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2章 请君入瓮
    那密信之上,字迹凌厉:“郡主慨赠巨金,侯氏已悉。自江边至滁州,沿途尽设关卡。信王拜谒皇陵之期将届,可将重金暂存金陵,尔等伪装前往,诱其现身,务必重挫其气焰,以保五皇子周全。事若危殆,汝三叔自会援手。”信末钤印一只展翅飞雕。武凤楼默诵既毕,知是掌门师伯业已动员先天无极派全门高手,沿途接应,心中感激之余,随手将信递予李鸣。

    二人于客栈深处密议良久,定下“移花接木”之策。先由李鸣致亲笔信函一封,命佟铁趁夜潜行,将那箱重金护送至南京按察使李精文府中暂存,另寻碎石装入骡驮,伪装成原样,以诱敌饵。计议既定,李鸣向其父李精文说明原委,佟铁遂跨双马、驮金箱,借夜色掩映直奔金陵。武凤楼三人则带着装满石块的骡队,辞别客栈,径向江边而去。

    一路上,依凭掌门师伯留下的暗号警示,三人行止极尽谨慎。待渡过长江,立于南岸沙滩之上,见四野寂静,竟未遭遇半点波折。正午时分,三人于路边小肆草草打尖,正欲上马启程,忽见一名紫面虬髯的老汉凑至近前。那老汉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对着李鸣躬身作揖,颤声道:“三位客官请了。小人是此地脚行的劳力,手边尚有三匹健马,专走长途。瞧三位贵人身子单薄,前方路遥,何不雇了小人的牲口代步?”说着,他干瘦的手指指向远处树阴下系着的几匹骏马。

    李鸣心中陡起疑窦,暗忖此地正是侯国英设伏之处,这老汉来得蹊跷,莫非是锦衣卫的暗哨?他存了试探之心,面上却笑吟吟道:“也好,小爷便成全了你。”话音方落,右手已如鹰隼般扣住那老汉左臂,指端发力,使了八九成内劲猛然一收。

    孰料那老汉全无半点武功根基,只听得喀喇一声,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右臂顿时软绵绵垂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额顶冷汗涔涔而下。李鸣见他经脉中毫无真气回震,自知误伤平民,心中大感赧然,忙伸手替他接好脱臼的关节,又从腰间摸出十两纹银塞入其手中,低声致歉:“是我失了分寸。这银钱算是脚力资费。只是马行如风,你这般年纪,如何跟得上?”

    老汉哀叹一声,将银子收好,苦笑道:“小人天生是受苦的命。赶了一辈子脚,便是再快的马,也甩不脱老汉。”李鸣听他言语凄楚,心中怜悯更甚,劝道:“你有这几匹好马,何不卖了去置办几亩薄田?这般寒暑奔波,却是为何?”

    那老汉望着树下的马匹,眼中满是凄切:“小人若有这等家当,做梦也要笑醒了。这些畜生皆是脚行东家的,小人不过是挣几文辛苦钱。客官,请上马罢。”说罢,他弯腰将桌上残剩的薄饼残羹一把抓起,细心地裹入怀中。李鸣虽性情刁钻,见此寒酸景况,亦不禁心中一酸。

    三人上马启程,李鸣记挂着那老汉,始终勒马缓行。走出一程,回头望去,见那老汉虽步履蹒跚,却始终紧跟马后。李鸣心中一凛,暗疑对方莫非是在深藏不露,当即向武凤楼与曹玉打了个眼色,三人双腿一夹,纵马疾驰。这一番狂奔足足赶出十余里地,待三人勒马回望,荒道空空,已不见了那老汉踪迹。

    曹玉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嘿声笑道:“二叔,那老家伙总算给撇下了。”

    武凤楼闻言,面色一沉,叱道:“年纪轻轻,莫要学你二叔那些江湖油滑。我辈侠义之士,济弱扶贫乃是根本,岂可言语轻慢?”曹玉被训得垂头丧气,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言。

    李鸣正欲言语,忽听远处长空响起一支响箭,尖啸刺耳。平旷的官道尽头,数十个黑点迅疾涨大,沉闷的马蹄声如擂鼓般震动大地。不过片刻,数十名江湖奇形异状之士已策马而至,将三人去路死死封住。

    当先一骑是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一人锦衣罗袍,生得温文秀雅,足蹬粉底官靴,气度雍容却透着杀伐之气。武凤楼三人定睛一看,那马上坐的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而在她身后,尚有两骑并行,马背上坐着一对白发披散、状若疯魔的老年男女,其阴森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李鸣低声对身旁二人叮嘱:“留心那对老怪。”随即便策马向前,冷冷一笑:“侯总督,你还当真是阴魂不散。这大好的江山,莫非竟容不下你歇息片刻?”

    侯国英端坐白马之上,闻言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却冷彻入骨:“奉旨办事,侯某虽不敢辞劳,却也无奈。武凤楼,你这骡背上驮的究竟是何等物事,可愿直言以告?”

    李鸣仰天打了个哈哈,面上全无惧色,朗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事无不可对人言。这骡驮之内,确实装有数十万两赤金白银。怎么,侯总督堂堂朝廷命官,竟也动了见财起意的心思?”

    侯国英那张清雅的面孔上浮起一层阴森笑意,眼波流转间,寒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更在意的,是这笔巨资的来历。李公子,你若懂事,便该知道这银子是什么来路。”“侯总督这话,小民可就听不明白了。”李鸣故作憨状,挠了挠头,“这自然是武大哥家传的祖宗遗产,清白得紧。”

    “嘿嘿。”侯国英干笑两声,那声音如同枯木摩擦,刺耳之极,“武伯衡当年在那巡抚任上,自命清高,沽名钓誉。他一介两江文臣,纵是不吃不喝,哪来这许多金银?你这套鬼话,骗得了三岁孩童,却骗不过我侯某人。我劝你识相些,如实招纳,我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给你们留条全尸。否则,我定叫你们领教领教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这“缺德十八手”李鸣生平最不吃威吓,面对如此强敌,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股顽劣劲头。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倒叫侯国英微微一怔,蹙眉问道:“你死到临头,笑个什么?”

