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3章 反客为主
    江剑臣眼见李鸣取出瓷瓶,却被瘦金刚横里伸手夺去,师兄弟三人仰首服下,不由心下叫苦,暗怪李鸣行事孟浪,一着不慎竟全盘皆输。他待要抢步阻拦,奈何事出俄顷,实是鞭长莫及。正焦灼间,却见李鸣倏地掣出兵刃,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丈余,立定之后,竟仰天纵声狂笑起来。

    这一笑凄厉突兀,江剑臣心头一震,旋即大悟,暗自赞叹这记名弟子心思诡谲,当真称得上阴损至极。三位少林僧人此时也回过味来,面色剧变,方知落入了李鸣精心布下的陷阱之中。李鸣止住笑声,横剑当胸,冷然道:“瘦和尚,说起来倒要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替我毒了你们师兄弟三人。实不相瞒,适才你抢去的那三粒,才是真正不掺假的见血封喉之药。”

    话音刚落,皇觉寺众僧只觉胸中积郁尽去,竟齐声喝彩,掌声如雷。那少林三僧适才还是凶横不可一世,此刻被这惊心动魄的变故震慑,惊恐愤怒交织之下,竟是面若土色。金面佛一张胖脸扭曲如狰狞恶鬼,筋肉颤动,几欲爆裂,竟连立身都已不稳。

    金面佛喉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双目喷火,示意两个师弟一齐扑上,将这戏耍他们的顽童毙于掌下。瘦金刚脚下一动,却神色迟疑,颤声道:“师哥……”他眼见李鸣早已退至丈外,步法灵动,己方三人身中剧毒,若论轻功急袭,断无一击而中的把握。金面佛心念电转,自知当下处境万分凶险,皇觉寺僧众在旁虎视眈眈,若真动起手来,对方势必群起而攻。若在往日,凭这几人的武功,纵是人数再多一倍亦不足为虑,可眼下腹中隐痛微现,若强行运使真气,毒素入脉,只怕顷刻间便要命丧黄泉。他强压下心头杀机,恨恨地盯着李鸣,颤声问道:“李鸣,你待要怎样对付我等?”

    李鸣见他露了怯,微微一笑,收敛了狂态,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师说话还是客气些为妙。须知道,你们三位性命如今全捏在我的手心里。我若真想取尔等性命,方才撒腿便走,静待诸位毒发身亡便是,又何苦留在这里磨这些口舌?”

    金面佛听他言之有理,心中反生出一线生机,语声立时缓和了几分,低声问道:“那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鸣见火候已到,脸上神色转为温润,拱手道:“少林三僧威震武林,江湖中谁不侧目?在下之所以出此下策,实是自知功力微末,绝非三位高僧的对手,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他这番话软硬兼施,先以毒药相威胁,再以虚名相吹捧,三僧听在耳中,面色果然平复了不少。

    金面佛长叹一声,神色颓然,问道:“你既然知晓我兄弟的厉害,又何苦这般折辱?干脆你交出真解药救了我等性命,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僧立誓绝不再与你为敌。你看如何?”

    李鸣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再次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难为三位在江湖上横行多年,竟说出这等痴话。也不知三位是福泽深厚,还是此前从未遇过真正的对头。试问此情此景,若我真拿出解药,你们可敢张嘴服下?”

    此语一出,三僧顿时如坠冰窖,呆立当场,无言以对。确实,李鸣心机深不可测,即便此刻呈上解药,他们亦会疑心是另一种催命的毒蛊。正当三人心乱如麻之际,李鸣向前跨出两步,正色道:“我如此周旋,并非要与三位结下死仇,只是想求三位应允两件事。只要你们点头,真正的解药双手奉上,但须得先答应了我的要求。”

    金面佛虽是恨极,却也知性命关天,咬牙道:“你要做什么?痛快说了便是。若要故意戏耍,我等纵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你同赴幽冥。”

    李鸣面容一肃,沉声道:“第一件,我要与三位高僧义结金兰,从此称兄道弟。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只说是自家兄弟演练戏耍,断不会折了三位的威名。你们答是不答?”

    三僧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茫然之色。本以为这少年必会狮子大开口,或是要他们自废武功,谁知竟是这般没来由的荒诞要求。正错愕间,却见李鸣从怀中摸出四份早已写就的投名帖子,字迹严整,显是蓄谋已久。三人心想,若能活命且不失了面子,结拜这种虚名之事又有何妨?遂不约而同,缓缓点了点头。

    李鸣微微颔首,续道:“这第二件事,则是请三位传授我少林百步神拳的神功。在下只需习得其中十八招,绝不多取。为防三位事后翻脸,须得立下字据为证。只要这两件事妥了,解药立呈。”

    三僧听罢,神色略显迟疑,这百步神拳乃少林绝技,轻传外人实为不妥。李鸣见状,当即撩衣跪地,指天誓日道:“皇天后土在上,过往神灵共鉴,只要三位哥哥允了小弟的要求,弟子李鸣若不诚心奉上真解药,教我死于极阴掌力之下,或是乱箭穿身,尸骨无存!”

    这番誓言极重,且江湖中人最信此道。三僧见他这般装神弄鬼,倒也生出了几分信义之感,金面佛伸出手去,叹道:“贤弟言重了,既已发此重誓,我等便依了你就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下三人立字落纸,交换庚帖。那少林三僧虽心存不甘,但在生死关头,终究还是在那红纸黑字的庚帖上按下了指印。礼成之后,李鸣敛容正色,对着金面佛三人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结拜之礼,口中称兄道弟,倒也显得意气周全。

    金面佛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枯黄的手抄秘笈,信手撕下几页,递与李鸣。他面色沉郁,指点着其上的图谱口诀,低声交代了百步神拳前十八招的吐纳心法与劲力运化,又忍着腹中隐痛,当场演示了一遍。

    李鸣将那几页秘诀视若珍宝,细细折好纳入口袋,随即便换了一副笑脸,笑嘻嘻地拱手道:“大事已定,三位哥哥请回。小弟尚有琐事缠身,这便要先行一步了。”

    三僧闻言大惊,瘦金刚抢上前一步,急声道:“慢着!解药呢?你适才发下重誓,难道此刻便要翻脸不认人?”

