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寻李鸣不遇,忽听得蹄声如雷,韦氏五鬼坐下五匹怒马已自六和塔下疾驰而至。他深知此番魏银屏暗中放人,已是担了奇险,当即探手入怀,暗暗紧握那柄金龙乾鞭的鞭把,凝神待敌,只求能拼却性命,掩护郡主撤身。
孰料那五鬼正自耀武扬威、纵马横冲之际,斜刺里人影一闪,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如游魂魅影般从乱军丛中钻了出来。武凤楼见他现身,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即屏息敛声,贴身迎上。两人混入嘈杂人流,趁着甲兵合围之乱,反其道而行之,径直向城内闯去。
十字街头,醉仙居酒楼高耸,此处正是二人当日与铁扇仙樊茂初见之所。此时楼中觥筹交错,满座宾客浑然不觉城外杀机。两人方才跨入槛内,一名年轻店伙便快步迎来,压低嗓音道:“两位小爷可是‘一号’的贵客?请随小人上楼。”武凤楼心中微动,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随行。
待推开一号雅间木门,只见魏银屏的贴身女婢兰儿仍是书童装束,案上却横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兰儿侧身立于窗棂后,警觉地窥视街面动静。李鸣手脚利落,服侍武凤楼褪下长衫,换上一身利落的中军官戎服。兰儿自袖中取出一丸红药,温水化开后均匀涂抹,武凤楼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转瞬间便成了淡金之色。易容既毕,武凤楼将随身的五凤朝阳刀递与李鸣,腰间另跨一柄寻常腰刀,又将青城三豹所赠的乾鞭藏入甲胄之内,嘱咐李鸣速回佟家庄向白剑飞报信。兰儿见天色将晚,催促武凤楼下楼,二人各乘一匹快马,向两江水陆提督府疾驰而去。
府邸深处,兰儿凭着郡主亲信的身份,引着改易容貌、一身戎装的武凤楼直入二堂。堂内烛影摇红,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老母武夫人枯坐案侧,昔日沉重的铁镣枷锁已然卸去。他心中大痛,趋步抢进厅内,跪倒在地。武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枯黄瘦弱的残手,将爱儿揽入怀中,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如雨下。
兰儿轻咳一声,示意随行的几名心腹女兵退至廊下守候,幽幽叹道:“老夫人,您今日既脱缧绁之苦,又得母子重逢,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家郡主为此担负的干系,却也重如泰山。我一个下人本不该饶舌,但郡主对武家这番情义,万望老夫人体恤。此时局势危殆,逃生要紧,哭泣又有何益?”武夫人闻言心中一凛,收泪颔首道:“楼儿,此次若非郡主舍命相救,为娘断无天日之期。我欲亲自拜谢,更有肺腑之言,须当面与她说知。”
话音未落,兰儿已急步退至一旁,低声道:“郡主到了。”
武凤楼抬头仰视,只见魏银屏一身素净白衣,面色苍白如雪,眉宇间尽显憔悴孤苦,愈发显得弱不禁风。武凤楼只觉心头如遭重击,不忍再看,转过脸去对母亲低声道:“母亲,这位便是魏郡主。”武夫人方欲躬身而起,魏银屏已抢上几步,伸手轻轻按住武夫人肩头,悲声切切:“老人家千万保重,这番冤孽由魏家而起,晚辈代亡父亡母向您请罪。”言罢,她竟双膝跪地,伏于武夫人身前。
武夫人向来心慈志诚,此前已从兰儿口中悉知魏银屏多次回护爱儿,今日见她不惜反出门墙,自承父辈罪责,方知此女与乃父乃叔全非一类。眼见魏银屏不以郡主自傲,更不敢以儿媳自居,只谦称晚辈,那份对儿子的痴情与身陷绝地的孤苦,直教武夫人由怜生爱。她心想,如魏家这般奸雄门第,竟能出此深明大义之女,楼儿得媳如此,自己纵死也无憾了。她非但不伸手扶掖,反而意味深长地瞥了武凤楼一眼,示意其还礼。武凤楼见母亲目光慈祥,再无半分芥蒂,登时如释重负,随着魏银屏一同跪倒。
魏银屏玲珑剔透,察觉到武夫人目光中的谅解与期许,心头微酸,珠泪断线般滑落。她正欲依偎进武夫人怀中,忽听二堂外脚步声急,门吏禀告道:“启禀郡主,锦衣卫使者求见。”厅内三人皆是一惊。魏银屏霍然起身,凤目含威,一挥衣袖冷声道:“传话出去,本郡主一概不见。”
待那人应声而退,武凤楼跨前半步,忧色满面道:“郡主,那侯国英乃是当世魔头,心机深沉,麾下鹰犬遍布城内。郡主虽不惧她,却也需防范这些宵小嗅出端倪。”魏银屏冷哼一声,正待开口,又闻廊下通报声急:“启禀郡主,九千岁贴身侍卫潇湘剑客韩月笙求见。”
武凤楼闻声心头凛然,侧目望去,只见魏银屏身躯不自觉地微微一颤,显然潇湘剑客韩月笙的猝然发难,亦在她的意料之外。武夫人素来仁厚,眼见这少女为自家母子身陷绝境,心下大是不忍,当即正色道:“郡主对我母子已是仁至义尽。老身微命一条,不敢再累及郡主清名,还请速速将我送回囚牢。”言罢,她竟颤巍巍地转身,重又向那堆刚卸下的镣铐走去。
魏银屏那张苍白如纸的俏脸上,瞬息间竟浮起两抹决绝的红晕。她猛地转过身,对厅外厉声叱道:“去告诉韩月笙,本郡主凤体违和,概不见客!”厅外随从听得这声娇斥,略有迟疑,魏银屏凤目含威,再度喝道:“还不快去!”那随从心头一震,只得领命而去。武夫人方欲躬身重拾锁链,魏银屏已抢上一步,死死拽住她的双掌,凄然道:“老人家,且随令郎入内暂避。我这便传令集结五千铁骑,亲自护送您母子前往镇江,再转道凤阳。纵然侯国英手下爪牙如云,也断不敢与我提督府的千军万马金戈相抗。”
