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隐身暗处、将全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正是女魔王侯国英。但见张平的身形方被掷入大厅,她那宛若魅影的娇躯已随之而入,身法之快,实是匪夷所思。与此同时,风流剑客晏日华领着四名锦衣卫士,撤剑挺立,如铁桶般守住了厅门。
侯国英那一双秀目中寒芒吞吐,利刃般在邱龙眠脸上冷冷一扫,缓言道:“邱掌门如此眷顾同门情谊,倒真是不折不扣的武林楷模。”邱龙眠只觉背心一阵发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语声干涩:“属下……属下动作迟钝,险些让他闯了出去。”
侯国英面上含笑,言语间却透着透骨的森冷:“也难怪,师兄弟一场,总是不忍下这重手的。”话音未落,她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叱喝,“你临阵畏缩,险些误了我的大事!晏日华!”
晏日华赶忙趋步入内,垂首应命:“卑职在。”
侯国英冷然吩咐:“邱龙眠办事不力,降为二级卫士,记大过一次。若再有违犯,定不轻饶。去,把他的腰牌换了。”大明锦衣卫等级森严,腰牌分红、黄、蓝、白四色以辨尊卑。晏日华当即收缴了邱龙眠的腰牌,换上一面蓝色的,随后低头退回厅外。
侯国英缓步走到张平身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语气中尽是讥讽:“瞧不出来,你这‘赛专诸’倒真有一腔报国赤胆。朱由检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竟让你把额头都给磕破了。”
她眼光如炬,一眼便瞧出张平周身除了被自己卸掉的一臂外并无新伤,那额上的血迹,定是向朱由检叩首谢罪时所致。如此心思缜密、断事如神,若行正道,本可为庙堂重臣,即便纵横江湖,亦不失为一代枭雄。可惜她一心攀附权阉魏忠贤,步步陷入泥淖,终究难逃凄凉收场。
正当此时,一名堡丁神色匆匆闯入厅内,单膝跪地禀道:“启禀主子,接线报火光讯号,有三名夜行人正朝本堡疾驰而来,看身手皆是劲敌。”
侯国英听罢,面不改色,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在那张平胸腹间连点四处死穴。邱龙眠大惊失色,双手一松,张平已然气绝,尸身颓然倒在厅堂之上。这一下突如其来,邱氏兄弟皆是面面相觑,连平日里深沉狡黠的邱龙吟也禁不住勃然变色,众堡丁更是惊恐无措。
邱龙眠望着同门师弟的尸首,心中终有几分不忍,正待挥手示意堡丁将其抬出掩埋,却听侯国英喝道:“且住!取担架来,将他尸身放好。”
见众人犹在迟疑,侯国英已转过头,对邱龙眠吩咐道:“你现在手捧鹰爪门令符,速去请贵门那两位硕果仅存的师叔出山。就说有强敌压境,请老人家主持公道。”
邱龙眠取过令符,正欲举步,侯国英手中天罡扇轻轻一横,拦住去路。她凝视着张平的尸体,嘴角浮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悠然问道:“邱掌门,待会儿见了你那两位师叔,若问起张平是死在谁的手里,你该如何作答?”
邱龙眠心念电转,已知其意,低头垂目道:“张平……是死在先天无极派的高手掌下。属下恳请两位师叔出面,为本门弟子报仇雪恨。”
侯国英放声大笑,赞道:“聪明。晏日华,给邱掌门重换金牌,仍升他为一级卫士。待此间事了,另有封赏。”邱龙眠唯唯诺诺,捧着令符惶恐退下。
打发走了邱龙眠,侯国英又对邱龙吟令道:“三堡主,你且率领二堡主、四堡主去守住堡门。务必死死缠住来人,在鹰爪门二位师长赶到之前,纵有折损,也不准放进半个人影。”邱龙吟左臂虽然带伤,却哪敢违命,当即领着邱龙图、邱龙啸躬身领命,往堡门处迎敌去了。
待飞云堡众人悉数离去,晏日华凑近低声问道:“小爷,您这一计虽是妙绝,只是那两个老家伙,真能甘心为咱们卖命?”
侯国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断然应道:“此事毋庸置疑。我早已将这两个老怪物的性子摸得极透。那‘淮上双鬼’的老大名唤鬼影子甘飞,生平最是贪财;老二鬼爪子甘翔,则视名望如命。这等利欲熏心之辈,只需投其所好,不愁他们不入瓮中。不过,这两个老家伙的武功倒确实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甘飞轻功卓绝,暗器阴损,心思更是毒辣;甘翔内力深厚,那一手七十二式大擒拿手更是鬼神莫测。若不是为了钓这两条大鱼,凭邱家这几条泥鳅,也配让我费这番心思?”
