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8章 欺师灭祖
    “铁扇仙”樊茂终是生性豪爽,胸无城府,竟将受武凤楼之托前来营救武夫人的一番原委,对着侯国英和盘托出。

    一旁的佟铁暗叫声“不妙”,斜眼窥去,只见那素有“女魔王”之称的侯国英玉脸沉霜,两眸深处陡然划过一线阴鸷杀气。然她心机极深,转瞬之间已将怒意化作春风,竟款款起身,移步至樊茂身侧,左手五指纤纤,轻抚这位大师伯的银须,右手攥成粉拳,在那厚实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捶着。

    她眼波流转,语声娇柔,隐带几分委屈:“师伯,孩儿身为锦衣卫总督,又是您老的亲传门生,若是在江湖上拿不下一个武凤楼,岂不叫天下英雄笑话?您老一向最是疼我,且由得孩儿这一遭罢?”

    这番撒娇卖痴的作态,极尽小儿女之能事。佟铁瞧在眼里,一颗心直往下沉,深知这老怪物最是护短,只怕要在红粉阵中改了主意。

    岂料樊茂沉吟半晌,终是长叹一声,语气虽缓却重:“英儿,你自幼丧父,这一身武艺大半由老夫手授,老夫视你如亲生骨肉一般。平日里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夫也肯为你摘下来。唯独今日这一桩,你万万要听老夫一言。老夫既已应了旁人,绝无反悔之理。放了武夫人罢,莫要再多言了。”

    侯国英见师伯辞色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像是生怕惹恼了这位性如烈火的长辈,只得无奈地向夏侯耀武递了个眼色,涩声道:“夏侯大侠,你且亲自走一趟。千万记得先去知会郡主一声,免得她事后生出门户之见。去罢,速去速回。”

    佟铁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他万没料到,纵横朝野、杀人不眨眼的侯国英,竟真的在樊茂面前折了威风。他此刻屏息凝神,只盼那夏侯耀武快些将武夫人带出来,只要出了这龙潭虎穴,便是功德圆满。

    正当他心中暗喜之际,侯国英忽又转头对夏侯扬威吩咐道:“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倒教我和师伯闹得僵了。师伯远道而来,我这做晚辈的竟没能尽到半点孝心。劳烦二侠传话下去,教朱师傅速速整备一桌上等酒席,给老人家消消心中闷气。记住,酒要陈年的佳酿,菜要最精细的。”

    夏侯扬威躬身领命,方欲转身,侯国英又叮嘱了一句:“切不可马虎了。”

    樊茂闻得“酒”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登时绽开笑意。他眯起双眼看向侯国英,只见这位权倾天下的锦衣卫总督此刻颓然跌坐在金交椅上,发丝微乱,面带倦容,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这铁扇仙因耽于武学,终身不曾婚娶,自是将这乖巧伶俐的师侄女当成了心尖上的肉。他方才确是为武凤楼的纯孝所动,在后辈面前拍了胸膛,可此刻见侯国英如此委屈,心中亦觉自己逼迫太甚,令她在下属面前难以下台。又见她在自顾不暇之时,仍记得自己好酒的癖性,怜爱之情不由油然而生。

    樊茂眼眶微红,语带几分凄怆:“英儿,非是师伯存心难为你。那武夫人在江南极得人心,武凤楼亦是仁厚之辈,更兼五岳三鸟、先天无极派皆非易与之徒。老夫今日之举,实则是为你往后的退路着想。孩子,你须体谅老夫的一片苦心。”说到动情处,这绿林怪杰的深陷眼窝中,竟隐约闪现出一丝晶莹。

    侯国英勉强牵动嘴角,破涕为笑:“师伯说的哪里话。若非念着师伯的恩情,孩儿怎肯放走那逆贼之妻?我何曾不听您老的话了?只是……此番放人,孩儿实不知该如何向九千岁交代。罢了,大不了丢了这总督的官职。不过师伯,孩儿威风惯了,若是离了朝堂,岂不成了那折翅的孤鸟?”说着,她微微噘起嘴,神色甚是寥落。

    樊茂仰天一阵大笑,豪声道:“英儿,你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雄心壮志作甚?官儿丢了便丢了,老夫那铁扇帮尚在!那可是势力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大帮,帮众不下十万,论起气象,比你这锦衣卫还要阔绰几倍!”

    佟铁在旁听得惊心动魄。他素知铁扇帮在绿林中名头极大,乃是仅次于丐帮的天下第二大帮。若真让这心狠手辣的女子执掌权柄,江湖中不知又要平添多少冤魂。然此乃人家帮门内事,他一个外人,又如何插得上手?

    侯国英忽然噗嗤一笑,指着樊茂道:“师伯,您还当我是十年前那个跟在您身后练功的小丫头么?拿这些虚言来哄我不哭。谁不知道您整日耽于醉乡,早在两年前便嫌帮中事务琐碎,将帮主之位让予了我师父?您老今日还没沾酒,怎地就开始说胡话了?现下我师父稳坐帮主位子,您叫孩儿上哪儿去当什么帮主?”