    李鸣神色一敛,指天誓日道:“天有灵,地有灵,头上三尺有神灵。我李鸣既已血口起誓,断无悔改之理。只是今日出来的匆忙,身上实未带解药。三位哥哥且放宽心,明日准时,小弟定亲送药至镇守使衙门。届时我甘愿当质子,待诸位服药无误,再行离去,保险误不了三位的大事。”

    金面佛沉吟片刻,觉其言虽巧,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反复叮咛,在那“如约送药”上说了几遍狠话,方才领着两个师弟怏怏而去。这一场风波闹将下来,三僧心气全无,竟连原本要接管皇觉寺的差使也丢在了一旁。

    皇觉寺众僧见强敌退避,纷纷上前谢过李鸣救寺之恩,这才合什礼拜,折返寺内。

    此时荒郊野岭,四下寂静。江剑臣隐在暗处,见尘埃落定,正欲飘身而下,却听李鸣突然双膝跪地,朗声道:“师父,您老人家请现身。”

    江剑臣心中微微一诧。适才少林三僧功力深厚,尚且未能察觉他的形迹,竟被这顽劣的孩子窥破了?如此看来,李鸣这“二五眼”的功力,倒真有些深藏不露。然而他再定睛一瞧,却见李鸣面朝北方虔诚叩首,而自己明明藏身在西侧。江剑臣哑然失笑,心道这小子当真滑头,竟连自家师父也要试探一番,随即他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绕到李鸣右侧,冷眼旁观。

    只听李鸣跪在那处喃喃自语:“难道我猜错了?师父当真没跟来?今日这局,当真是悬到了嗓子眼……”话音未落,他正待拍土起身。

    “不成材的东西!”江剑臣猛地发出一声断喝,缓步从树影后走投,“师父若是不来,你便觉着悬了?可见你是算准了我会跟在后头,才敢这般弄险立功。”

    李鸣一见师父,登时换上一副涎皮赖脸的神色,嘿嘿笑道:“徒儿知道师父最是疼我。我李鸣丢人现手不过是小事,可若累得师父丢了颜面,那才是大大的罪过。”

    江剑臣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蹙眉问道:“你且从实招来,那散功丸是从何处得来的?此药乃是‘六指追魂’的独门秘药,旁人绝难求得。”

    李鸣“噗哧”笑出声来,压低声音道:“师父,您也上当了。徒儿身上哪有什么毒药?不过是瞧准了那三个秃驴多疑,顺着他们的话头胡编乱造,生生把他们吓得疑神疑鬼罢了。”

    江剑臣听得一怔,终是忍俊不住,失声大笑。

    李鸣愈发得意,挑眉道:“这便是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徒儿本想借着他们心神大乱之际,联手皇觉寺和尚将他们毙了。可转念一想,信王爷这两日便要驾临凤阳,我正好借着送药的名头去镇守使衙门打探一番虚实。”

    江剑臣听他剖析利弊,胆大之中透着机敏,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反问道:“你便不怕他们识破真相,当场取了你的性命?”

    李鸣从怀中摸出那庚帖与残页一晃,神情狡黠:“有这些把柄在手,他们投鼠忌器,哪敢害我?魏忠贤是何等狠毒之人,他们当差的心里最是清楚。只要流露半分受贿私通的嫌疑,谁能活命?到时我只需三言两语,便能拿捏住他们的命脉。更何况,他们至今还信着那是‘六指追魂’的秘药,除了真解药,谁敢轻易拿性命试真气?”

    正当二人言笑晏晏之际,远方一道人影疾驰而至,正是小神童曹玉。他步履如风,赶至近前先向江剑臣叩首,又与李鸣见礼,神色凝重道:“禀三祖爷,掌门师祖已至,现下落脚在三清观中。师祖有令,请您速速移驾一叙。”

    江剑臣闻言,神色大动。他本是襁褓中被遗弃在江边的孤儿,幸得萧剑秋路过捡拾,抱回师门交予师父“无极龙”尤振海抚养。尤师父怜他资质清绝,赐姓为江,取名剑臣。他这一身惊世武功,大半是由于长兄如父的大师兄萧剑秋代师授业。尤师父晚年得悟三门神功,亦是单传给了这个幼徒,临终前更叮咛他于天都峰苦练,更因他容貌过俊,勒令其下山时须变容易貌,以免误入情障。

    对他而言,萧剑秋不仅是掌门师兄,更是恩重如山的父辈。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孤傲,江剑臣竟是片刻也不耽搁,袍袖一拂,已是率先御风而行,朝着三清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步入三清观内,檀香缭绕间,气氛肃穆异常。掌门人萧剑秋端坐上首,清癯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影下明暗不定。其下首依次坐着窦力与白剑飞,武凤楼则敛声屏气,垂手侍立于三人身后。观主飞尘子陪坐末席,两名弟子雨石、雨谷如泥塑木雕般守候在侧。看这情形,众人议事已历多时。

    江剑臣趋前一步,先与飞尘子互致道门之礼,寒暄过从,方才对着大师兄萧剑秋大礼叩拜。萧剑秋微笑着伸手虚扶,待江剑臣起身,又让他与二师兄白剑飞及窦力见了礼。

    待李鸣亦循规蹈矩地向长辈们逐一施礼毕,萧剑秋方才敛了笑容,语声沉郁:“此次凤阳之会,实乃我辈武林正义与权阉邪恶之博弈。奈何魏阉势倾天下,晋爵九千岁,其党羽如过江之鲫。此贼倒行逆施,稍有违逆便遭灭门之祸,与其周旋,无异于虎口拔牙。是以萧某主张,绝不轻动武林同道之利,即便是本门弟子,亦只许暗中策应,切不可与阉党正面交锋,免受牵累。如此一来,我方势单力孤,飞尘道兄乃萧某肝胆相照之至交,反复权衡,方才决定叨扰此地。”

    言及此处,萧剑秋微微一顿。白剑飞长身而起,拱手道:“掌门师兄,算来五皇子信王爷于日落前便可抵凤阳,我想在城外迎迓,先与其见上一面。”

    萧剑秋沉吟片刻,摇头道:“你另有重任在身,不宜再行露面。凤阳城外这一遭,便由我带着楼儿走一趟罢。”说罢,袖袍轻挥,领着武凤楼向观外走去。李鸣在旁抓耳挠腮,正欲施展轻功暗中尾随,却被江剑臣横了一眼,那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吓得他赶忙缩了脖子,舌头一吐,再不敢动弹半分。