武夫人急切道:“郡主不可如此。魏忠贤权倾朝野,逆圣意便是逆天,郡主此举乃是断了自家后路,请三思而行。”魏银屏听罢,唇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叹道:“老人家,便是此刻将您送回监牢,这徇私通敌的干系,我也是洗不清了。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快快入内!”说罢,她一边推拉武夫人,一边向武凤楼投去求援的目光。
武凤楼见她孤苦支撑,进退维谷,心中激愤难平,实不愿再托庇于这弱质纤纤的女子身后,当即牙关一咬,背起母亲,便欲凭一身武艺硬闯重围。
孰料脚步未动,厅外忽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子笑语:“屏妹,听闻你玉体违和,做姐姐的探视来迟了,万望恕罪。”
此言入耳,武凤楼心下一沉,知是女魔王侯国英已然逼近二堂。想来这提督府内早已遍布锦衣卫的眼线,魏银屏的一举一动,终究逃不过那女魔头的监视。他心中暗叹一声,自知此刻莫说救母,便是自己也难脱魔掌。再看魏银屏,在那声音入耳的一瞬,她神色竟出奇地沉静下来,两手发力,不由分说地将武凤楼母子半扶半拥,推进了内室。
魏银屏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发,转身行至堂中,在虎皮交椅上端然落座。只见侯国英手持折扇,笑吟吟地蹁跹而入,夏侯兄弟紧随其后,潇湘剑客韩月笙则面沉如水,收尾而进。
魏银屏芳心一横,冷声质问道:“侯大人夤夜闯我府邸,不知有何公干?”
侯国英自幼与魏银屏相伴,交情匪浅,心知这位郡主乃是九千岁的掌上明珠,素来任性骄纵。她此番前来并非急于撕破脸皮,不过是想追踪武家母子的下落,如今听魏银屏竟以官衔相称,言语生分至极,不禁啼笑皆非,如哄幼妹般温言劝道:“屏妹,你对我误会实深。我所行之事皆是义父密旨,身为人子,岂敢不从?你若能回心转意,我定在义父面前替你遮掩。如今韩护卫奉密令星夜赶来,除催你速领五千精骑赶赴凤阳外,便是要交接犯妇,押送出杭……”
“押送出杭”四字尚未吐全,魏银屏已是柳眉倒竖,抬手一指夏侯双杰,冷冷截断道:“侯大人口口声声传达密旨,那这两个江湖草莽又是何人?此等军国大事,你竟敢带外人列席,就不怕泄露天机?”
侯国英忙赔笑道:“屏妹多虑了,此乃昆仑派绝顶高手,更是我贴身护卫,绝无泄密之虞。”
“砰”的一声,魏银屏玉手重拍案几,霍然起身,语冷如冰:“九千岁手谕分明,率兵凤阳乃是绝密,除却你我,任何人不得预闻。你胆大妄为,任由属下旁听,是何居心?韩月笙是九千岁亲信,我自是信得过;但这二人身在绿林,万一存了二心,这后果谁能承担?韩护卫,为了守秘万全,还不快将这两个窥探机密的逆贼拿下!”
韩月笙与夏侯兄弟平素互不服气,嫌隙颇深,如今下令者又是魏忠贤的亲侄女、现任提督郡主,名正言顺,他哪有不从之理?未等魏银屏语毕,只见一道寒光乍起,韩月笙已然拔剑出鞘,剑尖如幻,瞬间封住了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的胸前大穴。
夏侯兄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一来猝不及防,二来投鼠忌器,不敢在这位小郡主面前抗命造反,竟只能束手待毙。兰儿见机极快,一声呼喝,门外一众女婢各执绳索一拥而上,眼看便要将二人五花大绑。
侯国英一张粉脸气得煞白,手抖折扇,“格”的一声荡开韩月笙的利剑,厉声道:“魏银屏!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今日这笔账,咱们总有清算的一天!”言罢,她自知今日失了先机,银牙紧咬,领着夏侯兄弟夺门而去。
魏银屏立于堂前,神色冷峻,并不命人追赶,只淡淡吩咐道:“兰儿,韩护卫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领他去客舍歇息。”韩月笙见她连侯国英的面子都敢当众剥离,心中暗惊,哪还敢轻捋虎须?当即收剑入鞘,躬身作揖,唯唯诺诺地随兰儿退出了二堂。魏银屏复又挥手,令周遭伺候的女婢尽数撤去。
待厅中人迹散尽,魏银屏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颓然跌坐在那张虎皮金交椅上,满面凄迷。武凤楼搀扶着母亲自屏风后缓步而出,母子二人眼中皆是无尽的感激与怜惜。魏银屏挣扎着欲起身相迎,武夫人却抢前一步,伸手将这孤苦伶仃的少女紧紧揽入怀中。魏银屏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袭上心头,悲喜交集,珠泪断线般滚落,哽咽道:“老人家,银屏乃是不详之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杀父之仇更是不敢言雪,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武凤楼立于一侧,满腔柔情几欲破胸而出,然慈母在侧,名分未定,终究只能痴痴望着她,默然无语。武夫人一手抚着魏银屏的柔肩,一手轻轻托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凝视良久,长叹一声道:“孩子,你不该再喊我老人家,老身不愿听这三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娇躯剧颤,泪眼朦胧地望着老夫人清癯却慈祥的面庞,心头怦怦乱跳。武夫人放低了嗓音,一字一顿道:“孩子,你与楼儿,不是早有婚约么?”
