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沉,庭院中寒气渐重。那灰衣僧人当门而立,两袖垂风,腰间一只朱红漆皮的大酒葫芦沉甸甸地摇晃。
东方碧莲看清来人面目,一颗心直沉下去,那股子平日里横行青城的骄横劲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脸色数变,终是紧行几步,抢出大厅,躬身敛衽,便要行那执晚辈礼的跪拜大礼。
老僧仰天打个哈哈,声震屋瓦,笑罢方道:“女娃娃,难为二十年过去,你还识得老衲。我久不问红尘是非,今日撞见,少不得要管这一桩闲事。青城派与五岳三鸟的过节,本是阴差阳错,你一个女儿家,何苦陷在这汪浑水里?听老和尚一句劝,莫要再在外头惹事生非,速速回山,在你父亲膝下承欢尽孝才是正理。”他目光一转,冷冷掠过一旁的晏日华,声音转寒,“那个姓晏的小子心术不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若再不悔改,老衲便要代青城三豹一正山规了。”
东方碧莲素来性如烈火,此刻却垂首听训,温顺如羔羊一般,半句也不敢辩驳。她默然躬身受教,转身欲走,却听老僧又道:“丫头,回去传话给那三个老豹子,教他们不准再与五岳三鸟为难。至于青城与无极派的梁子,不出一载,老衲定会亲领武凤楼上山,当面了结。”
东方碧莲轻声应了句“多谢前辈”,随即便领着残部,诺诺而退,竟是片刻不敢逗留。
侯国英自老僧现身起,便觉心头一紧。她见多识广,观其形貌气度,尤其是那只大酒葫芦,早猜出此人便是江湖上传说功力通玄、疾恶如仇的醉禅师。她虽心生忌惮,但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喝退强援,更出言辱及义父魏忠贤,当着众属下的面,直觉羞刀难入鞘,若不支应几句,锦衣卫的威信荡然无存。
她强压心头惊悸,长身而起,步出大厅,冷然开口道:“佛驾想必便是名震寰宇的醉老前辈。晏日华乃是为圣上效力,九千岁更是朝廷社稷之臣。大师虽是方外之人,也该知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岂可出言毁谤?既已跳出三界,不染红尘方为妙策。大师廿载不履尘世,今日既然幸会,何不入厅小座,容后辈尽一分孝心?”
醉禅师微眯双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缓声说道:“你便是侯国英?早闻你锋芒毕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步入了歧途。你若心下不服,且接我和尚三招。”
语声未落,老僧右手已如惊隼掠空,疾向侯国英左肩抓去。侯国英悚然惊觉,身形后挫,手中折扇借势一抖,柳腰低折,使一招“倒打金钟”夹着“棒打仙桃”,折扇化作一道寒光猛击对方手腕,左手并指如戟,急点老僧右乳。
醉禅师神色如常,那只大手忽伸忽缩,虚实难辨,只一掠便避开折扇,依旧直取左肩。与此同时,他那只破败的袍袖随风卷起,犹如流云舒卷,轻轻扫在侯国英左手背上。侯国英只觉手背如遭火燎,心头大震,知是内力悬殊。她临危不乱,左肩一晃,右手折扇猛然张开,扇骨中五支天罡钉激射而出,直取老僧面门。
一旁的东方碧莲尚未走远,惊声呼道:“莫下毒手!”
却见醉禅师长笑一声,双手齐出,左袖迎风一卷,已将五支毒钉尽数收入袖中,而那只右手依旧戟张如爪,搭向对方肩头。侯国英粉面生寒,使一式“乳燕斜飞”险险避过,紧接着铁扇暴震,一招“孔雀开屏”,十二支天罡钉分作左右两路,如暴雨梨花般袭向老僧五官。
醉禅师嘻嘻一笑,左袖上甩,方才卷住的五钉顺势激射,正好撞上右路而来的五钉。只听得“噌”然连响,火星迸溅,十钉尽数折断坠地。他右手袖子悠然一摆,又将左路袭来的七支毒钉收得干干净净。
侯国英紧咬银牙,身形如旋风般急转,左手虚晃一招,右手扇面猛然全展,祭出压箱底的绝技“老君扇火”。十八支天罡钉分上中下三路洒出,每路皆是一前五后,隐隐成“五云捧日”之势。
醉禅师长啸一声,两只破袖交错翻飞,劲风激荡,竟将十八支天罡钉连同袖中残钉一并卷向半空。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残钉纷纷坠地。
侯国英见生平绝学竟难伤对方分毫,心灰意冷之下,猛一顿足,将折扇掷于地上,右掌陡起,竟向自个儿天灵击去。醉禅师拢指一挥,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扫中她的肩井穴。