她摇扇而立,语声愈发幽冷:“更妙的是,淮上二鬼与徐州子房山的‘黑白双判’交情莫逆,武林合称‘二鬼双判’。只要诱使二鬼出手,能胜固然好,若是败了,那双判绝不会袖手旁观。到那时,武凤楼纵有通天之能,不毁在二鬼手中,也必丧于双判之手。咱们只需在后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快哉?”晏日华闻言,心中对这女子的毒辣计谋更感敬畏,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话音未落,廊下脚步声渐近,邱龙眠领着两名瘦小枯干的老者缓步入厅。那二人面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身长不足五尺,周身骨瘦如柴,面皮焦黄如蜡,僵立原处,竟如两具活尸一般。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以想到,这两尊形如枯槁的怪物,便是令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淮上二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平生最擅量体裁衣、笼络人心,此刻见那两具枯槁如尸的瘦影趋步入厅,当即长身而起,双手一拱,朗声笑道:“下官今日有幸,竟能在此得会二位高人。二位前辈声震江淮,令名久播,侯某特来领受教诲。”
淮上二鬼此番随师侄邱龙眠入内,本已听闻了这女魔王的惊人来历。此时见她身为大内锦衣卫总督、朝廷二品大员,竟对自己这两个草莽人物如此礼遇有加,甚至口称“前辈”,饶是这二人平日里在江湖上目空一切,此刻也不禁受宠若惊,一时间竟觉头晕目眩。
两人静了静神,方才同声应道:“侯大人乃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如此称呼,小老儿兄弟实是万万不敢当。”说罢,二人便要屈身行那参见上官的大礼。
侯国英身形一晃,已抢先一步扶住二人双臂,热切言道:“下官素来痴迷武学,只可惜资质平庸,至今未能窥得精要。此番见猎心喜,想请二位前辈即日随我回京,在锦衣卫中领教习一职。不仅衙门里各有双俸,下官每月另有私人的奉赠。二位若是推托,那便是嫌我锦衣卫池浅水深,不屑承教了。万望前辈依允。”
这一番话,侯国英说得是滴水不漏,更在“前辈”二字上加了重音。江湖中向来有“一日认师,终身为父”的规矩,她既然自居晚辈向二人讨教,这二鬼岂不平白长了这位总督大人一辈?那鬼爪子甘翔平生最是好名,闻听此言,早已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
而那鬼影子甘飞,生性贪财如命,听得“各领双俸”以及每月另有的“奉赠”,更是心花怒放,那双陷进眼窝里的老眼竟生生放出两道精光来。
侯国英冷眼旁观,知这二人已被自己的一捧一利勾去了魂魄,随即又加了一句霸王硬上弓的狠话:“若是二位不答应,那便是瞧不起我侯国英了。”放眼天下,谁有胆量当面说锦衣卫的人“不足承教”?这路已铺到了脚下,淮上二鬼哪里还忍得住?
二人刚要客套几句,侯国英已断然挥手道:“此事便这么定了!我这就吩咐下去,立时草拟聘书。”说到此处,她忽然神色一黯,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只是……那先天无极派的人行事狂悖,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下官身份特殊,有些场合不便亲自出面,少不得要请二位长辈代劳,替下官挡他一挡了。”
二鬼既已承了这天大的名利,哪有不出力的道理?更何况方才听邱龙眠哭诉,那先天无极派不仅杀了邱人俊,更害死了“赛专诸”张平。
那邱人俊虽是师兄的血脉,二鬼倒也并不如何心疼;可张平却是他们代师兄传艺,实则是两人的关门弟子,视若己出。此番张平惨死,直如挖了二鬼的心肝。两老鬼怒喝一声,身形如两道灰影,嗖地一声已蹿出大厅。
侯国英见邱龙眠也急步跟出,这才转过头,贴着晏日华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她领着一众锦衣校卫,收敛气息,隐入庭院阴影之中,静观场中恶战。
此时飞云堡大门外,战况正烈。
“缺德十八手”李鸣正与邱龙图斗在一处。那邱龙图功力深稳,不在其兄之下,一双鹰爪使得风雷隐隐。抓、扣、撕、点、拿,招数狠辣变幻,直似暴风骤雨。李鸣却更显古怪,他将江汉双矮那成名的“十八罗汉手”拆得七零八落,正着使是佛门手段,反过来便成了他那自创的“缺德十八手”。各种奇招怪式层出不穷,倒教邱龙图心中狐疑,愈斗愈是惊疑不定。
另一侧,邱龙啸生性最是暴戾,天生神力,掌中藏爪,拳影翻飞,攻势如疯虎下山。那“小神童”曹玉虽年岁尚小,却自幼得家学渊源,近来又得武凤楼、李鸣悉心指点,加之他总爱缠着白剑飞、江剑臣等名宿讨要绝招,此时功力已是大进。
今日逢此强敌,曹玉却存了磨练之心,身形灵动如猿,在对方排山倒海般的掌影中穿梭游走。他只守不攻,见招破招,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下,竟似一叶扁舟般起伏自若,虽是惊险重重,却始终未见半分凌乱。
“三堡主”邱龙吟先时已是武凤楼的败军之将,此刻哪里还敢上前触那霉头?他只按剑立于后方,指挥数百堡丁形成重围,死死盯住武凤楼的一举一动。他心中铁了念头:哪怕拼个生灵涂炭,也要拖到两位师叔赶到。此刻对他而言,侯国英的命令便如那不容违迕的圣旨王命,令他不得不舍命一搏。
正当场中激斗难解难分之际,三道人影疾如星隼,自内门飘落当场。邱龙吟见状,忙撮唇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哨。邱龙图、邱龙啸兄弟闻声,当即虚晃一招,纵身跃出圈外。李鸣与曹玉见对方强援已至,气势沉凝,亦不敢托大,双双撤招退至武凤楼身侧,横剑相待。
那鬼影子甘飞为了在暗处的侯国英面前显露手段,方一现身,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他斜睨着眼,倚老卖老地道:“老夫道是谁在飞云堡撒横,原来竟是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真是米粒之珠,也敢妄放光华。”说罢,他眼角余光向邱龙眠一扫,阴恻恻地问道:“杀死我鹰爪门弟子的,便是他们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龙眠实则并不知儿子丧命于谁手,但他见侯国英对此三人志在必得,心知这几个年轻人定是扎手的硬点子,便含混地点了点头,只盼着两位师叔能早些将来人打发了事。
也是天意合该闹大,甘飞此问,实则是为了确认张平之死。而武凤楼生性高傲,自忖邱人俊确实丧命于先天无极派之手,名门弟子,岂能畏缩不认?见邱龙眠点头,他只冷哼一声,不屑开口辩驳,在旁人眼中看来,竟是铁证如山的默认了。
甘飞虽然贪利,但毕竟是成名数十载的前辈,本还不屑于联手围攻后辈。可一想到那视若传人的张平惨死,一股邪火陡然从脚底板升起,厉声怒吼道:“撒野尚可恕,杀人断难容!龙眠,去把这三个小畜生给废了!”他避世多年,哪知武凤楼在半载之间已然名动江湖,至于李鸣与曹玉,在他眼中更是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孰料他话音未落,李鸣与曹玉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舒畅无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笑声中尽是不屑与轻蔑。
甘飞何等样人,哪受得了这般羞辱?他须发皆张,厉喝道:“一人一个,活劈了他们!”