此言一出,于魏银屏无异于晴空霹雳。她本以为武夫人改口称她“孩子”,已是天大的恩德,愿将那血海深仇一笔勾销,却压根不敢奢望那份名存实亡的婚契。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毒杀了对方的丈夫。仇人之女,怎敢生此非分之想?她呆呆怔住,竟疑身在梦中。
武夫人温言道:“孩子,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原不该报在你们身上。难得你深明大义,若非你暗中放人,楼儿早已丧命提督府;若非你舍命相救,他也难脱杭州重围。如今你父母双亡,他也是孤苦伶仃……这门亲事,老身今日便替你们做主了。”说着,她招手唤过武凤楼,将二人的手紧紧合在一起,肃然叮嘱道:“楼儿,银屏待你情深义重。今日当着为娘的面,你要立誓,永生永世护她爱她,绝不负心。”
武凤楼喉头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武夫人的声音却忽地低微下去,断断续续道:“屏儿……你也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楼儿。”
魏银屏含羞带喜,螓首微点,待要答话,忽觉老夫人手间力道全无。她心思机敏,惊觉老夫人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顿时惊得花容失色。武凤楼亦察觉有异,惊呼一声猛扑上前。
武夫人一手搂着爱儿,一手揽着儿媳,惨然一笑,语声凄婉:“孩子们,莫要惊慌。老身若是不走,屏儿便要陷入绝境,楼儿亦要受我拖累……方才避入内室之时,我已吞下了两枚金戒指。尔等莫要以我为念,速去凤阳……”
武、魏二人闻言魂飞天外,正欲呼救,武夫人已痛得软倒在地。二人双双跪倒,武凤楼嘶声喊道:“母亲!”泪如泉涌,再难言语。魏银屏膝行半步,颤声唤道:“老——”武夫人缓缓摇头,眼中尽是期许。魏银屏心碎欲绝,将脸紧贴在老夫人渐渐冰凉的颊侧,发出一声穿透肝肠的悲号:“娘!”
再看武夫人时,嘴角含笑,气绝而逝。
武凤楼悲恸欲绝,眼前发黑。魏银屏强忍清泪,切齿低唤:“凤楼!老夫人尸骨未寒,遗命在耳,你岂可如此作践自己?母亲身后之事,我自会尽儿媳之礼,亲手送她黄金入柜。你若不走,便是陷母亲于不义!你速速离去,我守着老人家灵位,生为武家人,死是武家鬼!”言罢,她毅然抱起武夫人遗体走向内室,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武凤楼深知她是以性命相托,逼自己撤身,当即一咬牙,强忍断肠之痛冲出厅堂。在兰儿护送下,他快马冲出钱塘门,直奔佟家庄而去。
佟家庄内,白剑飞、窦力等人听闻老夫人吞金自尽的噩耗,无不失声恸哭。众人感佩老夫人深明大义,舍却残躯以全大局,更钦佩她弃嫌纳媳、顾全江山的苦心。李鸣、佟铁与武凤楼情同手足,更是悲愤交加。唯有白剑飞老成持重,强压悲恸,止住众人哭声,谋划后事。
堂内哀思未绝,众人心绪稍平。白剑飞凝视着武凤楼,半晌无语,终是沉声叹道:“楼儿,当今天子受宵小蒙蔽,阉党权倾朝野。我等若要剪除魏逆、保社稷平稳,唯有扶龙上位一条生路。你大师伯苦心孤诣,定下与青城三豹联姻之策,实为聚拢江湖豪杰,削其羽翼。若此时拒了东方家的婚事,恐生变乱。为师望你以家国为念,忍痛割爱,允了与东方绮珠的婚约,也好早日奔赴凤阳,护驾信王。”
武凤楼自幼承袭师教,视恩师如严父,本不敢有违。然一想到魏银屏那番剖心坼肺的情义,又教他如何忍心相负?他低首立于阶下,双手绞紧,唯有默然。
“二叔,此言差矣!”缺德十八手李鸣霍然起身,抗声道,“魏郡主对我大哥有活命之恩,更有倾心之德。况且武伯母临终遗命,大哥怎敢忤逆?青城山势大固然难惹,但我辈男儿,岂能因畏强避祸而弃信于一孤苦女子?”