老僧正色道:“小娃娃,你倒有一股狠劲。斗不过人家便要自戕,算甚么本事?能在我和尚手下走满三招的,天下已没几人。你这身功力若能用在正道,未尝不能为武林放一异彩。今日老衲不为难你,但你须依我三件事:其一,即刻北返京师;其二,不准再对五皇子下手;其三,今后不得滥杀无辜。若有违背,下次相见绝不宽恕。”
言罢,他冷冷剐了东方碧莲一眼,双袖忽地张开,如大鹏展翅,腾身跃起,瞬息间消逝在苍茫月色之中。
醉禅师那两袖清风消逝在月色深处后,厅内死寂一片。侯国英满身的锐气仿佛随着那几点坠地的残钉一并散去,她身子软软一歪,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那把贴金交椅上,双目空洞,半晌无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下众人见状,皆屏息敛声,生怕触了这位女魔头的霉头,一个个噤若寒蝉,猫腰蹑脚,退避得干干净净。唯有夏侯耀武、夏侯耀威兄弟仍垂首侍立,神色凄然。
侯国英微合双眼,语声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颓唐:“画虎不成,终是类了犬。此番凤阳行刺,败局已定。你二人出生入死随我一场,现准尔等即刻动身,领二百张金叶子充作安家之用。归京途中,速传锦衣卫‘四煞六怪’南下徐州听调。我欲在徐州至济南一线设下最后关卡,与武凤楼决一死战。若再无成,我便自此退出武林,永不问世。”说罢,她挥了挥手,夏侯双杰默默施礼,退出了正厅。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她意兴阑珊,心中禁不住为武凤楼感到一丝快慰。待她回到营帐时,已过子夜。
次日晨起,魏银屏方在晨露中舒展剑法,便见一名中军疾步赶来,传下行宫宣谕:“五皇子召见,接谕速往。”魏银屏心头一凛,不知此去是祸是福,当即带着兰儿等四婢纵马疾驰。
行宫正殿内,凤阳府文武百官早已跪候多时,唯独不见侯国英踪影。魏银屏忐忑入内,按品级谒见。抬头望去,只见朱由检端坐高位,丰姿如玉,神采更胜往昔。魏银屏大吃一惊,暗忖:昨日分明亲眼见人群中两名高手射出喂毒暗器,纵是神仙也难躲闪,怎地小千岁竟安然无恙?莫非这位五皇子也身怀不世出的神功?她偷觑一旁的祖大寿,见这位护陵总兵额角冷汗如浆,两条腿抖得如筛糠一般。
朱由检目光平和,缓缓开口:“祖爱卿,昨日之事孤已释然。望尔今后以社稷为重,孤定不相负。”祖大寿惊魂未定,竟没听清这温勉之言,直到身后的知府朱伯乾狠扯其衣角提醒,才如梦方醒,连连叩首谢恩。
随即便听信王袍袖一振,朗声道:“孤祭陵已毕,三日后启程回京。诸位爱卿免送。侯总督抱恙未到,孤有一物,请魏郡主代为转交。”
语声落处,那名黄面虬髯的侍卫捧着一只精巧铁匣走上前来。朱由检亲自启匣验看,旋即合拢,命侍卫送至魏银屏手中。就在铁匣交接的一瞬,魏银屏猛然撞上那侍卫炯炯有神的目光,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尽温柔的暖意,如此亲切,如此熟悉!魏银屏心神剧颤,险些失态——原来这冒名吴孟起的侍卫,竟是武凤楼扮的!她强抑狂喜,眼波流转间迅速垂下帘栊,不敢再看。
离了行宫,魏银屏怀揣铁匣直奔侯国英寓所,将行宫见闻细细述说。侯国英接过铁匣,那双纤手竟微微颤抖,猛地掀开盖子,只见匣中赫然躺着三支没羽弩箭与五支黑虎钉,通体幽蓝,腥气扑鼻,显然淬了绝毒。
侯国英脸色青白交替,肌肉剧烈收缩,厉声高喝:“来人!”
一名锦衣校尉抢步入内。侯国英语速极快,透着几分气急败坏:“传我严令,命客光斗、客金斗二人禁足府中,不得擅离半步!”待校尉领命而去,她转头对魏银屏幽幽一叹,语带凄惶:“我麾下高手如云,竟斗不过一个先天无极派。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黄面侍卫定是武凤楼所扮,昨日定是他化妆成五皇子诱敌,才保得真信王万无一失。我那客氏兄弟暗器手法神鬼难测,竟也落入他的掌心,此子不除,实乃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方才那名校尉已仓皇折返,跪地禀道:“禀小爷,客氏兄弟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被人唤走,至今下落不明。”
侯国英闻言大惊失色,如坠冰窟。魏银屏试探着问道:“不过是两名卫士,英姊姊何须如此挂怀?”