    此时,夏侯扬威已带着一名厨役模样的汉子,提着硕大的食盒快步入厅。侯国英语笑嫣然,已亲自动手将那提盒接了过来,又从夏侯扬威手中接过一小坛陈年佳酿,稳稳搁在樊茂身前。她素手纤纤,正欲去揭那提盒的盖子,一向嗜酒如命的樊茂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盒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樊茂斜睨着师侄女,嘴角含笑:“英儿,你道师伯是在打诳语么?不错,老夫确是不愿受那帮务羁绊,打从前年起,帮中大小事务尽归你师父裁夺。可他虽贵为副帮主,这正主的名分,老夫却始终未曾点过头。若是不信,你且瞧瞧这个。”

    话音方落,樊茂已从怀中探出那只色泽晦暗、不起眼的铁盒子。佟铁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盒子方一现世,侯国英那双含威的凤目中,竟陡然划过一丝浓烈的贪婪之色。那神光快若流星,转瞬便消融在温顺的笑意之下。

    樊茂将铁盒重重往桌上一顿,志得意满地道:“这下总该信了罢?这铁扇帮的令符,终究还在老夫掌中。”

    侯国英似是有些失神,美眸在铁盒上转了一转,忽地转了话锋:“师伯,自打您老将那柄赖以成名、威震绿林的铁扇传了给孩儿,这些年来,怎地竟不见您动用兵刃?”说着,她顺手将自己随身的天罡扇解下,轻轻横在桌上。

    樊茂见到那柄扇子,苍老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思之情,如遇故友般将其托在掌心,细细摩挲了良久,方才谨慎放回。佟铁在旁暗自切齿,心道这老怪物当真是老糊涂了,竟将这等神兵利器传给这蛇蝎心肠的女魔头。

    正腹诽间,忽见樊茂探手入怀,从袍襟底下拉出一柄短剑。那剑不过二尺八寸,剑身极窄,裹在乌亮细滑的黑皮软鞘之中,剑柄以漆黑的犀骨琢成,其上刻着“紫电”两个古朴篆字。

    樊茂左手握鞘,右手按住柄头哑簧,只听“噌”的一声轻啸,宛如孤龙吟于深渊,半截剑身弹出。刹那间,冷森森的寒芒映彻厅堂,剑影颤动处,竟如一泓秋水被秋风吹皱,激射出阵阵透骨的冷气。全厅众高手无不色变,齐声低惊。

    “噌”的一响,樊茂反手还剑入鞘,面露自得之色:“英儿,老夫年少时好胜斗狠,江湖上结下的对头不知凡几,岂能没点防身的物件?这‘紫电’宝剑乃旷世奇珍,足可与那名震武林的‘五风朝阳刀’一较高下。只因其太过耀眼,老夫平素从不轻易示人。”

    侯国英对那惊世宝剑竟似浑不在意,只利落地打开提盒。一股沁人心脾的肉香登时在厅内弥漫开来,樊茂抽了抽鼻子,连连赞道:“好香!好香!”

    提盒四层尽数撤开,桌上已摆好了三菜一汤。一碟糟香扑鼻的鸭爪,一盘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一碗红油发亮的红烧鹿尾,正中则是一盅名贵的“三鲜芙蓉鸽子汤”。樊茂看一眼便啧一声,馋涎欲滴之状溢于言表。唯独见到那坛陈年花雕时,他皱了皱眉,有些败兴道:“英儿,这酒虽醇却寡淡无劲,快给老夫换烧刀子来!”

    侯国英略显难色,转头对夏侯扬威道:“去我房中,取那瓶御赐的佳酿来。”

    御酒奉上,樊茂更是开怀。这一席酒喝了足有一个时辰,樊茂兴致正浓,言笑晏晏,唯有佟铁坐立难安。他心急如焚地盯着门外,算算时辰,那夏侯耀武去提武夫人已久,却始终未见踪影。转念一想,侯国英对师伯礼数周全,敬重有加,当不至于当面捣鬼,心中方才稍安。

    此时那一大瓶御酒已见了底,樊茂已有八分醉意,微醺的双眼慈爱地凝视着侯国英,含糊笑道:“老夫孑然一生,无儿无女,亦无传人,唯独把你当亲生骨肉。只要你听师伯一句劝,放出武夫人,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老夫便做主将这帮主位子传给你。想必你师父师娘也无二话。”说罢,他抓起酒瓶,将残酒尽数倾入喉中,席间残肴亦被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变故陡生!

    侯国英那只原在捶背的左手,猝然如电闪般抓向桌上的紫电宝剑,右手则几乎在同一瞬间,向那铁扇帮的令符抢去。

    樊茂虽已微醺,但神智尚清,行走江湖多年的机警并未丧失。他初时见师侄女伸手,还道她是想赏玩宝剑,待见她另一只手竟奔向令符,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这老江湖历经沧桑,惊觉之下本能地欲挥手阻拦。

    岂料这一催劲,樊茂只觉周身百骸竟如浸在酸醋中一般,绵软无力,竟使不出半分劲道。他大惊失色,急忙强提真气欲护住丹田,却觉内息涣散如沙,丝毫不受调遣,平日里排山倒海般的功力竟荡然无存,此刻的身手,竟委顿得连寻常病夫亦不如。

    樊茂身形剧震,已知遭了这视若亲女的门生算计,一腔怒血直涌脑门,厉声喝骂:“该死的贱婢!你竟敢欺师灭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言未毕,已觉气机梗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杂乱。

    侯国英左手攥着紫电宝剑,右手紧握令符,脸上仍挂着那副娇憨笑意,柔声道:“师伯莫要动怒。孩儿这也是逼不得已,若非出此下策,您老人家怎肯依我?您且放宽心,方才那御酒中不过加了些大内秘制的‘麻骨散’,断不会伤及性命。您待我如亲女,我自当待您如生父。待此间事了,孩儿便接您回北京享尽荣华富贵,也省得您老这般年纪还在江湖上风餐露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樊茂闻言,须眉皆张,气极反笑:“好个狠毒的贱婢!老夫自诩阅人无数,竟毁在你这狼心狗肺的恶魔手里!”