    李鸣停住笑,斜眼觑着她道:“自古道,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说的还是个区区四品的芝麻官。武大人乃是封疆大吏、两江巡抚,家中攒下这数十万金,又算得了什么?侯总督若是当真垂涎,我劝武大哥尽数送给你当了脂粉钱,如何?”

    侯国英纵有通天手段、蛇蝎心肠,论起这唇枪舌剑的功夫,却全然不是李鸣的对手。她面色铁青,勃然大怒道:“闭嘴!谁稀罕你这点黄白之物?我问的是它从何而来!”

    李鸣笑声愈发狂妄,指着她道:“侯国英,你真是其蠢无比!你且想想,我能告诉你吗?你若真有本事,将我们三人活捉了去,什么审不出来?少说废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说罢,他翻身下马,傲然而立。

    那锦衣卫中的“韦家五鬼”素知这“缺德十八手”阴险狡诈,虽然心中贪功,却个个缩头缩脑,一时间竟在这旷野之上冷了场,竟无一人敢上前接招。

    李鸣见状,愈发气焰张狂,斜睨左右,语带讥诮:“侯总督,常言道‘名下无虚士’,今日一见,方知总督麾下尽是些酒囊饭袋。小爷仗马横刀在此叫阵,尔等部属竟如惊弓之鸟,连个敢于应声的豪杰也无?”

    这一番辱骂直戳五鬼的心窝,五人被骂得老脸通红,哇哇怪叫几声,几乎同时从马上飞扑而下,兵刃交加,直逼李鸣。

    李鸣要的就是这股乱劲,他见五人齐动,故意大声张扬道:“好家伙!说不过便一拥而上,还要不要江湖脸面?”

    侯国英在马上冷哼一声,心中既恨李鸣损毒,更气自家手下不争气。五鬼听得这一声冷哼,如遭雷击,猛然惊觉五打一确实自损颜面,更惹得主子不快,登时僵在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鸣见状,摆了摆手,戏谑道:“多谢五位兄弟捧场,给我李某人这张薄面。我若真伤了五位,倒显得我不念你们师父的旧情。依我看,五位还是请回。”

    话音未落,空中忽地响起两声凄厉鬼啸。两条如魅如影的黑迹倏忽而落,正是那对披发怪人。一男一女,阴恻恻地立在李鸣身前,四周草木似乎都被其杀气所慑,簌簌发抖。

    李鸣本想出言试探这一男一女是否便是传说中五鬼的师尊——鬼王司谷寒与鬼母阴寒月。可他尚未开口,那鬼母已发出一声震撼肺腑的诡笑,黑影微闪,身法快绝寰宇。李鸣只觉腰间微微一轻,伸手摸时,那对从不离身的日月五行轮竟已被阴寒月顺手牵羊摘了去。

    李鸣心头狂震,这一手神出鬼没的轻功,当真如阴曹小鬼索命一般,教人防不胜防。正惊魂未定间,忽听武凤楼冷笑一声,从后缓步走来:“好一招‘黄泉鬼影’!可惜火候尚欠几分。我这柄五凤朝阳刀,比我兄弟那轮子重得紧,两位贤伉俪,谁愿试上一试?”

    说罢,武凤楼反手摘下宝刀,斜横腰际,神态间尽是名门名捕的孤傲之气。鬼母正欲发难,却被那鬼王抬手阻住。

    鬼王司谷寒阴鸷的目光在武凤楼身上一扫,沉声道:“瞧你这气度相貌,又佩着此刀,定是那‘五岳三鸟’的嫡系传人武凤楼了。若非如此,决计认不出我君山恶鬼谷的‘黄泉鬼影’。贵派那‘移形换位’的身法与此道异曲同工,身法便不需比了。老夫想讨教讨教你家传的先天无极掌法,望小朋友不吝赐教。”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枯叶随风而动,带起一股阴森掌风,直扑武凤楼面门。

    武凤楼自知对上的是名震黑白两道的鬼王,哪敢有丝毫托大?他沉肩卸力,腰肢一扭,轻巧避开这雷霆一击。鬼王一招走空,后招紧随,一式“钟鼓齐鸣”双掌齐出。武凤楼左肩微引,身形斜蹿出五尺,足尖尚未站稳,那鬼王已如影随形,一只枯瘦如柴、颤巍巍的鬼爪直扣武凤楼脑后的玉枕死穴。

    武凤楼使个“扭项观花”,再次险险避开。这连番三次抢攻皆无功而返,鬼王老脸微红,陡然间真力激荡,一招“饿鬼乞食”携着阴毒内劲呼啸而来。

    武凤楼深知恶鬼谷的掌力极尽阴毒,断不能正面硬撼,当即施展“移形换位”,身如流云幻化,闪向一侧。鬼王冷笑不止,自恃功深,复又一式“冤鬼索命”凌空罩下,劲力吞吐间,逼得武凤楼横移八尺,堪堪避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眼见武凤楼在那阴森掌风中节节败退,一颗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他深知大哥绝非这老鬼的对手,当下虎目圆睁,两枚丧门钉已悄然扣在掌心。他存了拼死一搏的心思,从斜刺里掠身而上,口中大喝道:“老鬼,小爷接你一掌!”

    李鸣平日里何等机敏狡黠,原是算准了要以丧门钉诈称对掌,暗刺鬼王劳宫穴,破其阴毒内劲。孰料他一心只想驰援武凤楼,竟忘了那如影随形的鬼母正虎视眈眈。他身形方起,耳畔便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眼前黑影一晃,双肩肩井穴已被两只冷若冰霜的利爪死死扣住。

    他心头大震,正欲扬掌放钉,却听得背后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响起:“坏小子,满腹的腌臜坏水还是收起来罢。你若敢动上一动,老婆子便捏碎你的琵琶骨,叫你终身做个废人。”

    语毕,肩头猛然袭来一阵钻心剧痛。李鸣双臂酸软,莫说发招,连指尖都再难提动半分,两枚丧门钉叮当落马,委顿于地。他斜眼冷观,自知已落入鬼母阴寒月之手。此时,那韦氏五鬼中最幼的韦志道已一脸狞笑地抖开绳索,饿虎扑食般蹿了过来。李鸣心知侯国英对他恨之入骨,此番遭擒,怕是连求个痛快死法都成了奢望,一双眼珠犹在急转,苦思脱身之策。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鸣遭擒、韦志道尚未触及他衣角之际,斜刺里一条小巧身影冲天而起,正是小神童曹玉。这孩子救人心切,全然顾不得武林规矩,右手判官笔使一招“魁星挥笔”,横扫鬼母太阳穴;左手笔化作“毒蛇寻穴”,直取其人中。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狠戾打法,拼了命也要将二叔抢回。

    李鸣虽身陷囹圄,仍急声叫道:“玉儿快退!”