喝令声中,鬼爪子甘翔已如饿鹰扑食般奔向李鸣;邱龙眠身形一晃,直取曹玉;而甘飞自己则如幽灵般一寸寸向武凤楼逼近,双目如冷电,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武凤楼眼见对方三名顶尖高手竟然自贬身价,联手合击三名小辈,心中不禁一沉。他唯恐李鸣与曹玉有失,当即清啸一声,身形激射而前,沉声道:“武凤楼不才,愿逐个领教三位前辈的高招。若诸位等不及,三人齐上,武某亦一并接下了!”
他这一番话,本是以言语挤兑,想让对方顾及身份,将攻势尽数引向自己。哪知邱龙眠报仇心切,而二鬼又急于在侯国英面前立功,竟全然不顾武林规矩。甘飞哈哈一笑,顺水推舟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果然好气派!恭敬不如从命,龙眠先上,老夫兄弟再接着领教。”言下之意,竟是要用车轮战法,生生耗死这位少年英雄。
变故陡生!未等武凤楼接仗,他身后斜刺里抢出两条人影:当先一人正是“醉里乾坤”曹鹏,其后紧跟着徒弟“铁枪赛霸王”钱刚。原来曹鹏感念无极派恩义,更敬重武凤楼为人,不放心其凤阳之行,打点好家小后便一路追踪至此。
武凤楼见状,心头却是一紧。曹鹏虽是一方豪强,但比之淮上二鬼,火候终究差了一截,奈何对方已然出手,此时强令其退下反而伤了颜面,只得按剑伫立,凝神待变。
邱龙眠见曹鹏杀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就在这当口,鬼爪子甘翔嘿嘿干笑两声,如鬼魅般挡在邱龙眠身前,冷笑道:“曹老弟,江湖上多年没你的音信,我还当你早做了黄泉客,没成想还喘着气呢?来,你我兄弟二人亲热亲热!”
话音未落,甘翔右手陡然一翻,五指如钩,直扣曹鹏手腕。曹鹏深知对方厉害,肩头微晃,侧身闪过。甘翔得势不饶人,左掌如钢刀般斜切而下,硬逼曹鹏对掌,右爪则如毒龙出洞,直取其小腹。这一连三招,快若闪电,尽是杀手。
曹鹏危急中使出一招“弯腰插柳”,身形险之又险地避过,旋即借力回旋,连环踢出两脚,一脚撩阴,一脚踢胯,同时双掌翻卷,反撞甘翔后心。
甘翔脱口赞道:“好招法!”随即一式“跨虎登山”,翻身迎掌。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三只肉掌实打实地撞在一处,掌风激荡,激起地面一片残叶。两人各退数步,甘翔双目圆睁,吐气开声大喝道:“再接我一掌!”左手画圆,顺势推出。
曹鹏未料对方换气如此之快,忙猛吸一口真气,右手奋力格挡。又是一声暴响,甘翔身躯晃了一晃便即定住,曹鹏却觉半身酸麻,又被震退了两步。甘翔厉声喊道:“还有第三掌!”言未毕,右掌已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猛击而出。
曹鹏眼见这一掌势若排山倒海,心知仓促接招必然不支,但在生死须臾之间,哪里容得半点迟疑?他猛地一咬牙,使出一招“推山填海”,双掌拼尽毕生功力向前硬拓。
孰料鬼爪子甘翔虽是貌如僵尸,心思却极缜密。他见曹鹏年近花甲而内力犹厚,深知硬拼虽能取胜,却势必损耗真元,待会儿难以对付武凤楼。眼见曹鹏双掌去势已老,全力外封,甘翔嘿然冷笑,一身精绝掌法竟已达收发随心之境。他右掌真力陡然一卸,借着回撤之势顺过身躯,左手随之急挥,使出一招“分花拂柳”。这一掌气贯左臂,变招之快异乎寻常,正中曹鹏右肋。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肋骨齐根而断。曹鹏惨哼一声,整个身躯被震得横飞出一丈开外,重重撞在青石地上。
武凤楼见状肝胆俱裂,身形如电般掠过,伸手将“铁笛仙”曹鹏接在怀中。低头一看,见他面如金纸,已然晕死过去。武凤楼怒目圆睁,两道英眉倒竖,刚将曹鹏放下,身旁已掠过两条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枪赛霸王”钱刚见恩师遭此毒手,目眦欲裂,抖动一条点钢铁枪直取甘翔咽喉;“小神童”曹玉亦是愤极,一双判官笔如点点寒星,狠命往鬼爪子周身要穴递去。
甘翔一招得手,仰天狂笑,身形微侧闪过铁枪,双手暴长,竟凭着深厚内力生生抓住了曹玉的一对判官笔。他怪叫一声:“给我撒手!”双臂真力一吐,曹玉只觉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飞七八尺远,在地上一连打了几滚方才一跃而起,已是面色苍白。
钱刚趁此间隙,铁枪一抖,阴阳把合一,厉喝道:“拿命来!”
那一枪当真如乌龙出洞,寒光夺目,直扎甘翔软肋。钱刚生性神力,这一枪更是含恨而发,势不可挡。若是寻常高手,定要被这一枪扎个对穿。然而淮上二鬼终非等闲,甘翔侧身翻掌,使出一门“四两拨千金”的巧劲,轻而易举便将枪头按落。枪尖落地,竟将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甘翔顺势踏中宫、走洪门,欺身而进,一掌按在钱刚左臂之上。
又是“喀嚓”一声。钱刚正值英年,这一条右臂竟被生生震断。铁枪当啷落地,他也随之跌坐在地,满头大汗。
眼见曹鹏师徒连遭重创,武凤楼一双朗目已蒙上一层血色。他心中既痛且悔,深知因自己一时大意,致使曹家师徒落得这般下场,回山后定难免师门重责。
暴怒之下,武凤楼再不留情。他右手一翻,拇指轻按机括,只听一声龙吟般的清鸣,五凤朝阳刀倏然出鞘。与此同时,李鸣与曹玉各自扶住一名伤者,眼神如利箭般死死盯着周围的鹰爪门人。
武凤楼长刀斜指,厉声叱道:“姓甘的!亏你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出手竟如此歹毒!血债自当血偿,快亮兵刃,我今日便要剁了你那一双鬼爪!”