白剑飞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无奈:“鸣儿,此中利害我岂能不知?只是此乃掌门师兄定见,又系国脉兴亡。我等所扶植的五皇子根基尚浅,比之阉党势单力孤,若无青城助力,大事难成。”
正争执间,庄丁飞步入厅,单膝跪地禀道:“门外有一少年求见武公子。”
武凤楼心头一跳,示意李鸣出迎。片刻功夫,李鸣领进一人,却见那人步履轻盈,虽是男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灵秀,正是女婢兰儿。兰儿顾不得寒暄,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笺递予武凤楼。
武凤楼拆信观之,只见字迹清婉却透着刚决:银屏感念婆母慈恩,亦知君志在万里。现将家赀十万两兑为黄金八百斤,已托参将押运至茅山,望君速派心腹点收。
字里行间,尽是倾家荡产以助爱侣的赤诚。武凤楼看罢,只觉心如刀割。魏银屏为他舍弃一切,恩师却教他另娶他人。他灵机一动,默然将信转呈白剑飞。李鸣察言观色,料定此信非同小可,故意向兰儿打探道:“姑娘此番易服而来,必有重托。且请坐下一叙。”
兰儿眼圈陡红,哽咽道:“郡主已尽散家财资助公子,更以儿媳之礼安葬了老夫人。这桩桩件件若传到九千岁耳中,纵她是魏家骨肉,也难逃严惩。她如今父母双亡,孤身犯险,只求公子莫要负了她。否则,不仅天理不容,我兰儿纵是粉身碎骨也要讨个公道。”说罢,她又摸出一支令箭,“此乃郡主信物,凭此可在茅山接收黄金……”语至此处,泪已夺眶而出,转身疾步离去。
客厅内死寂一片,众人胸口如压巨石。白剑飞枯坐原处,盯着那角素笺,久久不语。李鸣心焦如焚,求助地望向师父矮金刚窦力。
窦力缓步上前,接过信笺叠好,郑重交还给武凤楼,奋然击掌道:“不想魏逆门中竟有如此奇女子,烈性胜过须眉!凤楼,你若负她,老夫头一个不饶你。掌门师兄那边自有我去分说,青城三豹即便横蛮,也总要讲个情理。明日且看情势,相机而动便了。”佟元超亦出言附和。白剑飞眉头紧锁,默然不语,心中只忧虑明日那场婚约若成怨偶,该如何收拾残局。
翌日晨起,袁家堡遣使求见。佟元超引人入座,白剑飞打量来人,见其约莫廿五年纪,粉面星目,气宇轩昂,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内功深厚。
那使者一见白剑飞,当即拱手朗声道:“晚辈袁浩,奉家叔祖袁化之命,特请诸位前辈移驾叙话。”言罢,又与席间众人一一见礼。
武凤楼暗叹一声:当真是避无可避。他本欲与青城势力疏远,对方却紧追不放。
白剑飞客气道:“劳烦少堡主亲临,实不敢当。请先行一步,白某随后便到。”
袁浩垂手肃立,神态恭谨却不容拒绝:“东方三爷爷吩咐过,务必请诸位同行。晚辈若是一人回去,定受重责,还请前辈垂怜体恤。”说着又是一揖。
白剑飞见推脱不掉,只得向佟元超微微颔首,众人随之而行。
佟庄主不敢怠慢,当即命庄丁备好六匹骏马。一行老少六人,随那袁浩穿林过岗,径向袁家堡疾驰。
方至堡前,众人便觉气象迥异。只见重重深宅之内,各处悬灯结彩,红绸翻浪,上下仆从皆是喜气盈腮,如办天大喜事一般。武凤楼心性纯厚,白剑飞为人耿直,见状虽觉诧异,却未往深处思量。唯有李鸣,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他策马抢前半个身位,挨近袁浩,强堆笑脸低声道:“袁兄,贵堡今日可是有甚喜庆吉事?”
袁浩闻言,脚步微滞,诧异回首道:“李老弟何出此言?敝堡为何张灯结彩,难道诸位竟不知情?”
李鸣本就疑心此事关乎大哥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的婚约,听得这反问,顿觉后脊梁生出一股白毛汗,心中暗叫:苦也!一场因爱成仇的弥天大祸,怕是就在眼前了。因他二人马头交错,语声极细,旁人并未察觉。说话间,众人已转过影壁,来到袁家堡大寨门前。
寨门洞开,内里簇拥出一群人来。领头的是三位身材魁梧、相貌酷肖的老者,与一名精瘦干枯的老头并肩而立。其后更立着数十名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耸,目光如炬,显然皆是黑白两道的成名人物。
李鸣倒吸一口凉气,暗自盘算:中间那三位老者,除却曾交过手的铁豹东方森,其余二位定是金豹东方木与银豹东方林了。这横行江湖四十载、威震青城的“三豹”竟然齐聚于此!而那干瘦老头,必是八臂哪吒袁化无疑。如此阵仗,直教李鸣急得眼冒金星,自知此刻再想转舵撤身,已是万难。他偷眼觑向师父窦力与白二叔,见二人亦是面色微变;唯有武凤楼立于马后,神情冷峻,稳如泰山,竟无半点惊惧之意。李鸣知他心志已铁,宁死不折,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那干瘦老者袁化抢上几步,抱拳大笑道:“久仰‘五岳三鸟’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两位大侠,当真是三生有幸。”随即又对窦力、佟元超亲热拱手道,“二位必是威镇江汉的窦二侠与万胜刀佟大侠了,幸会,幸会。”他虽年迈,却中气充沛,语声如撞金钟,显见内家功力已臻化境。
白、窦、佟三人齐齐还礼,客气道:“袁堡主大名,我等亦是向往已久,冒昧登门,还请恕罪。”
众人正自寒暄,铁豹东方森早已按捺不住。他捋须一阵豪笑,声震林木:“都是自家骨肉,何必如此酸腐!方才老夫言道,与楼儿拆了近百招竟未占到上风,反而险些落败,尔等皆以为老夫大放厥词。如今正主就在眼前,孰真孰假,一试便知!”
这铁豹子平生骄横,自认选得如此文武全才的孙婿,乃是青城一脉的莫大体面。是以武凤楼未到之前,他便在这一众武林同道面前极尽夸耀。彼时众人皆疑其虚妄,暗忖一个弱冠少年,怎能抵挡铁豹百招?此刻见武凤楼英气勃发,神华内敛,立于纷乱之中而不动如山,无不暗自喝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袁化指引下,众人步入大厅,分宾主落座。茶香方起,忽听屏风后传出一阵脆如碎玉的笑声:“我那侄婿何在?且教姑妈好好相看相看!”