    此时残阳如血,将西山衔在一片凄艳之中。萧剑秋师徒二人避开官道,专挑那冷僻山径疾行。萧剑秋有意考较这侄辈的功力,甫一发步,便施展出先天无极派压箱底的轻功“一气凌波浑元步”。只见他上半身浑然不动,衣袂微飘,竟如一抹流云横掠长空,瞬息间已在丈许开外。武凤楼心领神会,知是师伯试炼,当即气沉丹田,将周身功力催至极致,如影随形般紧跟其后。萧剑秋斜睨一眼,见这少年步法沉稳,气息绵长,心中暗生欢喜。他深知二师弟白剑飞平日虽嗜酒落拓,但授徒之严近乎苛刻,武凤楼能在嵩山苦修六载,这轻功造诣果然不凡。

    茶盏工夫,二人已抵城北,只见前方一道长岭横卧,隐约有车马之声传来。师徒二人悄无声息地掩至土岭侧翼。

    远方一行人马迤逦而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乃是个蓝衣劲装大汉,顾盼间威猛异常,肋下悬一柄单刀。其后两骑并肩而行,左首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双目顾盼神飞,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另一骑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气度雍容,那份富贵逼人之态,纵是人间豪门权贵,在其面前亦要逊色三分。后方跟着两名宦官打扮的人物,一长一少,再往后则是两百名披坚执锐的御林军。

    萧剑秋一扯武凤楼,纵身跃上一株合抱之木,隐于繁茂枝叶之后。此时那行人已登上岭头,看得愈发真切。那华服少年勒马远眺,长鞭遥指凤阳城垣,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俯瞰江山的傲气。

    萧剑秋凝视良久,脸色忽地一沉,拉着武凤楼退下土岭。武凤楼见师伯神色凝重,低声问道:“师伯,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剑秋默然半晌,幽幽长叹道:“如今朝政昏聩,天启帝宠信妖妇客氏,纵容魏阉乱纲。大明国运,只怕已在风雨飘摇之中。内有流寇蜂起,外有满洲虎狼,实乃危急存亡之秋。传闻诸皇子中,唯信王有雄才大略,堪救黎民于水火。然今日一见,此子虽天资聪颖,却目光如鸷,顾盼间鹰视狼顾,日后必是刻薄寡恩之主。更兼其双目带煞,刚愎自用,只恐能共患难,断难共富贵。令尊曾为彼师,竟未察觉此点,真乃天意捉弄。你且辅他登基,待功成之日,务必立即抽身归隐,免遭鸟尽弓藏之祸。”

    武凤楼闻言,心头大震。他素来恪守亡父遗命,辅佐信王乃其平生志向,骤听此言,虽不敢反驳,心中终觉有些危言耸听。萧剑秋见他神色犹豫,凑至耳畔,又低语了一番江湖秘闻与帝王心术。武凤楼听罢,面色肃然,躬身道:“弟子谨遵师伯教诲。”说罢,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荒烟之中。

    萧剑秋独立岭下,望着那远去的仪仗,又是一阵摇头叹息。正在此时,前方烟尘大作,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与两江水陆提督魏银屏领着亲兵将校迎上前去。萧剑秋见官军云集,身形忽地一掠,亦如惊鸿般消失在山影之后。

    这岭上之人,正是信王朱由检一行。开路者乃王府侍卫八卦刀吴孟明,老者则是信王的姑丈老驸马冉兴。那两名随从太监,年长者王承恩,年幼者曹化淳。信王知晓魏阉已有弑君夺嫡之心,皇帝病重,京师已成龙潭虎穴,这方才借着祭扫皇陵之名远走江南,一路上若非有白剑飞、窦力等义士暗中护持,只怕早已折损在锦衣卫的血滴子之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王朱由检见祖大寿、魏银屏伏地参拜,只微微抬手,语声清冷:“免礼。传谕王承恩、曹化淳,领二百御林军先行入驻行宫,妥为安顿。本王尚有要务,随后即至。”

    待大队人马离去,信王只留贴身侍卫八卦刀吴孟明与老驸马冉兴相随。三人三骑,调转马头,直奔凤阳城西南的宗人府而去。大明自成祖迁都以来,三处宗人府名义上管辖宗室,实则多为软禁获罪皇亲之所。信王在京时,早已耳闻魏阉魔爪已伸入此处,假借圣谕大肆残杀刘、朱宗室。他此番南下,雄心暗藏,势要亲眼看一看这吃人的魔窟。冉兴立于一侧,见信王眉宇间英气勃发,虽觉此行犯险,意欲劝阻,却见信王已然加鞭促马,只得长叹一声,与吴孟明紧紧跟上。

    行不多时,信王勒住缰绳,长鞭遥指前方溪畔。只见绿草丛中横卧着一人,青衫落拓,似是个落难的书生。信王眉头微蹙,抖缰疾驰而去。吴孟明深知这位小千岁虽贵为亲王,却素有仁心,忙一夹马腹抢在头里,唯恐草丛中伏有刺客。

    三人先后续马立定。吴孟明翻身下马,见信王已抢先一步将那书生扶起。那人约莫弱冠年纪,浑身泥泞不堪,面如金纸中透着一股青气,双唇紫黑,阵阵涎沫顺着嘴角溢出,显然已是命在旦夕。

    吴孟明本是豪富出身,又是冉兴的外甥,平日里传授信王武艺,深得信赖,言语间便少了些忌讳。他见信王一身缂丝亲王常服被那脏污书生蹭得斑斑点点,心头火起,埋怨道:“千岁,您乃龙凤之躯,何等尊贵?这等来路不明的落水汉子,交予属下料理便是,何苦亲自动手?快快放下,回行宫打发人来收尸也罢。”

    信王平日对下属宽厚,此时却面色一沉,正色训诫道:“孟明,圣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人既是我大明子民,遇难于孤面前,岂能见死不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孤看此人骨相清奇,绝非寻常草莽。”

    他说话间,目光如炬,瞥见溪边横着一条尺余长的死蛇,周身墨绿,腥气扑鼻。信王涉猎极广,于岐黄之术亦有心得,当即断定:“此人乃中蛇毒无疑。”因他怀抱伤者不便腾手,遂叱令道:“取孤马背上的黄色锦囊来!”