他平日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杀气腾腾,一开始便亮出镇派神兵五凤朝阳刀。甘翔虽是身经百战,此刻竟也被这少年的凛然神威所慑,心中暗惊,再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自背后掣出一支铁佛手——那兵刃形如人手,指上满布倒刺,专克各门兵刃。
甘翔先行发难,一招“金豹探爪”向武凤楼顶门砸下。刀影将接,他中途陡然斜划,改抓肩头。不等武凤楼招架,佛手又是一翻一送,其中一根独指疾点武凤楼“玄机”要穴。这一招三式诡异绝伦,快如流星赶月,只要稍有疏神,立时便有丧命之虞。
武凤楼见他手段卑劣,存心要使其受创。待那三式势头刚过,他陡然一声清啸,掌中宝刀泛起一红一紫两道奇光。他使出“追魂七刀”中的首招“鬼卒捧簿”,平着刀身猛然推去。
甘翔到底识货,见那宝刀之上隐隐有五凤飞翔之态,红日滚滚,心知这是武林至宝五凤朝阳刀,忙猛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身躯后移两尺。
武凤楼恨极他的狠毒,刀势不停,第二招紧接着施展出七刀中的第三式“阎王除名”。刹那间寒电逼人,刀网如雪,罩向甘翔全身。甘翔万没料到这不足弱冠的少年竟有如此刀法,惊骇之下,抖动铁佛手点向刀身,欲凭深厚内力将刀荡开。
殊料“追魂七刀”一旦施展,便如长虹经天,气势连绵。就在铁佛手堪堪触及刀身的瞬息,武凤楼招式猝变,化作一式“判官查点”。
那削铁如泥的刃口掠过,只听一声惨叫,甘翔右手四指已齐根断去,铁佛手当啷落地。甘翔惊恐之下,伸左手欲抢兵刃,武凤楼又是一招“恶鬼抖索”,寒光一闪,又切去了他的左手拇指。武凤楼终究心存一丝仁厚,本想剁去双手,此刻仅截其五指。
由于这几招刀法几乎是一气呵成,快得异乎寻常。在旁观战的鬼影子甘飞只见寒芒大盛,虽觉不妙,却自恃二弟武功高强,不至落败。直到那声凄厉惨叫响起,他欲待救援时,甘翔已是血流如注,两手断去五指。甘飞大惊失色,心中寒意陡升。
甘翔哀嚎如断弦,淮上二鬼名震江淮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甘飞见状,老脸涨成猪肝之色,怒喝一声,塌肩抽剑。他深知武凤楼刀法诡异,长剑甫一出鞘便走偏锋,意欲奇袭。
孰料一招尚未使全,甘飞忽觉眼前残影一闪,紧接着右手腕脉一麻,竟已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死死扣住。他大惊之下斜眼望去,尚未瞧清来人面目,先闻到一股刺鼻的烧酒气。待定睛一看,惊得魂飞天外——那破帽残衣、形容枯槁,却生了一双电眼的,竟是少林寺的疯僧“醉禅师”普度!
这醉和尚向来行踪飘忽,他与“钻天鹞子”江剑臣乃是忘年之交,近来担忧江剑臣孤身卧底青阳宫会有不测,便一路访查。他心系后辈,在凤阳行宫外曾暗中出手绊了邱人俊一跤,此后又见曹鹏师徒赶赴飞云堡,便衔尾随来。只因他好酒如命,贪杯耽误了行程,待赶到现场时,曹鹏、钱刚已然重伤。
普度一手如铁钳般扣着甘飞脉门,另一只手斜指邱龙眠,醉醺醺地骂道:“你这小辈,当真丢尽了鹰爪门的脸!倾巢而出,连三个娃娃都收拾不下,反让这老鬼断了五指。和尚我越看越气,识相的,速带你的人马滚回去!这两个老鬼由我照看。若敢迟疑,我和尚喝醉了酒,这拳脚可不认亲疏!”邱龙眠见败局已定,本就畏惧武凤楼那口神刀,此时见醉禅师现身,正好借坡下驴。他急促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领着堡丁如潮水般退入堡内。
醉和尚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武凤楼心领神会,仗刀断后。李鸣与曹玉各自背负起昏迷的曹鹏与钱刚,趁着夜色向淮河方向疾行而去。
隐在暗处的侯国英见苦心孤诣布下的局竟成画饼,气得银牙紧咬,双目喷火。风流剑客晏日华凑上前去,低声献策道:“小爷,飞云堡虽败,却未损咱们锦衣卫分毫。武凤楼那三个小子带着两个累赘,定然走不远。这可是老爷子亲口点名的钦犯,咱们何不追上去,趁他病,要他命?”
侯国英冷哼一声,斥道:“你倒是想得轻巧!武凤楼那口刀已是扎手,更何况那秃驴阴魂不散。咱们人手不足,若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你担待得起么?依我看,甘翔那老鬼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按原计划去徐州布网便是。”
晏日华唯唯喏喏,打发了属下去知会邱龙眠,随即策马跟随侯国英赶往徐州。一路上,侯国英似是想起了旧事,忽然勒马问道:“你保举的那个人,如今情形如何了?”
晏日华眉头深锁,叫苦道:“因这差事没办成,卑职已被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悔不该当初多那一嘴。”
侯国英微觉诧异,追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老爷子如此看重?听说你持老爷子的亲笔聘书请了三次,都不得一见?”
晏日华苦笑摇头:“何止三次,算上这次,已是九次了!”