    这名动江湖的怪杰,顷刻间功力尽失,暴怒之下如同一头困于笼中的疯虎,吼骂不绝。侯国英却不以为忤,依旧笑意盈盈:“师伯若是骂得痛快,便只管骂。孩儿就在一旁听着,定会教您老人家安享晚年。”

    樊茂颓然长叹,眼中尽是灰败之色:“侯国英,你当真叫天下人心寒。老夫咎由自取,绝不领你的情!快将令符与宝剑还我,从此你我恩断义绝,铁扇帮再无你这逆徒,咱们各行其事,老死不相往来!”

    侯国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娇躯乱颤道:“师伯怎地又说起违心话来了?您方才不是亲口许下,要传位给孩儿么?如今令符已在我手,这宝剑嘛……您老既已功力全失,留着它又有何用?孩儿便替您收着了。”

    樊茂听罢,脸色惨白若死,浑身抖颤不已。他死死盯着那嘻嘻而笑的女魔头,只觉一生名望、满腔热血,皆化作了此时滔天的悔恨与羞辱。他猛地推开席位,也不顾周遭惊呼,竟一头向座后的大理石屏风撞去。

    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一代枭雄脑裂血飞,大理石上如绽万朵桃花。厅内众人尽皆骇然,骚乱四起。侯国英亦感意外,眉头微蹙,随即便挥手命人将尸首抬去成殓。

    此时,小霸王佟铁见侯国英全神应付残局,趁乱悄步溜出大厅。他本是随樊茂同来,门卫不疑有他,竟让他顺遂地出了巡抚衙门。

    待赶到约会之地,武凤楼与李鸣早已立在那儿翘首以盼。佟铁将厅内剧变细说一遍,武凤楼剑眉深锁,长叹道:“樊老前辈为救我母,竟落得如此惨局,实非我之所愿。侯国英此魔不除,武林正义何在?然此时距三月初三仅余三日,救人为重,咱们且先撤回。”

    三人披星戴月,直奔佟家庄而去。

    行至钱塘门外,天色微明。忽闻马蹄声碎,一名生得极俊俏的青衣小厮纵马而来,见武凤楼出城,竟也一催坐骑,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

    佟铁心头火起,低声道:“大哥,这小子来者不善,不如做了他,免得泄了咱们的行踪。”

    武凤楼沉脸叱道:“虚实未明,岂可胡乱杀人?”

    李鸣在一旁接话:“大哥,此处离佟大叔家已近,若被跟踪,恐会牵连无辜。趁着四下无人,我去‘称一称’他的斤两。”

    语声未落,佟铁已抢先掠出,一个倒纵横在那小厮马前,断喝道:“好胆大的奴才!鬼鬼祟祟跟在爷们身后,想讨死么?”

    那青衣小厮勒住缰绳,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阳关大道通四方,你奔你的丧,小爷走我的道。你这满嘴喷粪的莽汉,管得倒宽。”

    佟铁大怒:“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若是识相,便滚下马来说个实话,否则教你尝尝小爷的厉害!”

    那小厮撇嘴冷哼:“凭你也配?”

    佟铁气极,肩头一沉,霸王鞭已握在掌中,不由分说,劈头一鞭便向那马头砸去。

    佟铁这一鞭势沉力猛,寻常练家子决计难躲。岂料那青衣小厮骑术精绝,仅是信手一带丝缰,胯下骏马便如通灵般向侧旁横移数寸。钢鞭擦着马鬃落下,劈了个空。

    佟铁性如烈火,见一击不中,咆哮声中右脚猛跨,身形暴长,顺势一招“五丁开山”复又砸去。小厮似是唯恐伤了爱驹,足尖轻点马蹬,身子如飞燕般飘然而下。落地瞬间,他左手顺势在马颈上一拍,那马受力斜刺里蹿出数丈。与此同时,小厮右手并指如剑,直戳佟铁“曲池穴”。

    这落马、护畜、还击三位一体,不仅手法老辣,内力更是浑厚。佟铁只觉劲风袭体,不得不撤招自保。武凤楼与李鸣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俱是一震:这少年身手之高,实乃罕见。

    佟铁连失两手,唯恐在兄长面前丢了颜面,厉吼声中身形如旋风急转,一式“鞭扫紫金冠”裹挟劲风横扫而出。此乃霸王鞭法中的绝户手段,本欲一雪前耻,孰料眼前青影一晃,对手竟凭空遁迹。

    “披荆斩棘!”佟铁惊怒之下,反手向身后挥鞭。

    “嘿!”一声冷笑在耳畔炸响,佟铁右肩猛地一紧,已被五根如钢钩般的指头死死扣住。

    小厮语带戏谑:“萍水相逢,你竟连下杀招。若再不讨饶,小爷便捏碎你的琵琶骨,教你这辈子再使不得鞭!”

    佟铁梗着脖子,虽受制于人,却毫无惧色,怒目圆睁道:“小爷技不如人,栽在你手里,杀剐由你,皱一皱眉便不是好汉!”说罢,竟将霸王鞭往地上一掷。

    那小厮见状,凤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当即撤手,大拇指一挑:“好一条硬汉!放你一马又何妨?”随即转身面对武、李二人,神色傲然,“令友既然败了,二位是打算袖手忍了,还是替他找回这场子?小爷在这候着。”

    李鸣心思灵动,抢在武凤楼前头拱手笑道:“兄台好俊的功夫!只是大家萍水相逢,何苦闹得水火不容?我看兄台黎明赶路,必有要事,不知尊姓大名,能否告知一二?说不得咱们还能化敌为友,让在下稍尽绵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厮冷冷一笑:“这话听着倒也顺耳,可惜晚了一步。若非小爷手上还有两下子,贵友刚才那三鞭早就教我见了阎王。别废话,是忍是战,快些拿个主意!”

    此语一出,饶是武凤楼性情宽厚,亦觉火气上涌。他一步跨前,气定神闲地当场一站,沉声道:“兄台火气未免忒大了些,便让小可领教高招,为兄台消消火气如何?”