    吴孟明不敢再辩,趋步取过锦囊奉上。信王右手探入囊中,取出一把湘妃竹折扇。扇柄之上系着一枚坠子,乃是千年雄黄精雕琢而成的盘龙模样,在日光下金光灿灿,通体剔透,宛如琥珀。

    “此毒猛烈,唯此宝可救。”信王将扇坠扯下,递给吴孟明,“速速将其碾碎,给此人灌服。”

    冉兴与吴孟明闻言,如遭雷殛,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冉兴老泪纵横,颤声道:“小千岁,此物乃先皇神宗皇帝亲赐,乃是皇家奇珍,万万毁不得!”

    吴孟明亦是叩头如捣蒜,直言道:“千岁,先皇驾崩时您尚年幼,宫中奇珍虽多,但这件恩赏意义非凡。若为了这穷酸书生毁去先皇恩典,万一圣上降旨责难,治一个轻弃皇恩之罪,微臣如何担待得起?此命绝不敢从!”

    信王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他轻轻将那中毒书生平放在地,俯身从溪中拾起两块鹅卵石洗净擦干。他左手托石,将那盘龙雄黄坠置于其上,右手高举另一块石子。

    “千岁不可!”冉兴二人乱呼阻止。

    与此同时,草丛深处一条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似也为这罕见奇珍即将毁损而叹惋,意欲出手阻拦。然而信王救人心切,右手悍然落下,“喀喇”一声脆响,那千年雄黄精瞬息化作齑粉。

    信王神色沉稳,迅速捏起药粉,撬开书生紧闭的牙关送入。吴孟明见木已成舟,只能满心苦涩地取溪水灌下。信王将残余的雄黄粉末仔细包好,淡淡说道:“毁一件玩物,活一条性命,有何不可?孟明,将其扶上孤的‘逍遥马’,带回行宫调治。”

    吴孟明唯唯诺诺,双手操起书生安顿于马背。信王飞身跨上坐骑,一手轻扶书生,双腿一夹,三骑绝尘而返。那草丛中的神秘人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终是悄然隐去。

    待一行人抵达行宫,凤阳知府及合城官员早已侯在门外,纷纷呈上手本欲要求见。信王心系那书生伤势,眉头一皱。吴孟明知其心意,纵马扬鞭,厉声喝道:“王爷远路劳顿,诸位大人且回,候旨再传!”众官见王爷面色不豫,哪敢多言,讪讪而散。

    跨入行宫大门,王承恩趋前跪接:“奴才已备好汤沐,请王爷更衣。”信王却未应答,只令吴孟明将那书生小心抱入厢房,待见其呼吸渐匀,方才甩镫下马,步入内殿。

    吴孟明心中厌烦至极,却又哪里敢抗逆王命?他双臂横抱那中毒书生,步履沉重,瓮声瓮色地问道:“禀王爷,此人既已带回,当安置在何处?”

    他这语气中满是不忿,信王这等心思通透之人如何听不出来?朱由检只微微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手道:“便安置在孤的寝宫之中。”此言一出,行宫内侍卫太监无不耸动。寝宫重地,龙榻之上,岂是这等草芥之辈所能染指?冉兴与吴孟明对视一眼,皆知这位小千岁的脾性,断非言语所能劝回,只好硬着头皮,抱着那书生往寝宫内走去。

    这行宫寝宫极尽奢华,原是为历年来祭陵的皇子所备。只见金砖铺地,龙床之上雕满龙凤呈祥图案,早有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吴孟明立在床前,两手托着那脏兮兮的书生,只觉烫手山芋一般。他正筹谋着如何启奏,请示能否换个偏房,忽听怀中人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紧接着身躯猛地一抖。

    “哇”的一声,一股浓稠的涎水如箭般喷出,溅得吴孟明满头满脸。

    吴孟明素来爱洁,自持身份,此刻见这一身御赐锦袍被污秽浸透,心头恶气暴涨,恨不得撒手将这书生掼在地上再踏上几脚。奈何信王负手立于身后,他不敢造次,只得暗运掌力,双臂陡然内收,存了心要给这书生吃点苦头。孰料这一勒之下,吴孟明勃然变色——入怀之处,竟觉那书生躯干硬如生铁,浑不似血肉之躯。

    他惊疑不定,只当此人毒入骨髓、肢体僵硬,已然是个死人了,当即失声喊道:“千岁,这人已然断气了!”

    信王不知其中虚实,忙不迭催促道:“快,快放上龙床,以便孤施针急救!”

    吴孟明此时只想脱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龙床贵贱?他紧走几步,来到榻前,像丢弃破麻袋一般将那书生往锦被上一撂。可斜眼一瞧,却见那书生面上青紫之气已退了大半,竟隐隐透出一层红润。他心下诧异,只觉莫名其妙,正发愣间,信王已抢步上前,探了探书生脉搏,发觉已趋平稳。信王只当吴孟明是故意捣鬼、推诿差使,冷冷横了他一眼。这一眼威严自露,吓得吴孟明连连倒退,噤若寒蝉。

    信王传下谕令,命小太监曹化淳煎熬百年老参汤,贴身伺候服下。待信王沐浴更衣,进罢晚膳,已是定更天色。

    吴孟明上前躬身请示:“千岁,夜已深沉,请移步安息。”

    朱由检思忖片刻,指着寝殿侧旁的一处暗间道:“龙榻已占,孤今夜便在那暗室内暂宿一宵,尔等速去铺设。”

    吴孟明心疼千岁屈就,更恨那书生占了福地,却也只能依令而行。一切停当后,老驸马冉兴与王承恩等内侍叩头退出,唯有吴孟明执意侍立于信王座后,按刀不语。

    信王忽然开口:“吴孟明。”

    “微臣在。”

    “你今日似乎心气不顺,可是为了那书生?”信王言语温和,带着三分笑意。

    吴孟明垂首道:“微臣不敢。”

    “你也去歇息吧。”

    吴孟明却如钉死在原地一般,直立不动。信王奇道:“你怎地不听孤的话了?”