侯国英长叹一声,眼中尽是绝望:“你不晓得,他们二人乃是我姆妈(圣泉夫人客氏)的近房亲随,平日里最是宠溺。若再遭不测,一日之内姆妈便折损三位至亲,教她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住?”言罢,她在这斗室之中来回踱步,神色竟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侯国英盯着那两句被自家毒箭攒心的尸首,一张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狂傲劲,早随着客氏兄弟的乌黑面孔一并葬送了。魏银屏心下暗忖:你这女魔头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如今折了侯国英,又损了这两个贴身鹰犬,瞧你还拿什么去圣泉宫交代。
为了乱其心神,魏银屏故意东拉西扯,浑不着边际地闲话。侯国英此时如坐针毡,待那两副残破门板抬下去掩埋后,她猛然惊觉,这凤阳府已成了她的伤心地。她匆匆交待晏日华几句,只对魏银屏丢下一句“京师再见”,便带着残余随从,没命价地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一行人如丧家之犬,直奔至淮上临淮关,见后头并无追兵,侯国英方才勒住丝缰。她拨转马头,由晏日华引路,缓缓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院。
那庄院好大声势,绿竹掩映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形如流云排空,正门匾额上三个描金大字:飞云堡。
马蹄刚歇,便见两名劲装汉子抢步出迎,深深施礼道:“淮上飞云堡邱龙图、邱龙啸,拜见总督大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余怒未消,只冷哼一声,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径自拂袖步入大厅,在上首金交椅上一坐。邱氏兄弟再次上前见礼,侯国英斜睨二人:二堡主邱龙图约莫四旬年纪,生得英气内敛;四堡主邱龙啸则是黑脸短髯,势如虎豹,显然是个莽撞汉子。
侯国英见大堡主邱龙眠、三堡主邱龙吟并未出迎,当即柳眉倒竖,冷笑道:“本总督亲临,邱大掌门竟避而不见?莫非是嫌本官官衔卑微,够不上拜会你们鹰爪门的高足?既然如此,这飞云堡本官是不敢待了!”
邱龙图为人谨慎,见这位女煞星发难,忙单膝点地,惶恐回道:“大人息怒!家兄与三弟确实月余前便已外出公干,绝非有意怠慢。大人以千金之躯降临寒舍,小民等报德不遑,焉敢有半点轻慢之心?”
晏日华也在旁打圆场,侯国英借坡下驴,面色稍霁。她心中暗喜邱龙眠不在,正可由她施为。她凤眼微转,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本官一时急躁,邱二堡主莫怪。听闻少堡主邱人俊乃是武林中后起之秀,深得鹰爪门真传,何不请出来见上一见?”
邱龙图闻言,心头却是一格迸,面露迟疑。他深知自家那侄儿是个什么货色。
原来这飞云堡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鹰爪门总舵。邱氏四兄弟本是淮上英豪,奈何大堡主邱龙眠膝下唯有一子邱人俊。这小子武功虽传了家学,心术却坏到了极处,仗着一身绝顶轻功,惯会做那翻墙过户、采花劫色的勾当,江湖人送绰号“花间浪蝶”,与昆仑派的侯玉堂并称“花中双魔”。
早年间,先天无极派的白剑飞与江剑臣曾将其拿获。江剑臣少年意气,愤其行径卑劣,出手重了些,竟折断了他的四肢。虽经无极龙重责并将其放归,但这梁子却是结得死死的。邱人俊伤好后变本加厉,更在父辈面前添油加醋,引得鹰爪门上下对无极派恨入骨髓。
厅内气氛冷肃到了极处。那二堡主邱龙图心中暗暗叫苦,他深知自家侄儿邱人俊那点“花间浪蝶”的勾当,最是见不得官家,更遑论眼前这位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锦衣卫总督。他本欲设法周旋,奈何四弟邱龙啸是个火药桶脾性,一嗓子便将这祸根给唤了出来。
邱人俊甫一现身,侯国英那双阴冷的凤目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只见此人年约而立,面色惨白如纸,细挑的身架裹在锦绣绸缎里,虽生得几分清秀,却透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萎靡气。
邱人俊一入大厅,见侯国英凛然高坐,晏日华仗剑而立,四下里锦衣卫杀气腾腾,只道是案发被捕。他心底一横,暗忖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死中求活。他猛提一口真气,右脚踏出,使一招“枯树盘根”,双手化作凌厉的鹰爪,直扣侯国英的双腿脉门。
他这“大力鹰爪功”虽有几分火候,但在侯国英眼中却如儿戏一般。侯国英冷笑一声,玉手轻扬,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弹出。邱人俊只觉指风过处,嘶嘶作响,震得他双腕生疼。他心神巨震,方欲夺门逃命,脊背后的琵琶骨已被侯国英的阎王扇死死压住,半身登时酸麻难当。
“捆了!”随着侯国英一声断喝,两名锦衣卫如虎添翼,麻利地将邱人俊五花大绑。
邱龙啸见心头肉受辱,暴吼如雷:“放开我侄儿!”他身形如饿鹰扑食,直取那两名卫士。孰料晏日华长剑早已出鞘,寒芒一闪,稳稳横在邱人俊颈间。邱龙啸惊得生生收住势头,急得直跳脚。
正当僵持不下之际,厅外忽传来庄丁高声通报:“掌门人回堡!”
只见两道身影疾步入内。领头一人年过五旬,面如姜黄,二目如电,那双手臂垂过膝头,手指粗壮如铁,正是名震江淮的“铁指鹰爪”邱龙眠。紧随其后的是三堡主“小诸葛”邱龙吟。
侯国英见正主现身,不惊反喜。她此行本就是为了借淮河天险收服这地头蛇,好将信王朱由检与武凤楼一网打尽。她长身而起,忽然纵声狂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霸气与杀机,直震得厅内梁尘扑簌。
她凤眼微眯,盯着邱龙眠,一字一顿地冷然问道:“你,便是那号称铁指鹰爪的邱大掌门么?”