    话音未落,鬼母已将李鸣如草芥般掷出,双臂顺势一分,竟凭一双肉掌硬生生扣住了曹玉的双笔,尖笑道:“好个狠辣的小娃娃!”她双臂微震,内劲吐处,那一对判官笔竟脱手而去,落入她掌中。

    曹玉虽年仅十一二岁,却自幼随祖父铁笛仙于黑道厮杀,生就一身钢筋铁骨。他临危不乱,半空中使个“云里翻身”,硬生生将身躯甩出一丈开外。脚尖方一着地,他反手扯下腰间围系的一条七尺链子锤。这本是他童稚时的随身兵刃,因使得顺手,平日里仍时常演练,不意今日竟成了救命的本钱。

    曹玉胆气复振,揉身而上,抖手一招“插花盖顶”,流星锤带着风声往鬼母顶门砸落。鬼母轻蔑一笑,信手一扬,也不见如何作势,那锤头已稳稳落入她枯瘦的指间。她见曹玉生得粉雕玉琢,性子却如此刚烈,竟动了恻隐,啧啧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不过老婆子偏爱狠毒的孩子,你倒极合我意。可惜生得太清秀了些,若再硬气几分,便是绝佳。娃娃,拜我为师如何?”

    曹玉勃然大怒,厉喝一声:“凭你也配!”他右手夺回链索,左手一抖,另一枚锤头如“泥牛入海”,直捣鬼母下盘。

    “娃娃,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鬼母笑骂声中,左腿微抬,竟将那砸来的锤头死死踩在脚底。曹玉额间青筋暴起,双手紧攥链索奋力夺取,却觉鬼母肩头微颤,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反震而回。他虎口剧痛,只得松手撤兵。

    转头望去,只见李鸣已被韦志道捆成了粽子一般。曹玉心神俱裂,悲愤交加之下,竟如一头受惊的小蛮牛,不管不顾地朝着鬼母阴寒月怀中一头撞去。

    这鬼母阴寒月一生横行无忌,生性残忍,且膝下无子,徒众皆是形容猥琐之辈。今日见曹玉这般灵秀可爱,纵是被他咒骂攻袭,心中竟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慈母情怀,只觉这孩子扑来的模样,倒像自家麟儿投怀索乳。她心花怒放,忙不迭伸出双手,欲将这粉嫩娃娃搂入怀中亲昵一番。

    哪知曹玉将要触及其襟口之际,一道黑影宛若幻魅,疾如星火掠过。鬼母尚未回神,右腮之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感瞬间传遍全身。

    阴寒月成名江湖数十载,便是夫君鬼王也要让她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尖叫一声,虽心知来人身法诡谲通神,却仗着一身阴毒内劲,足尖点地拔身高起,如疯虎般向那闪过的黑影猛扑而去,竟一头撞入了虚无之中,扑了个空。

    耳畔陡然响起一声怒吼,那是丈夫鬼王司谷寒愤极而发的咆哮。阴寒月惊魂未定,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被丈夫逼入绝境的武凤楼,不知何时已闪身丈外,而司谷寒那张阴鸷的老脸上,竟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五指掌印,血色犹新。

    阴寒月心头狂震,后脊梁掠过一丝沁骨的寒意。来人能在电光石火间,从她这“鬼母”爪下夺走孩子,顺势扇她一记耳光,已是神乎其神;孰料此人竟在身形未转之际,又从鬼王全力的扑击中拽开武凤楼,且不偏不倚地也给了丈夫一个耳光。更令她惊怖的是,这打耳光的方位似是经过精雕细琢一般,正好是男左女右,对称无误。这等好整以暇、视当世顶尖高手如儿戏的手段,莫非来者竟是神仙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气血,定睛注视。只见侯国英已然策马上前,挥手制止了欲待发狂的鬼王。在那锦衣卫重重包围之中,立着一个紫面脸膛、虬髯如戟的老汉,身上仍穿着那件褴褛不堪的穷汉衣衫。阴寒月搜肠刮肚,竟想不出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以此人的造诣,本该是名动天下、令群雄俯首的泰斗,可她竟连半点传闻也未曾听闻。一念至此,她往日那份横行君山的骄横气焰,顿时冰消瓦解,眼中满是忌惮。

    侯国英毕竟是城府极深的女中枭雄,她见这紫面老者身法近乎幻魅,虚实难测,当即收敛了骄态,在马上拱手,朗声开腔:“朋友好俊的手法。瞧阁下这份身手,定是游戏人间的奇人异士。下官在内廷供职,现任锦衣卫总督之职,此番乃是奉旨缉拿叛臣之子武凤楼。还望阁下莫要蹚这浑水。待本督事成回京,定有重谢。”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抬出朝廷名号压人,又许下重金厚礼,意在令对方知难而退。待过了今日,再派高手查清其底细,或招揽,或剪除,方是锦衣卫的一贯手段。

    孰料那紫面虬髯人竟似全然不知“锦衣卫总督”为何物,冷哼一声,生硬地顶撞道:“老汉不管你是‘总头’还是‘总都’,我不过是个赶脚糊口的穷骨头,应了东家的差事,将三匹马雇给了这三位小哥。价钱是这位小客官亲口许下的。”说着,他抬起那生满老茧的手指,指向被绳索捆如粽子的李鸣,“如今倒好,你们不仅惊跑了老汉的马,还绑了老汉的衣食父母。你说,老汉找谁讨债去?快快放了他,老汉还要跟他清算脚力钱。”