    “微臣职责所在,护卫千岁周全。如今卧榻之侧有生人潜伏,微臣万不敢离去。”吴孟明语声转坚。

    信王知他忠心耿耿,也不再驱赶,便命其掌灯,再去龙床前探视。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书生下体湿了一片,想是排毒之后的遗溺。信王竟无嫌恶之色,接过灯盏,命吴孟明上前为其解下湿裤。吴孟明简直气得肝胆欲裂,却不敢违抗,捏着鼻子换上了一件信王的私裤。

    收拾妥当后,信王回到座上,忧心道:“入行宫已久,孟起怎地还未现身?”

    原来信王此行南下,暗中还有一名族弟吴孟起。这吴孟起虽出身微寒,武功却远超其兄,尤其轻功绝伦,江湖人称“飞天流星”。过淮河后,信王便遣他入凤阳潜行察访。吴孟明安慰道:“请千岁宽心,孟起武艺超群,此去必能万无一失,许是因事牵绊了。”

    信王无奈,只得由吴孟明掌灯送入暗室安歇。

    那暗室狭窄阴森,窗户紧闭。吴孟明心中憋着闷气,伺候王爷睡下后,自己便在榻前盘膝而坐。连日奔波劳顿,纵是钢筋铁骨也难支撑,未过多久,他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时,吴孟明忽觉内急,睁眼见信王尚在熟睡,便蹑手蹑脚拉开暗门步出。

    方跨出一步,他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不好!”人已吓得瘫坐在地。

    这一声怪叫将信王惊醒,他披衣下床,跨步而出。即便朱由检平日自诩胆略过人,此刻定睛一瞧,也只觉真魂出窍,脊背生凉。

    但见摇曳的烛影中,那张龙床之前赫然伫立着两个彪形大汉。两人皆是清一色的黑绸夜行衣,手中高举着金背砍山刀,刀锋寒光毕露,正对着榻上的书生。

    诡异的是,这两条汉子虽然势如劈山,却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仿佛已在那处站成了一对石像。

    信王朱由检虽未涉江湖,但他天资颖悟,且博览群书,深知宫廷权斗之惨烈。此时惊魂定处,他心中已然笃定:这两名大汉定是魏阉麾下的死士,奉命前来行刺。只是不知何方神圣,竟在须臾间用神乎其技的手段将二人制服。

    吴孟明到底是武门出身,惊愕过后,一眼便瞧出端倪。这两名刺客身形僵滞,双目圆睁却神采全无,分明是被极高明的点穴手法封住了周身大穴。他心念微动,蓦地想起寝宫内那个半死不活的青衫书生,忙一个箭步蹿入内室。只见那龙榻之上,中毒书生正仰面朝天,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鼾声微作,睡得正香。

    信王随之步入,凝视着榻上之人,缓缓感叹道:“生死有命,诚非虚言。若非孤今日动了恻隐之心救下这位书生,此刻睡在这龙榻之上身首异处的,只怕便是孤家了。”他神色一敛,当即吩咐道,“速请御姑丈与王承恩入宫,切记秘而不宣,莫要惊动旁人。”

    未几,老驸马冉兴与王承恩衣冠不整地抢进寝宫,见此刀光森然之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二人双膝跪地,颤声请罪,直言护驾不力。

    信王亲自伸手将二人扶起,语声沉静:“阉贼只手遮天,此乃泼天大祸,卿等何罪之有?当务之急,是审出这两个叛贼受何人指使。”

    吴孟明欺身而上,欲将两名刺客推倒。谁料他使尽平生蛮力,那两条汉子竟如生根一般,依旧保持着挥刀劈砍的姿势,纹丝不动。他又转身对着龙榻上的书生连声呼唤,甚至用力摇晃,那书生却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个身沉沉睡去,竟是雷打不动。

    信王早已察觉此人绝非寻常之辈。正欲细究,忽听小太监曹化淳跪在殿外,语声惶急:“禀王爷,皇陵镇守使祖大寿夜叩宫门,声称有万急之事求见。”

    信王闻言,眸光冷冽。他心中已有成算:这两个刺客必是魏忠贤的爪牙,因行刺之后久未复命,那祖大寿定是魏党同伙,此番深夜前来,名为禀报,实为探路。

    “去告诉祖将军,”信王对王承恩道,“孤体乏已极,万事待明日再议。”

    片刻功夫,王承恩面带惊色而回:“王爷,那祖大寿一再坚称,他身为凤阳总兵,又兼镇守皇陵,护卫王驾乃天职。方才城中发现飞贼形迹,他坚持要亲入寝宫搜查,确保万全。”

    信王冷笑一声,对众人道:“孤明白了。祖大寿是怕刺客失手落入孤手中,被审出口供。他此番硬闯,若见无恙则退,若见刺客被擒,必会破釜沉舟,乘乱将孤害了。届时,尔等性命亦不可保。”

    老驸马冉兴听得脊背生寒,深感危机迫在眉睫。他低声叹道:“老臣无能,致使王爷陷入绝地。事已至此,老臣拼死在前抵挡,请孟明保着王驾从后门突围。”

    信王却是不惧,整了整衣冠,淡然一笑:“姑丈,孟明一人之力,自保尚且艰难,遑论护孤?孤倒要亲眼看看,这祖大寿贼胆包天,能奈孤何!”言罢,他竟率先迈步走出宫门。

    众人无法,只得紧随其后。吴孟明走在末尾,为掩人耳目,反手将寝宫大门重重扣上。

    此时祖大寿已全副戎装,扶剑跨入中庭。他见信王露面,仅是草草打了个躬:“千岁恕罪,末将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今夜城中有飞贼作乱,末将职责所系,须对行宫各处严加搜查,王爷莫怪。”

    话音刚落,他已示意部属四散搜捕,自己则直奔寝宫大门。吴孟明大急,仓促间拔刀横拦,喝道:“寝宫重地,谁敢入内,莫怪刀剑无情!”

    祖大寿阴沉一笑:“护驾乃末将本分,你这小小侍卫狂得什么?拿下!”