侯国英神色陡然凝重,她一拉缰绳,胯下赤兔龙驹放慢了蹄声。她转过脸,认真言道:“左右赶路无聊,你且说来听听。下官正值用人之际,真想即刻会一会这位高人。”
晏日华咽了口唾沫,细声道:“此人隐居于黄山始信峰,与天都峰的‘地行仙’陶旺是忘年之交。他行事诡秘,不露真容,易容之术堪称鬼斧神工。卑职奉九千岁之命暗中监视了他三年,只见他衣食极简,在深山中刻苦磨炼。他的武功门派极杂,却博大精深至不可思议。他从不与外界往来,实是个绝世独立的奇人,可惜任凭卑职磨破了嘴皮,他也不肯出山。”
侯国英眼中异彩连连,叠声问道:“他姓甚名谁?年纪几何?你可曾试过他的身手?他难道真要老死山林?”
晏日华叹道:“他自幼是个孤儿,名唤水川。真实年岁无人知晓。其武功深不可测,卑职无法衡量。他一年只下山一次,仅用猎得的奇禽异兽或采得的灵药交易些生活必需,竟勤俭到一文不取的地步。”
侯国英听罢,神色间掠过一抹神往,幽幽地道:“若你未曾夸大其词,此人确是当世瑰宝。我定要见他一面,且要亲眼瞧瞧他面具下的真容。”
说罢,她脸上罕见地泛起一抹红晕,却又迅速被一股怅惘之色覆盖。晏日华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与妒意,却也只得低头策马,不再言语。
就在侯国英几骑快马卷起滚滚烟尘而去后,那临近官道的茂密树林中,竟悠悠传出两道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一个声音沉闷且带着三分火气,低声斥道:“你瞧瞧,这就是你那混蛋加三级的掌门师兄,非要你去对付这两人。依我看,那姓侯的女子心狠手足,你绝非她的对手。听我一言,这浑水万万蹚不得!”
另一个嗓音则显得深沉坚毅,回敬道:“我偏不信这个邪,更不愿违背同门师兄之命。多说无益,此行非去不可。”
前一人顿时急了,语气中满是护犊之情:“你当真敢不听我的?算我这些年白疼你了!”
后一人长叹一声,语意凄然却掷地有声:“如今天下大势如此,国家兴亡,我辈岂能坐视不理?你若真疼我,便该放手让我去搏这一场。”
林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余一声苍凉的悲叹盘旋不去,久久方才湮没在晚风之中。
待到红日西斜,晏日华已领着众卫士进入了宿州城。他们胯下所骑皆是大内御苑豢养的龙驹,匹匹毛色鲜亮、神骏非凡,走在这窄小的州城街道上,直如鹤立鸡群。所过之处,百姓无不侧目闪避。晏日华平日虽惯于在总督面前奴颜婢膝,但此时因先天无极派声势正盛,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细眼时刻搜寻着周遭异动。
正行至十字街头,晏日华正欲张罗打尖传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名青衣人影,闪身进了一座坐北朝南的酒楼。他心头猛地一跳,忙伏在侯国英耳边低语道:“小爷,前面那抹青影,瞧着极像黄山始信峰的水川!”
侯国英娇躯微震,美目中爆出一团精芒,急促问道:“人在何处?”
“刚进了那座酒楼。”
侯国英猛地一勒丝缰,竟在这闹市人烟处纵马疾驰,惊得周遭摊贩人仰马翻。她跃下马背,径直冲上酒楼。此时正值晌午,楼内食客云集,酒气与喧嚣齐飞。侯国英向来嫌恶这等嘈杂之地,若非心中牵挂那人,断不肯移驾半分。她立在过道间,面色阴沉,催促晏日华挨桌查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卫士们将酒楼上下翻了个底朝天,竟连那水川的衣角也没捞着。晏日华生怕激怒这女魔王,只得极目细辨。那青衣人明明是众目睽睽下进了楼,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二人扫兴而归,下楼时侯国英竟反常地没发雷霆之怒,也顾不得用膳,当下冷声吩咐:“传令下去,锦衣卫士即刻分赴四城门守候。凡遇见四十岁上下、身着青衣之人,务必软语留人,万不可失了礼数。晏日华,你带人搜遍城内客栈。切记,莫惊动官面人物,免生枝节。”
说罢,她只身转回酒楼,选了个临窗的偏僻位子,静坐等候。
时光荏苒,直至残阳如血。四门卫士络绎来报,皆是一无所获。晏日华奔波得满头大汗,亦是徒劳。侯国英犹不死心,命晏日华寻了一处名为“四海居”的清静客栈下榻。
他们包下了整座后院。侯国英独居三间正房,其余卫士守在厢房。连日奔波劳累,侯国英唤来热水,在屋内将就着沐浴净身。
待她新浴方罢,换上一袭银灰色对襟箭袖,素巾束起一头乌发,任由余发披肩。那玉面因热气熏染更显娇艳,朱唇红欲滴翠,远山黛眉之下,一双星眸似水波荡漾。此时,晏日华已在外间摆好了精致小菜,斟满了一壶“玉壶春”美酒。
正欲举箸,忽闻前院传来一阵低沉的斥责声:
“你这店家好生欺生!明明院落空置,为何推三阻四不让住?莫非是嫌某家付不起这房钱?”
