚友受辱,义愤填膺,自喉间逼出一声厉喝:“攻他上下!”
淮上二鬼一母同胞,配合自是默契无间。甘飞心领神会,手中铁佛手化作一道黑光,直取战天雷“人中穴”,招式老辣,阴毒无比。只要战天雷回身一闪,他后续的三招九式便能将其死死锁住。与此同时,甘翔已贴地滚出,一招“魁星踢斗”,双脚齐出,一袭阴门,一踢环跳。
眼见老魔陷入合围,战天雷却神定气闲,右手如龙探爪,竟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铁佛手的顶端。借着甘飞那一扯之力,他左手轻飘飘地按在甘飞右乳之上。同时,他顺势夺过那柄重逾数十斤的铁佛手,一式“左右逢源”,如击顽石般敲在甘翔的膝头上。
只听得两声令人齿冷的骨碎之音,甘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翻在碎石之上,两条腿竟齐膝折断。甘飞虽只中了一掌,却觉五脏翻腾,一股逆血夺口而出,显是内伤重到了极处。
战天雷屹立亭前,那身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阴惨惨地怪笑道:“若非老夫今日喜得麟儿,乃是生平头等快活之事,你们这四块废料早已去见了阎罗。现在,老夫数到‘三’字。若不交出财宝,休怪老夫格杀无赦。一——”
“一”字方落,只听嗤的一声,一支判官笔宛如流星划空,贴着“鬼爪子”甘翔的颈侧急掠而过,凉森森地钉在喉嗓寸许处。甘翔受此惊吓,魂飞天外,几乎软瘫在地。
“二”字吐出一半,又是一道寒光擦额激射,竟在赫连方的鬓角生生划出一道血槽。赫连方只觉半边脸颊火辣生疼,冷汗涔涔而下。眼见战天雷双唇微张,那定生死的“三”字呼之欲出,白连正心胆俱裂,抢先一步嘶声喊道:“彭福!快献宝!”
战天雷这才敛了那猫戏老鼠的凶残神色。侯国英在旁观瞧,只觉这老魔头功力之高、行事之戾,实是平生未见,一时间竟被震慑得面如死灰。
便在管家彭福捧着锦匣、下人抬着沉甸甸的两千两黄金诚惶诚恐趋前之时,云龙山东侧密林深处,蓦地破空传来四声凄厉长啸。那声音如空谷狼嗥,又似厉鬼索命,透着一股阴森杀伐之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闻声,心头猛地一震,那原已沉寂的毒计再度浮上心头。她识得此声,正是麾下效力的秦岭四煞。这四人受命赶来,本是锦衣卫的一张底牌。她心思疾转:若能合四煞之力围杀老魔,不仅两千两黄金与明珠唾手可得,连那个屡次坏事的李鸣也可一并成擒。擒了李鸣,武凤楼还愁不自投罗网?
只是,战天雷适才那一手夺笔伤人实在太过骇人……然而侯国英终究是赌徒心性,名利之火瞬间燎原。就在六阳毒煞接过金银、随手交给李鸣的一刹那,侯国英身形掠出,娇喝道:“且慢!”
李鸣此时已将那两百颗珍珠并金袋抱入怀中,闻言怪叫一声,嬉皮笑脸地道:“侯大人,您这是舍不得了?这可都是二位庄主一片至诚,孝敬我义父的。既然您要阻拦,咱们便按我义父的规矩,再来个‘一、二、三’。谁有胆色,尽管上来拿,晚辈可过期不候!”
战天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我儿说得极是,就这么办!”
侯国英气得银牙紧咬,心中暗忖:你这小贼想诱我亲自动手?四煞瞬息即至,待那一二三喊完,便是你的死期!
孰料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并非虚传。他口中大模大样地说着数数,其实心中早存了走为上计的念头。他从侯国英方才那阴晴不定的眼神中,已猜到对方援兵将至。
只见他一张嘴,“一、二、三”三字如同连珠炮般一息喷出,语声未绝,脚下已施展绝世轻功,怀抱锦匣金袋,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那灌木丛生的断崖急掠而去。临去时,半空中还飘下一句轻狂嘲弄:“看来是没个有种的,小爷爷失陪了!”
战天雷如赤色铁塔般横刀立马,截在去路中央,双目如电,硬是惊得侯国英一众爪牙无人敢动。
侯国英又惊又怒,目光如刀般剜向风流剑客晏日华。晏日华自知战天雷不可力敌,灵机一动,转头对鹰爪门门主喝道:“邱掌门!我护卫大人,你快去截住李鸣那贼子!”