    两名将校应声而出,双枪如毒龙出水,瞬间封死了吴孟明的退路。冉兴吓得两腿战栗,唯有信王卓然独立,冷眼旁观。

    祖大寿推门而入,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那最后的一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不过数息,祖大寿竟面带疑惑地退了出来。随即,各处搜查的将卒也纷纷回报一无所获。祖大寿面色稍缓,再次躬身:“打扰王爷清梦,末将告退。”

    信王眉梢一挑,旋即恢复平和,淡淡道:“祖将军勤勉,何谈打扰?”言毕,头也不回地折身向内。祖大寿一挥手,领着众人蜂拥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信王疾步赶到寝宫门首。先一步入内察看的冉兴一脸见鬼的神情,惶恐禀告道:“王爷,奇了!那两名刺客……还有那个书生,全都不见了!”

    信王朱由检伫立于寝宫门首,心下忽地一沉。然而,待他与老驸马冉兴并肩跨入殿内,烛影摇曳处,两人竟齐声惊呼,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但见那张镂金龙榻之上,青衫书生依然横卧,睡态沉稳;而榻前那两名持刀刺客,竟也如先前一般,维持着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凶悍姿态。信王眼底陡然掠过一丝清明,胸中疑团尽散,他整肃衣冠,抢步上前,对着榻上那书生深深一揖,语声激越道:“小王谢过兄台救命之恩!大隐于朝,高义薄云,还请下榻一见。”

    话音未落,只见那书生身形一展,竟如一缕青烟般自榻上平飘而下,随即双膝着地,放声悲呼:“千岁在上,罪臣之子武凤楼,参拜王驾!”

    原来,这书生正是武凤楼奉了掌门师伯之命,易容改装而来,原意本在试探这位小千岁的性情。孰料信王为救一介萍水相逢的寒士,竟不惜毁去先皇御赐的稀世奇珍,这份仁厚侠骨,令武凤楼五内俱感。入宫之初,他本欲即刻现身参驾,却因见不惯吴孟明那副势利嘴脸,存心给这侍卫一点颜色瞧瞧;又料定魏阉余孽必有夜袭,索性假戏真做。待刺客潜至榻前,他屏息凝神,于电光石火间连点二贼重穴。及至祖大寿带人强闯,他更有神乎其技之能,一手一个挟起刺客自后窗蹿上殿顶,在那瓦垄阴影处匿迹。任凭祖大寿麾下将校如何搜求,又怎能窥见这位先天无极派传人的半分衣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武凤楼伏地不起,泪如泉涌。他自幼承袭父教,儒家“君臣父子”之纲常早已刻入骨髓,虽在江湖浪迹八载,经二师父白剑飞磨砺,已知民间疾苦,心性大变,可对这位父亲生前赞誉有加的“中兴之主”,他始终怀揣着一份赤诚。即便师伯萧剑秋断言信王日后必会刚愎自用,他亦觉得此乃人主威权之必然。此时真情流露,试探之举既毕,他如何还能再忍?

    信王朱由检闻得“武凤楼”三字,只觉如喜从天降。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神采非凡的奇人,竟是恩师武伯衡失踪多年的爱子。他急忙弯腰探手,一把将武凤楼搀起,亲昵唤道:“皇兄!从今往后,你见孤永远免参。你我情同手足,断不可受那世俗礼教的羁绊。恩师他老人家,近来福体可还康健?”

    他问得诚挚,眉宇间那一抹孺慕之情溢于言表。殊不知武大人被害的消息早已被魏阉封锁,五皇子远在京郊,对此竟是一无所知。

    武凤楼听得信王提及亡父,心中那股椎心泣血之痛再也遏制不住,惨然一声,再度扑倒在信王脚下,失声恸哭。信王何等敏锐,见状心惊肉跳,颤声急问:“皇兄快讲,老师他……到底怎么了?”

    武凤楼哽咽着将这八年际遇和盘托出:如何拜入名门,如何亲见老父罹难,以及老父临终前那番辅佐幼主的托付。待到那封血迹斑斑的临终遗书呈递而上,信王见那苍劲熟悉的笔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悲恸之下竟气绝倒地。武凤楼大惊,忙运真气推血过宫。

    信王幽幽醒转,目中寒芒陡现,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掼碎,咬牙切齿道:“不杀此贼,誓不为人!今日得皇兄相助,乃我大明之幸。孤要与皇兄在老师灵前,义结金兰!”

    武凤楼连称不敢,奈何信王意坚如铁。当夜,由老驸马冉兴亲笔书就武大人灵位,燃起三炷清香。二人歃血为盟,刺血约誓,誓言终生不负。武凤楼居长为兄,信王居幼为弟。礼毕,信王以兄礼趋前拜见。

    正当此时,行宫对面那幽深的殿宇间,忽地传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随即,三道人影宛如三抹淡墨,划破夜色向后苑逝去。

    “楼儿终究还是太重情义。”中间那人语声清冷,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孤傲,“受此恩宠,他必会粉身碎骨以报。看来,你我的一番心血,只怕是徒劳了。”

    此人正是展翅金雕萧剑秋。

    “大师兄,我看倒也未必。”身侧那人嗓音浑厚,透着几分江湖豪气,“楼儿虽然至情至性,却也是恩怨分明之辈。古来帝王之家,少有不噬人者。那信王虽好,难道真能跳出这天家藩篱?早晚有一日,楼儿会看破这黄粱残梦,重回本门接掌门户的。”

    那最后说话之人,语声清越,如金石掷地,正是五岳三鸟中功力最深、也是最得恩师真传的钻天鹞子江剑臣。他缓步而行,接言道:“楼儿资质之奇,悟性之高,实乃平生罕见。恩师仙逝前,将本门三项神奥无比的绝学单传于我,若非天赋绝佳之人,断难参透其中造化。我看能将先天无极门发扬光大者,唯此子一人而已。若由着他入仕朝廷,待漏伴君,岂非生生毁了这块武林瑰宝?大师兄,此事须得当机立断,绝不可误了孩子的前程。”

    师兄弟三人心意相通,深知世间良师易觅,佳徒难求。当年三鸟共收一徒,由白剑飞先行磨砺,又引出那段强行收徒的佳话,皆是为此。今夜三人联袂而动,齐聚行宫察看虚实,亦是自艺成以来破天荒的第一遭。

    白剑飞侧头看向江剑臣,由衷赞叹道:“小师弟,你在黄山面壁十载,如今这功力火候,只怕已远胜于我。便是大师兄,恐怕也要逊你一筹了。”

    江剑臣闻言,神色惶恐,躬身道:“小弟自幼遭逢不幸,父母遗弃,若非恩师垂怜、二位师兄疼爱,焉有今日之身?剑臣此生唯有报效师门,若有二心,有如此树!”