笑声未歇,一群女子已自屏风后鱼贯而出。领头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虽是徐娘半老,却丰韵尤佳。只是那张俏脸间隐隐透着一股狠辣煞气,举手投足尽是江湖儿女的泼辣劲头。武凤楼心中一紧,暗忖此人必是东方绮珠的姑母、人称“玉面无盐”的东方碧莲。
这东方碧莲本是老大东方木的掌上明珠,丧夫后寡居青城,将早孤的侄女东方绮珠视若己出,亲传衣钵。此番南下江南,她对这桩婚事最为上心。昨夜她听罢三叔夸赞,犹自将信将疑,待私下询问侄女,那东方绮珠虽是含羞带怯,言语间却将武凤楼形容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东方碧莲性情爽直,此刻人未现身,已在厅内嚷嚷开了,直欲亲眼瞧瞧这传闻中的少年英雄。
此刻,武凤楼的一颗心正如在沸油中翻滚。他并非顽石草木,岂能不感念青城三豹的垂青与东方绮珠的那番痴心?他又怎会不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拒婚,无异于自掘坟墓,不仅自家性命难保,更会连累恩师与同门。
然而,魏银屏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那份孤注一掷的深情,正如烙铁般刻在他的心头。她为了他,不惜背弃家族,捐弃万金;更是在母后灵前,得授遗命,永结同盟。若为了苟全性命而另娶他人,他武凤楼纵然能活,也只是个无信无义的行尸走肉。他见东方碧莲笑语盈盈而至,深知福祸终须面对,索性把心一横,长身而起。
玉面无盐东方碧莲早在那双妙目流转间定住了神。她见座中唯有这少年起身,风姿飒爽,气宇轩昂,竟比叔父与侄女描述的还要俊俏三分,一时间喜得怔在当场,浑忘了此处乃是群雄汇聚的大厅。东方森恐这侄女失了礼数,忙起身牵引,对武凤楼笑道:“楼儿,还不快来见过你姑妈?”复又对东方碧莲道,“碧莲,这便是你那侄婿武凤楼。既是至亲,那些俗礼便免了罢。”
缺德十八手李鸣猛地闭上双眼,心中暗叫一声:“苦也!”他太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性,最怕见到的残局终究还是揭开了帷幕。
大厅之内,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正欲看这桩金玉良缘如何成就。孰料武凤楼缓步趋前,对着东方碧莲深施一礼,语声虽沉却极清晰:“晚辈武凤楼,拜见老前辈。”
这一拜,既未下跪,称呼更是石破天惊。那句“老前辈”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东方碧莲那颗火热的心上。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厉声反问道:“你……你叫我什么?”
武凤楼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重申道:“晚辈尊称您为前辈。”
这一下,东方碧莲总算听了个真切。她本是极野极横的性子,瞬间气得怪叫连连:“好个不长眼的小子!若没我这个姑妈,哪来你那仙女般的娇妻?老娘费尽心力拉扯她十七年,竟只换来你这一声不咸不淡的‘老前辈’?你这是成心气我不成?快给老娘认错赔礼!”
大厅内落叶可闻,群雄皆察觉出大势不妙。白剑飞与窦力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见武凤楼立定脚步,纹丝不动,冷冷回应道:“前辈,晚辈并未行错,何来赔礼?恐怕是您弄错了。晚辈并非贵侄女婿,怎敢高攀称您为姑妈?”
此言一出,厅中空气恍若瞬间凝结成冰。青城三豹“腾”地一齐站起,须发皆张,浑身袍服无风自鼓,显是内力已催至极致。首当其冲的东方碧莲,一张俏脸由粉转紫,最后竟化作铁青之色,她两掌缓缓提起,目中喷火,口中却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识得她手段的人都知,这是动了必杀之念,那起手式正是青城派镇山神功——摧魂掌。
眼见这满堂红绸就要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场,忽听一个细微却决绝的嗓音喊道:“且慢!我有话问他。”
寒芒闪过,一条纤细倩影已如乳燕投林,稳稳落在武凤楼与东方碧莲之间。来者正是这场风暴中心的青城明珠,东方绮珠。
今日的她,显然是精心梳理过的。发髻簪花,铅华淡抹,一身湖绸衣裙剪裁得体,愈发衬得她清丽绝俗,真个是“女为悦己者容”。然而此刻,她那双原本灵动的星眸中,却蓄满了心碎的痛苦。她的出现,令武凤楼心头猛然下沉,也让满厅豪杰无不感到一阵凄楚。
东方绮珠到底是名门之后,纵然肝肠寸断,仍强撑着名门侠女的凛然之气。她身负青城三豹之望,乃是未来的掌门之选,论品貌、论武功、论门第,自信无一不与武凤楼相配。昨日三爷爷赠鞭许婚,今日三位老祖宗亲自坐镇,正欲宣布佳期,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奇耻大辱。
两日之间,袁家堡内高朋满座,更有数十位江湖成名人物到场,本是为了给这桩亲事平添光彩。身为新嫁娘,东方绮珠起初本深藏后阁,是其姑母东方碧莲硬拉了她出来,隐在屏风人丛之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初听武凤楼亲口拒婚,东方绮珠只觉如万丈高楼失足、扬子江心断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待见姑母急怒交加,运起摧魂掌欲取武凤楼性命,她那颗向来杀伐果决的铁石心肠竟猛地一颤,脱口喊出“且慢”,挺身隔在二人其间。
东方碧莲气得娇躯乱颤,咬牙道:“珠儿,你闪开!这小子如此辱我门楣,我非碎了他不可!”
东方绮珠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却凄婉夺神:“姑妈,我有话问他。”她缓缓转过身,与武凤楼对峙而立,笑吟吟地柔声问道:“你刚才回答我姑妈的话,可是真心?”