    言罢,他竟如闲庭信步一般,旁若无人地朝着李鸣走去。

    李鸣打这紫面人现身起,一双贼溜溜的眼珠便陡然发亮,见他走来,当即心领神会,就地一个骨碌,脱出了韦志道的掌控。韦氏五鬼见状,齐齐发出一声喊,各举兵刃合围而上,企图截断老者的去路。然而只听得几声重物坠地之响,一晃眼的功夫,这成名已久的五鬼竟像几只麻袋般,被那紫面人随手抓起,轻飘飘地抛掷出去。

    鬼王鬼母立于一侧,虽自负功深,却也被这举重若轻的手法震慑,一时间竟未敢擅动。侯国英见手下无能,银牙暗咬,在马背上一按判官头,飞身掠起。她手中折扇“唰”地展开,玉腕疾振,三道寒光挟着丝丝破空之声,直取紫面人咽喉。

    紫面人左手提拎起李鸣,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抄,竟将那三枚足以贯石的天罡钉生生抓在指缝间。他信手在李鸣身上一划,那紧绷的绳索如断草般齐根而裂。侯国英怒极,身躯于半空曼妙一翻,九缕寒风分上中下三路,如漫天星斗般倾泻而下。

    只听那老者发出一声轻蔑冷笑,残影一晃,左三右六,竟将九枚暗器悉数接去。侯国英心中焦灼,双足落地未稳,便使出一式“龙门三层浪”的绝学,折扇连摇三次,每次皆有六支天罡钉疾如骤雨般射出。

    不料那紫面人竟如随风飘荡的柳絮,身法阴柔至极,两手幻化出漫天残影。十八枚劲力千钧的天罡钉,竟无一落空,尽数被他纳入掌中。侯国英玉腕剧颤,最后一甩手,五枚天罡钉排成梅花之阵,封死了老者的周身大穴。她扇中仅余最后一支,正欲激射而出,却猛然想起一件武林秘辛,心头大震,指尖已按在机关之上,却生生止住,那最后一钉终究没敢发出去。

    她举目看去,只见那一蓬如梅花绽放的寒星,已温顺地落入紫面人的宽袖之中。侯国英只觉浑身冰凉,那张俏脸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沁出。

    紫面人诡谲一笑,悠悠开口:“老婆子曾闻江湖传言,说你练成这天罡扇之日,曾立下重誓:出师之后,若有人能赤手空拳接下你三十六支天罡钉,你便改装下嫁。嘿嘿,今日你只发了三十五支,这最后一支,怎的成了缩头乌。你是嫌老汉我生得丑陋,还是动了削发为尼的念头?你今日若不给老汉个交代,只怕走不得脱。”

    这一番话落地,直把那不可一世的女魔王羞得满面通红,只觉百爪挠心,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去,或是干脆自裁当场。但她终是枭雄本色,深吸一口气,冷然回敬道:“不错,本督确实有过此言。但若接不够三十六支,那也是不够格的。”

    紫面人仰天狂笑,震得林间惊鸟齐飞:“那你这最后一钉,究竟打是不打?”

    侯国英迟疑片刻,目光闪烁不定,终是咬牙道:“世间并无我侯某不敢之事。这最后一枚,我自然会打。只不过,不是现在。”

    “哈哈哈!”紫面人笑声中尽是嘲弄,“想不到堂堂锦衣卫总督,也有怯阵缩头的时候!”

    侯国英那三十六支天罡钉,自出师以来从未虚发,如今竟被这紫面老汉赤手接去了三十五支。她玉指微颤,按在扇柄机关上的最后一发,竟如千钧之重。她心中固然对这老者神鬼莫测的功力由衷佩服,可瞧他那副枯槁老态与凌乱虬髯,若真要践了那“改装下嫁”的毒誓,当真是比死还要难受。此刻见那老者仰天狂笑,周身气穴似乎全无防备,侯国英心中杀机陡起,暗骂一声:“老鬼合该丧命!”她猛一咬牙,内劲贯于指尖,将那最后一枚天罡钉使出平生力气激射而出。那暗器化作一道刺目电光,直取老者咽喉,去势之快,当真是石火电光。

    眼见老者避无可避,孰料他竟似早料准了这暗器的劲道与方位,待那钉影衔喉而至,他不仅不躲,反而朗然张口。众人惊呼声未落,只见他双唇只一合,竟好端端将那枚天罡钉衔在齿间,分毫未差,力道卸得恰到好处。

    侯国英直觉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娇躯摇摇欲坠。紫面人将暗器吐在掌心,哈哈大笑道:“侯总督,你还有何话说?看来这桩姻缘是天意使然,你终究是要嫁给我这又老又丑的穷汉了。”

    侯国英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紫红,喉头哽咽,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急得落下泪来。她本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女儿态。紫面人见状,忽地“噗哧”一笑,意兴阑珊地摆手道:“你且莫哭。纵使你当真肯嫁,老汉我还嫌你这女魔王杀业太重不愿娶。方才那最后一钉,老汉是用牙咬住的,算不得‘赤手接下’,是以你那誓言仍不作数。只是,我那三匹惊跑的马儿,你这官家大人若不加倍赔偿,老汉决不依你。”

    侯国英听得誓言得解,如蒙大赦,只觉劫后余生,莫说赔马,便是赔上百匹金马也甘愿。她正欲开口应承,那紫面人却已不耐烦地理她,转身一把拎起被捆得严实的李鸣,劈头盖脸骂道:“老子一生好强,怎就收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徒弟?简直气煞我也!”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锦衣卫众高手面面相觑,恶鬼谷夫妇更是心头一颤:这神鬼莫测的紫面老汉,竟是这刁钻少年的授业恩师?万幸方才未下杀手,否则今日这恶鬼谷怕是要变成真鬼谷了。

    李鸣打量这救人的手法,心中早已雪亮,知他便是当年传己怪招的那位神人,此刻听他自承师徒,直觉如一步登天,忙不迭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师父息怒!非是徒儿窝囊,实在是您老人家把绳子捆得太紧,叫徒儿施展不开。只要您老点个头,且看徒儿今日如何大开杀戒!”