    那小厮也不答话,左脚点地直踏中宫,指掌如风,分袭武凤楼“将台”、“鸠尾”重穴。武凤楼待那劲风扑面,方才左肩一晃,斜飘三尺。小厮轻咦一声,变招极快,一式“孔雀剔翎”跟踪袭至,左手立掌如刀,封死了所有闪避之途。

    武凤楼存心试探,竟原地不动,使了个“平搭铁板桥”,身躯后仰贴地,堪堪避过指风。小厮被激起了性子,双掌圈划,力沉势雄的一招“推窗望月”直推武凤楼前胸。

    武凤楼见招拆招,趁对方劲力暴吐的一瞬,施展出“五岳三鸟”秘传的“移形换位”,如魅影般绕至小厮左侧,清喝道:“兄台掌法高明,还请住手!”

    他本意是想点到即止,卖个破绽给对方下台。孰料那小厮极是不服,冷哼声中使了个“流水落花”撤身而出,右手已多了一柄金光灿灿的长鞭。一抖手,那七尺软鞭竟如灵蛇吐信,笔直刺向武凤楼前心,正是一招“老龙抬头”。

    武凤楼识得厉害,这鞭影中隐带雷鸣,显是五金之精拧成。他侧身闪过,方欲开口,那长鞭顺势翻转,“懒龙翻身”直卷其右肋。武凤楼见此鞭法,心中猛然想起一门渊源,急忙以“金鲤倒穿波”向后纵出丈余。

    身形尚未立稳,对方第三招“苍龙出海”已如影随形,直点咽喉。武凤楼弯腰斜插柳,竭力闪避。小厮见状冷笑,金龙鞭瞬间化作“天龙抖甲”,带起漫天残影,对着武凤楼的太阳穴悍然砸下。

    武凤楼见这长鞭砸向太阳穴,急忙使个“藏头躲颈”,险之又险地避过这夺命一击。那青衣小厮此时已打出了真火,柳眉倒竖,叱道:“看招!”

    第五招“乌龙摆尾”如狂风扫叶,狠辣地卷向武凤楼下盘。武凤楼心念电转,故意足尖顿地,借势拔身而起,身形凌空跃起七八尺高,乍看之下倒像是被逼得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那小厮见状大喜,嘿然冷笑:“认栽吧,小子!”

    他手腕一旋,金龙鞭化作一式“黄龙穿塔”,随武凤楼上升之势衔尾追袭。佟铁在一旁看得肝胆欲裂,心知身在半空最是难以借力,况且对手使的是长兵刃,已将各处方位悉数封死,武凤楼此刻当真是命悬一线。他急欲仗义出手,却又深知大哥的性子最是不屑群殴,仓促间扭头去看李鸣,却见李鸣非但不忧,嘴角反而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佟铁猛然省悟,大哥那“巧钻十三天”的轻功举世无双,何须旁人操心?

    果然,武凤楼人在半空,左脚尖在右脚背上轻轻一点,使个“梯云纵”的手段,身形竟凭空又拔高了七八尺。青衣小厮哪里见过这等绝艺,不由得失声惊呼,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手中金龙鞭变招“潜龙升天”,直点武凤楼足底。

    孰料武凤楼此举本是诱敌之计。待那小厮纵离地面、身在半空无处着力之时,他猛地使个“细胸巧翻云”,身躯在空中倒折,变成头下脚上之势,五指如钩,迅疾无伦地向对方右腕脉门扣去。

    那小厮此际方知对手深藏不露,奈何身处凌空,闪避已是不及,只觉右腕一麻,已被扣了个正着。那条矫若惊龙的金龙鞭顿时失去劲力,委顿落地。武凤楼恼他出手毒辣,存心要给他个教训,右手顺势幻化成爪,抓向其右肩“肩井穴”。

    小厮腕间被扣,半身酸麻如触雷殛。他惊恐之下拼命挣扎,身躯剧烈扭动。武凤楼那一爪本是虚招,却因对方挣扎太甚,右手不慎触及了对方前胸。

    这一触之下,武凤楼如遭雷震,几乎失声叫出。那前胸绵软温香,哪里是男儿体魄?这傲气凌人的青衣小厮,竟是个易钗为弁的红妆少女。

    武凤楼心头大震,慌忙间五指一松。那少女此时又是羞愤又是惊恐,脑中一片空白,竟直挺挺地向地面坠去。武凤楼生怕摔伤了她,下落之速陡增,在落地的一刹那稳稳拽住了她的右臂。

    落地之后,少女羞愤欲死,奋力一挣却立足不稳,反而一头栽进了武凤楼怀里。她急火攻心,竟双眼一黑,当场气晕了过去。

    武凤楼暗暗叫苦,心中直把莽撞的佟铁骂了个透。正欲将这“假小子”扶稳,忽听左侧林间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好畜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是活腻了!”

    声随人到,一道灰影如苍鹰扑兔般凌空而落,伴随着两道凌厉无匹的掌风飒然袭至。武凤楼不敢托大,抱起那少女斜蹿五尺,避开这威猛一击,忙不迭叫道:“老前辈息怒,且听晚辈一言!”

    来人见武凤楼身负一人竟能避开他的雷霆一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见其礼数周全,这才收手伫立。众人看去,只见来人约莫七旬年纪,生得一头卷发,虬髯满面,身材魁梧雄壮,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摄人的威严。便连一向嬉皮笑脸的“缺德十八手”李鸣,此刻也肃然敛容,不敢造次。

    怀中少女悠然转醒,武凤楼赶忙将她放下,连声致歉。那少女却红着眼圈并不理会,待瞧见那虬髯老者,忽地发出一声娇啼,飞扑入老者怀中抽泣起来。

    老者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冷冷打量着武凤楼:“好小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功力。既然碰上了老夫,你们三个便一齐上罢,也省得老夫一个个打发,费那许多周折!”