武凤楼心中大恸,几乎不敢正视那双盈盈秋水,终是狠下心肠,沉重地点了点头。
东方绮珠身子剧烈一晃,强撑着又问一句:“你究竟是不愿娶我,还是另有隐衷,不得不如此?”
武凤楼牙关紧咬,先是点了一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东方绮珠花容惨变,语声已颤不成调,凄然道:“你可知如此行事的后果?凡辱我青城派者,向来死无葬身之地。你今日如此决绝,已无半分回旋余地了。”
武凤楼心如死灰,只冷静地再次点头。
东方绮珠闻言,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冷声追问道:“看样子,你竟是连一句话也不屑对我说了?常言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我已问过你三次,皆不得一语。现下我破例给你最后一丝转机,你若肯悔改,万事尚有挽回之望。我且问你:可是觉得我东方绮珠的品貌、武功、出身,配不上你这少年英雄?”
武凤楼微微一怔,却仍是默然摇头。
东方绮珠眼中陡然升起一丝希冀的火花,急促喘息道:“你既然不嫌弃我,为何不愿成婚?莫非是早有女子捷足先登?你只管说出来,我自会去求三位祖父与姑妈另谋良策。”
这武林娇女爱极了武凤楼,此刻竟不惜抛却名门尊严,言下之意纵是屈身为妾亦在所不惜。然而武凤楼满腔赤诚皆已许给魏银屏,偏生此时阉党横行,他断不能将自己与魏家郡主的恩怨公之于众,否则便是亲手推魏银屏入火坑。他既不能点头,亦无法摇头,索性闭上双眼,心头唯有“任凭宰割,以死相报”的决绝。
见武凤楼始终如木雕泥塑,最后竟闭目不理,东方碧莲杀心暴涨。她玉臂一震,双掌已隐隐泛起紫气,凤目圆睁,运起十成内劲欲拍向武凤楼天灵盖。孰料东方绮珠身形再闪,又一次护在武凤楼身前,字字掷地有声:“姑妈,不劳您亲自动手。此人不仅辱我,更是当众辱我青城满门。婚事既是他掌门师伯萧剑秋所提,他这个罪魁祸首我绝不轻饶。我一个待嫁闺女蒙此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我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了,也绝不容他人染指!”
话音未落,她已劈手一掌拍在武凤楼左颊,随即反手一记,又击中其右颊。武凤楼那张英气俊秀的脸庞瞬时红肿如赤,身躯却岿然不动。
白剑飞等人冷眼旁观,见东方绮珠这两掌虽响,却未奔要害,显然只用了几成功力,与她口中的“毁掉”全然不同,知她心中终究存了怜惜。然此事终究是己方理亏,萧大侠约婚在先,己方拒婚在后,青城派丢尽了颜面,纵是杀人亦不为过。众人虽暗自焦急,却法理有亏,无从置喙。
东方绮珠收回手掌,恨声喝道:“武凤楼,这两巴掌是替长辈讨的公道。现在,该清算你我二人的私账了!”
语毕,她抖手运劲,一掌实实在在地印在武凤楼前胸。武凤楼微闭双目,不闪不避,更不运功抵御。东方绮珠虽只用了五成功力,却也将他震出数步之遥,身形摇晃,几欲栽倒。他死命咬紧牙关,强行将一口翻涌的逆血咽下,深吸一口真气归入丹田,挺身而立,依旧一言不发。
武凤楼所修习的,乃是先天无极派嫡传内功心法,最是讲究中正平和、生生不息。适才前胸中掌的一瞬,体内的无极真气感应外力,不自觉地布散周身,生出一股极强的抗力。是以他虽觉胸口如遭锤击,阵痛钻心,却并未伤及五脏六腑。
东方绮珠见他昂然不倒,心中愈发焦灼,暗骂这呆子不识时务。她心知自己若不抢先“清理门户”,身后那蓄势待发的姑母东方碧莲一旦出手,便是必杀之局。她本指望这一掌下去,武凤楼能顺势委顿于地,假作重伤,届时群雄必然出面劝解,她亦能借机收手。
爱情一物,本就奇诡莫测,爱之极处便是恨,恨到深处又生怜。此时的东方绮珠便陷于这般天人交战的泥淖:她恨武凤楼弃若敝履,却更怕祖父与姑母真个取了他的性命。眼见武凤楼硬接她五成功力竟如没事人一般,她骑虎难下,唯恐长辈责难,只得银牙一咬,玉腕翻飞,一记反撞掌狠狠印在武凤楼左肋。
武凤楼身形一个踉跄,连退两步,一丝猩红已从嘴角洇出。东方绮珠芳心骤缩,双目微闭,不忍再看。岂料武凤楼竟比先前挺立得更快,他依旧不闪不避,甚至连真气也不再刻意布防,只微闭双眼,神色凄然中带着一抹甘愿受死的绝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铁血男儿亦非草木,他感念东方绮珠的万缕情丝,却终究背负着魏银屏的救命之恩与亡母遗命,此生断难两全。在他心中,唯有在这阶下多挨几掌,以此残躯消弭对方万一的怨气,纵是丧命,也算全了这段孽缘。
东方绮珠见他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脑海中轰然剧震,暗忖:我东方绮珠确未看错人,这武凤楼真乃顶天立地的伟男子!罢,罢!他既死不回头,我便以摧魂重掌将他击杀,随后自绝于此,做一对同命鸳鸯,总好过在这人世间生受煎熬。
心念既定,她猛吸一口真气,功力瞬息提到十成。只见她双脚错成子午桩,玉掌翻动,劲风激荡,一招“无坚不摧”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击出。
这一掌乃是其毕生功力所聚,大厅内响起一片惊呼,众人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白剑飞心系爱徒,掌心内力吞吐,正欲劈空拦阻,右臂却被李鸣死死拽住。李鸣眼尖心细,察觉异状,对师父微微摇头。
果然,就在那排山倒海的掌力将要吐实之际,武凤楼睁开了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不再闭合,内里盈满晶莹泪光,配上他那惨白的脸色与嘴角的血迹,直教东方绮珠的一颗铁石心肠瞬间化作绕指柔。她心尖陡颤,掌力猝然涣散,整个人脱力般向前一栽,竟不由自主地投进了武凤楼怀中。武凤楼心头猛颤,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这如花似玉却又满心伤痛的少女稳稳扶住。
“逆贼受死!”