    这小子一得意便忘了形,满口胡言乱语。武凤楼暗叹一声,知他必又要挨揍,果不其然,紫面人顺手两个耳光过去,直打得李鸣眼冒金星。随即,老者转头对武凤楼沉声道:“那两个老鬼罪孽深重,更教出这五个阉党犬牙。我要你将他们尽数格杀,若走脱了一个,我便罚你跪上一天一夜。”

    武凤楼此时已全然笃定,眼前这位紫面虬髯人,正是自家三师叔——五岳三鸟中名声显赫的“钻天鹞子”江剑臣。他领命而出,五凤朝阳刀锵然出鞘,指着韦氏五鬼喝道:“奉家师之命,特来送尔等上路。识相的引颈受戮,若敢存半分逃遁之心,定叫尔等尝尝错骨分筋的滋味!”

    韦氏五鬼虽惊惧于紫面虬髯人的手段,但他们在江湖中亡命多年,自忖合五人之力未必没有生路。眼见武凤楼一人一刀讨敌,五人齐齐暴喝,刷地亮出青光森森的鬼头大刀。五道刀芒汇成一片刀山,直向武凤楼卷去。

    曹玉虽失了判官笔,见武凤楼遭围,仍是厉喝一声,双掌一错便欲上前。江剑臣却柔声止住他:“娃娃,且退后。你那点微末道行,上去反成了累赘。听话,退下。”

    曹玉虽不甘,却不敢违命,只得恨恨退在一旁。武凤楼此时神完气足,五凤朝阳刀横于胸前,使一招“夜战八方”的守式。大鬼韦志远厉声啸叫:“上!”五把重刀带起雷霆之势,从五方死角齐齐扎向武凤楼周身要害。

    武凤楼闻令而动,口中发出一声轻啸,声如龙吟大泽,震彻荒野。只见他腰肢猛折,身躯随之暴旋,掌中那柄五凤朝阳刀瞬息间化作一团紫红交织的光幕,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但听得密雨投林般的一阵细碎声响,“噌噌”连声,火星四溅。待光影敛去,那围攻而上的韦氏五鬼竟齐刷刷定在原处,个个神色骇然——他们手中那柄柄厚重的鬼头刀,竟全被截去了刀尖。更教人心惊胆寒的是,五人自五个方位、不同高低攒刺而来,力道虚实各异,可武凤楼这一刀挥就,落下的五截残刃竟均是半寸长短,分毫不差。

    这份眼力与手准,已臻至化境。曹玉看得热血沸腾,几乎要跳脚喝彩。李鸣却存了个机灵,斜眼去觑自家师父,见那紫面老者江剑臣眉头微蹙,眼中似有嫌弃之色,心头不由得冷了半截:大哥这等惊世骇俗的刀法尚不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往后轮到我受教,怕是更有得罪受了。

    正失神间,大鬼韦志远已然变了脸色,嘶声喝道:“再上!”

    这一合却是搏命的打法。五鬼乃同胞手足,心意相通,五口残刀分上劈、下剁、左砍、右削、中穿,裹挟着五股腥风呼啸而至。武凤楼豪情陡起,仰天长啸,声如狮吼,身形在那刀林缝隙中使一招“移形换位”,五凤朝阳刀幻化出层层霞光,瑞彩千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听得一阵急促刺耳的斩铁之声,伴着连串惊呼。待劲力消散,韦氏五鬼手中竟只剩下了五只光秃秃的刀柄,整片刀身已被悉数削落。五兄弟面如土色,惶然退却。武凤楼右手横刀,左手拇中二指虚夹刀尖,刀背向外,刀刃向内,正是无极派追魂七刀中的起手式“鬼卒捧簿”。他目光如炬,冷冷锁定五人,惊得五鬼索索发抖,竟无一人敢转身奔逃。他们自知,在这等神出鬼没的身法之下,谁若敢先行一步,必先横尸当场。

    鬼王司谷寒与鬼母阴寒月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翻江倒海。他们万没想到,五岳三鸟门下一个未及弱冠的弟子,功力竟深厚至此。二人虽性情阴毒,却也知今日大势已去,对视一眼,涩声道:“五岳三鸟,名不虚传。我等夫妇认栽便是。”

    侯国英立于马上,幽幽长叹一声。她虽心有不甘,却知那紫面人尚未出手,今日绝难讨好,当即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撤!”

    她拨马率先疾驰而去。麾下十四名锦衣卫训练有素,迅速排成两层七星阵势,每人挽一具劲力强横的板弩,弩箭上弦,交替掩护着徐徐退却,身形最终湮没在残阳的余辉之中。

    江剑臣自始至终未看那女魔王一眼,径直退到道旁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不敢怠慢,齐齐抢上前去,伏地叩头。

    武凤楼行罢大礼,仍长跪不起。江剑臣垂首看着他,缓缓开口:“楼儿,你尚有何求?”

    武凤楼复又重重叩首,诚恳道:“弟子斗胆,恳请三师叔现出庐山真容,好让孩儿正式参拜先辈。”

    江剑臣闻言,枯槁的手指微微颤动,似乎心潮难平。他沉吟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师祖遗训如山,老夫焉敢违逆?我行走江湖,若无你掌门师伯之命,绝不可显露真面。罢了,往后随行,老夫不再避讳你们便是,知足罢。”

    武凤楼知师叔性如烈火,不敢再强求,唯有起身立于一侧。

    此时李鸣仍如烂泥般伏在地上。江剑臣重重一哼,声如闷雷:“我此前听闻几位兄长及你那两位师父夸你聪颖,又念在你师伯窦觉为救楼儿惨死杭州,才应允教你功夫。谁知你除了满口胡言,竟是个脓包至极的货色!方才对阵恶鬼谷,你若严守我训示,使那招同归于尽的杀招,何至于一照面便教人夺了兵刃,锁了琵琶骨?如此废物,老夫已改了主意,不收你这劣徒了。”