    佟铁与李鸣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兵刃,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武凤楼却神色恭谨,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道:“看老前辈这番威仪,倒教晚辈想起一位高人。您莫非便是青城万兽岩、名动天下的铁豹老前辈?”

    此言一出,李鸣与佟铁俱是脸色惨变。江湖传言,青城三豹功力参天,自成一家,然行事素来亦正亦邪、喜怒无常,杀人全凭心意。老大“金豹”东方木、老二“银豹”东方林、老三“铁豹”东方森,这“青城三豹”在万兽岩隐迹十年,昔年门徒之众、性情之戾,直教武林中人谈虎色变。李鸣与佟铁对视一眼,只觉脊背生寒。

    铁豹东方森亦是心头一凛。他绝迹江湖许久,眼前这不满弱冠的后生竟能一口道破他的来历,定是名门之后;兼之方才轻巧避开那凌空一击,显是艺业惊人。他心中杀机微敛,却仍横气十足,沉声喝道:“小子,既识得老夫名号,还不快报上姓名师承?莫要等老夫搜魂手下无全尸!”

    武凤楼自知进退两难:若实言相告,目前敌友难分,恐生枝节;若存心隐瞒,这出了名的凶豹又岂肯善罢甘休?他略一沉吟,抱拳慨然道:“老前辈见询,晚辈本不敢欺瞒。奈何目下身负重托,实有难言之隐,恕不能奉告。”

    东方森性子最是古怪,他见这后生人品俊朗,出手间隐有大家气度,本已生出一丝惜才之意,此刻见他推三阻四,一张古铜色的脸登时阴沉下来,虎视眈眈地逼视过去:“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老夫若不知你底细,你休想踏出这钱塘门一步!”

    武凤楼神色肃穆,寸步不让:“君子不强人所难。晚辈确实不便明言。”

    这一语彻底激怒了这头老豹。只见他猛地前跨三步,足落处尘土飞扬,地面竟留下三个入土三分的深印。武凤楼暗自心惊:这下盘功力当真惊世骇俗。

    东方森已欺至武凤楼近前,呵呵冷笑:“你当真不说?”

    武凤楼被他这股狂傲气劲激起了心底豪情,语声转冷,字字如冰:“你要怎样?”

    “杀掉你!”东方森昂首狂笑,笑声震得林间惊鸟乱飞。

    武凤楼冷然一哂,浑然不惧:“恐怕没那么容易。”

    东方森横行一世,何曾被小辈如此顶撞?暴怒之下,他浑身骨节咯咯作响,原本魁梧的身躯竟似凭空长了一尺,双臂张开如巨剪,五指如钩,带着呼啸劲风直取武凤楼天灵。

    武凤楼深知对方内力雄浑,绝不可硬拼,当即身形一闪,如游鱼般贴了上去。他将那套传自先天无极派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软、绵、小、巧、快,在这方寸之地与东方森周旋斗智。东方森见久战不下,清啸一声腾空跃起,半空中双手幻化出无数残影,正是成名绝技“幻影搜魂手”。

    武凤楼见状不敢怠慢,以一套地煞绝命掌沉稳应对。但见场中黄沙滚滚,一老一少两条人影纵横往来,劲风所过之处,草木尽摧。李鸣见势不妙,凑到佟铁耳边低语几句,命他速回佟家庄搬救兵。待佟铁走后,李鸣暗扣七枚丧门钉,全神贯注盯着场中,只待武凤楼一遇险招便要发钉救人。

    数十招过去,胜负渐见分晓。东方森的双爪愈发凌厉,指尖划破空气激起嘶嘶异响。武凤楼的招式却渐趋缓慢,似是强弩之末。

    然而唯有东方森心中暗暗叫苦。他自负半生罕逢敌手,今日使出浑身解数竟拿不下一个后辈。越是心急,那“幻影搜魂手”便使得越发狠辣,心神却已隐隐浮躁。此乃武学大忌,奈何势成骑虎,万难收手。

    一旁观战的东方绮珠亦是心弦紧绷。她本因武凤楼无意间的轻薄而羞愤欲死,可此刻瞧着这少年英挺刚健、铁骨冷傲的模样,一颗少女心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其折服。见他能抵挡祖父百招而不败,她竟暗自祈祷祖父失手落败。

    正当此时,忽听场中传来东方森一声怒吼。紧接着,两道身影如流星坠地,猛然切入这生死局中。

    一名汉子身材魁伟,面色通红,头顶光秃无发,威风凛凛;另一名则矮小肥胖,满脸油滑之色。二人合力一分,竟生生将激战中的一老一少挡开。

    白剑飞正待开口,只听一声朗笑,斜刺里抢出两道人影。武凤楼看清来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颤声道:“师父,窦二伯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者正是“追云苍鹰”白剑飞与“矮金刚”窦力。两人先天无极真气流转周身,方才合力一击,直震得林间落叶纷纷。窦力生性诙谐,此刻拍了拍满是油光的肚子,冲着东方森咧嘴一笑:“嘿,老不死的豹子,十年没听着你的信,我还当你在阎王爷那挂了号,魂游地府去了,怎地大清早跑此处来显圣?”

    东方森闻言,额角青筋一跳,白了他一眼,却自恃身份不予理会。白剑飞却是端庄持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上前长揖到地:“三爷!别来无恙。”

    孰料东方森见了他,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余怒未消道:“白二,自从你师父那老东西归西后,你们师兄弟三个倒是抖起来了,什么‘五岳三鸟’,名头响彻云霄。可老夫眼中,还真没你们这几号人物。实话告诉你,老夫此番重入江湖,全因念着当年与你师父那点子香火情。你大师兄萧剑秋现下就在江南,老夫沿途已布下联络记号,要他来杭州见我。你有话,教他亲自来说!”