邱龙眠明知此行凶险,但在侯国英面前不敢露怯,只得纵身而起。身形刚到半空,便听一声雷霆暴喝:“鼠辈尔敢!”
又是两支判官笔,贴着他的两耳扫过,生生揭去了两块皮肉。邱龙眠惊呼一声,跌落在地,半边脑袋鲜血淋漓。侯国英见状,心知这几名属下已然丧胆,再逼也是枉然。
正在此时,秦岭四煞已如四道阴风划过长空,齐刷刷落在场中。四人向侯国英施过礼,虽觉李鸣遁走可惜,但侯国英志在伸量战天雷,当即令旗一展:“请四位统领,一齐讨教六阳神煞的高招!”
秦岭四煞横行西北多年,两人合击便已足以横扫一方,今日四人联手,实属破天荒。四人各执一柄四尺八寸的千年紫藤棒,这种藤棒柔韧至极,内劲传导之下,中者皮肉不损而内腑尽烂,最为狠毒。
随着侯国英一声令下,四煞身形如走位穿花。大煞左青龙镇东方,老二尤白虎占西方,老三钱朱雀据南方,老四侯玄武压北方。四条紫藤棒抖动间宛如四条恶蟒,点、扫、抽、砸、挑、拨、扎、压,一时间棒影漫天,疾若暴雨,迅如惊雷,将战天雷死死围在核心。
然而在那劲风激荡、足以分金裂石的棒影之中,那抹火红的身影却如同闲庭信步。战天雷在杀气腾腾的包围中游刃有余,身法沉稳中透着几分疏狂,潇洒自如之极。
直待秦岭四煞将那八八六十四手“泼风八打”使到了最后一式,战天雷才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长笑,哂笑道:“招式倒还凑合,可惜火候只得五成。如此脓包,简直丢尽了许大头的脸面!”
六阳毒煞此言一落,侯国英心头一凛,暗道终究是小觑了这混世魔王。战天雷口中的“许大头”,正是秦岭四煞的嫡传恩师——秦岭一豹许啸虹。见他言语间对许啸虹尚存几分推崇,方知这老魔适才迟迟不曾下重手,竟是存了戏耍后辈、全其棒法的心思。
戏已演罢,杀机陡现。只见战天雷那宽大的通红袖袍一卷,五指如铁钩抓出,三煞钱朱雀只觉虎口剧震,那杆坚愈金铁的紫藤棒竟如枯枝般被生生夺去。战天雷余势不减,猿臂舒展,直取大煞左青龙。
便在此时,大佛殿顶蓦地传来一声清越长啸,语声朗朗,如金玉交激:“好一式分光捉影的六阳神掌!”
战天雷心头微震,手上劲力不由一缓,秦岭四煞见机极快,当即各使保命身法,纷纷倒纵出圈。侯国英听得这声音,一颗芳心竟不可自抑地狂跳起来,眉宇间的阴鸷瞬间化作满腔柔情。她魂牵梦萦的黄山隐侠水川,终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到了。
她心神恍惚,竟不觉像寻常闺阁少女嗔怪情郎一般,低声埋怨道:“你也真是,怎地才来!”话一出口,方觉失了统领之仪,粉面登时飞红,忙垂下长睫,掩去眸中羞涩。好在此时众人目光尽被殿顶来人吸引,倒无人察觉这女魔头的异样。
战天雷昂首望去,见殿脊上立着一名青衫书生,在那猎猎山风中长衫飘飘,清雅俊逸,宛如画中仙人。战天雷平生最重英雄,一见之下竟生了几分好感,大声答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尊驾既有此雅兴,何不下来一叙?”那书生双袖轻抖,含笑道:“遵命!”
只见他借那一抖之力,身如惊鸿,自殿顶飘然而下。身形在半空竟生生停顿了三次,方才虚实转化,稳稳落在战天雷对面。战天雷双目一凝,由衷赞道:“好身法!踏虚如实,这一气浑元步当真了得。”
青衫书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小可班门弄斧,教阁下见笑了。”
众人见此人不过四十岁上下,举止间却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宗师气度,自称“小可”,称战天雷为“阁下”,竟隐隐有与之平起平坐之势。秦岭四煞感念他解围之德,大煞左青龙赶忙示意道:“这位兄台,对面乃是六阳神煞战老前辈,已近古稀之年。”言下之意,是劝水川言语谦恭些,莫要惹恼了这喜怒无常的老魔。
战天雷却哈哈一笑,神色傲然:“左老大,你这点道行,怕是瞧不出这位尊驾的深浅。武林之中,达者为先,老夫总不能倚老卖老。尊驾既到了这云龙山,想必也想赏赏风景,老夫先领教一招如何?”