    李鸣被骂得魂飞魄散,纵有满肚子坏水,此刻也半点不敢喷溅,只是拼命磕头。武凤楼心有不忍,刚欲开口说情,却见江剑臣冷目横扫,吓得他将话生生咽了回去。

    江剑臣不再理会李鸣,转头看向曹玉,神色竟和缓了许多,唤道:“娃娃,你身上那股子狠劲极对老夫脾胃。且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曹玉跪得笔直,恭声道:“孙儿身份未定,请三师爷训示。”

    “哈哈,你这娃娃倒是机灵,懂得顺杆而上。”江剑臣放声大笑,“起来吧,老夫替你做主了。待禀明你掌门师祖,选个良辰吉日,便让你正式拜在楼儿门下。”

    曹玉惊喜过望,竟忍不住淌下泪来。他万没料到这位如神只般的三师爷会亲口许诺,忙不迭又是一阵猛叩,起身后复又跪在武凤楼身前,毕恭毕敬磕了四个响头,这才以此生第一声“师父”相称。

    礼毕,曹玉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剑臣,嗫嚅道:“三师爷,孙儿理应叩见李师叔。可他老人家若不得您老开恩恩准,便起不得身,叫孙儿如何全了礼数?请三师爷看在孙儿今日初归无极门墙的份上,饶了师叔这一回吧。”说罢,这孩子作势又要跪倒。

    江剑臣见这娃娃小小年纪,心思竟这般缜密机敏,借着话头便为师叔求情,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眼角斜睨了李鸣一眼。曹玉不等三师爷开腔,忙不迭地扯住李鸣的衣袖,喜声道:“二叔,三爷爷已然恩准了!你快些请起,受小侄一拜。”

    待曹玉毕恭毕敬向李鸣行了礼,江剑臣的面色陡然一沉,冷声道:“鸣儿,此番虽许你起身,却并非就此收你入室。你若能在这凤阳城中立下一桩泼天的大功,老夫才准你正式列入我门墙。”

    李鸣听罢,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连连应承,额头在青石板上叩得咚咚作响。

    武凤楼趋前一步,躬身请示去往凤阳的机宜。江剑臣沉吟片刻,缓声道:“五皇子朱由检即日便到,随行之人我已悉数查明。除却老驸马冉兴,尚有信王府的大太监王承恩、随侍曹化淳,以及锦衣卫千户吴孟明。你掌门师伯心思缜密,早已飞鸽传书,请出了‘北方大侠’俞允和‘一字慧剑’洪雪两名顶尖好手暗中护持。此外,你师父与你窦二伯也已北上相迎,料来万无一失。”

    说到此处,江剑臣语调微顿,眉头深锁:“只是那凤阳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乃是魏阉的心腹死党,阉党更暗遣大批死士南下,定要在信王祭陵之时痛下杀手。此番双方势同水火,凤阳城内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鸣在一旁听着,眼珠转了几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剑臣见他这般神态,叱道:“你有何话,直说无妨。”

    “师父,”李鸣嗫嚅道,“此番南下的阉党爪牙之中,究竟以何人为首?谁的身手最为扎实?”

    江剑臣斜了他一眼,肃然道:“最难对付的莫过于青阳宫的三位神僧——空性、空净、空明。这三人身居魏阉麾下‘一毒两剑、三僧四煞’之列,乃是中坚人物。”

    李鸣闻言,猛地挺起胸膛,慨然请命:“既然如此,请师父准徒儿先去凤阳,替本门挡住这三僧,卫道驱邪!”

    江剑臣冷哼一声,叱责道:“你这竖子,区区微末道行,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太也放肆了。”

    “徒儿绝非妄言。”李鸣面色肃然,眼中透着一股狠劲,“徒儿自有克敌之策,定能叫那三僧束手,请师父成全。”

    “若是办不成呢?”江剑臣逼问一句。

    “徒儿自废武功,从此不再踏入江湖半步!”李鸣应声答道,斩钉截铁。

    江剑臣不由得一怔。武林中人视武艺如性命,若废了功,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他正迟疑间,李鸣又补了一句:“请师父恩准!”江剑臣虽觉其有些狂妄,却也为其胆色暗暗叫好,点头道:“也罢,便让楼儿助你一臂之力。”

    孰料李鸣竟摇了摇头,傲然道:“依仗旁人之力,算不得泼天大功。这一局,徒儿要独力去闯。”

    瞧着李鸣一副义无反顾的神态,江剑臣心头竟泛起一丝悔意,暗忖方才是否对他太过苛责。那青阳宫三僧绝非等闲之辈,皆是少林方丈空印禅师的同门师兄弟,将少林七十二绝技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这三人贪恋红尘富贵,受魏忠贤厚聘,自视甚高,便连那名震天下的“五毒神砂”郭云璞也瞧不在眼里。此番行刺信王,魏阉调动三僧坐镇,足见其势在必得。以李鸣那点道行去撼三僧,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事关社稷安危与本门名望,江剑臣唯有沉吟不语。

    武凤楼劝阻道:“二弟,莫要胡闹。三僧凶威如火,你若不允援手,万一误了国事,便是百死莫赎。”曹玉亦在一旁苦劝二叔莫要急功近利。

    李鸣却嘿嘿一笑,压低嗓门道:“大哥放心。我此去凤阳是求‘挡’字,而非‘杀’字。我虽无力取其性命,却自有妙法叫那三个杀手不敢轻举妄动。到那时,魏阉身边最厉害的爪牙便形同虚设。”

    江剑臣见他胸有成竹,终是点头默许。李鸣当下叩辞,单身步行直奔凤阳。江剑臣三人将骡马寄放在农家,也随后跟进。武凤楼带着曹玉,江剑臣则扮作一名走江湖的老郎中,于暗处尾随护持。

    次日,李鸣已乔装成一名寻常的小道童。江剑臣远远跟在街后,见他在滁州城内采买了黄布、铁鼎、硫磺与长柄勺等杂物,心中虽狐疑,却也不打草惊蛇,只防他遭了阉党毒手,无法向掌门交代。

    一路无话,及至凤阳,正值皇觉寺庙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李鸣一入人海便如游鱼归海,霎时没了踪迹。江剑臣本有洁癖,不愿饮用那集市上的浑水,便信步踱入皇觉寺院。孰料刚至山门,便见熙攘的人群纷纷惊惶避让,如避瘟神。