    白剑飞心中一凛,深知若非捅天的大事,绝难惊动这尊老佛爷出山,忙赔笑道:“三爷教训的是。只是此处荒郊野岭,非谈话之所。前方不远便是佟家庄,庄主佟元超与咱们同属武林一脉,颇为可靠。请三爷移驾入庄歇上一歇,容剑飞沽些好酒,陪三爷一醉方休如何?”

    武凤楼立于师侧,见师父平日里何等傲骨,今日竟对这老者如此礼数周全,心中对“青城三豹”的威名又沉了几分。正凝思间,东方绮珠已悄然抬眼,借着初升旭日的桔黄晨光,细细打量起武凤楼来。

    只见这少年英姿飒爽,卓立于晨风之中,眉头虽微锁,却更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沉静之美。东方绮珠一颗芳心忽地乱了节拍,想起方才林间那番肌肤之亲,脸颊竟比那朝霞还要红上几分,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白二,你少跟老夫来这套虚礼!”东方森的声音如焦雷般炸响,打断了少女的遐思,“老夫平生最厌欠人情分,去什么佟家庄受人款待?西首那片官坟密林幽静得紧,咱们去那里了断今日恩怨!”

    老怪物说走就走,袍袖一卷,扯住孙女纤手,爷孙二人如两道苍烟,倏尔没入密林深处。白剑飞与窦力对视一眼,面色凝重,紧随其后而去。

    武凤楼落在后头,心中忧虑更甚。他此时外有阉党虎视,内有家仇未报,如今又失手冒犯了这怪癖老豹的掌上明珠,当真是雪上加霜。正愁苦间,忽听“噌噌”轻响,三枚青色铜钱如流星般坠于马前。

    他俯身拾起,面色陡喜。这正是本门“青蛱示警”的独门暗号,紧接着又是三枚,显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师叔江剑臣到了。有此人在暗中回旋,武凤楼心气顿长,提一口真气,飘然落入密林石桌之侧。

    林内气氛肃穆至极。东方森傲据石桌,如老僧入定;白剑飞面北而立,神情肃然;唯有窦力兀自席地盘膝,百无聊赖。

    “据三爷所言,魏忠贤那阉贼曾三次遣使去青阳宫请三老出山。”白剑飞语气沉缓,目光深邃,“剑飞不敢置疑三爷的清操。只是那万兽岩隐秘难寻,魏老儿又是托了武林中哪位‘高贤’引路,竟能找着三老的府邸?”

    东方森冷笑一声:“白二,你这小子心眼儿多,明摆着是叫老夫拿真凭实据。成,教你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套,也不见如何发力,仅是随手一甩。那信封受了阴柔劲力,竟如平稳飞梭,不偏不倚落向白剑飞。

    白剑飞大手一探,先天无极功施展开来,将信封稳稳粘入掌中。他食中二指轻拈,一抖信笺。武凤楼目光如炬,已瞥见那信上字迹: “敦请青城三老鹤驾光临青阳宫养尊。”落款处,赫然印着魏忠贤那张牙舞爪的亲笔签名。

    武凤楼立于一侧,眼见那封聘书上的字迹,一颗心不由得直往下沉。

    他深知魏忠贤此举包藏祸心,无非是想笼络这三位武林绝顶高手,好为他在青阳宫坐镇。若得“青城三豹”垂青,阉党权势便如虎添翼,足以震慑天下豪杰,使其不敢轻捋虎须。这聘书中辞色之恭谦,直将三豹捧为长辈,以这三个老怪物的孤傲心性,难保不生出受宠若惊、投桃报李之意。万一青城派当真倒向阉党,自己扶龙辅国、雪洗家仇的大业,只怕比登天还难。

    大师伯萧剑秋千里迢迢约见铁豹,定是存了以武林大义约束三豹的心思。正沉吟间,东方森又冷笑一声:“白二,这聘书真伪,你心中自有定数。还有一封私函,你也一并瞧瞧罢。”

    说罢,他指尖一弹,另一封书信如飞鸟投林,平稳落入白剑飞手中。白剑飞仅扫了一眼,虎躯便微微一颤。武凤楼侧目瞥去,见那信笺上龙飞凤舞,正是掌门师伯萧剑秋的苍劲手笔。信中写道: “先天无极派萧剑秋顿首,敬约青城三长者赴杭一游,届时当携敝门下弟子武凤楼晋谒。”武凤楼心下愈发纳闷。大师伯欲阻三豹投敌固然是理所应当,可为何要在信中指名道姓,非要带上自己去“晋谒”这三位老怪物?

    他却不知,大师伯为了他的前程,可谓是呕心沥血。萧剑秋早先得报,阉党军师晏日华竟是金豹东方木的得意门生。魏忠贤意欲并吞武林,一要聘江剑臣入宫为卫,二要借三豹之名威压江湖。对于自家小师弟江剑臣,萧剑秋尚有计较,可这青城三豹任性蛮横,若处理不当,必成武凤楼身后的莫大隐患。

    萧剑秋愁思良久,忽闻江湖传言,三豹唯一的孙女东方绮珠年方二九,色艺冠绝青城,却因眼界极高,婚事始终未定,教三豹操碎了心。萧剑秋灵机一动:若能促成武凤楼与这位“青城明珠”的一段良缘,那极大的威胁岂不化作了极大的助力?