店小二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客官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进门都是财神爷,小的哪敢往外轰人?实情是那后院早被贵人包圆了,小的总不能硬把人家赶出来不是?您老圣明,且再屈尊走一家吧。”
这等寻常客店口角,本入不得侯国英法眼。然而她内功深湛,敏锐发觉那说话之人虽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中气充盈沛然。虽声在百步之外,却字字清晰如在耳畔,足见其内家修为非同小可。
侯国英素手猛地一按桌面,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房门。她冲晏日华挥了挥手,率先朝前院赶去。
暮色苍茫中,只见一名青衫书生的背影,正悻悻然朝店门外走去。
侯国英心中微动,低声唤道:“尊驾且请留步。”
那青衫书生似是余怒未消,对这柔声呼唤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店门。
侯国英见那人并无回身之意,当即急跨两步。那书生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昂首阔步,飘然前行。
侯国英自幼出入宫闱,加之身为锦衣卫总督,执掌生杀予夺大权,向来被视为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冷落?她心中虽腾起一丝薄怒,但疑心此人便是晏日华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山水川,便强压下性子,并未当场发作。
此时暮色渐沉,街头行人稀疏。侯国英心念微转,暗忖:何不试他一试?她上身纹丝不动,脚下却已潜运六成内劲,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衔尾追去。以她的功力,若全力施展,自当有追云逐电之能,只是顾及尚在闹市,唯恐惊世骇俗。她原本算计着两丈之隔瞬息可越,届时只需一个闪身便能拦住去路,孰料连追数条街巷,两人间的距离竟未缩短半分。
更教她心惊的是,那青衫书生始终保持着那副闲庭信步的姿态,似是在自家花园赏花阅景一般,半点瞧不出疾行之态。侯国英回首一瞥,见晏日华已被远远甩在后方,此时已近东城郊野,她自觉脸上无光,猛然将功力提到八成,整个人宛如弹丸滚落斜坡,发狠疾追。可前方那抹青影依旧衫袖飘飘,逸然出尘。
侯国英心中凛然,暗道莫非是中了对头的诱敌之计?可此时箭在弦上,已是由不得她。
一入郊外密林边沿,侯国英再无顾忌,施展绝顶轻功凌空虚渡,疾射而去。可任凭她如何变幻身法,那两丈距离竟如铜墙铁壁般无法逾越一寸。侯国英心知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难追上此人,眼见前方林影幽深,生怕对方穿林而遁或暗藏伏兵,当即厉声喝道:
“尊驾再不留步,恕小可无礼强留了!”
言罢,她手中阎王扇轻轻一抖,正欲施放暗器。
“请小爷住手!”身后晏日华气喘吁吁地赶到,紧接着扯起嗓子喊道,“水大侠请留步!晏日华在此拜见!”
闻得此言,侯国英指尖劲力骤收,瞬间敛去那副箭拔弩张的杀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儒雅潇洒的贵介公子模样。
那青衫书生听得晏日华点名相求,动作微微一滞,似乎极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晏日华如一阵旋风般抢到近前,躬身一揖到底,恭声道:“晏日华拜见水大侠。”
待这位武林奇人缓缓转过身来,侯国英凝眸细瞧,不由得心中暗暗喝彩。只见此人约莫四旬年纪,剑眉入鬓,朗目疏星,生得一副清奇骨骼。颔下留着三绺掩口黑须,迎风伫立于林间,真个有飘然出尘之容。
这女魔王向来眼高于顶,此刻也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此人的飘逸神韵、豪爽意气,乃至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与绝佳品貌,实乃人世间罕有的奇士。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触,只觉如此人物……可惜了。至于可惜什么,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觉心头微震,竟主动上前几步,双手一拱,冲口言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可今日有幸得见高人。敢请大侠屈驾一叙,如何?”
水川的目光这才冷冷落向侯国英。未等他开口,晏日华已抢先引见道:“水大侠,这位便是卑职常向您提起的上司,京师锦衣卫总督侯大人。”
水川抬了抬手,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笑意,疏离答道:“原来是朝廷重臣,小民失敬。多谢侯大人盛情,只是小民尚有琐事缠身,这便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若是换作旁人如此狂傲,依着侯国英往日的性子,早已赏了他一个下马威,甚至取其性命。可今日她却如转了性一般,宛若一名温润如玉的儒生,见对方执意谢绝,再次拱手恳切邀道:
“夜色已深,办事终有不便。还请大侠赏个薄面,同回客店小酌几杯,容小可领教高论。若能成行,吾当感激不尽。”
一旁的晏日华看得目瞪口呆。他追随侯国英五年有余,见惯了她对满朝文武颐指气使,即便面对权倾朝野的干爹九千岁,也不曾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彬彬有礼。他哪知侯国英久居高位,听腻了谄媚之词,今日初见这等武功超凡且狂傲不羁的人物,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与敬才之心。
晏日华生怕水川一口回绝教侯国英下不来台,忙从旁极力周旋:“水大侠,您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晏某了。若让大人深感汗颜,卑职回京定要受重责,还请大侠垂怜。”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殊不知,这位在江湖中传得神乎其神、名唤水川的“武林第一高人”,实则便是名震天下、位列“五岳三鸟”之一的“钻天鹞子”江剑臣。
江剑臣此番受命,本欲潜入青阳宫卧底,以探明魏忠贤之虚实。此行凶险万分,强敌环伺,无怪乎醉和尚普度忧心忡忡,百般阻挠。适才林中那番争执,终是江剑臣以大局为重,说服了老和尚,这才衔尾跟踪侯国英至此。
他深谙兵法,使的是一招“垂饵钓鱼”之计。白日里两度现身,忽隐忽现,不过是为了试探这女魔王求贤之心。此刻见侯国英对自己礼遇若此,江剑臣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拿捏着几分倨傲,略作迟疑。晏日华唯恐失了这位大才,在一旁更是说尽了好话。江剑臣这才换上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随二人折返城中。
四海居内,灯火通明。侯国英当即吩咐店家扫除庭径,重设华筵。她本是巾帼不让须眉,酒量极豪,而江剑臣游戏人间,更是杯中之圣。晏日华随侍多年,此番竟蒙主子破例,恩准同席而坐。
席间推杯换盏,谈兴渐浓。江剑臣谈吐渊雅,意气倜傥,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股超尘拔俗之概。灯影摇曳之下,侯国英凝神端详,只见他面若冠玉,目似朗星,两道飞扬的剑眉斜入鬓角。那一绺乌黑点漆的掩口短须,愈发衬得他朱唇皓齿,丰神俊朗。
侯国英瞧得心中微微一荡,忽地想起东郊初见时的那抹“可惜”。原来,她先前觉此人无一不美,唯独叹其年近不惑,年岁稍长。念及此处,她这铁打的心肠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张俏脸上悄然飞起两抹红晕。所幸此时众人皆在痛饮,只当她是酒气上脸,未曾瞧破这女儿心思。侯国英暗自羞恼,心道自己杀伐果决一生,怎地今日竟对着个道士打扮的草莽汉子失了神。
她已是花信年华,换作寻常女子,早该相夫教子,平顺一生。奈何她秉性孤冷,常年沉溺于波诡云谲的权谋杀伐,那一腔先天柔情早已在铁血中消磨殆尽。任凭其母圣泉夫人与义父魏忠贤如何操心,乃至深宫内苑多次赐婚,皆被她冷若冰霜地拒之门外。她惯于在金戈铁马中叱咤风云,几乎忘了自己本是红妆。今日见这“水川”,却叫她那封冻已久的冰心,生出一丝莫名暖意。
坛中“玉壶春”已然见底。江剑臣身躯微晃,借着酒意起身谢道:“在下量浅,已是不胜酒力,这便谢过大人盛情。”
侯国英见他欲走,一则怕招揽之事未定,二则也想探探他的虚实。她生性不羁,向来不以男女大防为念,竟长舒玉臂,一把扣住了江剑臣的左臂,接口道:“夜色尚早,何妨抵足长谈?”