    在那钟磬齐鸣声中,三名身材奇伟、威仪不凡的僧人,正从寺内缓缓踱步而出。

    那领头的和尚生得狮鼻阔口,面如淡金,两只大耳垂至轮廓,端的是貌相神武。他着一身鹅黄布僧衣,白布高勒袜子,足蹬两道脸儿的粉底僧鞋;紧随其后的和尚头如麦斗,一张脸黑如锅底,扫帚眉横斜,深眼窝中嵌着两只环眼,血盆大口开合间凶猛异常,穿的是深灰僧衣;末尾那和尚则身材枯瘦,几乎是皮包骨头,细眉小眼透着精光,鹰鼻扁嘴,偏生穿了一件大红僧衣,行进间如一团烈火。

    三僧高视阔步,目无余子,掌中各持一串钢球穿成的念珠,精光四射,显是极沉重的奇门兵刃。江剑臣立于暗处,心中暗惊:这便是魏阉麾下的金面佛空性、铁罗汉空净、瘦金刚空明了。

    一众僧侣向庙会深处走去。江剑臣正欲跟进,忽见李鸣扮作的小道童大摇大摆地横在三僧前头。江剑臣眉头微蹙:这劣徒好大胆气,竟敢螳臂当车!若非老夫随后,凭他那点微末功力,只怕瞬间便要教这三个凶僧化为齑粉。

    只见李鸣浑然不顾四周杀气,从怀中摸出一个明晃晃的小黄布袋,随手一摇,倒出二十文铜钱买下手巾。随手将布袋揣回,斜跨数步到了食摊前,又是那一掏一倒,布袋中竟又滚出二十文铜钱。他买了豆腐干与花生米,复又将布袋收起。

    那小黄布袋似有无穷法力,任他如何倾倒,内中永远存着二十文铜钱,取之不尽。这等幻术般的奇事,登时勾住了三僧的眼光,连脚步都慢了下来。李鸣边走边买,吸引了一众闲汉观看,慢悠悠地向会场外的山坡走去。三僧对视一眼,竟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江剑臣藏身于道旁浓密的树冠之中,心中暗笑:这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山坡上,树林幽深。李鸣卸下肩头包裹,取出一只三足铁鼎,于涧水中洗净后盛了半鼎清水,以石块支起。他从山坡上摸出十余块形似顽石之物填于鼎下,火折子一晃,那石块竟熊熊燃起。围观之人愈发惊诧。

    待水沸腾,李鸣小心翼翼剥开一个纸包,捻出一粒米,竟又掐去一半。他将那半粒米投入沸水,持铁勺不住搅动。未几,鼎中清水竟缓缓粘稠,最终化作一鼎异香扑鼻的白粥。

    “小童儿,”瘦金刚空明按捺不住好奇,趋前一步,阴声问道,“你这粥,当真能喝?”

    李鸣头也不抬,自顾自盛出半碗一饮而尽。随后他取手巾拭净瓷碗,重盛一满碗,双手捧至三僧面前,笑吟吟道:“此乃宫廷御用碧玉粳所制。三位上人可敢尝鲜?”

    这三名少林叛徒虽阅人无数,却也被眼前这等妖异之事摄住了心神。况且他们自恃神功盖世,见李鸣已先喝半碗,哪有畏惧之理?金面佛空性接过碗抿了一口,只觉清香溢齿,微带甘甜,当即传给两位师弟。三人互相推让,竟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铁罗汉空净哈哈大笑,声震林木:“小道童,真有你的!佛爷瞧你有缘。待我们料理完手头的正经事,你便随我回青阳宫如何?”

    李鸣故作惊喜交加,诺诺连声。江剑臣于树顶冷观,心中暗忖:这小子倒真能消遣这三个秃驴。听那秃驴口气,所谓“正事”定是针对信王而发。正思量间,忽见皇觉寺住持园智老和尚合十问道:“三位师兄强邀老衲四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今日寺中香火正盛,实难久留,还请明言。”

    江剑臣隐于茂林深处,闻言不由心头剧震。他原以为这三僧不过是为刺杀信王而来,未曾想魏忠贤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手伸向了皇觉寺。

    须知皇觉寺乃大明开国高皇帝朱元璋当年遁入空门、潜龙藏形之地,圣迹所钟,非比寻常。朱元璋龙兴之后,虽曾一度火焚旧寺、遣散僧众,然永乐朝重修以来,此寺早已成为皇权的象征,寺中高僧多受敕封,地位尊崇。如今三僧竟敢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接管,魏阉这破釜沉舟、颠覆社稷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江剑臣转念一想,料定必是当今天子病入膏肓,魏阉欲在信王祭陵之际,于这祖宗福地断了朱家的后路。他心中暗自计议:定要活捉这三个秃驴,审出真相交给信王,作为魏阉谋逆的铁证。想至此,他倒觉得李鸣今日这一番胡闹,当真是立了一件奇功。

    正思忖间,忽听铁罗汉空净沉声低吼,语带杀伐:“园智、园慧、园明,尔等三人即刻各修书一封,由园亮持回寺内办理移交。自此之后,皇觉圣寺与尔等再无半点瓜葛。若是敢牙蹦半个‘不’字,莫怪佛爷我血洗山坡!”

    话音方落,那原本侍立一旁的知客僧园亮已从袖中敏捷地取出纸笔。看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分明是早已投靠了阉党,里应外合。

    老住持园智禅师见状,那如银的长须微微颤动,慈悲目中陡现威严,冷喝道:“园亮!你身为本寺知客,竟敢背祖叛宗,勾结外人逼供师长?园明师弟,速将这孽障拿下!”

    江剑臣见老住持临危不乱,极具一寺之尊的风范,心中暗暗赞许,已存了护持之心。

    那罗汉堂首座园明大师早已义愤填膺,闻令之下,身形如大鹏展翅,双掌箕张,直取园亮。眼看指尖将及园亮衣襟,侧里忽然卷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腥风扑面,劲力阴狠。园明心中大骇,百忙中强行错步,使一招“单掌拒敌”护住胸口。

    定睛看时,截击他的正是那状如疯虎的铁罗汉空净。园明大师厉声斥道:“空净,你亦是佛门一脉,怎敢助纣为虐,行此凶残之事!”