    于是,萧剑秋便辗转托人传信,称本门有一嫡传弟子,年貌与东方姑娘正是天作之合。青城三豹念及当年与无极龙尤振海的一段交情,满心欢喜,竟倾巢而出,欲赴杭相看孙婿。东方绮珠死缠烂打非要同来,三豹无奈,只得许她易容改扮相随。金豹、银豹因故羁留,由铁豹先带着孙女打头阵。此时的武凤楼,尚不知这段良缘背后,竟还埋着他与魏银屏之间一段生死苦恋的祸根。

    场中,白剑飞看完请柬,已是心中有数。他斜跨一步,朝武凤楼招手唤道:“楼儿,过来。快上前拜见三爷爷。”

    武凤楼应声上前,神态恭谨,面对东方森躬身唤道:“三爷爷!”

    言罢,他双膝一屈,正欲行跪拜大礼。孰料双膝尚未着地,东方森竟猛地从石桌上腾身而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武凤楼的衣领,竟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老怪物,此刻嗓音竟微微发颤:“你……你叫何名?是哪位门下的弟子?”

    众人惊见,东方森那只满布老茧的大手竟也在微微抖动。更有甚者,那一旁的东方绮珠在听到祖父喝问时,窈窕身姿竟也随之轻颤,爷孙二人眼中皆透着一抹不可遏制的激动神采。

    武凤楼不明就里,肃然作答:“晚辈武凤楼,恩师乃五岳三鸟。”

    东方森猛地转头,目光炯炯盯着白剑飞,连称呼都改了:“剑飞,你们五岳三鸟膝下,统共收了几个弟子?”

    白剑飞虽觉诧异,却也躬身实言:“我师兄弟三人曾有盟约,三门合一,终身只收这一根独苗。这孩子,便是本门唯一的传人。”

    铁豹闻言,脸上阴霾尽散,一双豹目凝视着武凤楼,竟泛起一层晶莹泪光,尽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之色。而东方绮珠更是一脸惊喜交集,螓首低垂,竟露出一抹从未见过的羞涩娇态。

    一旁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心思最为剔透,眼珠一转,已看出了其中关窍,暗叫一声:“坏了,这回麻烦大了!”

    他忙抢步上前,笑嘻嘻地打圆场:“老爷子,既然两家几代交情,那便是关起门来的一家人。此地简陋,请老人家移驾佟家庄一叙,好让晚辈们略尽一点孝心,如何?”

    铁豹东方森自武凤楼面上收回目光,那股子凌人盛气竟消散了大半,语声也转为和蔼:“佟家庄老夫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萧掌门尚未现身,老夫爷孙二人孤身前去总归不合规矩。老夫那两个哥哥迟早明日便到,届时一齐登门,方显隆重。珠儿,唤你的马来。”

    东方绮珠樱唇轻撮,发出一声宛如笙簧凑鸣般的清脆哨音。余音未落,林外嗒嗒蹄声已至,众人这才惊觉这少女本是骑乘而来的。转瞬间,一匹黑马穿林而入,温顺地贴在东方绮珠身侧。

    只见这畜生长逾一丈,高约七尺,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宛如足踏流云。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此马分明是武林中盛传的宝驹“乌云压雪”,乃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坐骑,何以落在青城派手中?

    正自狐疑,东方森已从马驮袋中取出一盘金灿灿的物件,双手捧至武凤楼面前。武凤楼斜睨师父,见白剑飞微微颔首,这才双膝跪地,恭敬承接。

    入手沉重,定睛看时,竟是一条与东方绮珠所使一模一样的金龙软鞭。武凤楼谢恩抬头,无意间瞥见一旁的东方绮珠,见她虽低头做羞怯状,那一弯眉眼间的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了。

    东方森哈哈大笑道:“我青城派鞭法甲天下,这乾坤双鞭更是镇派之宝。你那对手侯国英心狠手辣,你那柄‘五风朝阳刀’又太过显眼,若在江湖走动,难保不被那女魔头认出底细。这‘乾鞭’便赠予你当个见面礼。此物不用时可束于腰间充作革带,对敌时解开如意扣,抖手便如蛟龙出海,拨弩箭、缠兵刃无往不利。”

    说罢,他侧头唤道:“珠儿,将鞭法传了他!”

    东方绮珠神采奕奕,一张俏脸激动得明艳不可方物。她抖擞精神,那一掌宽的金鞭在她手中化作漫天残影,当真是:左右盘旋如凤舞,上下翻飞若龙腾。三十六招“天罡鞭”使得入化出神,不仅如此,她似是豁了出去,竟连青城派秘不外传的“绝命七鞭”也悉数演练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方森抚须长笑:“你这鬼丫头,倒是大方得紧!连压箱底的本领都一并教了去,往后看你拿什么法子降服他?”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如乱麻纠缠,方欲开口分辩,东方森已对着白剑飞朗声道:“剑飞,老夫归隐十载,从未如今日这般畅快!此去西向十里有座袁家堡,那是老夫旧友‘八臂哪叱’袁化的地界。我且带珠儿去那里落脚。咱们说定了,明日午后你带楼儿来接,咱们再去佟家庄大醉一场!”