起初她顾及礼数,仅用了七成内劲。不料指尖触处,竟觉对方手臂绵软如棉,滑若游鱼,竟无半点着力之处。侯国英心中大骇,狂傲之气顿起,猛然将十成真力贯注于指尖。
孰料真力方吐,便觉对方肌肉生出一股极细微的颤动,一股雄浑无比的弹力自其体内透体而出。侯国英只觉五指指尖如触万年玄冰,寒气彻骨,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她心中既惊且服,知是对方顾全她的颜面,并未吐劲反击。否则凭此深厚内功,震断她五指实乃易如反掌。
念及此处,她非但未曾着恼,反而更增了几分好感,那只纤纤素手竟仍搭在江剑臣臂上,不肯松开。江剑臣回头瞧了她一眼,复又坐下。
侯国英厉声喝道:“添酒!”
江剑臣朗声笑道:“不必劳烦!且容水某借花献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言罢,他随手抓过酒坛,左手稳稳托底,右掌在上扬起,隔空虚虚一按。奇景陡现,坛中残酒竟化作一道笔直银线,如飞泉激射,稳稳落入侯国英杯中。杯中酒满,竟无一滴溅出。此等功力,不仅内劲深不可测,更贵在收发自如,如臂使指。接着,他如法炮制,将晏日华与自己杯中亦尽数斟满,随后举杯环视,示意此杯尽后再无余沥。
侯国英此刻竟温顺得出奇,当即举杯而尽,草草用了些面食,便吩咐晏日华与卫士挤入西厢,将最好的正房让予江剑臣。
是夜,更漏声声。侯国英躺在东厢榻上,翻来覆去,脑中尽是那青衣人的绝世风姿,折腾了大半宿,方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侯国英便兴致勃然地邀约水川共赴徐州。江剑臣此次倒显得爽利莫名,竟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侯国英大喜过望,当即令晏日华将心爱的坐骑让予江剑臣,自向地方官署拨调了一匹大宛良驹,一行人策马扬鞭,直指徐州。
一路上,江剑臣揽辔徐行,神态从容,时而指点江山,时而品评风物。侯国英并马而行,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瞧那江剑臣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坦荡磊落,倒似全然未曾察觉身畔这位锦衣总督乃是红妆易服。宿州至徐州本非遥途,然两人缓辔观光,一日竟未抵城下,薄暮时分,便投宿在曹村一座荒僻的山野小镇。
入夜,明月如霜,银辉铺满了山径。侯国英心绪起伏,约了江剑臣出镇散步叙话,仅命晏日华在百步开外远远缀着。正行间,忽见山脚下三道黑影起伏,身法极快,疾驰而来。侯国英何等眼力,一眼便认出当先之人正是邱龙眠与淮上二鬼。
江剑臣早已从醉和尚口中尽悉前尘,此刻却故作不知,冷哼一声,右手袍袖轻扬,三枚青铜钱化作三道黄芒,电闪飞出。
“自己人——!”晏日华惊呼尚未出口,江剑臣似是怕误伤了同僚,左手疾如星火再振,又弹出三枚铜钱。
后发而先至!但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带起一阵裂帛般的尖啸,那六枚铜钱两两相撞,竟贴着邱龙眠三人的太阳穴擦掠而过。三人只觉一股森冷杀气激得肌肤生疼,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
凭这三位在江湖中的名望,鬼爪子甘翔虽断了五指,但那一身轻功火候犹在,孰料竟躲不开这随手一击。对方手法之妙,直如猫戏老鼠一般。三人本就在武凤楼与醉和尚手中吃了暴亏,此刻邪火上涌,竟将这一腔怨愤全撒在了江剑臣身上。
甘翔头一个发难,他双手已废,便将一身内劲全贯于双腿,身形陡矮,如一团灰云般扑地而至,连环两脚快似狂风卷叶。江剑臣肩头不动,双足轻点,身躯拔地而起。邱龙眠衔尾杀到,长剑使一招“游蜂戏蕊”,剑尖颤动,直刺身在半空的江剑臣。哪知江剑臣于虚空之中,右脚背轻点左脚面,竟如神助般平地再拔五尺。
侯国英在旁看得心惊肉跳。高手对弈,最忌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以轻功暗器名震大淮的“鬼影子”甘飞?
果不其然,甘飞狰狞一笑,使出一招“倒洒满天星”,十余枚金钱镖带着刺耳怒啸,如密雨般罩住了江剑臣周身大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孰料江剑臣仰天长啸,声震林野,如龙吟九霄。他双袖舒展,如云卷云舒般轻轻一甩一卷,那十数枚足以裂石穿云的金钱镖竟悉数被他收入袖中。借着这一甩之势,他整个人凌空再拔一丈,飘然若仙。
甘飞骇然失色,失声惊呼:“巧钻十三天!”