月影横斜,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邱龙眠那张惨淡如金纸的脸。他深知对方虽是女流,却是当朝权柄熏天的锦衣卫总督,更兼一身莫测功力,今日若要邱家灭门,不过在覆手之间。
侯国英并不急于发难,她那双凤目在邱龙吟身上流转一圈,语气忽然转冷,透出一股子江湖同道的亲近,又夹杂着官家威仪的肃杀:“邱掌门,下官虽领朝廷俸禄,但归根结底也是武林中人。历任总督视江湖如草芥,本督却不然,我这锦衣卫中,大半是刀尖舔血的汉子。即便是案子缠身的朋友,只要识大体,我总会留几分薄面,除非是有人存心逼我下不了台。”
她微微一顿,折扇在掌心轻敲,声音如冰珠落地:“令郎那‘花间浪蝶’的名头,在州府案头早已堆积成山。照大明律,单凭这些,本督便可教他身首异处。三堡主,你久称‘小诸葛’,不知下官此言可有半分虚诳?”邱龙吟心头一凛,他深知侯国英这种人最是难缠,看似在讲交情,实则步步紧逼。他只觉喉头干涩,硬生生挤出一个字:“是。”
侯国英的面色缓和了些,语调也低沉了下去,似在倾吐肺腑之言:“不瞒诸位,本督出身铁扇帮,家师于和与贵派上代掌门本有旧谊。令郎那些丧天害理的勾当,若非本督在御前压着,邱家早该血流成河了。我本念在师门渊源,纵然受些牵连也认了,可谁知……”
说到此处,她话头戛然而止,玉面陡然蒙上一层寒霜,双目杀芒暴现,厉声斥道:“本督好意登门,欲叙旧谊,哪知令郎狼子野心,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突施杀手!若非下官还有几分自保之能,此刻早已横尸飞云堡。诸位堡主皆在此地,倒要请教,这公道该如何还我?”
话音未落,“刷”地一声,那把夺命的天罡宝扇已然缓缓展开,扇骨间隐约透出蓝幽幽的乌光。
邱龙眠如遭雷击,他回首望向二弟邱龙图,见对方满面愧色地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惨然一笑,那是英雄末路的绝望,随即后退一步,双膝落地,声音嘶哑:“劣子罪孽深重,小民管教不严,亦有死罪。请大人垂怜邱家名声,便在此处将其明正典刑,勿使恶名玷污江淮。邱氏满门,感佩大人恩德!”
随着大堡主跪下,邱龙图、邱龙吟、邱龙啸亦是惶恐伏地。
侯国英冷冷俯视着这四条淮上地头蛇,嘴角牵动,似笑非笑:“既然贤昆仲深明大义,本督也不愿教邱家断了香火。晏日华,点他的死穴,赏他个全尸罢。”
这一声令下,邱氏兄弟直觉五雷轰顶。晏日华长剑归鞘,并起食中二指,劲风嗤嗤,直逼邱人俊死穴。邱人俊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令人摧肝裂胆的惨呼:“饶命——!”
就在指尖将要点实的千钧一发之际,侯国英忽然清喝一声:“且慢!”
晏日华应声收手,指尖离邱人俊的胸口不过寸许。厅内死寂一片,只闻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侯国英“叭”地拢起宝扇,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松绑!”
说罢,她身子往后一靠,颓然跌坐在金交椅上,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之色。
这一连串翻云覆雨的手段,使那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的邱氏兄弟如获神迹,登时感激涕零,只觉这位女总督当真是活菩萨转世。唯有随侍在侧的晏日华暗自心惊,他深知这“女魔王”的权术已臻化境,方才这一收一放,已是将整个鹰爪门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晏日华剑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邱氏父子五人如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齐齐跪倒,对着侯国英连连叩首,谢那不杀之恩。侯国英长叹一声,亲自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语重心长道:“令郎这条性命,本督今日是保下了。可那奸淫掳掠的案卷仍压在锦衣卫的库房里,半点也没挪窝。本督若是在任,自然无碍;他日我若离去,令郎只怕大祸就在眼前。”
她目光流转,见邱氏兄弟面露惊惧,又冷然加了一把火:“莫怪我言之不预,锦衣卫内能人辈出。那一毒、二剑、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更别提九千岁身边的贴身四卫、镇宫八将。要平了你们鹰爪门,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邱氏兄弟听得冷汗涔涔。三堡主邱龙吟最是机敏,听出弦外之音,躬身试探道:“大人既然施了活命之恩,不知能否给兄弟们指条活路?”