两声怒吼如旱地惊雷,铁豹东方森、银豹东方林双双拍案而起,两条庞然身躯带起凛冽劲风,一左一右向武凤楼杀到。白剑飞身侧的矮金刚窦力与万胜刀佟元超见势不妙,身形暴起,凌空接住了两豹的重手。
窦力功底深厚,拼尽十二成内力硬接了东方林一掌。虽将来势阻住,他却觉胸口如遭巨浪拍击,心血翻涌,连退三步方才拿桩站稳。那一边的佟元超却未能幸免,他虽挡下了东方森的雷霆一击,右臂却被那股蛮横内力生生震得脱臼,软软垂下,面色苍白如纸。
青城派四十载横行江湖,内家功力果真名不虚传。东方森一见伤了窦、佟二人,狂呼道:“五岳三鸟欺人太甚!两位莫要自误,且闪开了!”言罢,作势又要扑上。
武凤楼缓缓松开扶持东方绮珠的双手,抬袖抹去嘴角残血,惨然一笑,朗声道:“二位前辈息怒。这门亲事乃是晚辈一人之志,与旁人无涉。三位前辈与掌门师伯的美意,凤楼刻骨铭心;东方姑娘的青眼相看,更教在下铭感五内。平心而论,以青城之望、姑娘之才,凡天下血气男儿,孰能不报以深情?”
武凤楼语声转沉,深深叹惋,续道:“此番遭遇,实乃造化弄人。晚辈确有万难言说的隐衷,无福承领姑娘深情。昔日初见,曾因误会与姑娘动武,多有冒犯;及至拜见三位祖辈,晚辈师徒虽听出弦外之音,然名分未定,终究不便空言拒斥。原想今日登门说清原委,乞求宽宥,孰料袁家堡已然张灯结彩,致使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委屈。凤楼心中有愧,才甘愿领受责罚而不还手。言尽于此,任凭青城派如何发落,纵是舍了这副残躯,也绝无怨言。”
见武凤楼如此低声下气,言辞凿凿且句句在理,青城派中人的怒火已消了大半。金、银、铁三豹虽仍觉颜面大损,然身份使然,纵有滔天恨意,也只能去找掌门萧剑秋理论,断不好意思在天下英雄面前对一个小辈赶尽杀绝。铁豹东方森本是任性火爆之人,此刻见孙女情根深种,又听武凤楼只言“另有隐衷”而非嫌弃,心想事态或许尚有转机,便也按捺住了性子。
正当堂内肃杀之气稍缓,众人暗自庆幸局势未至决裂之际,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却突地跨前一步,厉声喝道:“武凤楼,你将我青城派折辱至此,莫非想凭这一句‘另有隐衷’便万事大吉?那是你痴人说梦!到底是什么隐情,你当众给我讲个明白!”
武凤楼立定身形,肃然作答:“东方前辈,武某虽非大德,却也绝非奸滑之徒。此中隐情关乎名节大义,实不能宣之于口,请前辈海涵。”
东方碧莲粉脸生霜,杀机毕现:“老娘不管那些劳什子名节!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想生离此地!”
武凤楼自忖理亏,方才才任由东方绮珠掌掴,可面对东方碧莲这般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姿态,心中亦生出一股豪侠血性,语气转而冷硬:“请前辈莫要强人所难。武某既说不能,便是绝不会奉告,亦无奉告之必要!”
此言入耳,东方碧莲只觉胸口如遭火灼,双目几乎喷火。她本就离武凤楼极近,盛怒之下猝然发难,双掌如排山倒海般齐出,直取武凤楼胸前死穴。以她的内功修为,这一击若实,武凤楼断无生理。
幸而东方绮珠自幼随姑妈习武,深知其性情,早在其吐出那个“讲”字时,便已气凝双臂,蓄势待发。见姑妈果下杀手,她身形如电,左掌硬撼其右掌,右手使出一招“推波助浪”,力透掌尖,将武凤楼生生推开数尺。饶是如此,武凤楼仍被掌风余威震飞丈余,重重撞在廊柱之上,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双眼微闭,昏厥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碧莲一掌未能毙敌,恨意更甚,使出一记“移樽就教”扑向白剑飞。她形如疯虎,右手如利刃切向白剑飞左肩井穴,左掌顺势斩向其右腕,招招阴毒,疾如闪电。
追云苍鹰白剑飞见爱徒昏死,心中悲愤,却又不忍对这女流之辈痛下杀手,只得使个“移形换位”,翩然闪至右侧。东方碧莲一招走空,火气愈发上涌,双指并拢如剑,一式“仙人指路”直取白剑飞双目,左手横砍其右乳泉穴。白剑飞身材魁梧,动起手来却捷若灵猿,一俯一仰间已避开杀招。东方碧莲娇叱连连,旋身踢向其左胯,指尖猛戳环跳大穴。白剑飞身如柳絮随风,借力飞出丈余,脚尖轻点,又复折回。这一番腾挪变幻,轻功已臻化境,直教满堂豪杰叹服不已。
东方碧莲方欲再扑,却见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横阻在前。青城三豹之首、金豹东方木面色阴沉,按住了女儿肩头。他默然不语,一步一停地向白剑飞逼近,步履之间,劲力透地,青砖隐隐开裂。厅内众人皆屏息凝神,心知青城掌门亲自动手,此事已绝难善了。
东方木足下一顿,在白剑飞身前三尺处稳稳立定,周身劲力含而不露,冷然开口:“白剑飞,念在当年与尊师无极龙的一场交情,老夫今日不愿赶尽写绝。然武凤楼这娃儿言语支吾,坏我门风,老夫断不能坐视。常言道,知徒莫若师。只要你代他将那‘隐衷’当众讲个明白,老夫便撤手了结,这要求总不算过分吧?”