侯国英激动得指尖微颤,星眸中竟隐隐现出泪光。只见人影闪烁间,江剑臣已斜斜落在她身侧,神色平淡如常,温言道:“为护大人玉驾,水某无心得罪了三位朋友,还望海涵。”
这位“钻天鹞子”戏谑之心大起,明明是给了鹰爪门一个没脸的教训,却偏要托词说成护卫侯国英。邱龙眠师徒三人即便满心屈辱,此刻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呐呐不敢言。
而侯国英闻听“保护”二字,又听其称呼自己为“玉驾”,心中竟是喜不自胜。她暗忖:称“保护”必是已有归顺朝廷之心;称“玉驾”则是瞧破了自己的女儿身。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以她的名头,水川若说不知,那才是矫揉造作。
回得店内,侯国英居高临下,将众人引至内厅。邱龙眠趋前一步,在侯国英耳畔低语:“总督大人,属下有机密要事禀告……”说罢,拿眼神瞟向江剑臣,颇有难色。
江剑臣成心要制造嫌隙,一言不发地立起身,缓步走出厅外。侯国英此刻对他极尽拉拢,见他离去,心中对邱龙眠更是着恼,不耐烦地斥道:“本座现下乏了,有话待会儿去跟晏日华说吧!”
邱龙眠讨了个没趣,悻悻而退。孰料江剑臣这一去,足足一个时辰杳无音讯。侯国英心急如焚,向晏日华递了个眼神。晏日华会意,当即出门寻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灯火摇曳,侯国英独自在房中枯坐,又是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水川归来。她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起身亲自寻访,却见晏日华满面颓丧地闯了进来,丧气道:“禀小爷,卑职搜遍了方圆数里,也不见水大侠踪影,想必……想必是人已经走了。”
侯国英娇躯一阵微颤,拍案而起,怒叱道:“废物!连个人都跟不住,要你何用!”
晏日华心中叫苦:出城时你脚跟脚也没追上,如今反来怪我?然他口中哪敢分辨,只能唯唯连声。
侯国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她想起水川曾许诺共游徐州,料定此等傲骨之人断不会食言。她当即传令:“不必多言,结算店帐,连夜赶往徐州!”
天色破晓,东方既白,侯国英一行已纵马驰至徐州南郊的黄茅岗。这岗头原是彭城胜迹,古人咏叹徐州三十八景,便有“黄茅岗上金线柳”之美誉。江湖人称“彭城双判”的两位豪杰,其立身的庄院便坐落于此。
鬼影子甘飞策马当先,引着众人向岗上一座宏伟庄院行去。但见那宅邸占地极广,四周林木葱郁,依山抱水,确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势。一道清冽溪流顺坡淌下,绕过庄前木桥。众人方至桥头,朱红大门内已抢出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见是甘飞,神色大喜,趋前单膝跪地道:“彭福给您老叩头了。”
甘飞伸手扶起庄中总管彭福,急急问道:“你家大庄主可在房中?”
彭福重重叹了口气,面带忧色:“这两日大庄主不知遇了何等烦心事,神色忧郁,属下问起亦是不言。今日天未亮,他便独自去了子房山老宅。您老来得正是时候,快请入厅,我这便打发人去请二位庄主。”
众人随彭福步入大厅,但见此厅雕梁画栋,气度不凡。平整方砖铺地,东西两壁刀枪林立,寒光隐现。正中墙上悬一轴关圣帝君像,香烟缭绕间,左右一副对联赫然入目:“忠心扶蜀汉,丹心贯日月。”端的是威严森冷。
众人方才净面品茶,黑判官赫连方与白判官白连正已步履匆匆跨入大厅。一番引见寒暄后,侯国英率先拱手道:“下官久仰二位英名,今日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双判忙抱拳回礼:“大人身为朝廷柱石,光临寒舍,真教蓬荜生辉。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侯国英微微颔首。话音刚落,鬼爪子甘翔便急不可耐地问道:“连方老弟,近日究竟出了何事?何故清晨便匆匆离庄,连老哥我也见不得一面?”
赫连方闻言并未立即作答,只是拿眼角余光觑了侯国英一眼。侯国英心窍玲珑,见状脸色微沉,淡然道:“大庄主若有难言之隐,下官回避便是。”
赫连方心头一颤,忙赔笑道:“大人言重了。非是成心隐瞒,实是兄弟二人近日撞上了一桩棘手麻烦。”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皆是心惊。需知这“彭城双判”当年乃是名动八方的侠盗,武功卓绝,为人四海。他二人虽行盗二十载,积攒下富比王侯的身家,却最是讲究义气,晚年洗手归农,在徐州境内广施善行,德望极高。在江湖中能得如此善终者,百中无一。侯国英此行,本意便是要收编二人,借其人脉笼络江湖。
鬼爪子甘翔嘿然冷笑,他虽断了指头,那一腔狂傲却未减半分:“老赫,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这徐州地界,谁敢硬捋你双判的虎须?那对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赫连方不等他说完,已是惊得连连摆手,压低嗓门道:“二哥慎言!那个人……实是招惹不得。”
侯国英冷眼冷语,见赫连方眼底深处确有惧意,心知事态非小。她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大庄主,究竟因果如何,不妨明言。下官虽不敢言能平尽天下不平事,但自信手下还攒着几分气力。”
她这番话底气极足,一则是自恃锦衣卫总督之尊,随手便可调动州府兵马;二则是料定那武功通神的“水川”已先一步抵徐,定会暗中襄助。
赫连方见状,再不好推托,从腰间摸出一张薄薄的柬帖,双手呈递。侯国英接过一瞧,面色陡然一变。帖上字迹张狂,赫然写着: “速备黄金两千两,明珠二百颗,雄黄胆一枚,成形何首乌一只。明晚三更送至云龙山放鹤亭。过时不候。”
帖尾并未署名,却印着一个暗红色的记号:那是一只生有六指的怪手。更教人惊悚的是,那六个手指竟是一般长短、一般粗细。
侯国英心头剧震,将柬帖递给甘翔。甘翔定睛一瞧,适才的狂傲瞬间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竟是一个踉跄,颓然跌坐在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