    语毕,他随手一挥,五指如钢钩般直插入身侧一株合抱之粗的苍劲古柏。那齐腕而入的五指收回时,已将一截木心生生抓出,他掌力微吐,那木心瞬间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萧剑秋见状,眉头微皱,沉声斥道:“剑臣,你这‘龙爪透骨力’确已炉火纯青,便是恩师在世,亦不过如是。然你性情暴戾、处事偏激之气,竟是半分未改。恩师临终前曾再三叮嘱,要我严加约束,唯恐你越出常轨,这才严禁你于江湖显露真相。且看这柏树,历经几十载风霜方得合抱,被你随意一抓便成大洞,岂非有伤天和?你已是二十七岁的人了,应当严修立身之道,切莫再如此孟浪。”

    江剑臣听得毛骨悚然,连连躬身认错,不敢再出一言。师兄弟三人踏遍皇陵周遭,详查地势,待到东方将白,方才折返三清观。

    翌日清晨,萧剑秋单独传见李鸣。看着这个机变百出的后辈,萧剑秋语带温和:“李鸣,你师父江汉双矮与我本门义薄云天,为助楼儿,你大师伯甚至舍了性命。我已应允小师弟,收你为记名弟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闻言如获至宝,当即跪倒,重新拜见掌门。萧剑秋扶起他,续道:“那少林三僧乃魏阉在凤阳的爪牙。你昨日那场戏演得极好,尤其是那‘一针刺穴’亮出‘人见愁’的名号,最是高明。这些魔头最重虚名,你以此为饵,必能将其牢牢拴住。送药之事,你宜选在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轻易掀你的底牌。但须胆大心细,你师父会暗中护持于你。”

    李鸣领命而去。江剑臣立在旁侧,只待大师兄发令让他去接应爱徒。不料萧剑秋却转过头来,面色严峻:“剑臣,你随我去一处秘密所在。这两日内,我们要周密筹划潜入魏忠贤‘青阳宫’卧底之事。阉党势大,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行关乎成败,容不得半点闪失。”

    江剑臣迟疑道:“鸣儿孤身深入总兵府,若无人接应,只怕……”

    萧剑秋微笑道:“兵不厌诈。鸣儿自以为有你暗中相助,胆气必豪,更能惊扰三僧心神。至于其安危,凭那小子的机智,自可稳如泰山。倒是卧底青阳宫一事,你须在两日内谙熟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不得有误。此间诸事,且交由你二师兄主持。”

    白剑飞虽也担忧李鸣安危,但见掌门师兄已有定算,便也应了下来。萧剑秋随即带着江剑臣,如轻烟般消失在三清观后。

    李鸣换了一身利落的道童装束,先去市集药铺买了一盒寻常的大活络丸,将其搓成黄豆大小,纳入一只碧绿瓷瓶中。他对着白剑飞调侃道:“二叔放心,魏阉手下见过我真面目的人不多。那侯国英虽阴毒,却也绝不敢在凤阳公开露面。”

    白剑飞再三叮嘱,李鸣嘿嘿一笑,揣起药瓶,施施然朝着凤阳总兵府的大门走去。

    那总兵祖大寿乍听门吏禀报有一道童指名要见少林三高僧,心中不由狐疑。他深知这三位乃是魏九千岁驾前的红人,位高权重,当下不敢怠慢,忙一边派人飞报三僧,一边亲自领着麾下的左膀右臂抢出客厅迎接。

    待李鸣步入厅内,祖大寿定睛一瞧,只见这道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浑不似江湖中人,心中暗暗纳罕:这毛孩子究竟何德何能,竟敢来寻那凶名赫赫的少林三恶僧?祖大寿本是个阴鸷性子,当即沉声试探道:“小道爷贵庚?仙乡何处?令师尊又是哪位高人?”

    李鸣何等机灵,一见祖大寿眼底的轻慢之色,便知他在掂量自己的斤两,遂存了戏耍之心,故作高傲地打了个大揖,朗声道:“小道祖籍东海,自幼在峨嵋山紫虚观出家。家师道号‘苦道人’,小道法号‘谷野’。”

    他这“谷野”二字衔着“姑爷”的谐音,摆明了是在占这帮权阉走狗的便宜。祖大寿官场浮沉多年,哪知江湖俚语里的这些弯绕?他只听得“峨嵋苦道人”五字,心头陡然一震。那司徒平晚年号称“苦道人”,乃是当世武林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人,一手绝户剑术神幻莫测,更有“峨嵋三剑”三位高足名震寰宇。祖大寿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堆起满脸横肉笑道:“原来是‘姑爷’到此,当真是失敬,失敬!”

    立于祖大寿身侧的,乃是“阴间秀才”邱明与“左臂金刀”邱成兄弟。二人本是黑道中恶贯满盈的人物,投效魏阉门下后随祖大寿镇守皇陵。邱明心思缜密,一听李鸣报出的字号,便知其中有诈。峨嵋派辈分极严,苦道人的徒孙辈少说也已近不惑之年,怎会有如此幼齿的弟子?且这“谷野”二字越听越觉惫懒。

    邱明冷笑一声,存心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当众出丑,哈哈大笑道:“久闻峨嵋绝学冠绝天下,邱某今日有缘得见高足,当真荣幸。来,且让咱们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他右手陡然探出,枯瘦如鬼爪的指尖阴风飒然,直取李鸣腕脉,正是一式毒辣无比的“玄阴绝户抓”。李鸣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他早料到对方必有试探,掌心早已扣了一支寒光凛凛的丧门钉。

    邱明一时托大,存了狮子搏兔之心,待发现李鸣掌缘掠过一丝乌光时,劲力已然用老,收招不及。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丧门钉尖锐的锋刃精准地刺入了邱明的掌心劳宫穴,几乎将其手掌洞穿。

    李鸣身形不动,语声却冷若寒冰:“朋友,我与少林三僧乃是生死之交的结义弟兄,你竟敢当众用此阴损毒招暗算于我,莫非是不把三位哥哥放在眼里?”