侯国英见火候已足,侧首示意。晏日华当即会意,从怀中摸出四张空白的锦衣卫告身公文,平铺在桌案上。邱家兄弟混迹江湖多年,哪有不识趣的道理?当即取笔填了姓名,恭恭敬敬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连眼皮也未抬,只教晏日华收了,旋即赐下四块金漆腰牌。四人既领了差事,便是成了侯国英的麾下鹰犬,忙以属下之礼重新参见。
席间,酒过三巡。侯国英放下牙箸,正色发令:“即日起,邱掌门需调集人马,封锁淮河各处渡口。多撒眼线,务必探明五皇子信王朱由检的行踪。”
邱龙眠唯唯诺诺,连声应命。晏日华在一旁趁热打铁,笑道:“邱兄,你如今已是一等锦衣卫,便是见了地方的总兵、副将也能平起平坐。多少人熬干了心血也爬不到这位子上。只要此番立下大功,令郎的案子一笔勾销,在那位九千岁面前,小爷也好替你转圜。”
邱龙眠深知已然上船容易下船难,况且鹰爪门本就与无极派有宿怨,若能借此大靠山将其铲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他当即献计道:“临淮离凤阳极近,若在淮河截杀,恐飞云堡难脱干系。不若今夜定更之后,由龙吟领着老二、老四,并我那在凤阳府的师弟张平,趁行宫守卫松懈之机,潜入刺杀朱由检。只要主子一死,武凤楼等人必是树倒猢狲散。”
侯国英沉吟片刻,断然摇头:“五皇子身边唯武凤楼一人可畏。人多反而误事。依我看,由二堡主机智应变,少堡主轻功绝伦,再加上张平引路,三人足矣。晏日华,你去备好赏格,本督静候佳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罢,侯国英步履轻盈地离了席。来到后园一处清幽静室,见四下唯有锦衣卫士把守,晏日华才小心问道:“小爷,您只派邱家叔侄二人去,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卑职愚钝,实在瞧不出这步棋的用意。”
侯国英立在窗前,看着冷月如钩,冷笑道:“晏老二,你真是长了副猪脑子。这世上若无刻骨仇恨,哪来的拼死效命?鹰爪门在江淮根深蒂固,势力不小。他们与无极派虽有嫌隙,却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只要邱人俊那小子死在武凤楼手里,断了邱家这根独苗,你猜邱龙眠会不会倾全门之力去报仇?”
晏日华一拍额头,谄笑道:“小爷英明!您真是不折不扣的女中丈夫,远胜那些自诩不凡的大丈夫!”
侯国英柳眉微蹙,冷冷横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口中转了一圈,到底也只是个‘丈夫’?”
晏日华吓得一激灵,忙自掴了一掌,赔笑道:“卑职该死!卑职是想说,小爷乃是大丈夫中的大丈夫!”
侯国英不再理会,只淡淡吩咐道:“去盯着点,有事速报。”随即便转入内间,不再露面。晏日华擦了把冷汗,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紧着回大厅督办行刺之事去了。
此时,飞云堡内灯火微暗,“铁掌神抓”邱龙吟与“花间浪蝶”邱人俊叔侄二人已换上了一身紧干利落的夜行衣。掌门人邱龙眠立在阶前,面色凝重,反复叮嘱道:“此去万事小心,若能得手,切记不可循原路折返,务必绕道潜回。绝不可留下半点蛛丝马迹,若万一出了岔子……便立即灭口,绝不能牵累门派。”
叔侄二人躬身领命,翻身上了庄丁备好的快马,借着夜色掩映,风驰电掣般向凤阳府杀去。
疾行途中,邱人俊伏在马背上,侧头对他三叔道:“三叔,张师叔向来瞧我不顺眼,依我看,咱们也别去寻他自讨没趣了,直接进宫便是。”
邱龙吟闻言,眉头紧锁,厉声责备道:“俊儿!你平日里骄纵惯了,才惹下今日这场塌天大祸。当日你爹若能听进你张师叔半句劝诫,何至于落得如此狼狈?待会儿见了面,你需诚心叩头认错,他长辈人家,难道还会和你一个孩子计较不成?”
邱人俊素来狂傲,自忖即便没了张平引路,凭自家的轻功也能在行宫进退自如,遂耍起横来:“要去你去,小爷我横竖是不去的!”
邱龙吟只当他是使小性子,没太往心里去。孰料到了凤阳城外,这邱人俊竟真的勒马不前,死活不肯往张平府上去。邱龙吟眼见时辰将近,无暇与他纠缠,只得板着脸交待:“那你先行去行宫外潜伏侦察,切记,定要等我和你张师叔赶到,三人合力方可动手,万不可轻举妄动!”
邱人俊随口应了声“晓得”,待邱龙吟身形消失在街角,他便施展轻功向行宫掠去。他这般心急,实则存了两副心思:一是急于立个泼天大功,好在侯国英面前长长脸,捞个一官半职,从此耀武扬威;二是见父叔都成了锦衣卫,自己也想沽名钓誉。他从未将武凤楼那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放在眼里,只觉行刺一个皇子不过是探囊取物。
来到行宫护城河畔,邱人俊正欲纵身跃过,冷不防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向前栽去。他到底是鹰爪门传人,危急中使一招“紫燕穿柳”,斜斜掠出丈余,方才拿桩站稳。
他惊魂未定,扭头看去,只见月色清亮如昼,草丛间空空如也,竟瞧不出是什么物件绊了自己。
正惊疑间,只听得一个干哑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响起:“这小子下盘虚浮,稀松得很。老夫懒得动这个手,便让给你这小馋猫耍耍吧。”语声未落,那说话之人似乎已远去。
紧接着,草丛一分,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双手叉腰,大喇喇地拦在路心。
邱人俊纵横江淮,虽曾败在无极派剑下,却一直引为平生谈资。如今见一个黄口小儿竟敢挡道,那一绊之辱登时化作满腔怒火。他暴喝一声,五指成钩,使出家传的大力鹰爪功,狠辣地抓向小童的双肩,存心要抓碎对方琵琶骨,再顺势击碎天灵盖。
眼见双爪将至,那小童不躲不闪,两条小胳膊在胸前猛然交叉,巧搭十字,竟直挺挺地迎了上来。
“找死!”邱人俊狞笑一声,又加了两成功力。只听“噗哧”两声闷响,双爪确实抓实了,可邱人俊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只觉掌心钻心剧痛,两股鲜血喷涌而出。原来那小童掌心各扣了一枚寸许长的丧门钉,邱人俊这全力一抓,竟是将自家的劳宫穴生生撞在了钉尖上,扎了个通透!