    “贼秃,少往自家脸上贴金!”空净狂笑不止,震得林叶簌簌作响,“凭你们这几块朽木,也配在这皇觉圣地忝居高位?九千岁令我兄弟接掌此地,那是识人之明。尔等若识相,佛爷准你们坐化天年;若是不识相,今日这山坡便是尔等圆寂之所!”

    园明大师再难按捺,暴喝声中一记“隔山打虎”猛击过去,拳锋隐带雷鸣。空净哂笑一声,不闪不避,右拳如石钵般硬生生撞了上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园明大师脸色惨白,连退三步才拿稳桩位,而空净那庞大的身躯仅是微微一晃。

    “就这点能耐?再接佛爷一招‘五丁开山’!”空净得势不饶人,巨拳裹挟着千钧之力再度劈落。园明大师虽知不敌,却绝不肯堕了皇觉寺的威名,咬牙使一招“单掌开碑”硬顶。双力交锋之下,园明只觉胸口如遭雷击,气血翻涌,几乎立足不住。

    空净眼中凶光毕露,正欲欺身而上,痛下杀手。

    就在此时,一声冷笑如冰锥般刺破了死寂,紧接着是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铁罗汉,死到临头还敢逞凶伤人,当真是无知无畏!”

    空净心头一惊,猛地旋身。只见说话之人,竟是方才那个变戏法的小道童,此刻已悄无声息地欺近他身侧丈余。空净到底是老江湖,虽惊不乱,厉声喝问:“哪来的小畜生?竟敢戏弄佛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面佛空性与瘦金刚空明亦察觉异样,双双飞身而至,与空净合围成“品”字之势,将李鸣死死困在阵心。

    李鸣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嘻嘻一笑道:“三个贼秃,当真是瞎了你们六只狗眼。若想打听小爷爷的尊号,且先扎好那骑马蹲裆式的马步,莫要听了名头,倒教尔等登时吓趴在这山坡之上。”

    那金面佛空性城府极深,虽觉此童来历诡谲,仍强压下二师弟空净的冲天怒火,对着李鸣狞笑道:“小子,佛爷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且说说,是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来和你三位佛爷作对?趁早实讲了,佛爷慈悲,或许留你全尸。否则,定叫你立毙当场。”

    李鸣哈哈长笑,神态间尽是不屑:“金面佛,难为你活了一把年纪,贵为三僧之首,却活回了娘胎里。”

    铁罗汉空净正待发作,又见金面佛抬手止住。李鸣斜睨三人,慢条斯理地续道:“可笑你这金脸秃驴,见识竟连三岁的孩童都不如。”

    金面佛气极反笑,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你这毛孩子,倒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鸣面上笑意愈盛,反问道:“你看小爷爷我,是疯子还是傻子?”

    金面佛神色一滞,端详半晌,沉声道:“瞧你这精明模样,倒不像个疯傻之人。”

    李鸣面色陡然一肃,正色道:“这倒还算句人话。列位请想,小爷爷我既不疯也不傻,更不是嫌命长。论武功,你们三个里随便拎出一个,我也打不过;可我既然敢硬摘你们三位的招牌,难道会平白无故寻死不成?尔等现下虎视眈眈围着我,我却能这般旁若无人、脚底生根,你们这三个不开眼的贼秃难道就不掂量掂量,小爷爷的胆子是从何处借来的?”

    这番话字字如铁,重重地敲在了三个凶僧的心坎上。少林三僧不由得面面相觑,那股子骄横之气竟被这一席话震得消散了大半,脊梁骨隐隐泛起一阵寒意。

    李鸣晃了晃脑袋,一字一顿地说道:“小爷爷所以不怕你们,是因为你们三人的性命,此刻已攥在我的手心里了。”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了一记惊雷,惊得三个和尚魂飞魄散。李鸣见势头已成,又慢条斯理地添了一句:“你们大约是觉着我在虚张声势?难道方才那碗碧玉粳米粥的味道,你们这么快便忘了不成?”

    提起那碗粥,三僧的面色“刷”地变了,先前那点清香甜味,此刻回想起来,竟如砒霜入骨一般,教人胆战心惊。

    铁罗汉空净嗓音微颤,厉声问道:“你在那粥里……下了毒?”

    李鸣嘻嘻一笑,赞道:“铁罗汉,你这脑袋虽大,内里倒也灵光,竟叫你猜着了。现下我劝三位还是早些闭气运功,莫要让那毒气钻进了心脉。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尔等既然修佛,想必比旁人更惜这条残命罢?”

    瘦金刚空明强自镇定,冷冷问道:“小子,就算我们哥俩招子不亮,栽在你手里,难道你就不怕我们临死前拉你垫背,一掌毙了你?”

    李鸣仰天狂笑:“三个中了‘散功丸’剧毒、连真气都提不起来的人,若还能伤了我‘缺德十八手’李鸣,小爷爷我也枉称这‘人见愁’的名号了!”

    “人见愁”李鸣!

    三僧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他们久走江湖,深知这顽童诡诈百出、智计绝伦。此时再想那“粒米成粥”的离奇手段,分明是请君入瓮的绝户计。金面佛心头猛然一跳,急急追问道:“李鸣,你方才明明自己先喝了半碗,怎地不见中毒?”

    李鸣嘻嘻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晃得丁当作响:“小爷爷既然敢放毒,难道还不会先服一粒解药不成?”

    隐身树梢的江剑臣见状,不由得暗自顿足,心骂这劣徒贪玩误事,怎能将解药瓶子当众亮出来?

    果不其然,那瘦金刚空明身法快极,如惊鸿一瞥般抢身而出,探爪夺过了药瓶。他慌忙倾倒一看,见掌心里果然躺着三粒朱红药丸。三僧生怕散功剧毒发作,夺命在此一瞬,当即各吞其一,慌忙送入喉中。

    孰料那药丸方才入腹,李鸣却突然翻脸,伸手一探,那一对日月五行轮已握在掌中。他抽身后退丈余,立在夕阳之下,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