    此时,站在李鸣身后的邱成见兄长苦练十载的“绝户爪”竟被一击而废,顿时钢牙咬碎。他右手本残,唯余左臂使得一手好金刀,此刻凶性大发,暗抽金刀猛然劈出一记“劈山救母”,刀光如练,直奔李鸣后脑。

    这一招潜身偷袭,狠辣至极,且邱成已算准了后着:若李鸣前冲,他便变招“卞庄刺虎”直贯其后心;若李鸣左右闪躲,金刀必能顺势横扫。

    奈何李鸣这“缺德十八手”最是精于乱中取利。他耳听风声夺人,不进反退,使出一招神妙莫测的“脱袍让位”,竟侧身绕过刀锋,一头撞入邱成怀中。邱成一刀劈空,尚未回神,已被李鸣三指扣住左腕脉门,半身酥麻,那柄沉重的金背砍山刀“咣当”落地。李鸣顺势回手一记丧门钉,狠狠扎进邱成右腿“环跳穴”,邱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翻身栽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客厅内顿时大乱。祖大寿这位行伍出身的将军被这连番变故闹得眼花缭乱,中军官一声令下,帐下数十名亲兵拔刀围合,刀剑如林。

    便在此时,堂外传来三声如闷雷般的断喝:“住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金面佛三师兄弟阴沉着脸闯进大厅,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李鸣眼神一转,先声夺人,抢上一步打了个稽首,悲愤满面地嚷道:“三位盟兄!小弟遵诺前来相聚,不料还未进得内堂,便险些丧命于此。小弟自问未曾踏足江湖,更无仇家,不知这位朋友……”他伸手一指抱着残掌惨嚎的邱明,“为何一见面便施毒爪?还有这位……”他又指了指委顿在地的邱成,“更是动用兵刃背后偷袭。即便我那峨嵋师尊与二位有旧怨,也断不该如此折辱三位哥哥的至交好友!”

    李鸣这一席话当真是损到了极处。他三言两语之间,不仅不动声色地对三僧对清了自己此时顶着峨嵋门人的幌子,更反客为主,将邱明那番试探功力的私怨,生生构陷成是对少林三僧的公然挑衅。他言下之意,这总兵府的门客暗算他的客人,便是不给少林三高僧脸面,顺带着还把峨嵋派这尊武林泰斗也扯进了这池浑水里。

    金面佛师兄弟三人此刻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心中恨得滴血,面上却半点不敢发作。他们自忖昨日服了那“六指追魂”的散功丸,此刻正指望着李鸣手中的独门解药续命,明知是计,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陷阱里跳。

    金面佛当即面沉如水,对着祖大寿冷然哼道:“祖将军,你若对我师兄弟三人心存不满,大可明言。何故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如此折辱我等的结义兄弟?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三人这便告辞回京,凤阳这遭差使,便请祖将军亲自向九千岁分说!至于这等对客不恭之辈,管他背后靠着哪尊神佛,我师兄弟倒要亲自领教领教他的斤两。”

    语毕,三僧六只怪眼如利刃般直勾勾地剜向二邱兄弟。祖大寿虽是一方总兵、皇陵镇守,可在魏阉亲信面前哪敢拿大?他见三僧当真动了肝火,心下大骇,一面惶恐解释,一面向李鸣迭声赔礼,末了更是当众将邱氏兄弟狠狠训斥了一番,这才勉强按下了这场风波。

    李鸣深谙适可而止之理,随手摸出药瓶交给金面佛,作势便要忿忿离去。金面佛哪里肯放这尊“活菩萨”走?他赶忙将药瓶塞回李鸣怀中,三人半推半就,极尽殷勤地将李鸣请到了后院下榻之处。

    这是一处极为清幽的独立小院,花木扶疏,雅致非常。院中穿梭伺候的竟是一群俏丽婢女与清秀美童。李鸣瞧在眼里,心中猛地一抽,暗骂这三个少林败类当真是色中饿鬼。

    众人方一落座,李鸣便大方地取出一满瓶药丸呈上。三僧本对李鸣恨之入骨,却又投鼠忌器,唯恐散功丸毒发。此时见解药到手,那瘦金刚空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狞笑道:“难为小兄弟有心,送来这许多解药。却不知该如何服用?”

    李鸣悠然一笑,云淡风轻地答道:“每日只需服用一粒,便可保那散功丸之毒暂不发作。”

    一听此言,铁罗汉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吼道:“那有个屁用!难道老子这一辈子都要受你摆布?”

    李鸣面色陡变,冷哼一声,劈手将那药瓶又夺了回来,撤步而立:“三位且莫在这里耍那虎狼之威。我李鸣既然敢闯这龙潭虎穴,便是把这身皮肉横在了诸位刀口下。尔等若想杀人越货,尽管施为便是!我要是皱一皱眉头,便不叫‘缺德十八手’!”

    说也奇怪,李鸣这般破罐子破摔的叫阵,反倒让三僧软了下弦。金面佛忙赔笑道:“小兄弟息怒,咱们既已义结金兰,便是自家骨肉。你二哥是个急惊风,言语粗鲁了些,何必当真?兄弟守信送药,愚兄感激尚且不及,哪能怠慢?”

    当下,金面佛吩咐大摆酒宴。残席未半,忽见一名美童轻手轻脚地挪到金面佛耳畔,低语了数句。金面佛听罢,面色骤然一变,合什对着李鸣致歉道:“京中忽然来了要紧人马。小兄弟在座恐有不便,且请暂避片刻。”说罢,示意那美童领着李鸣,从偏厅那架一人多高的五彩画屏后悄然退了出去。

    那美童奉了金面佛之命,领着李鸣穿廊过院,待到一间僻静书房门首,刚欲躬身请入,忽觉肩膀上一沉,一只如铁箍般的大手已然搭了上来。

    美童骇得魂飞魄散,猛一扭头,李鸣另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只见李鸣指尖微动,使了个“分筋错骨”的巧劲,一推一拿,便卸了他的下巴颏,教他半点声息也发不出来。李鸣动作利落之极,顺势解下美童的丝质腰带,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如提小鸡般塞进了层层帷帐深处。

    安顿好美童,李鸣屏息凝神,悄然折返,藏身于那架一人多高的五彩画屏之后。透着座屏缝隙望去,只见席间已多了一个形貌枯槁的中年人。那人面色蜡黄如金,骨瘦如柴,细长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袍服里,脸上挂着一抹令人脊背生凉的阴险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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