邱人俊剧痛之下激起了几分狠劲,忍痛腾空而起,双腿连环踢向小童前胸。那小童早有防备,使一招“金鲤倒穿波”向后跃出一丈,反手又是两枚丧门钉,直射邱人俊双目。
邱人俊忍痛凌空翻身躲过,刚落地,便听身后一个冷如冰窖的声音响起:“万恶淫贼,大限已到,还敢作困兽之斗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惊得魂飞魄散,短剑瞬间出鞘,使一招“风扫残云”回身便削。待转过头来,只见月影下立着一人,白衣胜雪,目若寒星,正是他平生最惧的“追云苍鹰”白剑飞!
邱人俊知今日绝无活路,正欲夺路而逃,只觉后心一凉,一支判官笔已从脊梁骨缝中透胸而过。
“留下活口!”白剑飞怒喝一声,却已迟了。
那小童利落地抽回判官笔,噘嘴道:“二爷爷,这等淫贼死一百次也不嫌多,留着做甚?您老总说‘杀恶人即是善念’,怎地真杀起来却这般罗唣?”
邱人俊那具华服尸身,在清冷的月光下,重重地栽进了泥尘之中。
月影西移,草尖凝霜。白剑飞看着那具委顿在地的尸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啐了一口道:“偏你这皮猴子话多。若不留活口,如何掏得出那女魔头的口供?”
正说着,缺德十八手李鸣已倒背着手、悠然自得地踱步而来。小神童曹玉见了救星,两眼放光,得意地嚷道:“师父!您教的那招当真灵验。方才这淫贼使出大力鹰爪功,那劲头当真不小,若非您这出奇制胜的法子,徒儿在那铁爪下撑不过十招便要交代了。只是……这一招总得有个响亮名号才好,省得日后说起来没个称呼。”
白剑飞浓眉一挑,佯作愠怒之色,斥道:“小玉儿,你既承袭楼儿衣钵,名分早定,怎地这般没大没小,倒管鸣儿叫起师父来了?这江湖上的辈分,岂是你能随意涂抹的?”
曹玉年纪虽轻,心智却极灵动,闻言不慌不忙,将小脸一板,正色道:“二爷爷此言差矣。古人尚有一字之师,何况二叔亲传这一手绝活,教那淫贼折戟沉沙。这等救命授艺的恩德,称一声师父,正是尊师重道的道理。再说,俺师父当年浪迹江湖,不也曾拜过三位高人为师么?”
这一番言语连珠炮似地打将过来,倒教白剑飞这老江湖张口结舌,半晌答不上话。他看着这童言无忌的惫懒模样,终于撑不住那副长辈架子,噗哧一声破了功,咧开大嘴呵呵乐出声来。
李鸣在一旁瞧得兴起,一双贼眼直向曹玉挤弄,口中却跟着吆喝道:“你这孺子,当真是不识抬举!如今二爷爷在此,哪有你师父我多嘴的余地?还不快向你二爷爷讨教,给这一招赐个响亮名号,更待何时?”
那曹玉心领神会,当即抢步上前,纳头便拜。白剑飞见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倒教他哭笑不得,伸出枯干的手指虚点李鸣,笑骂这缺德鬼在跟前演的好戏。
曹玉生得机灵剔透,作势便要扎扎实实磕下头去。白剑飞正待再训李鸣几句,莫要出了老夫的洋相,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清朗豪迈的笑声:
“武林搏杀,原如两军对垒,向来是以智巧取胜。这一式出奇制胜,确实理应有个恰当的名头。”
众人回首,只见五皇子朱由检背负双手,在武凤楼、冉兴的簇拥下缓步而来。白剑飞刚欲领头施礼,朱由检却正色拦住:“白老英雄莫要折煞小王。早说过诸位皆是患难之交,不必拘于君臣虚礼。若再如此,小王可要罚酒了。”
曹玉眼珠一转,趁机凑趣道:“既然千岁爷也夸好,那便请千岁给我师徒二人这压箱底的招式赐个名罢!”
白剑飞心头暗叫不妙,心道这小鬼头当真不知轻重。信王虽随和,却是天潢贵胄,这等江湖人厮杀的损招,哪能登大雅之堂?万一被问住了,皇家体面往哪儿搁?他正欲出言岔开,朱由检却已抚掌大笑:
“小玉子倒是会出难题。依我看,这一招教敌手自投罗网,便唤作‘愿者上钩’如何?”