白剑飞面容肃穆,迎着金豹那如电般的目光,正色回道:“东方叔父,俗谚云‘师徒如父子’,到底也只是‘如同’二字。便是一母同胞、嫡亲骨肉,亦难尽知其心。何况楼儿天性内敛,私事之隐,身为师尊亦不敢妄加揣测。叔父此求,小侄委实无法从命。”
东方木双目微眯,沉声续道:“老夫兄弟三人自立宗青城以来,江湖同道多少给些薄面。今日我等带着儿孙,不远万里屈尊就婚,本是天大的诚意。孰料到头来,竟是被尔等当成了耍弄的猢狲!你们当真以为,就凭这几句推托之词,便能摘了青城派这块铁招牌?白剑飞,你亦是名门之后,若易地而处,遭此戏弄,你待如何?”
这番话字字千钧,占尽了一个“理”字。白剑飞被逼得张口结舌,心知己方亏理在前,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道:“依叔父之见,又当如何善后?”
东方木纵声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苍凉与孤傲:“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实由贵掌门萧剑秋亲手挑起,自当由他亲自出面,给我青城一脉一个交代!”
白剑飞心念电转,忙接口道:“小侄谨遵台命。定当修书告知大师兄,请他务必登门赔礼,向三位叔父谢罪。只是掌门师兄目下尚未抵杭,容小侄派人寻访,近日必有回音。却不知叔父此后驾往何处?”
东方木冷哼一声:“此处乃老友清修之地,老夫不愿再添烦难。今日我兄妹几人颜面扫地,实无兴致再与江南同道叙旧,这便率全家启程回转青城。不过,为了教令师兄能早日践约,你总得留下个凭据。”
白剑飞心头猛地一跳,知他所言“凭据”,定是要扣押爱徒武凤楼。如今楼儿身负重创,若落在满怀恨意的青城派手中,哪还有生路?况且他身系五皇子安危,重任如山,岂能身陷囹圄?想到此处,白剑飞暗自运劲,向窦力与李鸣使了个眼色,口中却佯笑道:“看来今日咱们兄弟几人,是不能尽数而归了。窦二弟,你们且带人先行一步,老夫陪三位老叔去青城山盘桓几日,充作质子便是。”
语声方落,他眼底寒芒一闪,示意窦力等人趁乱抢夺昏迷中的武凤楼,自己则欲独力断后,拼死一搏。
然那东方碧莲何等机警,闻言早已一个箭步抢向武凤楼倒地之处。青城三豹亦是一字排开,如铜墙铁壁般护住那少年。东方绮珠听闻大爷爷要带走武凤楼,芳心深处虽觉凄苦,却存了一丝能与心上人长相守的私念,亦是纵身而起,抢在众人之前扑向武凤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屏风后忽有一条残影疾如流星、迅若惊雷般掠出。那人身法诡谲至极,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其面目,武凤楼已被其左胁一裹,顺势卷走。那影中人顺势挥出一股柔和却浑厚的掌风,将扑上前的东方碧莲震退数步,身形几乎与东方绮珠擦肩而过。
青城三豹勃然大怒,联手合围,哪知那影中人如鬼魅游魂,身形变幻间已落入天井,足尖轻点青砖,拔地而起,直欲冲霄。
缺德十八手李鸣心思灵动,见此变局,当即扯开嗓子怪叫道:“不妙!我大哥落入‘五毒神砂’之手了!快追!”
此言一出,厅内乱作一团。待青城三豹夺门而出,那黑影已如孤鸿远逝,渺无踪迹。白剑飞深知李鸣是在乱中取事,故意面露凄然,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料楼儿重伤之余,竟又落在那老毒物郭云璞手中。此人乃魏阉麾下第一鹰犬,楼儿此去,怕是命悬一线了!”
一向豪爽耿介的追云苍鹰,今日为了救徒,竟也顾不得江湖名声,由着李鸣胡吹乱侃。东方绮珠闻得此言,心魂俱裂,哪还顾得旁的事,只管抱着三位祖父的手臂哭闹不休,非要老人家向郭云璞要人。
李鸣见戏做得足,抹着泪珠续道:“我大哥乃是魏忠贤的肉中刺。为了除他,那魏贼遣了燕山八魔、韦氏五鬼,连义女侯国英与潇湘剑客都悉数出动,如今竟连郭云璞这老毒物也亲自到了!我大哥必死无疑,我这就去青阳宫与那姓郭的拼个同归于尽……”
正当李鸣信口雌黄、搅得众人心烦意乱之时,隔墙忽传来一声阴森冷测的语声,如冰锥刺骨:“嘿嘿,你这小子,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嫌太多了吗?既然如此,老夫便教你永远闭嘴,省得再四处胡言。”
那语声字字清晰,如在耳畔响起,却又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铁豹东方森厉声喝道:“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
“哈哈哈——”
怪笑声中,一条墨色残影自墙头飞泻而下。李鸣心惊胆战,失声惊呼:“五毒神砂!”
众人闻声,尽皆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