    言讫,他挽起孙女柔荑,双双纵上那匹“乌云压雪”。马蹄翻飞间,只听老者洪亮的声音穿林而过:“剑飞,明日午后,切莫误了时辰!”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白剑飞立在原处,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武凤楼紧走几步欲言又止,白剑飞却抬手止住:“万事等你掌门师伯驾临,自有定夺。”

    众人心事各异,缓缓走出密林。方出林口,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一名蓝衣大汉翻身下马,对着佟元超躬身施礼:“庄主,六和塔那边出了异样。一早便有个少年书生带着书童在那流连,形迹颇为可疑,小的拿不准路数,不敢打草惊蛇,特来领示。”

    此人乃是佟元超撒在外围的暗桩。白剑飞眉头微皱,点向武、李二人:“你二人速去探个究竟,谨防是那侯国英布下的眼线。”

    待武凤楼与李鸣赶到六和塔时,已是正午时分。塔下游人如织,二人隐在人群中逡巡。果然,塔后立着一名白衣少年,身旁跟着个青衣小童。武凤楼艺高胆大,借着游人遮掩欺近丈许,定睛一瞧,不由得暗自吃惊——那少年英气逼人,竟是易容后的郡主魏银屏,身旁则是侍婢兰香。

    武凤楼心知若非出了泼天大事,这位郡主断不会冒此奇险。正欲上前相认,他目光如炬,忽见不远处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汉子,虽作闭目养神状,一双阴鸷冷眼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魏银屏主仆身上。

    武凤楼肩膀轻轻一抵李鸣,李鸣何等乖觉,当即施展混迹市井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那郎中身侧。趁那人正全神盯着魏银屏的一瞬,李鸣猛地一提真气,左手如铁钩般抓牢对方右肩,食中二指如电,狠狠点在了对方的“肩井穴”上。

    那郎中猛然受制,惊骇之下正欲张口惊呼,李鸣右手早已快如闪电,从襟口搓下一粒黑黢黢的陈年垢物,信手一弹,正中那郎中咽喉。事发突然,那郎中本在吸气,咕咚一声便将那“丹丸”吞下肚去。

    李鸣凑到他耳畔,语声虽低,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想要命,便随我走;耍心眼,小爷这就屠了你。”

    这随口胡诌的恫吓,在那郎中听来竟如勾魂索命的真言,吓得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存半分违抗之心?当下战战兢兢,如木偶般由着李鸣并肩携行。旁人瞧去,还当是两个交情莫逆的好友正结伴同游,正是一副钱塘名胜的和美图景。

    眼线既除,武凤楼屏息凝神,待确信四下再无窥伺之徒,方才形如魅影,悄无声息地掠至魏银屏面前。

    魏银屏见他现身,凤目微动,示意假扮书童的兰香在林边巡风,自己则牵了武凤楼的手,急步没入那片黑森森的密林深处。甫一站定,魏银屏已是语带焦灼:“武公子,祸事将至!凌晨时分,我截获了叔父八百里加急的内阁密令。魏忠贤命侯国英即将令堂押往凤阳,移交给皇陵镇守使祖大寿关押,并严令侯国英指派‘五鬼’随行,防人截劫。”

    她顿了一顿,面色如霜:“这密令虽被我暂扣,可最多只能瞒到今夜子时。若过了此限,侯国英必会起疑。我见事态万急,这才顾不得许多,改了男装来此碰碰运气,万幸遇到了你。”

    武凤楼听罢,气得剑眉倒竖,胸中那一腔怒火直冲九霄,冷笑连连:“魏老贼这是要逼我破釜沉舟了!既然如此,也顾不得什么生日不生日,今夜我便再闯那阎王殿,纵是拼掉这条性命,也要救出我母!”

    魏银屏静立一旁,由着他发泄这一腔悲愤。待他话音渐落,她才幽幽开口,语声虽轻,却重逾千钧:“你如此行事,能有几分把握?”

    武凤楼被这一问,那激愤之心陡然一滞。他虽急怒交加,神智尚算清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凄怆。

    “若是救不出令堂,反而陷身重围,你待如何?”魏银屏又问。

    武凤楼浑身剧震,钢牙咬得格格作响:“那便与侯国英那帮爪牙同归于尽,也全了这一身傲骨!”

    “冤家,你怎地就不肯开口求我一求?”魏银屏幽然一叹,凄声动容,“普天之下,唯有我能救出令堂,且不必教你去白白送死。纵使东窗事发,叔父顶多斥责我一顿,或是将我软禁,终究是‘虎毒不食儿’,他奈何不得我。”

    武凤楼愕然失神,定睛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这一身男装虽显潇洒,却掩不住那惨白的脸色与眉宇间的憔悴。他知她这一片柔肠已为自己揉碎,万般苦心皆付于此,禁不住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几欲夺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银屏见他动了真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欺近一步低声道:“你且听好。下午准时到醉仙居,自有我的人接应。届时你扮作中军模样,随我前往水陆提督府。我便以过堂提审为名,将令堂带出监牢。纵然侯国英狡诈,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她也万不敢怀疑到我头上。退一万步说,即便撕破了脸,她手下虽有一千五百锦衣卫,我这帐下却有十万甲兵,谅她也没那个胆子同我翻脸。”

    武凤楼呆立良久,忽而惨声问道:“郡主,你三番五次舍命相救,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后路打算?”

    魏银屏凄然一笑,那笑容如秋风中的落花,令人观之断肠:“你虽杀了我父,却是他先害了令尊。这因果报应,我早已看淡,只求心之所安。我自知是个不祥之人,如今只求有朝一日势败身死,武公子能念在咱们曾有婚约的情分上,莫教我曝尸荒野,银屏便感激不尽了。”

    武凤楼听至此处,那热泪如决堤之水。方欲温言宽慰,魏银屏却已决然转身,那笑容重又变得从容:“凤楼,依计行事,我该走了。”

    说罢,她深深刻了武凤楼一眼,领着兰香匆匆出林,转瞬消逝在游人如织的塔影之下。

    武凤楼默然立于原处,心绪如潮。正欲去寻李鸣,忽闻林外马蹄如雷,喧嚣大作。几十匹怒马翻蹄亮掌,裹挟着冲天杀气疾驰而来。武凤楼极目远眺,只见领头的五骑正是侯国英麾下的“五鬼”。

    他心头微凛,知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右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腰间新得的那条金龙软鞭,一身先天无极真气已运至指尖,严阵以待。