白剑飞脱口赞道:“妙哉!好一个愿者上钩!”曹玉更是乐得一蹦三尺高,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
欢声笑语未落,变故陡生。武凤楼身形骤起,如苍鹰掠空。与此同时,白剑飞反应神速,右掌虚抓,左掌轻挥,一股醇厚绵长的掌风如无形气团,稳稳托住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将其送至丈余外的安全之地。
“鼠辈尔敢!”
武凤楼冷喝一声,身形已坠入一处没膝的深草丛。刹那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蹿起,两口寒气森森的长剑化作毒蛇出洞,直取武凤楼要害。武凤楼临危不乱,一式“春云乍展”,双掌变幻莫测,竟从剑影缝隙中直取二人腕穴。
那两名袭袭者亦非泛泛之辈,旋身变招,两柄利剑织成一片银光密网,将武凤楼困在核心。朱由检看得心惊肉跳,急道:“白老英雄,快遣人相助武皇兄!”
白剑飞立在原处,抚须笑道:“千岁莫急。两个鹰爪门的喽啰,还难不倒楼儿。江湖争斗讲求个义字,楼儿不愿以多欺少,咱们且在一旁掠阵便是。”
说话间,武凤楼已在剑影中占了上风。他借掌代刀,使出“五凤朝阳”的狠辣路数,一招“鬼卒捧簿”生生压住一人的剑势,随即转手一记“阎王除名”,正中对方肩井。那人痛呼一声,弃剑败退,借着草丛掩护遁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剩下那人见势不妙,拼死抢攻,欲求死中求活。武凤楼冷笑连连,三招之内便将其掌中剑击飞。那人困兽犹斗,五指成爪狠抓武凤楼胸口,实则虚晃一枪,想要借力遁走。
“朋友,你走不了啦!”
武凤楼目光如电,看穿其心机,右手一式“天翻地覆”将其攻势格开,左手已如铁箍般扣住对方肩头,力道入骨。那人受挫垂首,羞愤难当。
武凤楼松开手,长身而立,语带几分惋惜:“阁下好歹也是鹰爪门的一号人物,莫要辱了先祖威名。我武凤楼今日不教你难堪,且说说看,飞云堡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月华如洗,白剑飞与小神童曹玉已从暗处转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白剑飞看着那被武凤楼扣住肩头的汉子,不由得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岂有此理,张老兄,你向来是个明辨是非的大好人,怎地也卷进了这汪浑水,跟着旁人做下这等欺君犯上的勾当?”
被捉住的汉子正是邱龙吟与张平。原来邱龙吟领着侄儿先行,张平随后赶到,却正撞见邱人俊横尸当场。邱龙吟叔侄情深,登时红了眼,只想拼命报仇;张平见同门惨死,亦是同仇敌忾。方才激斗中,邱龙吟窥见朱由检身着黄袍,知其身份非轻,抖手便是三枚喂毒的铁莲子暗算,幸而白剑飞眼疾手快,使出阴柔掌力将其化解,又顺势护住了信王朱由检。
张平生性耿直,此时虽被擒,却犹自昂首道:“白剑飞,我张平闯荡江湖数十载,自信未曾辱没祖师名声。两派宿怨已久,今日败在你们手中,杀剐存留悉凭尊便,我赢不起,难道还输不起么?但这‘欺君犯上’四字,张某实不敢领!”
白剑飞面容一肃,沉声道:“张兄,你在江湖上素有‘赛专诸’的美号,人皆称你至孝,孝者必忠。可你且睁大眼瞧瞧,那位身着黄袍的少年是谁?”
张平心中猛地一格迸,顺着白剑飞的手势望去。在大明朝,明黄之色乃是皇权禁脔。近日早闻五皇子信王朱由检奉旨祭陵,如今细看那少年气度高华,黄袍加身,哪里还有假?一想到方才邱龙吟那三枚铁莲子是奔着皇子去的,张平只觉五雷轰顶,舌头打结,连声道:“这、这、这……”
“这便是当今御弟,信王殿下!”白剑飞厉声喝道,“你伙同邱家行刺王驾,乃是灭族之罪,还敢说不是欺君?”
张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地上,额头叩得嘭嘭作响,鲜血横流:“王驾千岁,罪民实是受人蒙蔽,万不敢有半点弑君之心!天大罪责由张平一人承当,求千岁开恩,莫要连累我家小。罪民纵死九泉,亦感皇恩浩荡!”
朱由检袍袖轻拂,白剑飞会意,喝令其起身后道:“千岁宽仁,暂不治你之罪,但你须将隐情如实招来。”
张平此时已是涕泪横流,诚恳答道:“小民确实不知个中利害。定更天时,三师兄邱龙吟持掌门令符寻我,只说要对付几个无极派的人物,交待照面即下杀手。我见少堡主陈尸于此,这才激愤出手。如今想来,江湖私怨绝不至如此下死力。掌门师兄向来稳重,此中定有蹊跷。若千岁信得过,张平愿立赴飞云堡查清原委,据实禀报。若是不信,可先将我家口押作人质!”