语未毕,战天雷那毛茸茸的紫红大掌已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向水川拍落。侯国英深知这一掌之威,惊得失声疾呼:“小心!”
“心”字未落,水川已挥掌上迎。只听轰然一声闷响,两掌相接,劲风激荡,吹得周遭草木尽皆低头。两人身躯皆是一晃,各退半步即止。
这一掌直瞧得满场死寂。战天雷的六阳神掌属天下刚阳之最,这一掌又是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反观水川,仓促迎击,且是以卑托高。两人竟能平分秋色,实则是水川在内功造诣上更胜半筹。
战天雷阅历极深,本知此人不凡,却也没料到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自己七成功力。他十年未曾遭遇劲敌,此时胸中战意陡燃,双目圆睁,暴喝一声:“再打!”
他猛吸一口真气,力灌右臂,将功力提至九成,掌风带起隐隐雷鸣,再次劈空而至。水川面色不改,静如山岳,又是单掌一挥。两人身躯齐震,各退三大步,依旧是不分轩胪。
战天雷脸色陡沉,怪叫一声,激起平生残余的一股悍气,将那六阳神功提到十二成极处。这一掌击出,空气竟似被生生撕裂,四周众人无不惊叫出声,侯国英更是紧张得掌心沁汗,娇躯微颤。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双掌三度交锋。这一次却不再一触即分,两人手掌犹如生了根一般死死粘在一起。紧接着,二人各出左掌,四只铁手两两相对,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内力比拼之中。
云龙山上,唯闻林涛怒号。二人足下的青砖竟承受不住如海潮般的内劲,寸寸崩裂下陷。秦岭四煞忧心水川内力难继,低声对侯国英道:“大人,老魔功力通天,恐水大侠难支,请准许属下等合力相助!”
按照侯国英往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性情,定会点头。岂料她此刻竟横了四人一眼,冷然斥道:“水大侠正当气盛,不见半点败象,尔等休要多事,坏了他的名头!”
四煞讷讷退下,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这位狠辣的小爷,今日怎地转了性子,讲起江湖规矩来了?
战天雷与那青衫书生这一场恶斗,直拼得飞沙走石,气浪排空,足足相持了半个时辰之久。正当双方内力胶着、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忽听得林影深处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好一场凶狠的搏斗!”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去而复返。他身形飘忽,立在场中,哈哈笑道:“今天当真有意思!看来,我还得再喊一次一二三。”
他先是对着六阳毒煞喊道:“义父,晚辈给您买的夜宵都快凉透了。依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罢!”随即便转向青衫书生,躬身作揖道,“这位老人家,也请赏小孩子一回脸面。我喊一,请二位前辈气沉丹田;喊二,请二位渐收内力;喊三,二位便一齐撤回手掌,如何?”
场中豪杰无不暗暗冷笑。自古道“无力不拉架,无势不圆场”,凭你一个乳臭未干、武艺不显的大孩子,若这两人中有一方稍存歹念,内力反噬之下,拉架之人立时便要粉身碎骨。可谁也未曾料到,李鸣这招竟当真灵验。随着他“一、二、三”三声连贯喊出,方才还生死相搏的二人,竟如商量好一般,同时撤力罢手。
众人称奇之余,唯有李鸣心照不宣:这一场戏,非他演不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是他的记名师父,一个是新拜的义父,李鸣的话中有话,两人自是顺势而为。
战天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翻涌的真气,随李鸣走出数步,忽然驻足回首,目光复杂地望向青衫书生,沉声道:“尊驾年未而立,竟有如此如渊似海的功力,莫非当真是天授神权?半年之后,老夫必非你的敌手。后会有期!”言讫,他大袖一挥,率领李鸣大步下山而去。
晏日华见强敌远遁,正欲上前巴结那书生,却不料侯国英早已抢了先机。这位平日里冷傲凌人的女统领,此刻竟一改常态,神情温婉如处子,对着水川连连致意,言语间极尽推崇。江剑臣扮作的水川则是虚怀自谦,那副从容不迫的侠士风度,直瞧得侯国英芳心狂跳,情窦顿开,几乎难以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