朱由检侧首看向白剑飞,见其微微点头,便淡然道:“孤既然用你,何须人质?老英雄速去速回便是。”
张平感激莫名,再拜而退,施展轻功疾驰而去。
行宫正殿内,灯火通明。吴孟明已带人掩埋了邱人俊的尸首。曹化淳领着小太监端上宵夜,正欲请众人用膳。不料“人见愁”李鸣忽然击掌而起,大叫一声:“大事不好!”
众人皆是一惊。白剑飞亦是猛然醒悟,脱口道:“当真是大事不妙!怎地把那侯国英给忘了?这女魔头连番受挫,以她的心性,定会另施毒计。鹰爪门势众,又与我派有旧怨,若被她施展权术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张平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白剑飞当机断断,对武凤楼道:“千军万马倒不可怕,他们绝不敢明着谋害皇子,唯有这江湖人物最是难防。你且带上李鸣、曹玉,速速去追张平,务必盯死侯国英。老夫亲自护送千岁连夜启程,秘密回京。沿途我会发出本门暗号,召集徒众听候调遣。事不宜迟,速动!”
武凤楼长身而起,袍袖一挥,李鸣与曹玉已如轻烟般掠出殿外。只是这一耽搁,那张平早已走得远了。
张平叩别了信王,心中如悬重石,将那一身轻身功夫催动到极致,夜色中只见一道残影掠向飞云堡。他心中惊怒交集:一恨邱龙吟身为同门师兄,竟设局赚他去行刺皇子,陷全门于万劫不复;二惊于先天无极派那神乎其技的武功。他闯荡江湖半生,自诩名满江淮,不料与邱龙吟联手,竟在武凤楼那少年手中讨不到半点便宜。更感念信王朱由检那份推心置腹的信任,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何以报这浩荡皇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约莫一个更次,张平已飞抵飞云堡。他厉声喝开堡门,径直闯入正厅。
抬眼望去,邱氏四龙竟悉数在场。二堡主邱龙图与四堡主邱龙啸皆是按剑怒目,气势汹汹;三堡主邱龙吟右臂缠着白布,吊在胸前,面色惨白;掌门大师兄邱龙眠负手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四人见张平孤身折返,齐齐一怔。邱龙吟更是目光躲闪,神色张皇,活像是见了阴魂回阳。
张平此时顾不得礼数,抢步上前,单膝跪地道:“掌门师兄在上,小弟参见。”
邱龙眠虚扶一把,声音凄切:“听三弟说,贤弟此去行宫九死一生。不料你能全身而退,且说说,后头究竟生了何事?”
张平环视四周,见堡丁已被屏退,便正色问道:“掌门师兄,三师兄持令符传谕,命我合力围剿无极派,小弟断无推脱。可事到临头才知,此行竟是去行刺信王千岁!这等大逆不道、祸及满门的事,究竟是掌门师兄的主意,还是有人假传圣旨?背后的主使者又是何人?张平身为门中弟子,今日便是舍了这条残命,也要求个明白!”
邱龙眠与张平素来交厚,见他活着本是欣喜,可听了这番逼问,脸上阴晴不定。他深知侯国英那女魔头就在内宅,哪里敢吐露半字?只得搪塞道:“此中关乎本门存亡机密,你莫要多问,日后自有分晓。”
张平哪里肯退?他想到行宫中信王那期待的目光,跨前一步,悲声道:“师兄!这不是江湖意气之争,而是谋逆之罪!请师兄详察,切莫误入歧途!”
邱龙眠见他步步进逼,又惧内宅那位的耳目,当即沉下脸来,怒斥道:“放肆!门中机要岂是你能置喙的?速速退下歇息!”
张平见师兄执迷不悟,心中凄然,厉声道:“师兄既不肯明言,为了祖宗基业,小弟少不得要去请二位师叔出山干预了!”
此言一出,邱龙眠尚在沉吟,那火药桶脾性的邱龙啸已横身拦住,叱道:“张平!你竟敢目无掌门,视家法如无物么?看我不拿了你治罪!”
说罢,邱龙啸双掌交错,一式“饿鹰扑食”凌空抓来。张平侧身闪避,疾呼道:“四师兄,小弟一片赤诚,莫要相逼!”
邱龙啸哪里听得进去?他暴喝道:“还敢还手?我便废了你!”他招招狠辣,直取张平咽喉要害。张平知邱氏兄弟已然魔怔,一边招架一边寻思脱身之计。他瞅准一个破绽,虚晃一招,口中叫道:“师兄且慢,听我一言!”乘邱龙啸迟疑之际,使出“乳燕穿帘”的身法,拧身便向厅外蹿去。
“留下他!莫教走了消息!”邱龙吟在后头阴森森地吼了一句。
张平刚欲纵身上房,忽觉右肩一沉,一股冰冷彻骨的力量如泰山压顶。那把阎王宝扇已死死扣在琵琶骨上,耳畔传来侯国英如毒蛇嘶鸣的低语:
“你,还走得了吗?”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张平的一声惨叫,他那条右臂竟被生生地卸了下来。侯国英随手一抓一掷,张平便如败絮般被甩回大厅中央。邱龙啸抢步上前,反扭住其左臂,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张平双目紧闭,在那冷如冰窖的死寂中,已知今夜是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